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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7 22:49:19

傍晚在直播间对着铜镜画完腮红,听见有人喊了声”薇薇“,我突然眼前一黑。

醒来时,我半靠在一张雕花拔步床的床沿上,粉色细肩带真丝睡裙铺开在深色锦被上,像落进墨池里的花。我的长直发从肩头滑下来些许,空气刘海稳定在眉骨上方,一丝不乱。

我眨了眨眼,鼻尖闻到一股沉水香,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不是我卧室那张超软棉床垫。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腮红刷还带着,手机没带。

床边站着一个男人。

身着月白色中衣,领口松着,露出一截锁骨和颈侧的线条。

衣料薄,隐约能看见底下肩胸的轮廓——身形似武将。他头发没束,半散着,几缕垂在颊边,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银边,冷白的皮肤,似一块浸了水的玉。他一手按剑柄,一手举烛台,烛火映出他的脸——双眼皮,睫毛长得不像话,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文官长相,个子很高,是我的理想型。

他低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落了一瞬,喉结微动,耳根红了。

我也红了,却不是害羞,只是吓的。

我下意识转头去找那面镜子,它就在他寝房的桌上,却背面朝我。

我盯着那铜镜背面的四个字看了三秒。

”两世见卿“,是篆书。

奇怪,背面什么时候多了字?

【1】

我撑了一下想站起身,却一时失了力。

那男人往后退了半步。剑虽没出鞘,手却没离开剑柄。

"姑娘,你从何处而来?"

他的声音低,似怕惊着我,却也怕引来旁人。

我定了定神,盯着他的脸看了会,

"你长得真好看。"我格外真诚地说。

他的耳根红了一片,别过脸:"姑娘……"

我轻轻笑了一下,酒窝浅浅:"我说我是穿来的。你信吗?"

他没说话。

"此处是镇北世子府,"他声音压得更低了,"本世子沈怀卿。"

沈怀卿,字景之,乃镇北世子,现在是大晟朝承平三年,距离2026年近1000年。

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昨晚直播画珍珠妆,我对着铜镜补镜头,然后突然出现在这个一千年前的男人面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穿来,但眼下没时间想太多。

"世子。"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床柱才勉强站稳。他视线落在我的腮红刷上,又移开。

"你屋里那面铜镜……"

"是祖母所赠。"

他一步上前,却又别过脸,眼睫微垂,

"姑娘,你身上……可否先更衣?"

我看了眼睡裙,确实有着和这个朝代格格不入的性感。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扯过外袍往我肩上披,沉水香混着他的体温,有点好闻。他手指骨节分明,扣领子的时候指尖碰到我锁骨,动作很温柔。

我害羞地缩了缩。

门被推开一条缝,少年探头:"景之哥——"

"亭泽,你先回去。"

沈亭泽看见了我,裹着玄色外袍站在床边,长发从领口漏出来一缕,空气刘海下的大眼睛又圆又亮。

他瞪圆眼:"景之哥你这是?"

"我晚些时刻再来寻你。"

"哦哦!"他又急忙回去了。

我缩在袍子里,声音闷闷的:"他是?"

"暂住在家中的堂弟,沈亭泽。"

安心的沉水香裹着我,他站在三步外,背对着我。

他的背影笔直,耳朵尖还红着,他活在一千年前的世界里。而此刻,我手机没带,直播间没关,妈妈大概还在等我吃饭,我突然有点难过。

"世子。"

"嗯。"

我们彼此沉默着。

窗外有风,纸窗鼓了一下。

"我好像回不去了。"

他似是在思考着什么,没转身。

"回不去何处?"

"一千年后。"

他终于转过身,那双眼睛看着我,瞳孔很深,很专注。

他说,"你既在此,便在此吧。"

我想笑,没笑出来,鼻子有点发酸。

一千年后的那边,我妈应该很着急,直播间的粉丝估计也担心坏了。

"我想回去。"我带着哭腔,"但我不知道怎么过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回去。"

他走过来,低头,视线平齐我的脸,长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影,很温柔地注视着我,

"不急。"

我抬头看他,他的瞳孔里映着烛火和我。

"你对着那面铜镜喊过名字吗?"

他点了点头。

"喊的什么?"

"一个经常在我梦里出现的名字。"

我眨了眨眼,落下一滴泪。他伸手,指尖碰了碰我脸颊,替我擦去泪水。

"别哭。"他收回手,指节微微蜷了蜷,"姑娘怎么称呼?"

