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寄给撒旦的信
圣布里吉德孤儿院有三十七个孩子,莉莉丝是第三十八个。
她没住进来——她本来就住在这儿,睡在阁楼那张会唱歌的弹簧床上,一翻身就吱呀吱呀响,像在跟月亮抱怨。
院里的嬷嬷说,莉莉丝是“特别”的孩子。
特别到每天只有一块饼干,特别到不能跟大家一起做晨祷,特别到她胸腔里装着一只“小怪物”。嬷嬷说这话时眼圈通红,声音抖得厉害,“它在啃她的骨头,所以她才总发烧。”
莉莉丝信了。
毕竟她七岁,而嬷嬷从不骗人。
莉莉丝其实早就知道“特别”是什么意思。她住了九年。从襁褓里就被放在孤儿院门口的台阶上,裹着一条画了星月的薄毯,连张纸条都没有。玛莎嬷嬷说,那天雪很大,收她进门时脚趾头冻成了十根红萝卜。所以莉莉丝一直觉得自己占便宜了:别人来孤儿院是“被送来”,她是“被捡到”。捡到的东西不配挑三拣四,这是她在五岁那年悟出来的真理,那年她因为多要了一块面包被罚站到晚饭结束。而“特别”的待遇,她是在七岁生日那天拿到的。
那天她咳了半碗血在粥里,吓哭了旁边三岁的小汤米。医务室的修女给她听了听胸口,脸色白得像他们周日才舍得用的细瓷盘子,然后一路小跑去找玛莎嬷嬷。当天晚上,玛莎嬷嬷就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声音温柔得像在讲睡前故事:
“莉莉丝,你身体里有一只小怪物。”
“它住在你的肺里,咬你的骨头,所以老让你发烧、咳嗽。嬷嬷们没法把它赶出去,但我们可以跟它和平相处——你每天吃一块饼干,乖乖吃药,它就不闹。”
莉莉丝问:“那它什么时候走?”
玛莎嬷嬷摸摸她的头发,指甲缝里还沾着厨房的土豆泥:“等它想走的时候。别怕,它只是迷路了。”
“那它回不了家吗?”
“回不了。地狱的门不随便开,得有通行证。”
七岁的莉莉丝记住了两个关键词:地狱,通行证。
她开始观察自己的身体。每次咳嗽,她就想象那只小怪物在挠她的气管说“放我出去”。每次发烧,她就觉得是小怪物在跺脚发脾气。有一次她烧到四十度,迷迷糊糊间看见窗户外面有星星在转,她跟陪床的贝蒂修女说:“嬷嬷,小怪物说它想家了。”
贝蒂修女哭得比她还厉害,第二天偷着给她多塞了半块黄油曲奇。
孤儿院的日子不好过,但也不算太坏。三十七个孩子,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还在吃糊糊,挤在一栋两层石头小楼里,冬天暖气片响得像打嗝,但至少不漏风。玛莎嬷嬷管着所有人,脾气爆,嗓门大,但会在圣诞节把火鸡腿偷偷分给最小的几个。院里唯一的规矩是晨祷,每天六点半,所有人到小教堂里坐着,对着墙上的圣母像念二十分钟经。
莉莉丝也去,但她不用念。玛莎嬷嬷说她“肺不好,少说话,坐着就行”。于是她就坐在最后一排的板凳上,看前面三十六个后脑勺,看圣母像脸上石膏裂缝里爬进爬出的蜘蛛,看彩色玻璃上那个长翅膀的男的。嬷嬷说那是圣米迦勒,保护小孩的大天使。
莉莉丝对他没什么好感。
因为她求过。整整三次。
第一次是去年冬天,她咳了整整三周,咳到肋骨疼得直不起腰,玛莎嬷嬷急得嘴上起泡,但镇上的医生来一趟要五十英镑,孤儿院拿不出来。莉莉丝跪在教堂的硬石板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对着彩色玻璃上的米迦勒小声说:“天使大人,能不能让小怪物快点走?或者让它别闹了,我保证每天好好吃药。”
没反应。玻璃上的米迦勒举着剑,表情威严,连眼皮都没动。
第二次是开春,院里的锅炉坏了,孩子们洗了半个月冷水澡,五个小的得了肺炎。莉莉丝又去求,这回她加上了条件:“我把我的饼干分给你一半,行吗?”
