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靖朝仁和十四年,暮春,海棠花落满了一条街。
新科状元跨马游街,满城的姑娘把帕子、香囊、栀子花往他身上扔。裴翊翀端坐马上,一袭月白锦袍,眉目清冷得像覆了层霜,任由那些花落在他肩头、发上,也不去接,也不抬眼。
人群里挤着个穿鹅黄褙子的姑娘,踮着脚,举着一枝海棠,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翊翀哥哥——"她喊了一声,又像被自己吓了一跳,连忙缩了回去,把花藏到背后。
可到底是没藏住。那枝海棠还是脱了手,穿过人群,稳稳落在他马前。
裴翊翀的缰绳一顿。他垂眸,看着地上那枝沾了尘土的海棠,沉默了片刻。众目睽睽睽之下,他翻身下马,弯腰,把那枝花拾了起来。
满街顿时炸了锅。
他却没有看任何人,只把海棠收进袖中,重新上马,继续游街。仿佛方才那一幕,不过是随手拾了一枚落花。
只有他袖中那枝花,微微发着烫。
那一晚,裴翊翀回到府中,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那枝海棠,用清水洗净尘土,又轻轻夹进书案上那本他最爱、翻得卷了边的《诗经》里。
他翻开的那一页,恰好是《摽有梅》。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裴翊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三跳。
他想,他等了那么多年,好像,终于等到那一枝花了。
——那是沈妡婳,扔给他的花。
第一卷 · 心事无人知
一、她十二岁那年
沈妡婳第一次喜欢上裴翊翀,是在她十二岁那年的春天。
那年沈府与裴府交好,两家常走动。沈家是簪缨世家,裴家是书香门第,两府只隔了一条长街,中间还隔着一座开满海棠的小园。她从小便跟着祖父到裴家做客,坐在廊下吃桂花糕,看裴家那位清俊的哥哥写字。
裴翊翀大她两岁,从小就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旁的孩子还在爬树捉雀儿,他已经能默一整篇《大学》;旁的孩子还在为一块饴糖哭闹,他已经能端端正正坐在桌前,研墨,铺纸,写出一笔端正的小楷。
沈妡婳小时候最怕他。因为她觉得他像一块玉,太冷,太硬,碰一碰都要被冰着手指。
直到那一年。
那年三月,裴家院里的海棠开了。沈妡婳跟着祖父去裴家赏花,跑累了,便倚在廊柱上歇脚。日头暖融融的,晒得她有些犯困。她正眯着眼,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念书的声音。
她回过头。
春日的阳光从海棠花枝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裴翊翀就坐在那棵海棠树下,背靠着树干,膝上摊着一本书,正低声念着什么。他的侧脸被阳光勾出一圈淡金色的边,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念得很轻,像怕惊了什么。
沈妡婳忽然就不困了。
她怔怔地看了他很久,久到一片海棠花瓣落下来,恰好落在她鼻尖上。她轻轻打了个喷嚏,那孩子便抬起了眼。
"婳婳?"他放下书,声音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越,"你脸怎么红了?"
"晒的。"她飞快地说,背过身去,把脸埋进袖子里,"天太热了。"
裴翊翀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自己那本书递给她。
"给你遮遮太阳。"
那是一本《诗经》。沈妡婳接过书,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心里,住进了一个叫"翊翀哥哥"的人。
她十二岁,什么都不懂。可她知道,从那一天起,她再也没办法,把那个在海棠树下念书的少年,从心里赶出去了。
二、她偷偷做过很多事
喜欢一个人,是很藏不住的事。
沈妡婳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春璆全都看在眼里。
春璆是她的贴身丫鬟,跟了她八年,比她自己还清楚她那点小心思。每天早上,春璆给沈妡婳梳头的时候,都要听她絮絮叨叨地讲——"春璆,你说翊翀哥哥今天会不会来?""春璆,你看我新绣的帕子,配那件月白衫子好不好看?""春璆,要是等下他来,你可记得把那碟桂花糕留给他,别让哥哥抢了去。"
春璆哭笑不得:"姑娘,您这是把裴少爷当主子伺候呢?"
沈妡婳脸一红,嗔道:"谁伺候他了?我就是……我就是待客之道。"
"哪有待客之道是这样的。"春璆憋着笑,"头年您还专门跑了一趟茶山,就为了给裴少爷采雨前龙井。茶山离这儿四十里地呢。"
沈妡婳把头埋进袖子里,瓮声瓮气地说:"那是因为……因为今年雨水好,新茶香。"
"可您往年也没给旁的客人采过茶。"
"你还说!"
沈妡婳确实偷偷为裴翊翀做过很多事。
他爱喝雨前龙井,她每年春天,都亲自去一趟城外的茶山,从最背阴的那一片茶田里,挑最新鲜的嫩芽,让茶农炒好,再用青瓷罐子装好,托人送去裴府。她从不提自己跑了几十里地,只说:"翊翀哥哥,我家茶山上的新茶下来了,给你送两罐。"
他写字用的松烟墨,最讲究。她便托人从徽州最好的墨坊,订了最上等的松烟墨,不敢直接送,怕他多心,只说是"顺路带了一方"。他写字的宣纸,她每年入冬前都要亲自去纸坊挑最好的澄心堂纸,存着,等他来年作画用。
他还随口说过一次,喜欢海棠。
那一句话,她记了十年。她在自己院子里,种了一整片海棠。春天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淡粉色的云。祖父笑她:"丫头,种这么多海棠,是要开花给你哥哥看?"
沈妡婳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说:"是我自己爱看!"
可每当裴翊翀来沈府,她总是"恰好"坐在那片海棠树下,捧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裴翊翀走过,总要停下来,看她一眼,说一句:"婳婳,你这海棠,开得真好。"
她就装作漫不经心地回一句:"是么?我倒没觉得。"
然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弯起嘴角。
她不知道的是,裴翊翀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都在想:婳婳院里的海棠,是他见过,全京城最好看的花。
因为他只爱看这一片。
三、他也在偷偷做很多事
裴翊翀是个清冷惯了的人。
在旁人眼里,他少年老成,寡言少语,一门心思都在书本与功名上。京城的贵女们仰慕他,却都不敢靠近他,因为他那张脸太冷,那双眼睛太静,仿佛多看谁一眼,都是恩赐。
只有裴翊翀自己知道,他不是冷,他只是,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到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叫沈妡婳。
他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圆圆的包子脸,眼睛又圆又亮,见了他就"翊翀哥哥""翊翀哥哥"地叫,声音软软的,像含着一块糖。他那时不爱说话,可每回听到她叫,心里都会软一分。
后来她长大了,出落得越发好看,那双眼睛却还是亮亮的,笑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
裴翊翀发现,自己越来越移不开眼。
他学会了"恰好"出现。
她上街,被几个侯府的贵女挤兑,说她"乡下来的土包子"。裴翊翀恰好路过,淡淡扫了那几个贵女一眼,什么也没说,只走到她身边,低声问:"婳婳,可是受委屈了?"