"姜见薇。"我说。声音还带着一点闷,"姜是生姜的姜,见是看见的见,薇是……"

"薇薇。"

他看着我。

"……你就是薇薇。"

"什么?"

"梦中之人,唤作薇薇。眉眼神态,与你无二。"

"两年来,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2】

我本想让他给我另找间房,奈何夜已深,不好叫人掌灯惊动。

我拢着他的玄色外袍,将自己埋进那方拔步床的锦褥间,

他坐在书案前,烛火映着肩线,看似很认真。

"世子。"

"嗯。"

"你这一页看了很久了。"

"或是心不在此。"

"那就别看了。"

他没说话,烛台火苗跳了一下。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真能坐一晚上。

"薇薇。"

"嗯?"

"书案,卧之难安。"

我差点笑出声。

"那你过来睡床。"

"不妥。"

"你都让我睡你床了,还不妥?"

"男女有别"

"我又不吃人。"

"沈怀卿。"

"嗯。"

"你再不过来,天都亮了。"

沉默片刻,书案那边传来窸窣的声音。

"我睡外侧。"

"你睡哪儿都行,别站一晚上。"

他终于坐下来,床沿陷了一块,他没躺下,就坐着,背挺得笔直,手搁在膝上,思索着什么。

我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地方。

他躺下来,平得像一柄剑入鞘,双手交叠,目注帐顶,纹丝不动。

我侧过身看他,

"你放松些。"我说,"又不是上刑。"

"沈怀卿。"

"嗯。"

"睡吧。"

过了很久。我快迷糊的时候,感觉他翻了个身,慢慢转向我这边。他没敢靠太近,但脸正对着我。

我慢慢睁开眼,瞧见他似乎深情地望着我,

"薇薇。"

"若回不去,便在此处。"

声音很轻,像说给月光听的。

我无声阖眼,手搭在枕侧被面上,小指垂落,不小心碰着了他,他没缩。

过了一会儿,他的小指勾住了我。

像怕我要走。

天亮了,我察觉到他似乎在看我。

我睫毛动了动,但未睁开眼,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醒了?"

"没。"我闷在被子里。

我听见他笑了下,轻轻呼了一口气。

我们的小指一直紧勾着,从夜深到天明。

【3】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喊我。

不是沈怀卿的声音,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像从水底传上来。

"薇薇……薇薇……妈妈的宝贝,醒醒。"

我的眼皮沉,脑子晕晕乎乎的,睁开眼,看见了天花板。

不是沈怀卿那张拔步床的帐顶,是我卧室的吸顶灯。

我猛地坐起来。

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黑着,直播间关了。

我妈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我爸站在床头,眼眶发红。

"……妈?"

她手抖着摸我的脸,反复触碰我的额头,确认我是真的醒了,没事了。

"薇薇,你终于醒了"她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整整七天,你知不知道妈妈多担心。"

我脑子嗡了一下。

"妈,我……"

"不说了不说了,醒了就好。"

她把我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怕我再消失,我爸转过身去,拿手背擦了下泪水。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面铜镜,镜面映着我的脸。背面没翻过来,看不见那四个字。

我起身,伸手摸了摸镜面。

我妈端了糖水进来,手还在抖。

"你怎么就睡了七天呢……送医院查了,什么指标都正常,就是叫不醒……你爸在单位请了一周假,我哪儿也没去。"

她说着,又难过地开始哭。

我喝着糖水,眼泪掉进碗里。

七天。这边过了七天。那边呢?

那边才过了一夜,还是也过了七天?

我不敢想。

晚上,我坐在铜镜前。镜面照出我的脸——鹅蛋脸,酒窝,空气刘海,可爱又灵动。

我伸手碰了碰镜面。

发了会呆。

夜深了,我缩进被子里,超软棉床垫,软得不像话,没有沉水香,我却有些不习惯。

【4】

我在现代过了一月。

我妈不让我关卧室门了,每隔几小时进来瞄一眼。直播停了,我跟粉丝汇报说"近期休息一阵",希望她们别担心。

我的手机里存着沈怀卿的照片,全凭记忆画的速写,画得不像,不够清冷,怎么样都差点感觉。

我坐在书桌前发呆,铜镜正面朝上搁着。

那天午后,我又听见了呼唤我的声音。

"薇薇"