还是没反应。
第三次是上个月。教堂来人了——不是平常做弥撒的那种来,是穿黑西装、拿公文包的来。来了三个,在玛莎嬷嬷办公室里坐了俩小时,出来时玛莎嬷嬷的脸灰得像阴天的海。后来贝蒂修女偷偷跟厨房的玛莎说(孤儿院有两个玛莎,一个是嬷嬷,一个是厨娘,莉莉丝分得清),那三个人是教区派来的,说圣布里吉德孤儿院“运营效率低下”,要“整合资源”。就是把小楼收回去,改成教区档案室,孩子们分流去三十英里外的圣约瑟夫寄宿学校。
“寄宿”是好听说法。莉莉丝听大孩子说过,圣约瑟夫是出了名的“扫尾站”,专门收没人领的孤儿,一人一天两顿饭,大孩子带小孩子,修女只管点名。
玛莎嬷嬷拒绝了,说要么给钱翻修要么别来烦她。教区的人说回去“研究研究”,但贝蒂修女说,她听见其中一个在门口打电话时说“那老修女撑不过明年合同”。
莉莉丝不知道合同是什么,但她知道“撑不过”是什么意思。
去年死了的老厨娘,玛莎嬷嬷也是这么说的:“她撑不过这个冬天。”然后老厨娘就死了。
所以那天晚上,莉莉丝又去了小教堂。这回她没有跪石板,因为膝盖上次磕青了一块,两个礼拜才好。她直接坐在第一排的长椅上,盯着米迦勒那张石膏脸看了五分钟。
“天使大人,”她说,“我知道您忙。上帝也忙,圣母也忙。但玛莎嬷嬷要是被赶走了,小汤米怎么办?他半夜做噩梦只肯让玛莎嬷嬷抱。还有卡佳,她明年就要被领养了,换地方人家不要她怎么办?”
彩色玻璃映着外面的月光,米迦勒的剑尖泛着银白色,像在说“关我屁事”。
莉莉丝叹了口气,把兜里揣了一天的饼干,今天她没舍得吃,因为贝蒂修女多给了半块,她攒着想留给小汤米。饼干放在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吧。那我不求您了。”她走出教堂门时,对着夜空嘟囔了一句:“天使太忙,上帝也不听。那我求魔鬼好了。魔鬼收信总得快一点吧?”
几天后,莉莉丝发烧了,烧到四十度二,玛莎嬷嬷连夜去镇上找医生,小汤米坐在她床头哭,贝蒂修女拿湿毛巾给她擦脸,擦着擦着也哭了,说“这孩子命苦”。
莉莉丝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命苦”两个字,反而清醒了一瞬。她想:苦什么苦,我还没给魔鬼写信呢。
第二天退烧后,她找厨房玛莎要了一张纸,孤儿院所有纸都由玛莎嬷嬷统一管,但厨房玛莎偷塞了一张记账用的白纸给她,还给了半截铅笔。“别跟人说,”厨房玛莎说,“要不咱俩都挨骂。”
莉莉丝趴在阁楼床上写。她写得很慢。铅笔太短了,捏得手指头疼。她先画了个框,里面写“圣诞老人收”——因为她不知道撒旦的地址,但圣诞老人总归是管送礼物的,找大的那个,小的还能不听?写完“圣诞老人”四个字,她停下来想了想,把“圣诞”划掉,改成“撒”,又在后面加了个“旦”。她不太确定“旦”字怎么写,但嬷嬷说过“一旦”这个词,她记得是“日”加“一”。然后她写正文:
亲爱的撒旦先生:
您好。我叫莉莉丝,住在圣布里吉德孤儿院。我今年九岁。不对,快十岁了。
我听嬷嬷说,地狱是坏人待的地方。但我没干过坏事。我最多偷过厨房的糖,一次一颗,一共五颗。您要的话我还您五颗。
我写信是想求您帮个忙。我身体里有一只小怪物,嬷嬷说它从地狱来,回不去了。您能不能开个门让它回去?它天天咬我,我咳嗽,发烧,还吐血,挺疼的。但它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它可能就是想回家。
