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皇姑母娶了京城有名的妒夫。
我是当朝太子,萧怀玉。
而沈清辞,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东宫詹事。
此人出身百年世家,人品端方,三观清明,少年进士,精通六艺。
我与沈清辞相识于国子监,彼时我自负才华,他亦是恃才傲物,二人于课业考绩上缠缠绵绵。
父皇非常欣赏他,我时有不甘,也不得不承认他天纵奇才。
兜兜转转,他成了我的属官。
我乃中宫所出嫡长公主,出生时钦天监预言紫薇星降世,彼时西北久旱逢甘霖,江南暴雨骤歇。父皇对我寄予厚望,着重表现为早早便为我定下储君之位。
我十六岁正式辅政,处理朝政的能力尚可,不过两年便顺利接管了六部事务,顺利坐稳大燕储君之位。
沈清辞助我良多,在东宫权柄在握,仅在我之下。
政事上我与他向来没有大的分歧,再棘手的事他也能办得妥帖。反而是我的私事,对他造成许多困扰。
说来惭愧,我自诩风流,广结善缘,桃花不断。
但不知怎的,比起取悦我,这些人似乎更爱找沈清辞的麻烦。
就如现在,我的新侍夫柳惊鸿正用不善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沈清辞?殿下已经允了,你被逐出东宫了!”
周围詹事府的人闻言都看了过来。
沈清辞也饶有兴致的睨我一眼。
我心虚看向别处,对柳惊鸿也生出些恼意。
原是喜他心性单纯,却不想愚蠢更甚。
储君身边的首席僚属,岂是说逐就逐,当朝廷法度是摆设?
即便我色令智昏弃了他,那沈清辞也是朝廷栋梁,外面多少王府争破头都想挖他。
不夸张地说,沈清辞上午从东宫离开,下午便是其他皇子亲王的座上宾了。
不待沈清辞开口,我便发话:“柳惊鸿言语无状,遣出东宫吧。”
禁卫一动,詹事府的人都十分欣慰。
果决!不愧是大燕储君!
“殿下,您这是何意?臣侍不知何故恼了殿下。”柳惊鸿慌慌张张拉我的袖子。
见禁卫真要拿人,他越发朋友口无遮拦,“你们做什么?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长公主的人,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
禁卫看了我一眼,见我神色淡淡,便继续手中的动作,“公子,得罪了。”
“大胆,我什么都没做,你们凭什么如此对我?沈清辞!你这个魅惑主上的小人!”
“这是闹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正是我的皇姑母,长公主萧令仪。
“长公主殿下救命!”
柳惊鸿推开禁卫奔向长公主。
“怎么回事?”
长公主单手隔开柳惊鸿,看向我。
“是殿下的这个僚属沈清辞,不好好辅佐殿下,成日里想着勾引殿下,您说此人多可恶,不仅在东宫一呼百应,还妄想一手遮天。殿下,您快将他逐出宫去吧,否则他还以为东宫是他当家呢。”
沈清辞看我,“我勾引殿下?到底是谁勾引殿下?”
柳惊鸿不服气,“我是殿下的侍夫,勾引殿下有什么错,你是什么身份!”
“休得胡言,沈大人为东宫鞠躬尽瘁,殚精竭虑,岂容你置喙。”
“长公主殿下您居然偏帮他,到底谁才是殿下的枕边人?”
长公主眉目凌厉,五官深邃,冷着脸时自带皇室威严。
柳惊鸿被这样冷酷的长公主吓到了,说话都磕磕绊绊,没了方才的趾高气扬,“臣侍……臣侍知错了……”
长公主冷斥,“柳侍夫恃宠而骄,带下去。”
柳惊鸿自小被家中捧着长大,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他悲愤地指着沈清辞,“今日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殿下选吧!”
沈清辞静静看着我,似乎也很期待我的回答。
我咳嗽两声,惋惜道:“念你对本宫一片真心,便不究你失仪不敬之罪,自行归家,往后婚丧嫁娶与东宫无关。”
柳惊鸿踉跄后退几步,“也罢,殿下既厌弃了我,那我走便是,只是希望殿下知道,此生我的心里只有殿下一人 。”
柳惊鸿绝望离去。
我的心也不免动容。
他好爱我。
殿中众人眼神流转,我哪会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如今日这般的闹剧,一年少说要发生个两三次。
谁不知道,沈清辞是东宫地位最高的男人!
我反思了一下,确实是对柳惊鸿宠过头了。
也不怪我,满宫里便属皇姑母与我最是志趣相投,她送来的人,速来合我心意。
柳惊鸿也不例外,他不像其他人那般唯唯诺诺,惯会说些俏皮话哄我,平时爱耍些小心机,无伤大雅,反倒添了些乐趣,难得他肯为我花心思。
不曾想还是步了他那些前辈的后尘,看不清自己的位置,惹了不该惹的人。
皇姑母拉着我的手,“这次是姑母看走眼了,男人而已,姑母再给你物色。”
我会心一笑。
皇姑母摆驾回宫,禁卫训练有素地退下,官署中的人恢复了办公。
沈清辞仿若无事发生般,向我禀报政务,“殿下,一刻钟后有六部议事,巳时三刻御书房召见使臣,申时丞相大人会过来商议江南盐税之事......”
“知道了。”
2
与丞相同来的有几位江南皇商,献的美酒我尝着不错,多饮了些,散席后便想在园中醒醒神。
更深露重,我不自觉拢了拢衣襟。
下一秒,带着体温的大氅便披在我身上,“殿下,天冷了,多添件衣裳。”
我不客气地拢紧大氅,颔首道:“方才酒饮多了,倒不觉冷。”
“车驾已备好,我送殿下回宫。”
“殿下。”这时旁边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
我转头看向来人,有些意外,“彦升?你回京了?”