"薇薇……回来……"

一声一声,断断续续,嗓子听起来有些暗哑。

我猛地坐起来,手摸上镜面,被一阵强大的吸力再次吸回到了一千年以前。

落地的时候,我在一扇屏风旁边,膝盖磕在地上,略疼,但尚可忍受。

我抬头就看见了他,

八仙桌,他坐在主位上。

他的面前摆了四道菜,红烧肉、清蒸鱼、一碟青菜、一碗汤,都动过,每道菜只夹了一筷子,剩的整整齐齐。

他瘦了好多,颧骨也比上次见面明显了。头发束着,下巴青茬冒了一层,眼底略有青黑。

"沈怀卿。"

他猛地抬头,整个人僵着。

我急忙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薇薇?"

"嗯,我回来了。"

他伸手碰我的脸,抖得厉害,又伸过来,像不敢信。

我抱住他,他脸埋在我颈窝里,箍住我的腰,抱的很紧。

"你瘦了。"我不开心地说。

他没反应,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多少?"

他沉默了。

"我陪你吃点。"我说,"菜有些冷了,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做。"

他看着我,眼眶红着。

"你会做?"

"我会。"我笑了一下,酒窝陷下去,"我的拿手菜可好吃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终于笑了。

"好。"

厨房在后院。我进去的时候几个下人瞪大了眼,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丸子头的现代姑娘,站在世子府的灶台前。

"姑娘您是?"

"她是我的友人。"沈怀卿跟进来,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是哑的,但语气却平静,"今日她亲自下厨,你们且都退下吧。"

下人们互相看了看,最终低头退出去了。

走之前有个圆脸微胖的小丫鬟回头瞄了我一眼,张大了嘴巴,似是不敢置信。

厨房里只剩我们两个。

灶台是土灶,柴火。我捣鼓了半天没点着,他走过来,拿火折子一吹,火苗窜上来。

"薇薇,你不会这个?"他站在旁边问道。

"我那边用燃气灶。"

"什么?"

"没什么,我们那的高科技。"

我拿出下人准备好的食材,鸡中翅、排骨、生姜、葱、蒜。

府里调料齐全——酱油、醋、糖、料酒都有。没有可乐,我用红糖加水熬了代替,颜色差点但味道凑合。

可乐鸡翅先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倒糖色,焖。

糖醋排骨焯水,挂糊,炸,收汁。醋放多了,我又加了一勺糖。

他倚在灶台边,目光如影随形地缀着我的手。眼底是前所未见的温软,像被这升腾的烟火气温柔烫过。

偶尔我转身拿调料,他的视线便轻轻落在我的侧脸,眸光深邃却不再冷寂,反倒浸着几分静水流深的宠溺,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稳。

"你在做什么?"

"可乐鸡翅。没有可乐,拿红糖凑的。"

"可乐是何物?"

"快乐肥宅水,以后带来给你喝。"

他的眼神一直没从我手上移开,像在看什么稀奇事。

油烟起来,我拿袖子扇了扇。

"烫不烫?"他问。

"不烫。"

锅铲翻了两下,可乐鸡翅出锅,糖醋排骨装盘,又炒了个蒜蓉青菜。

三道菜摆上桌,颜色不算好看,红糖色比可乐深,糖醋排骨收汁收过了头有点焦,但味道闻着还行。

他坐下来,我给他盛了碗饭。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翅。

咬下去,停了一息,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

他没说话,又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了一点,双眼皮的褶痕更深了,睫毛投下来的影子跟着动,把那张冷白的脸撑出一点活气。

他抬头看我,嘴角还挂着那点弧度。

"嗯。"

很简单的一声回应,我却看到他眼里隐隐有水光。

他又夹了一块排骨,就着吃了很多饭。

"你以前,"他忽然开口,"常给人做饭?"

"我妈做得多,我看着看着也会了些拿手菜,大学时候宿舍限电,我经常拿小电锅煮泡面加火腿肠。"

他没听懂,也没追问。

"沈怀卿。"

"嗯。"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他顿了一下,耳根又红了,从耳廓一路漫到颈侧。

"薇薇,别闹。"

"没闹,真的好看,我喜欢。"

他低头,嘴角向上翘起。

"薇薇。"

"嗯?"