要是您把它弄回去的时候,能顺便让它叼一只小狗来吗?小小的,能吠的,我伸手它就会蹭过来的那种。我想要小狗想了很久了。院里不让我们养,但玛莎嬷嬷要是知道狗能保护我们,也许就答应了。
对了,我们院要被人抢走了。教堂的人要把房子收回去,把我们都送到很远的地方去。玛莎嬷嬷要是没了,小汤米会哭死的。我听说您跟教堂的人不对付——对不起,我不该乱说。但要是小狗来了,它一叫,坏人就跑了。我保证每天喂它,我饼干分它一半,我只有一块饼干,但我可以不吃。
还有,信上画的小翅膀是给邮差的,我不知道您那儿的邮差长什么样,画个翅膀总没错。
谢谢您。圣诞快乐。
莉莉丝
又:我没写错名字。您就叫这个吧?嬷嬷念经的时候我听到过,说“撒旦退去吧”,我猜您就叫撒旦。要是我写错了,您让小狗告诉我,我改。
她把信纸折了三折,用厨房玛莎给的半截蜡烛头封了口,没有火漆,她把蜡烛化了滴在折痕上,趁凝固前按了个拇指印。然后她在封面上工工整整写了:
地狱
撒旦先生 收
邮差叔叔辛苦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塞进了教堂门口那个绿色铁皮邮筒。邮筒是英国皇家邮政的,上面写着“仅限平信”,但莉莉丝不认识英文单词,她只认识“post”三个字母——因为贝蒂修女教过她,说“post就是寄信的意思”。
莉莉丝踮着脚把信投进去时,听见里面“咚”一声闷响。她拍了拍邮筒:“麻烦您了。”然后回去喂小汤米吃早饭,今天她把饼干掰成两半,大的那半给了汤米,小的那半自己泡在牛奶里吃了。她想着:等小狗来了,饼干得分成三份了。不对,小狗吃狗粮,她听说狗都吃狗粮。那狗粮从哪儿来呢?她咬着勺子想了十分钟,最后决定:到时候再跟撒旦先生借点。反正都写信了,多借一样少借一样,应该差不多。
信在皇家邮政的系统里走了三天。
2 信飘去了冰岛
它从圣布里吉德村的绿邮筒被收进镇上的邮车,分拣到郡里的邮件中心,扫描、分类、塞进标准信封——因为莉莉丝那个蜡封拇指印版本太不规矩,分拣员蕾切尔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嘟囔了一句“哪个熊孩子”,随手丢进“地址不详”箱。
正常来说,这封信会在两周后被退回原址,或者直接销毁。
但蕾切尔那天心情不好。她刚跟男朋友吵完架,午饭的三明治里火腿过期了,下午还要加班培训新来的扫描系统。她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地狱 撒旦先生 收”看了五秒钟,突然笑出了声。
“行吧,”她把信从“地址不详”箱里捡出来,“反正系统也认不出来,我看看能扫出什么。”她随手把信丢进了国际分拣口。
二十分钟后,这封信被塞进一个发往冰岛雷克雅未克的邮袋。原因很简单:系统把“地狱”识别成了冰岛语里的某个地名——冰岛有个小镇叫Hellisheiði,地热区,字面意思确实是“地狱荒野”。
从雷克雅未克到地狱还有一段路,但巧合的是,那趟航班延误了十一个小时。机长在休息室喝咖啡时把邮袋踢翻了,信掉出来,被一个清洁工扫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在当晚被倒进雷克雅未克港口的一艘货船。货船的目的地是挪威卑尔根。信在集装箱里颠簸了六天,到达卑尔根时,分拣机器又把它认错了——这次是因为那个蜡烛头拇指印扫描出来像挪威某座山的等高线图。
于是信被发往了挪威北部的特罗姆瑟。那儿有个邮局职员叫奥拉夫,快退休了,眼睛不好使,但人特别认真。他拆开了“地址不详”袋,看到了这封信。
“地狱?”奥拉夫扶了扶老花镜,“撒旦先生?圣诞老人?”