那些贵女当场就噤了声。谁不知道裴翊翀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得罪了他,没好处。
她怕打雷。每逢雷雨夜,他总要让人往沈府送一盏安神汤。他不好亲自去,怕唐突,便托宋翊珩"顺便"送去,说"是你娘家的表兄让我带的"。宋翊珩每次送完,都憋着笑回来说:"兄弟,你这暗恋,倒是藏得挺深。"
裴翊翀面不改色:"我没有暗恋。"
"没有暗恋你给人送安神汤?人家姑娘知道是你送的吗?"
"……不必知道。"
她及笄那年,他听林嫆媱提起,说沈妡婳想要一支白玉簪,是京里最好那家玉器行新出的款式,难买得很。裴翊翀记下了。他跑遍了京城所有的玉器行,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里,找到了那支一模一样的白玉簪。
他买下来,揣在怀里,在沈府门口站了半天,终究没敢自己送。
最后,他托林嫆媱转交,只说:"是嫆媱姐姐送你的及笄礼。"
林嫆媱拿着那支簪子,笑得直打跌:"裴少爷,您这是何苦?人家姑娘又不知道是您送的。"
裴翊翀别过脸,耳尖微微泛红:"……她喜欢就好。"
他不知道的是,沈妡婳收到那支簪子,欢喜得当晚都没睡好。她翻来覆去地想:嫆媱姐姐怎么会突然送她这么合心意的簪子?那簪子上的白玉,雕的正是她最爱的海棠花。
她想,大概是缘分吧。
可她不知道,那朵海棠,是裴翊翀特意让玉匠刻上去的。
因为他说过,婳婳最爱海棠。
四、两个人都不知道的事
林嫆媱和宋翊珩,大概是全京城最懂这对"闷葫芦"的人。
林嫆媱是沈妡婳的手帕交,娇憨爱玩,最爱嗑这对青梅竹马的糖。她每次见沈妡婳对着那支白玉簪子出神,都要凑过去:"哟,又想裴少爷呢?"
沈妡婳把簪子藏起来,脸都红透了:"你胡说什么!这是你送的!"
"我送的?"林嫆媱笑得前仰后合,"我送你的簪子上会刻海棠花?那花是裴翊翀让人刻的,关我什么事。"
沈妡婳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那簪子是裴翊翀买的。他跑遍了京城,才找着这支合你心意的。"林嫆媱戳了戳她额头,"婳婳,你那个翊翀哥哥,惦记你惦记得紧呢。"
沈妡婳的耳朵"嗡"地一下红了。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他、他才不会……他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不看你?"林嫆媱瞪大了眼,"你上回在马车上睡着,是谁守在车边站了半炷香?你以为我没看见?"
沈妡婳不说话了。她垂下眼帘,手指绞着帕子,心里又酸又甜,像塞了一团揉碎的糖。
她信,又不信。
她信裴翊翀待她好。这十年来,他记得她爱吃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比她自己还记得清楚。可她又不敢信他喜欢她。因为他待别人,也总是那副清冷有礼的样子。她怕是自己自作多情,怕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连现在这点偷偷的欢喜,都没了。
所以她不敢问,也不敢说。
她只知道,每年春天,她都要去茶山采茶;每年入秋,她都要替他备好澄心堂纸;每年他的生辰,她都要亲手绣一方帕子,绣上海棠花,塞在他的礼盒最底下。
她以为,这些都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裴翊翀那边,也是一样的。
他书房最显眼的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青瓷茶罐。谁都不许碰。有一回,小厮不小心碰歪了一个,裴翊翀难得发了火,冷着脸训了小厮半个时辰。
宋翊珩见了,啧了一声:"不就几个空茶罐吗?至于吗?"
裴翊翀没说话。
那排茶罐,是婳婳每年春天,亲手采了茶,托人送来的。十年了,一罐都没少。他不舍得喝,就这么摆着,看着,心里就熨帖。
他书里还夹着一枝海棠。不是游街那一枝,是更早的一枝——那年春天,他"恰好"路过沈府墙外,看见墙内海棠开得正好,就折了一枝,夹在书里。这么多年,那枝花早就干了,可他还留着。
他想,等有一天,他能光明正大地,跟婳婳说一句"我心悦你"的时候,他就把这些都给她看。
可他总觉得,她不喜欢他。
因为她待他,永远是那副客客气气的"翊翀哥哥"模样。她对着林嫆媱能撒娇,能打闹,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胡闹;可一面对他,就拘谨得像只鹌鹑。
裴翊翀想,婳婳大概,是不愿同他亲近的。
他哪里知道,沈妡婳的拘谨,恰恰是因为太喜欢,怕露了马脚。
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偷偷喜欢着对方,对方却毫不知情,也毫不在意。
谁都没有想过,他们竟是同一片湖水里,相对游了十年的两尾鱼。
第二卷 · 风起微澜
一、顾妡翾的话
京城的流言,总是传得比风还快。
那一日,侯府的贵女顾妡翾,当着一众贵女的面,笑着说了句:"我与裴状元,倒是有一面之缘。他那日同我论诗,还夸了我的诗才呢。"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了半个京城。人人都说:裴状元怕是要和侯府那位顾姑娘,结成一对了。
沈妡婳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廊下剥桂圆。她手里的桂圆"啪"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她绣鞋边。
她怔了怔,弯腰去捡,捡了半天,也没捡起来。
"姑娘?"春璆担忧地看着她,"您怎么了?"
"没事。"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就是……有点凉。"
那天下午,沈妡婳在院子里走神走了整整一个时辰。她想起裴翊翀那张清冷的脸,想起他待顾妡翾时,是否也曾露出过笑意。她越想,心口越闷,像压了块石头。
她终于忍不住,跑去林家找林嫆媱。
"嫆媱姐姐,"她坐在林嫆媱的妆台前,揪着帕子,"你说,翊翀哥哥……真的喜欢顾姑娘吗?"
林嫆媱正在往脸上扑胭脂,闻言差点把粉扑子扔出去:"你傻啊?"
"我、我不是傻,我就是问问……"
"问什么问。"林嫆媱放下粉扑,叉着腰,"顾妡翾那首诗,我可是看过。四句里有三句是抄的,还抄岔了。裴翊翀要是看得上她的诗,我林字倒过来写。"
沈妡婳扑哧一声笑了,可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可是……万一他真的喜欢她呢?"