"下次……别隔太久。"

"我尽量。"

他喉结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抬手,指尖碰了碰我额前的碎发。

他转身去吩咐小厮一些事。我从裙子的口袋里摸出手机,幸好这次带来了,不过很意内地没信号,相册里还存着我妈做的糖醋排骨照片,我爸在阳台浇花的背影。

两边都是家,但我该在哪停留。

【5】

午后日影偏长,蝉鸣渐起。

日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在他身上,他倚在案前,文书摊着,茶烟袅袅,他一动不动。

像在等。

“沈怀卿,你看起来太累了,是不是这段时间都没好好睡觉?”

他没作答。

“因为我?”

他没否认,喉间滚了一声,低低的。

“嗯。”

“睡一觉吧,我陪着你, 给你唱个曲子?”我说,“我们那很流行的歌。”

他眉心动了一下。

“曲子?”

“嗯。我那边的孩童,人人会唱。”

“你就是我的小星星,放在那天上放光明”

他没忍住,嘴角牵了一下。

”好呀,你笑我!”

“没笑你,好听。”

他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阖了眼。

我握住他的手,在旁边继续轻声唱着”小星星”

他眉心那道蹙着的纹,终于慢慢松了,唇角还挂着方才那点没收回去的弧度,浅浅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他的呼吸一寸一寸地慢下来,绵长而安稳。

窗外蝉声如织,风过海棠,帘影微动。

月白色衣料随胸口起伏,像潮汐找到了归处。

千年前的人第一次听千年后的歌,沉浸一场寻常却又不寻常的午眠。

【6】

那之后,我在大晟朝留了下来。

日子像水一样淌过去。

我学会了用铜盆洗脸,没有热水器,小丫鬟提来温水倒进盆里,我捧着水扑脸,凉得激灵一下。

我学会了穿中衣系腰带,左手攥着衣襟右手绕带子,绕了三天才不松。也学会了在廊下晒太阳发呆,看海棠从花苞到全开,与沈亭泽时不时来嗑瓜子,同他唠唠烦心事。

沈怀卿上朝或处理军务的时候我就在府里画画,拿府里现成的宣纸和墨,画他。他把那些画全收走了,说"留着",耳根红着塞进书案抽屉最底层。

我偶尔跟他学棋,棋是沈亭泽教的,说"世子棋艺了得,你不是对手"。我连输七盘,气得第八盘把棋子攥手里不落子。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嘴角牵动了一下,伸手覆上我的手,把棋子拿过来,替我落了一步。

"这里。"他指尖点在棋盘上。

"你帮我下算什么本事。"

"薇薇,我只是教你。"

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按在黑子上骨节微微凸起,眉心微蹙,像在解什么大事。

"你认真看。"他说。

"我在看。"

他抬头,对上我的视线。

愣了一息。

轻咳一声,"是看棋,薇薇。"

"哦。"

我低头看棋盘,脸也热了。

后来,似乎丫鬟们也开始悄摸摸地打趣我。

小桃端茶进来的时候嘴角憋着笑,放下茶碗退出去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另一个叫春梅的丫鬟更过分,直接问我"姑娘几时跟世子办喜事",我问她谁说的,她指了指厨房方向,原来厨娘也在赌。

赌什么,赌我和他的大事几时定下来,赔率一比三。

我和沈怀卿说了这件事,他只是点了点头,像在认真评估这个赔率合不合理。

"低了。"他说。

"什么?"

"该一比五。"

"沈怀卿!"

他抬眼看我,笑了起来,带着胸腔的震动,他平日鲜少如此笑,这一笑,倒叫满园景色都逊了三分。

那天傍晚,我在后院海棠树下站着想事情。

海棠花瓣落了两三片,一片搁在我肩头,一片落在裙摆上。我伸手去够头顶那枝开得最盛的,踮了脚,指尖刚碰到花枝,

"薇薇。"

身后有人。

我回头。他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像是路过。

"嗯?"我转过身,手还举着。

他走过来,步子不快,走到我面前站定。

伸手把我肩头那片花瓣拈走了,然后他抬手,把我一缕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温柔。

我抬头看他,夕阳打在他脸上,把那张常年冷白的脸染了一层橘色。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沈怀卿?"