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看到了那句“谢谢您送的小狗”被划掉又重写,看到了“我没写错名字”,看到了“邮差叔叔辛苦了”。
奥拉夫退休前最后一件事,是把这封信拍照发到了一个内部论坛上,标题写着:“谁家的孩子写错地址了?挺可爱的,有人认领吗?”帖子在挪威邮政内部论坛沉了三天。
第四天,一个在奥斯陆总部做IT的小伙子偶然翻到,笑到被主管瞪了一眼。他把照片转到了一个叫“地狱笑话大全”的Facebook群组。
群组里有个叫“路西法·晨星”的用户——真名不重要,反正他注册时填的就是这个——看到帖子时正在吃披萨。他盯着那张蜡封拇指印的信封看了半天,把披萨放下,回了句:“这信我收了。谁有原地址?”
小伙子私信了他。路西法·晨星回了句:“别管了,我让快递去取。”
第二天,挪威邮政特罗姆瑟分局收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地狱管理局”,要求取走一封地址为“地狱 撒旦先生”的信件。奥拉夫接的电话,他愣了三秒,说:“您有证件吗?”
对方说:“没有。但我可以给你发个传真,盖地狱的章。”
奥拉夫说:“传真机坏了。”
对方说:“那我让快递员带个签名。”
三小时后,一个穿黑西装、戴墨镜、身高至少一米九的光头男人出现在特罗姆瑟邮局门口。他递给奥拉夫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地狱速递·刻耳柏洛斯物流”,背面手写了一行字:“信给我,谢谢。”
奥拉夫把信给他时,多嘴问了句:“你们真的管地狱?”
光头男摘下墨镜,露出全黑的瞳孔:“先生,我一年送三百封写给撒旦的信。大部分是摇滚乐队粉丝。但这一封…”他指了指信封上的小翅膀。“这一封老板亲自批了‘加急’。”
光头男叫阿勒格,地狱速递第七分局的资深快递员。他干了四百多年,送过的东西包括:给女巫的诅咒反弹回执、给炼金术士的硫磺样品、给某位教皇的“您已预约地狱VIP座位”通知函。但他从没送过这么小的信。
巴掌大的白纸,蜡封上还沾着饼干渣。
3 路西法收信了
他把信带回地狱总部时,路西法正躺在办公室沙发上打游戏。办公室很大,装修风格是“现代极简加硫磺火湖主题”。墙壁是黑曜石,地板是熔岩玻璃,窗户外头是永不停歇的岩浆瀑布。路西法本人穿着一件印着“地狱CEO”的T恤,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老板,信到了。”阿勒格把信放在他桌上。
路西法没抬头:“念。”
阿勒格拆开信,清了清嗓子:“亲爱的撒旦先生。”
路西法的手柄停了。
“您好。我叫莉莉丝”
“莉莉丝?”路西法坐起来,“她叫莉莉丝?”
“信上这么写的。老板您认识?”
“我不认识。但名字不错。”路西法把游戏关了,“继续。”
阿勒格把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我没写错名字”时,路西法把脚从茶几上放了下来。念到“饼干分它一半”时,他把T恤上的“地狱CEO”拽正了。念到“您能不能开个门让它回去”时,他沉默了很久。
“阿勒格。”
“在。”
“你送信的时候,见到那个孩子了吗?”
“没有,信是从挪威邮局转过来的。原地址是英格兰一个叫圣布里吉德的地方,孤儿院。”
“孤儿院。”路西法重复这三个字时,语气像在嚼一块没烤熟的牛排,“教区要收他们的房子?”
“信里是这么写的。”
路西法站起来,走到窗边。岩浆瀑布在玻璃外头轰隆隆地响,映得他半边脸发红。
“阿勒格,你知道我多少年没收到过这种信了?”
“老板您每年收三万多封。”
“我说的是这种。”路西法把信举起来,“这种……把地狱当邮局用的信。许愿要小狗的。饼干分一半的。”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硫磺味:“三千年了,我收到的信要么是‘让我发财’要么是‘让隔壁老王倒霉’要么是‘用我的灵魂换一支英超球队’。头一回有人问我:能不能给只狗。”
“老板,那咱回信吗?”
“回个屁。直接办事。”路西法把信拍在桌上,“刻耳柏洛斯最近是不是生了一窝?”