"他要是真喜欢她,我头砍下来给你当球踢。"林嫆媱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婳婳,你听我说。你那个翊翀哥哥,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都不一样。你没发现,每次你在的地方,他眼睛就一直跟着你转吗?"
沈妡婳愣了愣:"有、有吗?"
"怎么没有!"林嫆媱恨铁不成钢,"去年灯会,你在桥上放河灯,他在桥下站了整整一炷香,就为了多看你几眼。你以为我瞎啊?"
沈妡婳不说话了。她垂下眼,心里那点欢喜,又悄悄冒了头。
可她嘴上还是不肯承认:"可他从没对我说过什么。"
"他那人,嘴硬得很。要他开口说喜欢,比要他金榜题名还难。"林嫆媱叹了口气,"婳婳,你别自个儿在这儿瞎猜了。他要真不喜欢你,能巴巴儿地给你送十年茶?"
沈妡婳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十年茶。
他书房里那排青瓷茶罐,她其实……早就知道了。
有一回,她"恰好"经过裴府书房,透过半开的窗子,看见他那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青瓷罐子。她认出那是自己每年托人送去的。她当时心跳得像擂鼓,却硬生生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她不敢想,那排罐子意味着什么。
"好了好了,"林嫆媱见她出神,连忙转移话题,"别想那么多了。过几日是花朝节,咱们去踏青,散散心。我也叫上宋翊珩他们几个。"
沈妡婳嗯了一声,心不在焉。
她心里,还想着那句"裴状元怕是要和顾妡翾结成一对了"。
二、她开始躲他
花朝节那日,沈妡婳到底还是去了。
她本不想去,可架不住林嫆媱连哄带拽。到了郊外的海棠坡,她远远就看见裴翊翀和宋翊珩一前一后走过来。宋翊珩一身宝蓝锦袍,摇着扇子,笑得风流;裴翊翀一袭青衫,仍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在看到她时,脚步微微顿了顿。
沈妡婳的脚,像生了根。
她想起顾妡翾那句"裴状元夸了我的诗才",心口一阵发酸。她垂下眼,往林嫆媱身后躲了躲。
裴翊翀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温和:"婳婳,今日怎么不见你笑?"
"……没、没什么。"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我就是,有点头晕。"
"头晕?"裴翊翀眉头微蹙,"可要请太医?"
"不用不用。"她慌慌张张往后退,"我去那边坐一会儿就好了。"
说着,她也不等裴翊翀应声,拽着林嫆媱就跑,跑出老远,才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气。
林嫆媱被她拽得踉跄:"你跑什么呀!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我、我就是……"沈妡婳咬着唇,"嫆媱姐姐,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喜欢顾妡翾?他以前,从不会这么问我的。"
林嫆媱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婳婳,他那是关心你。"
"可他也在关心顾妡翾。"
"……你哪儿看出他关心顾妡翾了?"
沈妡婳说不出来。她只是觉得,裴翊翀待她,跟待顾妡翾,好像也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清冷有礼。她想,或许她在他心里,也就是个寻常的世交妹妹罢了。
从那天起,沈妡婳开始躲着裴翊翀。
他约她去海棠树下喝茶,她称病不去。
他送来新制的桂花糕,她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他在沈府门口等她,她就躲在房里,让春璆去打发他:"裴少爷,我们姑娘今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裴翊翀站在门外,手里捧着那盒桂花糕,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记得,婳婳那日看他的眼神,像含着一层水雾,看得他心里发慌。
他回到府里,把那盒桂花糕放在桌上,坐了一整夜,也没想明白。
第二天,他实在坐不住,去找宋翊珩。
三、宋翊珩的真相
宋翊珩正在画舫上喝酒,身边搂着两个舞姬,见裴翊翀进来,连忙推开人,坐直了:"哎哟,稀客。咱们清冷状元郎,怎么舍得来我这烟花地了?"
裴翊翀沉着脸,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宋翊珩看得目瞪口呆:"你这是……失恋了?"
"……婳婳不理我了。"裴翊翀低声说,"她以前不会这样。她从前见了我,都会笑。可如今,她见了我,总躲。"
宋翊珩的酒杯停在半空,眨了眨眼:"她不理你了?你做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做。"裴翊翀拧着眉,"她就是突然,对我冷淡了。"
宋翊珩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半晌,忽然"嗤"地笑出声来:"兄弟,你这榆木脑袋。我问你,你是不是跟顾妡翾走得近了?"
"没有。"裴翊翀皱眉,"我同她,并无来往。"
"那她放出话,说你要跟她成一对,你是不是也没澄清?"
"……我以为,那是无关紧要的流言,不值一驳。"
宋翊珩笑得直拍桌子:"完了完了。人家姑娘这是吃醋了!"
裴翊翀愣住了:"吃醋?她……吃谁的醋?"
"吃顾妡翾的醋啊!"宋翊珩把酒杯往桌上一磕,"你想啊,满京城都在传你要跟顾妡翾成一对了,婳婳听了能不难受吗?她难受了,又不敢问你,可不就躲着你了?"
裴翊翀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她……她为何要难受?她又不是……"
"她不是什么?"宋翊珩打断他,"她不是喜欢你?"
裴翊翀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抬眼看他。
宋翊珩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兄弟,你该不会到现在,还以为婳婳只是把你当哥哥吧?"
裴翊翀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她……她喜欢我?"
"我滴个乖乖。"宋翊珩扶额,"敢情你这十年,都是自己一个人暗恋呢?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能藏。"
裴翊翀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杯中酒,指尖却微微发抖。
他心里那个一直不敢确认的念头,忽然像被人一把点亮了——原来,婳婳,也喜欢他?
他猛地站起来,把酒杯一放,转身就往外走。
"哎你去哪儿?"宋翊珩在身后喊。
"去找她。"裴翊翀头也不回,"我要去问问她。"
"你问她什么?问她还躲不躲你?"宋翊珩哭笑不得,"你可别把人姑娘又吓跑了——"
裴翊翀没听见。他只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心里又慌,又乱,又隐隐约约,涨着一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
他一路疾走,走到沈府门口,却突然停住了。
他抬手,想敲门,又放下。
他想着婳婳那日躲他的模样,忽然又有些不敢了。
他在门口站了整整半个时辰,终究还是没能鼓起勇气,敲开那扇门。
他转身,正要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翊翀哥哥?"
裴翊翀猛地回头。
沈妡婳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盏桂花糕,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却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你……怎么来了?"
原来,她一直站在门内,偷偷听着门外的动静。
四、门内门外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
裴翊翀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慌乱:"我……我来给你送桂花糕。"
"我不是退回去了么。"沈妡婳垂下眼,声音低低的,"翊翀哥哥,你要是想送给顾姑娘,不必巴巴儿地送两趟。"
裴翊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我为什么要送给她?"