他没应。

唇却轻轻落下。

他的手从下颌移到后颈,指尖微微蜷着,扣住,掌心的温度烫得我后颈一缩。

唇瓣温软的,他吻得很浅,像试探,又像珍重。呼吸拂在我鼻尖上,一下一下。

"薇薇。"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心悦你。"

我酒窝陷下去,心里甜甜的。

"我知道。"

他看着我,然后低头又吻下来,这次重了些,手指插进我散着的发里,掌心贴着后脑,把我按进他怀里。海棠花瓣被风卷下来,落在他深褐色衣襟上,落在我的发间。

他松开的时候呼吸有点乱,额头与我相抵。

"你心跳好快。"他说。

"你也是。"

他低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但没落下来。

"我也心悦你。"我说。

"再说一遍。"

"不说。"

"薇薇。"

"不说了不说了——"

他笑了,闷在我头顶,胸腔一颤一颤的。

海棠花瓣又落了一阵。

【7】

沈母第二次见我的时候是三月初三。

我穿了古装,淡粉色褙子,月白褶裙,头发挽了双环髻,小桃帮我梳的,手笨,扯了我三次头皮。我咬着牙硬是没吭声,心想这丫头要是再扯一次我就自己来。

珍珠妆是我自己画的,小珍珠一粒一粒用面胶粘在额头和眉心,额头一排七粒,眉心一粒大的,两边鬓角各缀两粒。沈母上次夸过我画的妆,说她那几个丫鬟学了半个月都没学会。

她坐在正厅里喝茶,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抬眼,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好姑娘。"她笑得眼睛眯起来,招手让我过去,"过来让我瞧瞧。"

我走到她面前。她拉着我的手,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脸看。

"这珍珠怎么粘的?不掉?"

"用面胶粘的,牢得很。"

"哪学的?"

"我那边……"我顿了一下,"我家乡的妆法。"

她没追问,拍了拍我的手背。

"好看,比上次还好看。"

她看了我半晌,眼眶慢慢红了。

她声音低下来,"景之那孩子从小性子冷,我怕他一辈子娶不着媳妇,天天对着那面铜镜发呆。没想到你一来,他……"

她没说完,但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母亲。"我叫她。

她愣了一下,眼眶更红了。

"哎。"她应了,声音有点抖。

小桃在旁边拿袖子擦眼睛。春梅也红了鼻头。

沈母拍了拍我的手背,"以后这府里的事你多管着。景之那孩子什么都不上心,就有劳你了。"

沈怀卿站在廊下等我。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跟沈亭泽说什么,余光扫到我,话停了。

他看了我一眼,从头到脚。

"……怎么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好看。"

他的声音很低,笑容浅浅。

沈亭泽在旁边嗑瓜子,闻言慢悠悠说:"景之哥的耳朵红了哟。"

"莫要多言。"

沈亭泽笑得前俯后仰。

【8】

顾淮之来的那天是三月初七。

天气正好,我在后院赏花。

穿了鹅黄襦裙,小桃说鹅黄衬我肤色,我照了铜镜觉得确实好看,皮肤显得更是白皙。

小桃跟在后面,捧着一篮子刚剪的海棠,说是要插到书房去。

我站在花圃边,弯腰闻一朵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鼻尖刚凑上去

"这位是——"

身后响起陌生男声。

我回头,月洞门外站着一个穿靛蓝锦袍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六七岁,眉眼清朗,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他看着我,脚步顿住了。

"敢问,你是哪家的小姐?"

"我是镇北世子府的小姐"

顾淮之愣了愣,目光还停留在我身上,"莫非你是姜姑娘?"

"嗯。"我笑了笑,点点头。

他拱手,动作很标准,但眼神没收回来。

"在下顾淮之。久仰——"

"淮之。"廊上有人走下来。步子不快。但气压低了。

沈怀卿穿了月白色常服,头发束着玉冠,手里没拿东西。走到我身边站定,手搭上我肩。

"看够了?"

顾淮之回过神,咳了一声,折扇啪地合上。

"景之,这位姑娘。"

"定亲了。"

顾淮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站在沈怀卿旁边,他的指尖微微收紧。

顾淮之突然笑了,折扇往掌心一拍。

他拱手,"恭喜世子。"

他走了后,沈怀卿也没松手。

"你捏疼我了。"我说。

他低头看我,眼里有点难以言喻的深情。

"沈怀卿。"

"嗯。"

"你吃醋了。"

他不否认,拉着我往寝房走,步子比平时快,我小跑着才跟上。

门关上,他转身把我抵在门板上,我的后背磕着木头,他用力地揽着我。

"方才,你似乎很开心。”

"没有啊。"

"淮之他……"

他低头吻下来,带着一股子不讲理的劲儿,唇齿间的沉水香浓得化不开。我推了他一下,没推开,他的另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门板上,把我圈在中间。

"沈怀卿!"我偏头躲开。

"嗯。"他的唇紧贴我,整个人黏腻得紧。

"你属狗的?"