“生了四只,老板您说要留着看门。”
“最小的那只,对,就那个老被兄弟姐妹挤到食盆外面的,脖子上被咬了一口那个。”
“那只伤还没好。”
“治好了。给它洗干净,系个蝴蝶结,送过去。”
阿勒格愣了:“送哪儿?”
“圣布里吉德孤儿院。”路西法坐下来,开始翻抽屉,“再给我拿张信纸,我得跟米迦勒聊两句。”
阿勒格去办事后,路西法铺开信纸,地狱特供,硫磺熏过的羊皮纸,能防虫蛀,提起笔,想了想,写了第一行:
“致亲爱之吾兄米迦勒:”
他写道“余居地狱多年,所收者,皆泣求富贵、权势、长生之辈”时笑了一声。写到“彼稚子竟以‘圣诞老人’拼作余名”时笑出了声。写到“尝对星斗与教堂烛火祷百余次,无一天使肯驻听其言”时笑不出来了。
他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我没写错名字。”
“天使太忙,上帝也不闻。”
“吾求魔鬼得一犬,当不至亦见拒乎?”
路西法把笔搁下,盯着窗外岩浆发了会儿呆。然后他接着写,写到最后一句“此果为余地狱之主之荣乎,抑为尔天堂之悲乎”时,笔尖把羊皮纸划破了一道口子。
他把两封信,莉莉丝的原件和自己的嘲讽信,一起塞进一个黑色信封,盖上地狱火漆章,按了按铃。
“阿勒格。”
“老板。”
“这封,送去天堂总部,直接砸米迦勒脸上。别走流程,别预约,你到他办公室门口,把信往他桌上一扔,说‘我老板让你看信’。他要问狗的事,你就说‘已经送了’。”
“要是他打我呢?”
“他是大天使,不会打快递员。顶多拿圣光晃你。”
“那我先戴墨镜。”
“聪明。去吧。”
阿勒格出门后,路西法又坐回椅子上,把莉莉丝的信展开,一个字一个字读了一遍。
“九岁,”他自言自语,“快十岁了。偷过五颗糖。咳嗽,发烧,吐血。小怪物。”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医疗部吗?给我查一种病——人类小孩,九岁,吐血,发烧,肺里有东西。可能是结核,可能是别的。查清楚了告诉我。”
电话那头问:“老板,咱给谁看病?”
“没给谁。我就问问。”
“那您问这个干嘛?”
“我乐意。查去。”
挂电话前他又补了一句:“还有,查查圣布里吉德那个教区,就英国那个,谁负责的。我要知道他们教区账上多少钱,钱都花哪儿了。匿名查,别暴露。”
“老板,咱查这个合法吗?”
“地狱什么时候讲过合法?”
“行,马上办。”
4 天堂地狱吵翻了
阿勒格到天堂总部时,米迦勒正在开会。
会的内容是季度总结:这一季度新增信徒多少、教堂修缮几座、天使下凡次数多少、神迹显现几起。米迦勒坐在长桌主位,背后是三千尺高的彩绘玻璃窗,窗外云海翻涌,圣歌袅袅。
阿勒格一脚踹开了门。“快递!”
三十七个天使齐刷刷扭头。米迦勒的副手加百列站起来:“你谁?”
“地狱速递。”阿勒格把黑信封往桌上一扔,信封滑过光滑的桌面,精准停在米迦勒面前,“我老板让您看信。狗的事已经办了。说完收工。”说完他转身就走,墨镜反光晃了加百列一下。
米迦勒拆开信封,先看到莉莉丝那张画着小翅膀的白纸。他读第一遍时皱了皱眉,读第二遍时嘴角抽了抽,读第三遍时把路西法的信拿起来了。
读到“余居地狱多年”时,他脸色正常。读到“此岂不可笑哉”时,他手指把信纸捏出了褶。读到“即迷途之羔羊亦知:地狱之火虽烫,犹暖于天堂之光”时,加百列看见米迦勒的耳朵尖红得像个番茄。
“散会。”米迦勒把两封信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就往外走。
“大人,议程还没有结束。”
“我说散会。”米迦勒飞到地狱总部只用了四秒。他落地时圣光把门口两个保安晃瞎了,临时性的,十分钟后恢复,然后一脚踹开了路西法办公室的门。
门飞出去三米远,砸在沙发上。
路西法正翘着脚喝咖啡。他低头看了看门,又抬头看了看米迦勒,咧嘴一笑:“哟,扑棱蛾子来抢业务了?”