"因为……"沈妡婳咬了咬唇,"因为满京城都说,你要同她成一对了。"
"那是流言。"裴翊翀往前一步,声音又急又哑,"我同她,并无半分私情。"
沈妡婳抬起眼,看着他:"当真?"
"当真。"裴翊翀看着她,一字一句,"婳婳,我裴翊翀这辈子,眼里只装得下一个人。"
沈妡婳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把手里的桂花糕,塞进他怀里:"那、那你拿着,别在这儿站着了,怪冷的。"
说完,她转身就要跑。
"婳婳。"裴翊翀叫住她。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身后,裴翊翀的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几乎称得上恳求的意味:"你……能不能,别再躲我了?"
沈妡婳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背对着他,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躲了。"
那晚,沈妡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裴翊翀那句"我这辈子,眼里只装得下一个人",心跳得像擂鼓。
她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她。
可她心里那点欢喜,却像春日的海棠,压也压不住地,开满了枝头。
她更不知道的是,裴翊翀那晚回了府,在那排青瓷茶罐前,站了整整一夜。他把那枝干枯的海棠,从书里取出来,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他想,等他想好怎么同她开口,他就要把这一切,都告诉她。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更大的消息,就从天而降——沈家,要把沈妡婳,许给江南知府家的公子了。
第三卷 · 圣旨砸下来
一、一夜
消息传回沈府的那晚,沈妡婳正在灯下绣那方帕子。
春璆跑进来,声音发颤:"姑娘!老爷、老爷他……要把您许给江南知府家的二公子了!"
沈妡婳手一抖,绣花针扎进指尖,血珠沁出来,落在白帕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她抬起头,脸色有些白:"……什么?"
"江南知府钱家,托了媒人上门提亲。老爷说,钱家是清流世家,门当户对,已经应下来了。"
沈妡婳手里的帕子,落在地上。
她怔怔地看着那朵血染的海棠,忽然觉得,这十年来偷偷攒下的那点欢喜,像被人一把攥碎,撒进了风里。
她想起裴翊翀那句"我这辈子,眼里只装得下一个人"。她想,那个人,大概永远也不会是她了。
那一晚,她没有睡。
她坐在海棠树下,看着满院的落花,坐了一整夜。春璆劝她回房,她只摇头,说:"我再坐一会儿。以后……怕是再不能这样坐在家里看海棠了。"
而在长街另一头的裴府,裴翊翀同样一夜未眠。
他从小厮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折成了两截。
他静默了许久,才问:"消息当真?"
"千真万确。沈府那边,已经收了钱家的庚帖。"
裴翊翀没有再说话。他把断笔搁下,站起身,走到那排青瓷茶罐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连夜入了宫。
二、御书房
仁和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内侍来报:"陛下,裴侍郎求见。"
仁和帝"哦"了一声,放下朱笔,笑道:"这个裴翊翀,平时叫他来,他总是推三阻四。今日倒是稀客。宣。"
裴翊翀进来,跪伏在地,行了大礼。
仁和帝看着他,玩味地问:"裴卿深夜入宫,可是有要事?"
裴翊翀叩首,声音平稳,却透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紧:"臣……斗胆,请陛下为臣做主。"
"做主?"仁和帝挑了挑眉,"什么事?"
裴翊翀的额头抵着地面,一字一句:"臣求娶沈氏妡婳。"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仁和帝看着他,忽然笑了:"裴卿这是……看上沈家的姑娘了?"
"是。"裴翊翀说,"臣与沈氏女,自幼相识,倾心已久。恳请陛下赐婚。"
"你倒是实诚。"仁和帝摸了摸下巴,"朕记得,那沈家姑娘,是要许给江南钱家了。你这一求,可是要从钱家手里抢媳妇。"
裴翊翀伏地,声音更低:"臣……愿意。"
仁和帝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朕还记得,你这裴卿,向来清高,不屑联姻。怎么今日,倒为个姑娘,巴巴儿地进宫来了?"
裴翊翀没有抬头。他只说:"臣此生,只想娶她。"
仁和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摆了摆手:"罢了。君子有成人之美。明日,朕便下旨。"
裴翊翀谢恩退下,走出宫门,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抬头,看着夜色里那一轮弯月,轻轻吐出一口气。
婳婳。他想。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从自己身边走开了。
三、圣旨
第二天一早,一道圣旨,砸进了沈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裴氏翊翀,才貌双全,文采风流;沈氏妡婳,温婉贤淑,端静含章。二人门当户对,天作之合。特赐婚,择吉完婚。钦此。"
传旨太监抑扬顿挫地念完,沈府上下,一片哗然。
沈妡婳捧着那道圣旨,整个人是懵的。
她爹娘又惊又喜,连忙打点传旨太监。满府上下都在张罗,说是裴家来求的亲,是天大的体面。只有沈妡婳,站在廊下,捧着那道圣旨,看了很久很久。
她终于问春璆:"春璆,你说……这门亲事,是皇上赐的,还是……他自己求的?"
春璆想了想:"奴婢听外头说,是裴少爷昨夜连夜入宫,求了皇上一宿呢。"
沈妡婳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可随即,她又想起什么,那点欢喜,又凉了下去:"可是……他是状元郎,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前程似锦。他若是不愿意,大可以拒绝。皇上难道还能强按着他成婚不成?"
"姑娘……"春璆急道,"您怎么这么想呢!"
"我……"沈妡婳垂下眼,"我怕他是不情愿的。我怕他是被皇命所迫,不得不娶我。那我嫁过去,岂不是害了他?"
她是真的怕。
她怕裴翊翀那日那句"眼里只装得下一个人",说的不是她;她怕他娶她,只是出于对皇命的恭敬,出于两家世交的情分。她宁可自己退一步,也不愿他受委屈。
所以,她决定,去问个清楚。
四、院门外
沈妡婳第二次,去找裴翊翀。
她没有让春璆跟着,自己一个人,到了裴府。可走到门口,她又不敢进去了。她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她站在裴府门外,踌躇了许久。
正当她转身要走的时候,裴翊翀却从里面出来了。他显然是听小厮说沈姑娘来了,匆匆迎出来,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穿好。
"婳婳。"他看着她,声音有些急,"你怎么来了?"
沈妡婳看着他,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句憋了一天的话:"翊翀哥哥,这门亲事……是你求的么?"
裴翊翀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淡淡开口:"皇上做主,臣不敢辞。"
沈妡婳的心,一沉。
果然。她想。果然不是他愿意的。他是被皇命所迫。
她强撑着笑了笑,福了福身:"既如此,那我就不打搅翊翀哥哥了。你若不愿意,我去求皇上,把这门亲事退了便是。咱们两家,还是世交。"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婳婳!"