他闷笑了一声,气息扑在我唇上,然后松开一点,眼尾的弧度软得不像话,眼睛亮晶晶的,漾出幸福。

【9】

秋末边境急报。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到府里的,小丫鬟跑过来,脸白着,说"世子唤姑娘去前厅"。

我放下花枝走过去。他站在厅里,手里攥着一卷文书,玄色披风搭在臂上。

"北狄犯边。"他攥着文书的手指关节发白。

"连破两镇,朝廷命我三日后出征。"

他看着我,像在等什么反应。

"几时回来?"我问。

"快则三月。慢则——"

他没说下去。

"我等你。"我说。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珍重地抱住我,

"薇薇。"

"嗯。"

"等我。"

"我等你,你要平安回来。"

三日后。

我站在府门前,他骑在马上,玄铁铠,红披风,身旁许多人担忧地盯着他看。

"薇薇。"

"我在。"

他俯身,唇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

然后直起身,拉缰。

红披风在风里翻卷,他没回头,但我看见他背脊绷得很直。

几日后,我又穿回到了现代,偶尔会开直播和粉丝们互动,日子也一天天过去,或许是感知到了我的思念,沈怀卿也时常会来我的梦里。

这一日,我梦到他躺在榻上。

从肩头缠到锁骨,白的纱布浸了红,边缘渗出水。一只手垂在榻边,指尖青白。

"沈怀卿!"

我在梦里唤他,但显然他不会有反应。

梦里的最后一个画面,他的脸闪现,嘴唇干裂,脸色惨白,眼睛闭着。

我坐起来,手止不住地抖。

我每天夜里趴在铜镜前等。

梦里军帐里很冷,炭盆灭了,灰白的余烬,他躺在榻上,肩上的绷带换了新的,但脸色比上次更差,嘴唇起了一层皮,干裂出血,军医站在旁边摇头,他睁开眼,瞳孔涣散了一息,嘴唇翕动,

"薇薇……"

我再次惊醒,冷汗把睡衣后背浸透了。

终于,在他日复一日的呼唤声中,铜镜带我穿到了他的身旁。

军帐外的泥地上,风沙大,沙砾打在脸上生疼,我爬起来,往里跑。

帐帘掀开,军医从里面出来,端着一盆血水,看见我,盆差点掉了。

"姑娘,你……"

我推开他冲进去。

他躺在榻上,比梦里更瘦削,伤口感染,周围一圈红肿发烫。

他听见动静,眼睫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然后聚焦在我脸上。

"……薇薇?"

声音哑得像碎石头磨砂纸。

"是我,我来找你了。"

"你来了……"他嘴唇翕动,气音从干裂的唇缝里挤出来。

我抓住他的手,翻开旁边备好的布袋——云南白药、创可贴、碘伏、纱布、退烧药、抗生素胶囊、生理盐水,全在。"我带了药,比你们这儿的金疮药好用。"

军医在旁边瞪着眼看我拆绷带、拿生理盐水冲洗伤口,

"疼吗?"我问。

"你在,便不疼。"

军医倒吸一口凉气。我拿碘伏棉球擦伤口边缘,他手指攥紧了榻沿,指节发白,但没哼一声。

云南白药粉倒上去,他眉心跳了一下。

"此为何物?"军医问。

"我那里治外伤最好的药。"

小视频上看过的急救视频加上这段时间给他换药的经验,让我看起来很是专业。

"还有这个。"我拆了一粒抗生素胶囊,倒了半粒进他嘴里,拿水送下去。"消炎的。一天三次。"

他咽下去,皱了皱眉。

"倒是神奇"

"比你们这儿的汤药方便管用多了。"

他累的闭上了眼,手指还攥着我的手腕。

"别走。"声音哑。

"不走。你养好伤之前我不走。"

他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拿湿布擦他额上的汗和血。他烧得烫手,但吃了退烧药之后慢慢退下来,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从急促变匀。

"睡吧。"我轻声。

军医站在旁边看了半晌,出去了,帐里只剩风声和他浅浅的呼吸。

我低头,嘴唇碰了碰他,诉说这段时间的思念。

他养了一阵子。

前三天最凶险。高烧反复,夜里烧到三十九度,我拿湿毛巾敷他额头,换了十几遍。他昏沉中一直在喊我名字,我一遍遍回应。

第十四天他能在帐外走动了。我扶着他,他靠在我肩上,步子慢。秋日的风沙吹过来,他眯了眯眼。

"你那边……这个时候也这么冷?"