米迦勒把圣火长剑往地上一插,地板裂了半米宽的口子:“路西法。”
“嗯哼。”
“这封信怎么回事?”
“哪个信?”路西法装傻,“你手里那个白纸的?一个小姑娘写的,寄给我的。地址写错了,但心意到了。我就收了。”
“她九岁!她以为地狱是邮局!她以为把怪物送回来就能换只狗!”
“对啊,多聪明。”路西法喝了口咖啡,“你们天堂收了几千年的‘求考试及格’‘求彩票中奖’‘求隔壁老王出门摔跤’,头一回有人管我要狗。我高兴,我送她一只,怎么了?”
米迦勒把路西法那封信拍在他桌上:“你写这个什么意思?什么叫‘尔天堂之悲’?”
“字面意思。”路西法放下咖啡杯,脸上的笑收起来了,“米迦勒,你知道那孩子求了你们多少次吗?三次。跪在石板地上,膝盖磕青了,还省下自己的饼干当贡品。你们谁去过?”
米迦勒顿了一下:“我们不可能响应每一封…”
“我没让你响应每一封。”路西法打断道,“我就问你:她写的‘天使太忙,上帝也不闻’,你承不承认?”
米迦勒不说话了。
路西法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隔着那把插在地上的圣火长剑对视。
“那孩子以为肺里的怪物是从地狱来的。她嬷嬷骗她的,因为没钱看病,只能说‘怪物’让她吃药。你听清楚:她不是在许愿,她是在求救。她把求救信写给了她认知里最不该求救的人——我。”
“狗我已经送了。刻耳柏洛斯那窝最小的,脖子被兄弟姐妹咬了一口,留了道疤,但跑得快,护食,认主。我让人洗干净系了蝴蝶结送去的。你要是不服,你现在去截。”
米迦勒没动。
路西法把信拿起来,折好,塞回信封。
“还有,你回去查查你们教区。圣布里吉德那一片,谁负责的,账上多少钱,为什么一所孤儿院连五十英镑的诊费都出不起。查完再来跟我吵。”
米迦勒把剑拔起来,剑尖还在冒火星。
“狗的事…”
“狗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我不是要管狗。”米迦勒深吸一口气,圣光暗了暗,“那孩子,她生病了?”
“对。”
“什么病?”
“医疗部在查。查出来也不告诉你。”
“路西法!”
“你求我啊。”路西法坐回椅子上,又开始喝咖啡,“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米迦勒瞪了他五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来,把那扇被他踹飞的门板捡起来,靠在门框上。
“门给你修。”
“不用,我有钱换新的。”
米迦勒没理他,展开翅膀飞走了。圣光在走廊里拖出一道白色尾迹,把三个路过的恶魔晃得睁不开眼。
路西法看着那道尾迹,啧了一声。
“还是这么爱显摆。”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阿勒格:“狗送到了吗?”
“到村口了老板,正找孤儿院在哪儿。这地方偏得很,导航都搜不到。”
“搜‘有三十七个小孩吵吵闹闹的地方’。”
“老板,这不靠谱。”
“你就沿路问。问穿修女服的。”
“行。对了老板,医疗部回话了,说初步判断是肺结核,拖太久了,得赶紧治。他们问咱管不管?”
路西法沉默了三秒。
“管。以‘地狱慈善基金’名义打钱给镇上医院,匿名。指定给圣布里吉德孤儿院那个叫莉莉丝的孩子。别留地狱的章,用……用‘晨星互助会’。”
“这名字听着像投资公司。”
“那就改‘北极星儿童医疗援助’,听着像正经机构。”
“老板,咱地狱的基金,打钱给一个教堂开的孤儿院,治一个以为咱是圣诞老人的小姑娘,这…”
“你话怎么这么多?让你打你就打。”
“那钱从哪个账户出?”