裴翊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婳婳,"裴翊翀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几乎称得上恳求的意味,"你……能不能,别躲我?"
沈妡婳背对着他,红了眼眶。她小声说:"翊翀哥哥,你若不愿意,这门亲事退了便是。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身后,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妡婳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正抬脚要走,却忽然听见,那个一向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几乎是颤抖的意味,一字一句地说:
"婳婳。这门亲事,是我求的。"
"我求了三天三夜。"
沈妡婳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裴翊翀站在院门内,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睛里,竟泛着一层水光。他看着她,声音沙哑,像是忍了很多年,终于忍不住了:
"婳婳。我不是被皇命所迫。是我自己想娶你。"
"是我,求着皇上,把你赐给我的。"
沈妡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裴翊翀见了,慌了。他顾不得什么仪态,快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又怕唐突,停在半空,只哑声说:"婳婳,你别哭。你别哭……我、我若是说错了话,你打我便是。"
沈妡婳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又哭又笑,抬手擦眼泪,声音带着鼻音:"你、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裴翊翀别过脸,"是风迷了眼。"
沈妡婳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那点欢喜,终于像压不住的春潮,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小声说:"翊翀哥哥,你方才说,是你自己……想娶我的?"
裴翊翀转过脸,看着她,认真地说:"是。我想娶你。想了很久很久。"
沈妡婳的心,像被泡进了一罐蜜里。
她垂下眼,小声说:"那……那我就不去退亲了。"
裴翊翀怔了怔,随即,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一点点亮起光来。
他看着她,声音又轻又稳:"好。不退。"
他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终于,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书。
那是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诗经》。
他翻开,露出里面夹着的一枝干枯的海棠。
"婳婳。"他说,声音有些发紧,"这枝花,是你游街那日,扔给我的。"
沈妡婳愣住了。她看着那枝干枯的海棠,忽然想起,花朝节那日,她挤在人群里,扔出去的那枝海棠。
她没想到,他竟捡起来,藏了这么久。
"这枝花,"裴翊翀看着她,一字一句,"我藏了十年。"
沈妡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看着他,看着那枝干枯的花,忽然觉得,这十年来,她以为的独角戏,竟从头到尾,都不是她一个人在唱。
第四卷 · 原来你也在
一、说开
沈妡婳和裴翊翀,终于把话说开了。
那日之后,她再见到他,不再躲。他也再不必假装"恰好路过"。
她红着脸,一样一样地告诉他,这些年她偷偷做过的事。
"茶山离这儿四十里地,我每年春天都去。我怕别人采的不新鲜,怕你不爱喝,就自己爬上去挑嫩芽。"她越说越小声,"我不敢让你知道,怕你说我多事。"
裴翊翀静静听完,忽然说:"我知道。"
沈妡婳愣住了:"你……知道?"
"你家茶山在城外,山背阴那一片,种的都是雨前龙井。"他看着她,"你每年去采茶那几日,我都会让人去茶山附近守着,怕你摔着。"
沈妡婳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你、你派人盯着我?"
"不是盯着你。"裴翊翀耳尖也红了,"是……不放心。"
她张了张嘴,又气又好笑,最后只小声嘟囔:"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敢。"裴翊翀垂下眼,"我怕你嫌我烦。"
她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甜。
她接着讲:"我每年入秋,都去纸坊替你挑澄心堂纸,存着,等你作画用。你生辰,我绣了帕子,绣上海棠花,塞在你礼盒最底下。"
裴翊翀说:"我知道。你那方帕子,我每一方都收着,压在我枕头底下。"
沈妡婳彻底愣住了:"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裴翊翀看着她,声音又轻又稳:"婳婳。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不敢说。"
他顿了顿,又说:"我怕说出来,你就不肯再对我好了。我怕我一旦开口,这点偷偷的欢喜,就碎了。"
沈妡婳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想起这十年,她以为的那些"偷偷"的心意,原来他全都看在眼里。她以为自己演了一场独角戏,却原来,他一直在台下,也一直,在台上。
"那你呢?"她终于问,声音有些发颤,"你……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裴翊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婳婳,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二岁那年,裴家海棠开了,你倚在廊柱上看我念书?"
沈妡婳怔怔地点头。
"那是我第一次,看一本书,看了一整页,一个字都没念进去。"他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罕见的温柔,"因为有个小姑娘,站在花下,看我看了很久。"
"从那时候起,我就想,这辈子,要是能娶到这个姑娘,就好了。"
沈妡婳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看着他,又是哭又是笑:"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等了那么多年!"
"我不敢。"裴翊翀轻声说,"我怕你心里,早就许了别人。"
"我心里什么时候有过别人?"她瞪他,"我十二岁那年就——"她话说到一半,脸红了,声音越来越小,"就……就认得你了。"
裴翊翀看着她,忽然俯身,极轻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沈妡婳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婳婳。"裴翊翀在她耳边,声音又轻又暖,"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二、海棠树下
从那天起,裴翊翀往沈府跑得更勤了。
他上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换了便服来沈府,坐在她的海棠树下,看她绣花。沈妡婳绣着帕子,抬头瞪他一眼:"你今日不是有公务么?"
"公务办完了。"他淡淡说,"不急着回去。"
"那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看你的帕子绣得好不好。"他说,"你绣的海棠,比真的还好看。"
沈妡婳脸红,低头继续绣,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弯。
她做的桂花糕,他一口一口全吃完,连碎渣都捡了。沈妡婳看着他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又惊又喜:"你从前不是说,桂花糕太甜,不爱吃么?"
"那是从前。"裴翊翀看着她,"如今是你做的,我自然爱吃。"
雷雨夜,他再也不托人送安神汤了——他直接来了。
那一夜电闪雷鸣,沈妡婳缩在被子里发抖,忽然听见窗外有人轻轻敲了敲窗棂。她推开窗,就看见裴翊翀站在雨里,撑着一把油纸伞,衣摆都湿透了。
"翊翀哥哥!"她惊呼,"你、你怎么来了?"
"怕你怕雷。"他站在窗外,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温沉,"你睡你的,我在外头守着。"
那一夜,她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还有他隔着窗棂低声念书的声音,安心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推开门,看见他靠在廊柱上,竟睡着了。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手里还握着那把油纸伞,衣摆上还挂着水珠。
沈妡婳的心,软成一汪水。
她蹲下来,轻轻给他拢了拢外袍。他忽然醒了,睁开眼,看见是她,眼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婳婳……天亮了?"
"嗯。"她红着脸,小声说,"天亮了。你该回去了,要是着凉了怎么办。"
"不打紧。"他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笑意,"守着你一夜,值得。"
三、顾妡翾
顾妡翾不甘心。
她听说圣旨赐婚的消息,在家摔了一整套茶具。她想来想去,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她堂堂侯府贵女,怎么就让一个沈家丫头,抢了先?