"我那边现在暖和,可以开空调,冬天在家也不用穿很多。"

“有机会,我想陪你去那看看。"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

我看见他额头细密的汗,拿袖子给他擦了擦。

他定定地看着我,薄唇轻启。

"薇薇。"

"嗯。"

"等我回京求旨。"

我愣了一下。

"我今生,非你不娶。"

我的酒窝轻轻陷了下去,眼泪掉了下来。

"好。"

【10】

凯旋那日,万人空巷。

雪刚停,阳光打在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眉眼间那层冷意淡了些,眼底有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身后跟着三百亲兵,甲胄参差,但队形齐整。马蹄踏过朱雀大街的积雪,有人喊了一声"世子",然后整条街都喊起来,声浪从城门一路涌到府前。

我站在府门前等,穿了正红褙子,画了新式的网红妆,头发挽了朝云髻,插一支金步摇。

他下马,走到我面前。

当着全府上下的面,他握住我的手。

"圣旨已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都听见了。

顾淮之站在人群里,望着我们,也笑了。

沈母从里面走出来,眼睛红着,拉住我的手。

"好。"她声音抖,"早该如此。"

婚礼定在腊月十八。

府里忙翻了天,绣娘来了三拨,裁了又裁。喜烛订了最好的蜂蜡,烧起来没有烟。喜被是沈母压箱底的,大红缎面,绣着并蒂莲和鸳鸯,针脚细密,是她当年嫁进来时的陪嫁。

嫁衣是正红织金凤纹,我伸手碰了碰,像在做梦。

铜镜依旧在那,像是见证着一切。

小桃在旁边攥着我的袖子,手在抖。

"哭什么。"

"姑娘好看。"她声音闷闷的,眼睛红着。

门外有人喊:"吉时已到——"

小桃进来,手里捧着红盖头。

"姑娘,该去了。"

我点头,她把盖头盖上来,眼前一暗,只看得见脚下的红裙摆和金线绣的纹样。

前厅到了。喜娘唱礼。

"一拜天地——"

我跪下去。盖头底下看见他的靴尖,玄色的靴子,站得很稳。

"二拜高堂——"

沈母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忍着哭腔。

"夫妻对拜——"

我弯腰。盖头被风掀起一角。我看见他的衣摆,大红喜服,很是好看。

"礼成——"

鼓乐炸开,鞭炮连响,人群欢呼。

他牵着我往内堂走,他步子慢,像怕我踩到裙摆。

进了洞房,门合上。

他伸手揭盖头。

他站在面前。大红喜服,金冠束发,眉眼还是那张脸,但今天似乎更不一样,温润的模样愈发让人心动。

"薇薇。"他喊着我的名字,像第一次遇见那样。

我酒窝陷下去。

"嗯。"

他低头,吻下来,嫁衣的金线硌着我胸口,他的喜服硌着我手背。

松开的时候两个人呼吸都乱了。

"两世,幸得见卿。"他深深地望着我,如是说道。

窗外鞭炮还在响,铜镜在妆台上,正面朝上,安安静静地映着满室红烛。

千年前的人与千年后的人,今日成婚,从此,白首不相离。

三年后,廊下海棠又开了。

我坐在石凳上,怀里抱着个奶团子。

她圆眼睛,大酒窝,长得像我,鼻梁和下颌线像她爸。

沈怀卿从书房出来,淡青色家常袍子,头发松松束着。

奶团子伸手碰他脸。他低头,嘴角微弯。

"爹。"奶团子含糊地喊。

他应了一声,伸手接过孩子,另一只手覆上我的手背。

"景之。"我叫他的字。

"嗯。"

他侧头看我,日光打在他冷白的侧脸上,好看的紧。

他低头,拇指摩了摩我的指节。

奶团子在怀里咿咿呀呀,要进屋伸手去抓铜镜——那面铜镜搁在矮柜上,正面朝上,镜面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穿越千年的爱恋,在此刻有了最美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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