“从我私人账户。记我账上。”
阿勒格沉默了两秒:“老板,您私人账户上个月刚换的熔岩跑车。”
“跑车不要了。退订。”
“定金不退。”
“那就不要了。”路西法把电话挂了。
挂完他盯着桌上那封信看了半天,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个备注:
“小狗名字让莉莉丝自己起。起什么都行,别叫‘撒旦二世’就行。”
想了想又划掉,改成:“起什么都行。”
5 小狗送到孤儿院
阿勒格找到圣布里吉德孤儿院时,已经是傍晚了。他拎着一个宠物航空箱,站在大门口敲了三下。开门的是玛莎嬷嬷,围裙上沾着面糊,手里还攥着擀面杖。
“你谁?”
“地狱速…”阿勒格想起路西法的叮嘱,改口:“北极星儿童援助中心的。送快递。”
“援助中心?我们没申请。”
“有人替你们申请的。一只小狗。”阿勒格把航空箱递过去,“收件人:莉莉丝。”
玛莎嬷嬷打开箱子一看,里头蹲着一只黑乎乎的小狗,脖子上系着个红色蝴蝶结,蝴蝶结底下压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圣诞礼物。照顾好它。另外,医院会联系你们,别担心钱。圣诞快乐。”
玛莎嬷嬷把卡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饼干别全给它吃,你自己也得吃。”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抬头问阿勒格:“谁送的?”
“匿名。”阿勒格把墨镜推了推,“我就是个送快递的。”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小狗脖子上有道伤,小心点洗。它认主,见着小孩会摇尾巴。”说完他打了个响指,原地消失了。
玛莎嬷嬷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花眼,然后拎着航空箱去了阁楼。莉莉丝正趴在床上画画,画一只狗,长翅膀的狗,翅膀上写着“邮差”。
“莉莉丝。”
“嬷嬷!”
“有人给你寄了个快递。”
莉莉丝看见航空箱时愣住了。她打开箱门,小狗探出脑袋,鼻子湿漉漉的,眼睛黑葡萄一样,右耳朵缺了一小块,但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汪汪!”
莉莉丝把它抱起来,小狗舔了她一脸口水。“嬷嬷!”她喊,“嬷嬷!撒旦先生给我寄狗了!”
玛莎嬷嬷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撒旦先生”,但看着莉莉丝抱着狗在床上打滚的样子,把话咽回去了。“嗯,”她说,“撒旦先生寄的。不过咱对外说圣诞老人寄的,行吗?”
“行!”
“还有,”玛莎嬷嬷把卡片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莉莉丝认字不多,但“医院”“别担心钱”“圣诞快乐”这几个词她都认识。她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抱着狗哭了。
“嬷嬷,小怪物是不是走了?”
玛莎嬷嬷摸摸她脑袋:“没有,但咱有钱治它了。”
“那我能给撒旦先生回信吗?”
“能。写完了嬷嬷给你寄。”
莉莉丝当晚就回了信。她趴在阁楼床上,小狗趴在她脚边,铅笔头都快捏不住了,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写完:
谢谢您送的小狗,这是我今年最好的圣诞礼物。它虽然体型很大、脖子有伤,我会好好照顾它。
我没写错名字。圣诞快乐。
路西法·晨星大天使大人。
玛莎嬷嬷把信寄出去时,收件地址写的是:“地狱 路西法·晨星收”。邮局的人看了一眼,说这地址不对。
玛莎嬷嬷说:“你就这么寄。寄丢了算我的。”
信在挪威兜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特罗姆瑟的奥拉夫手里。奥拉夫这回没发论坛,他直接打给了阿勒格。
“你们那个地狱速递,还收信吗?”
“收。”
“来取一下。”
阿勒格去取信时,奥拉夫多嘴问了句:“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
阿勒格说:“有狗了。”
“那就好。”奥拉夫把信递给他,“替我写个回执。就说:邮局收到了。”
6 小撒的狗粮包了
阿勒格把信带回地狱总部时,路西法正在开会。会的内容是:怎么跟教区打官司要回孤儿院的地皮。法务部列了十七个漏洞,路西法看了三条就困了。
“老板,信。”阿勒格把信放桌上。
路西法拆开一看,先笑了一声,因为“路西法·晨星大天使大人”这串头衔长得离谱,然后看到“我没写错名字”时,不笑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又拿出来,又放进去。
“阿勒格。”
“在。”
“那狗叫什么名字?”