她挑了个人多的日子,带着几个丫鬟,堵在了沈府门口。
"沈妡婳!"她扬着下巴,"你出来!我有话同你说。"
沈妡婳正坐在院子里绣花,闻言皱了皱眉,起身迎出去。
"顾姑娘。"她福了福身,"不知顾姑娘造访,所为何事?"
顾妡翾冷笑一声:"我来同你讲讲道理。你凭什么抢我的裴状元?"
"抢?"沈妡婳有些哭笑不得,"裴公子同你,并无婚约,何来抢字?"
"我说的是先来后到!"顾妡翾涨红了脸,"我同裴状元论过诗,他也夸了我!他心里是有我的!"
"顾姑娘。"沈妡婳叹了口气,"裴公子夸你诗才,不过是客气。他心里有没有你,你心里,其实也清楚。你若真觉得他心里有你,也不会气急败坏地,跑到我门口来闹了。"
顾妡翾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正僵持间,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顾姑娘。"
顾妡翾回头,就看见裴翊翀站在台阶下,一袭青衫,面色沉静。他走到沈妡婳身边,站定,才淡淡开口:"裴某此生,只有一个妻。"
他看向顾妡翾,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那位妻,是沈氏妡婳。望姑娘自重。"
顾妡翾的脸,霎时白透了。
她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人,看着裴翊翀不动声色地把沈妡婳护在身后的动作,忽然就明白了——这些年,是她自己,把一场错觉,当了真。
她转身,带着丫鬟,狼狈地走了。
走出老远,她还在想,裴翊翀那句"裴某此生,只有一个妻"。
她想,她确实,是输得彻底。
四、妆奁下的花笺
大婚前夕,沈妡婳在整理妆奁的时候,忽然在妆奁的最底下,翻出一沓东西。
那是一沓十年的花笺。
一张一张,都是她这些年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心事。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有些还带着水渍——是当年哭的时候洇的。
"今日翊翀哥哥来看我了。""今日他夸我新绣的帕子好看。""今日他好像又高了些,声音也更好听了。""他今日同顾姑娘论诗了,我心里有些酸,可我没资格酸。""今日他又送安神汤来了,春璆说是宋公子带的。我知道是他。只有他知道我怕雷。""今日他又走了,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也不敢喊他。""我想告诉他,我喜欢他。可我更怕,说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得眼眶发热。
原来,这十年来,她以为的那些无人知晓的心事,都被她一笔一笔,写在了这沓花笺上。
她正看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推门进来。
她慌慌张张,想把花笺藏起来,却已经来不及了——裴翊翀站在门边,已经看到了。
他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她没有抬头,手还按在那沓花笺上,指尖微微发抖。
"婳婳。"他轻声说,"这是什么?"
"……没什么。"她低着头,"就是些,乱七八糟的纸。"
裴翊翀没有追问。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把那沓花笺,从她手底下,一页一页,抽了出来。
他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沈妡婳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你别看了!都是些胡话!"
裴翊翀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他一页一页看完,很久很久,才抬起眼,看向她。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婳婳。"他把那沓花笺,仔细收进怀里,才看着她,声音又轻又郑重,"这些往后,都是我的了。"
沈妡婳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把那沓写满了她十年心事的花笺,像对待什么绝世珍宝一样,妥帖地收好。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又带着哭腔:"翊翀哥哥……你以后,不许再看我写的这些了。"
"好。"他轻轻环住她,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不看。但你写的每一句,我都会记在心里。"
第五卷 · 岁岁海棠开
一、大婚
仁和十四年秋,裴翊翀迎娶沈妡婳。
十里红妆,从沈府一直铺到裴府。满城的百姓都挤在街边看热闹,看着那顶八抬大轿,抬着那位京中贵女,嫁进了那位清冷状元郎的府邸。
喜乐喧天,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沈妡婳坐在花轿里,头上盖着盖头,手心却紧张得全是汗。她想起从前那些年,她站在海棠树下,偷偷看裴翊翀的背影;如今,她竟真的要嫁给他了。她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做过最盛大、也最欢喜的一个梦。
轿子稳稳停下。有人掀开轿帘,牵起她的手。
那只手,微凉,修长,带着一点薄茧。她认得。是裴翊翀的手。
她被他牵着,一步一步,走进喜堂。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拜堂的时候,她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指尖在轻轻发抖。她低声笑他:"翊翀哥哥,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他低头,在她耳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因为我怕这是梦。一睁眼,你又不是我的了。"
沈妡婳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偷偷勾住他的小指,轻声说:"不是梦。我就在这儿。你的。"
礼成。送入洞房。
盖头被轻轻掀开的那一刻,沈妡婳抬起头,看见裴翊翀站在她面前,一袭大红喜袍,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点罕见的、近乎手足无措的温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才哑声说:"婳婳。"
"嗯。"
"你好看。"
沈妡婳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低下头,绞着手指,小声说:"你……你今天,也好看。"
裴翊翀轻轻地笑了。他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婳婳。"他说,"这十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这一天。"
沈妡婳看着他,眼眶又热了:"我也是。"
窗外,秋夜的风吹过,拂动着大红喜帐。两人并肩坐在烛火下,谁也没有说话,可那一点一点漫上来的甜蜜,却比满室的烛光还要明亮。
二、婚后日常
婚后的日子,甜得让满京城的人都看不下去。
裴翊翀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冷脸侍郎。谁见了他,都要退避三舍。可一回到府里,他做的第一件事,永远是先找她。
"夫人呢?"他一边解外袍,一边问管家。
"夫人在后院海棠树下,做桂花糕。"
他便一路寻到后院,坐在她身边,也不催,也不打扰,就那么静静地看她揉面团。沈妡婳抬头瞪他:"你今日不是有大朝会么?"
"散了。"他说,"散得早。"
"那你怎么不歇着?"
"来看你。"他理所当然地说,"一日不见,心里就不踏实。"
沈妡婳又气又好笑,却还是忍不住,把手上沾了面粉的指头,往他鼻尖上一点:"那你帮我揉面。"
裴翊翀愣了一下,随即,当真撸起袖子,认认真真地帮她揉起面来。那双手,握惯了笔,揉起面团来,却也像模像样。
沈妡婳看着他鼻尖上那一点面粉,笑得直不起腰。
他做的菜,她再不爱吃,他也会吃完。有一回她学着下厨,把一盘糖醋鱼做成了"酸甜苦辣"俱全的模样,端上来的时候,脸都红了:"我、我头一回做,你尝尝,不好吃就别吃了。"
裴翊翀夹起一筷子,面不改色地吃了,然后认真点头:"好吃。"
"你骗人。"
"没骗你。"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做的,都好吃。"
沈妡婳看着他,忽然就不忍心让他再吃下去了。她抢过那盘鱼,嗔道:"别吃了,我让厨房重做。"
"不必。"裴翊翀伸手,把那盘鱼端回来,又夹了一筷子,"你头回做的,我要吃完。"
沈妡婳看着他当真一口一口,把那盘她做坏了的鱼吃完,眼圈忽然就红了。
她小声说:"翊翀哥哥,你这样,我会舍不得的。"
裴翊翀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那你就,一直舍不得下去。"
三、金銮殿上
裴翊翀成婚后,日日早早散朝回府,陪夫人看花、喝茶、做糕。这事,被朝中几位老御史看在眼里,很是不满。
一日朝会,一位老御史出列,拱手道:"启禀陛下。裴侍郎沉溺闺房、不议朝政,恐有负圣恩。臣请陛下,稍加规劝。"
仁和帝挑了挑眉,看向殿下的裴翊翀:"裴卿,御史弹劾你呢。你有何话说?"
满朝文武,都等着看这位冷脸侍郎如何应对。
裴翊翀不慌不忙,出列,拱手,淡淡开口:"回陛下。臣妻沈氏,温婉贤淑,贤内助也。臣下朝归府,有妻可依,心气平和,反更利于为国分忧。"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平静,却一字一句,落在金銮殿上:
"且臣妻沈氏,是臣这一生,唯一想沉溺的人。"
金銮殿上,顿时鸦雀无声。
片刻后,仁和帝"噗"地一声笑出来,笑得直拍龙案:"好一个唯一想沉溺的人!裴卿,你这张嘴,倒是比你的笔还厉害!"
满朝文武也忍不住笑作一团。那位老御史涨红了脸,呐呐地退了下去。
这一日过后,京城里又传遍了裴侍郎那句"唯一想沉溺的人"。人人都说,那位清冷状元郎,怕是把这辈子的情话,都用在了他那夫人身上。
林嫆媱和宋翊珩听了,双双笑得直打跌。
"这、这还是那个清冷状元吗?"林嫆媱笑得直捂嘴,"这分明是个宠妻狂魔!"
宋翊珩摇着扇子,悠悠道:"我早说了。他那人,看着冷,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如今,那个人成了他的夫人,他可不就整天沉溺了么。"
四、顾妡翾的放下
顾妡翾后来,嫁了位如意郎君。
她的夫婿,是江南一位儒雅的书生,知冷知热,待她极好。出嫁那日,她坐在花轿里,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不由轻轻笑了。
她想,原来当年她那般执着,不过是因为,还没遇到真正疼她的人。
婚后一年,她回京省亲,路过裴府,恰好看见裴翊翀正蹲在海棠树下,替沈妡婳拣花瓣。
沈妡婳站在旁边,指挥他:"那边,那边落得最多。你别踩坏了,我要做海棠花酿的。"
裴翊翀老老实实地蹲着,一片一片地拣,一边拣一边问:"够了吗?"
"还差些。"
他便又拣。堂堂状元侍郎,蹲在花下拣花瓣,竟一点也不嫌狼狈,反倒一脸甘之如饴。
顾妡翾远远看着,忽然就笑了。
她想起当年她堵在沈府门口,问沈妡婳凭什么抢走裴翊翀。如今她明白了——裴翊翀从来就不是她能抢的。因为他满心满眼,都只装得下那一个沈妡婳。
她放下车帘,对车夫说:"走吧。"
车帘落下,她的心里,那点盘桓多年的执念,也像落花一样,轻轻放下了。
她不再回头看那座开满海棠的府邸。
因为她知道,那里,从来就不属于她。
五、岁岁海棠
又是一年春天。
沈府那片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色的花云,把整座院子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香气里。
沈妡婳靠在裴翊翀肩上,坐在花下。她手里剥着一颗桂花糕,喂到他嘴边:"尝尝,新做的。"
裴翊翀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认真点评:"甜了。不过好吃。"
"你总说甜了,可每次都说好吃。"她笑着戳他,"你故意的吧?"
"没有。"他一本正经,"是真好吃。你做的,我都爱吃。"
沈妡婳心里甜丝丝的,又往他肩头靠了靠。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看满树的海棠,看满院的花瓣,随春风轻轻落下来。
过了很久,沈妡婳忽然轻声说:"翊翀哥哥,你说,我们这十年,是不是都白等了?"
裴翊翀低头,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没有。"
"嗯?"
"因为那十年里,我每一天,都在偷偷地喜欢你。你也在偷偷地喜欢我。"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这不算白等。这是我们,攒了十年的糖。"
沈妡婳怔怔地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她正想说什么,裴翊翀却忽然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满树的海棠花,被春风一吹,簌簌落下来,落了两人一身。
沈妡婳闭上眼,感受着唇上那一点温软的触感,心里那点欢喜,涨得满满的,像要溢出来。
她忽然想,原来这世上最甜的情话,从来不是"我爱你"。
而是——原来你也在这里,喜欢了我,很久很久。
(全文完)
尾声 · 一室海棠香
三年后,裴府的书房里。
沈妡婳推门进来,看见裴翊翀正坐在书案后,翻看着什么。她走过去,才发现,他看的,正是那一沓十年前的花笺。
她气恼地去抢:"你怎么又翻出来了!不是说好不看了么!"
裴翊翀眼疾手快,把花笺护在怀里,又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念了出来:"今日,我要嫁给他了。我不怕了。"
沈妡婳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你、你偷看我新写的!"
"不是偷看。"裴翊翀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笑意,"夫人写的,我自然要好好读。"
沈妡婳又气又好笑,扑过去要抢,却被他一把搂进怀里。
窗外,又是一年春深。满院的海棠,正开得烂漫。
裴翊翀低头,在她耳边,声音又轻又暖:"婳婳,往后年年,我都陪你看海棠。"
沈妡婳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那一片粉白色的花云,轻轻"嗯"了一声。
"好。岁岁年年,都这样过。"
(全文完 · 尾声)
番外 · 裴翊翀的十年
楔子
裴翊翀这辈子,只做过两件没把握的事。
一是十二岁那年,在海棠树下读书,忽然发现廊柱后藏着一个小姑娘,正偷偷看他。他假装没看见,却把那页书,来来回回念了七八遍,一个字也没念进去。
二是二十岁那年,他一个人,在沈府门口,站了整整半个时辰,也没敢敲门。
那排茶罐
婳婳送他的第一罐茶,是他十五岁那年。
那年他刚考中秀才,裴府摆了宴。散席后,他回书房,看见书案上多了一个青瓷罐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写着:"恭贺翊翀哥哥高中。这茶是山上新采的,你尝尝。"
字是他教她写的。那时候她七岁,握笔还握不稳,写出来的字像一只只趴着的蝌蚪。他看了半天,才认出是那行字。
他打开罐子,闻了闻。是雨前龙井,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
他没有喝。他把它端端正正,摆到了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那之后,每一年春天,她都会送一罐新茶来。字条上的字一年比一年好看,从歪歪扭扭的蝌蚪,慢慢变成秀丽的簪花小楷。
他也一年一年,把那排青瓷罐子,摆得整整齐齐。
有一回,小厮整理书房,不小心碰歪了一个茶罐。裴翊翀难得发了火,冷着脸训了他半个时辰。小厮吓得直磕头,从此再也不敢碰那排罐子。
宋翊珩后来知道了,嗤笑他:"不就几个空茶罐,至于么?"