“莉莉丝给它起了个名,叫‘小撒’。”
路西法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笑得整个办公室的硫磺灯都晃了晃。
“小撒。”他重复了一遍,“行。小撒。”
路西法把信重新展开,在末尾写了一行字,递给阿勒格:“寄回去。别走邮局了,你亲自送。顺便看看那孩子,她要是还咳嗽,催医院赶紧的。”
阿勒格接了信,看了一眼那行字。
上面写着:“饼干自己留着吃。狗吃狗粮。狗粮我包了。——撒旦先生(兼圣诞老人)”
阿勒格把信揣好,戴好墨镜,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路西法已经重新趴在桌上,对着孤儿院的文件勾勾画画,嘴里嘟囔着:“教区账上三百万英镑?修个锅炉花了两千?剩下的钱呢?买圣像?圣像能当饭吃吗?”
阿勒格关上门,心想:老板这架吵得,比打游戏认真多了。
门外,岩浆瀑布轰轰地响。
阿勒格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了“地狱速递员工群”里,配文:
“老板接了个新客户。九岁,女的。要了一只狗。给了好评。”
群里秒回:
“九岁?地狱收九岁客户?”
“好评截图看看!”
“狗送哪儿了?我也想去送。”
阿勒格回了一句:“都别抢。这是我老客户了。”
他把手机揣好,拎着信上了传送梯。
圣布里吉德孤儿院那边,莉莉丝正蹲在院子里给小撒洗澡。小撒甩了她一身水,她笑得直打喷嚏。玛莎嬷嬷端着新熬的姜汤走过来,递给她一碗:“喝了。医院下周来人给你查身体,你得养好精神。”
莉莉丝接过碗,又问了句:“嬷嬷,撒旦先生真的会回信吗?”
玛莎嬷嬷说:“会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送狗的那个光头,刚才又来了,在门口塞了个信封给我。”玛莎嬷嬷从围裙兜里掏出信,“喏,你自己看。”
莉莉丝把信拆开,看到“饼干自己留着吃”时又哭了,看到“狗粮我包了”时又笑了。
莉莉丝把信纸翻到背面,看到最后一行小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对了,小撒这名不错。我批准了。”
落款画了个小笑脸。
莉莉丝把信纸贴在胸口,对着天空喊了一声:“谢谢撒旦先生!”
厨房玛莎在窗口探出头:“莉莉丝!别喊了!把狗牵进来!它把我晾的香肠叼走了!”
小撒叼着半串香肠从院子里窜过去,莉莉丝追在后面跑,边跑边笑。
玛莎嬷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人一狗闹腾,从围裙兜里摸出张便签纸,记了一笔:
“买狗粮。报公账。”
想了想又划掉,改成:
“买狗粮。记我账上。”
然后把便签纸折好,塞进了莉莉丝床头的饼干盒里。
盒子里已经有三块饼干了,厨房玛莎给的,贝蒂修女偷塞的,还有一块是玛莎嬷嬷自己放的。
盒盖内侧贴了张条,莉莉丝写的:
“小撒的粮。”
旁边又加了一行:
“我的饼干。分三份:我一份,汤米一份,小撒半份。”
玛莎嬷嬷看了半天,把条撕下来,翻到背面写了句:
“小撒吃狗粮。饼干你俩分。”
然后重新贴回去。
她转身下楼时,听见阁楼上莉莉丝在跟小撒说话:
“小撒小撒,你说撒旦先生下一封信会写什么?”
小撒:“汪汪!”
“我也觉得他会写‘好好吃药’。”
“汪汪汪!”
“对,他肯定还会说‘饼干不够跟我说’。”
玛莎嬷嬷在楼梯口笑了。她掏出口袋里的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在“孤儿院日常开支”下面加了一行:
“十一月二十九日:收到匿名捐款一笔。金额:够用。备注:给一个叫莉莉丝的孩子买饼干。”
写完她把账本合上,对着厨房喊:“玛莎!晚上加菜!炖肉!”
厨房玛莎回喊:“钱呢?”
“有位天使大人出了”
“哪个天使大人?”
玛莎嬷嬷把账本往围裙兜里一揣,嘴角翘着:“地狱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