裴翊翀没说话。
他没法说。那些罐子,是她一年一年,亲手采的茶,亲手托人送来的。他舍不得喝,就这么摆着,看着。就像看着那些年,她一点一点,长大的样子。
他想,总有一天,他要当着她面,告诉她:婳婳,你送我的茶,我一罐都没舍得喝。
那枝海棠
他捡到那枝海棠,是在她及笄那年的花朝节。
那日她约了一众贵女去踏青,他也"恰好"路过。他远远就看见她,穿一身鹅黄褙子,站在海棠树下,正仰着头,看花。
春日的阳光落下来,她像一株开得正好的海棠。
他看了一会儿,正要离开,忽然一阵风来,一枝海棠断了,正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拾起来,鬼使神差地,收进了袖中。
回了府,他用清水洗净,夹进了那本他常看的《诗经》里。
那之后,他每年都会"恰好"经过那棵海棠树。但他从不敢折枝。他怕折多了,被她发现。
直到她游街那日,她亲自,把那枝海棠,扔到了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枝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欢喜。他翻身下马,弯腰拾起。满街都在看他,可他的眼里,只有那一枝花。
那一晚,他把那枝海棠,从袖中取出,洗净,夹进了《诗经》里《摽有梅》那一页。
"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他想,婳婳,你这一枝花,我等了十年。
那支白玉簪
她及笄那年,想买一支白玉簪。
是林嫆媱说的,说那是京城最好一家玉器行新出的款式,难买得很。沈妡婳那日逛街时,在铺子门口站了很久,看了看,终究没舍得买。
裴翊翀知道的时候,她人已经走了。
他跑遍了京城所有的玉器行,找遍了所有铺子。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的角落里,找到了那支一模一样的白玉簪。
他买下来,握在手里,那簪子上雕着一朵海棠花。
他想,她一定会喜欢。
可回到府里,他却犯了难。他怎么送?他若亲自送,她会不会多想?他怕她多想,又怕她不想。
他在沈府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终究没敢敲门。
最后,他把簪子,托给了林嫆媱,让她转交,只说是"嫆媱姐姐送的及笄礼"。
林嫆媱拿着簪子,笑得直打跌:"裴少爷,您这是何苦?人家姑娘又不知道是您送的。"
裴翊翀别过脸,耳尖泛红:"……她喜欢就好。"
他哪里知道,沈妡婳收到簪子,欢喜得当晚都没睡好。她也想,这簪子上的海棠花,怎么就这么合她心意呢。
他不知道,她对着那支簪子,偷偷笑了许多年。
那盏安神汤
她怕雷。
那是他很小就知道的事。有一回,夏日的雷雨来得又急又猛,她正在裴府做客,被雷声吓得躲在廊下,缩成一团,抱着膝盖直发抖。
他那时还是少年,见她那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便在她身边坐下,低声给她念诗。
"摽有梅,其实七兮……"
她竟慢慢地,不抖了。
从那时候起,他就记住了。每逢雷雨夜,他总要往沈府送一盏安神汤。他不好亲自去,便托宋翊珩。
宋翊珩送了几年,有一次实在忍不住,问:"你自个儿怎么不去?"
裴翊翀顿了顿,说:"怕唐突。"
"你怕唐突?你年年给人送汤,就不唐突?"
"那不一样。"他说,"那是我该做的。"
宋翊珩翻了个白眼:"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辈子,就栽在沈妡婳手里了。"
裴翊翀没反驳。
他想,栽就栽了罢。他这一辈子,也只愿意,栽在她手里。
那场圣旨
听说沈家要把她许给江南钱家的那晚,裴翊翀手里的笔,折成了两截。
他坐了很久,把书案上那排茶罐,一罐一罐,看了一遍。然后,他连夜入了宫。
仁和帝见他深夜求见,笑着问:"裴卿,可是有什么急事?"
裴翊翀跪在御书房冰冷的地砖上,一字一句:"臣求娶沈氏妡婳。"
"哦?"仁和帝挑眉,"你不是向来清高,不屑联姻么?"
"臣此生,只想娶她。"
仁和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摆了摆手:"罢了。君子有成人之美。明日,朕便下旨。"
裴翊翀谢恩,退下。走出宫门,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可他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婳婳。他想。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从我的手里,溜走了。
那十年
后来,裴翊翀常常想,那十年,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他记得,她十二岁那年,在海棠树下看他念书,看得入了神。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他完了。
他记得,她每年春天送来的茶。他记得,她藏在礼盒底下的、绣着海棠的帕子。他记得,她躲在人群里,怯生生喊他"翊翀哥哥"的样子。他记得,她怕雷,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发抖的样子。他记得,她及笄那天,戴着他买的白玉簪,笑得像一朵海棠。
他记得她所有的样子。他记得她所有的好。
可他不敢说。
他怕她不喜欢他。他怕她只是把他当哥哥。他怕他那点心思一旦说破,她就会躲开他,连如今这每年一罐的茶,都不再送了。
所以他只能,把这些心意,都藏起来。藏进那排茶罐里,藏进那枝海棠里,藏进那盏安神汤里。
他以为,她会懂。
他也以为,她永远不会懂。
直到那一日,他在沈府门口,听见她隔着院门,小声说"翊翀哥哥,你若不愿意,我去求皇上,把亲事退了便是"。
他忽然就慌了。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那一日一样,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再藏了。
"婳婳。"他隔着门,声音发哑,"这门亲事,是我求的。"
"我求了三天三夜。"
门,终于开了。
门后站着那个他爱了十年的姑娘,眼眶红红的,看着他,又哭又笑。
裴翊翀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脸,忽然想——
原来,他这十年,不是一个人。
原来,她也在等他。
原来,这世上最甜的事,不是他偷偷喜欢了她十年。
而是她,也偷偷喜欢了他十年。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