“是,昨日归家,听闻父亲今日与殿下有约,便与父亲一同进宫。”
林彦升和我,和沈清辞同在国子监读书,我们皆是自幼相识。
“殿下,许久不见,您风采更胜往昔了。”
“是吗?你也愈发俊朗了。”
聊了没几句,身旁的沈清辞打断,“殿下,时辰不早了,明日还有要事。”
林彦升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沈清辞身上,面上自始至终保持着温润笑意,但我总觉得后方冷不丁起了一股冷意。
沈清辞送我回寝殿。
“今日辛苦你了,早些歇息。”我将大氅递还给他,又补了句,“彦升素来善解人意,不会寻你麻烦。”
沈清辞抬手拂过我的鬓边,我一愣,随即见他取下夹在发间的一片枯叶,捻碎,微微一笑,“无妨,殿下记得答应我的事便好。”
“啊?”
沈清辞上前半步,眼里带着审视,“殿下不会忘了吧?”
什么事?什么事啊?
莫不是我哪日喝醉酒,拉着他许下了什么海誓山盟?
“殿下说……”
“本宫说……”
“殿下说,只要臣好好干,便许我此生荣华富贵,做君侧第一人。”
我松了口气,“哦哦,说得是,你在本宫身边尽忠职守多年,不会亏待你的。 ”
沈清辞有上进心,很好。
我不能负他。
第二日,我又跟打了鸡血似的投入朝政。沈清辞来禀事时,多看了我两眼,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这数月接连办妥了几桩大差事,今年的政绩又稳了。
3
今日沈清辞代我巡察六部,递上册子。
“殿下,这是吏部呈上来的人事变动,需您过目。”
我在翻开看了眼,“这是怎么回事?顾云峥的教习师父怎么换了?”
顾云峥是本届新科进士中综合才学最佳的,品貌也出众,下月正式授官,吏部给他安排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学士教导,打算重用他。
沈清辞脸上带着几分玩味,“顾云峥这位师父被人截了。”
看他的表情,我便知有内情,“说说吧,谁这么大本事?”
“亦是本届进士,说是……殿下的新宠。”
沈清辞递上此人的名帖。
“新宠?”
不是,哪位啊?
今科才揭榜多久,我动作有这么快?
难道是我的哪位故人?
头疼。
“罢了,本宫亲自去看看。”
刚入翰林院,便听拱门内闹哄哄的。
“顾云峥,你可以啊,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攀上高枝,居然得到季先生的青睐。”
“你这等谄媚之徒有何资格待在此处?”
这嚣张跋扈之徒便是我的新宠,叫什么,方函?
我喜欢这一款吗?这不对吧。
沈清辞轻笑道:“殿下喜好愈发刁钻了。”
方才还低着头任他责骂的男子蓦地抬首,“清者自清,你休要信口雌黄。你所谓的谄媚,便是我二人切磋文章时,我的策论得了季先生一句夸赞吗?”
这便是顾云峥,墨发青衫,眉目清隽,身形修长,有种蓬勃向上的少年气。
不过最让人难忘的却是他的眼睛,清亮有神。
“你胡说,分明是你借切磋之名行巴结之事。”
“策论题尚且还是你出的,莫不是你技不如人恼羞成怒?”
顾云峥言语犀利,已不在意是否会得罪人。
“顾云峥!往日说你你都不辩驳,今日嘴巴倒是厉害,究竟是谁恼羞成怒。”
我的侍女锦书得了我的授意上前,“翰林院内休得喧哗。”
“你又是谁?多管闲事?”方函上下打量了锦书一眼,面露不屑,“怎么,被顾云峥的皮囊迷惑了,想替他出头?你也配!”
锦书年纪尚小,刚调任到我身边不久,脸皮薄,被呛红了脸,“我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哼!”
“是吗?你可知我是谁?你可知我背后是谁?我说你不配,你便不配。”
方函神色倨傲。
我欲唤回锦书,沈清辞先一步上前,“你是方函?在此处喧哗,是对吏部的安排有何不满?”
“又来一个,你又是谁?”
锦书见到靠山,也硬气起来,“这是我们沈清辞沈大人,怎么,你这么厉害,竟是连沈大人也不认识吗?”
“你,你是沈清辞!你们是东宫的?”方函神色慌张,显然听说过他的事迹,不想步前任后尘。
“随意污蔑同僚,是想去冷衙待着吗?”
“我没有污蔑他,你不能听信一面之词。”
沈清辞环顾一周,“孰是孰非,我问不出?”
方函面色惨白,“不,你不能......我是殿下的人。”
我算是明白了,他耀武扬威便是吃定了顾云峥是个软柿子,翰林院的人也不会因一个新科进士得罪我的所谓新宠。
沈清辞淡淡一笑,“我能。你有任何不满,可向殿下申诉。当然,若你还能再见到殿下的话。”
院中众人听见这话,瞬间鸦雀无声,皆偷偷看向沈清辞。
锦书也用崇敬的目光看着沈清辞。
太厉害了!也就沈詹事能说出这种话。
可我就在门外啊,那我不出场了?
“沈詹事,我错了,我不该冲撞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这一回吧。”
方函知他能做这个主,当即便给沈清辞跪下。
沈清辞随意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朝廷重德行,为官当有官德,你说呢?”
环视一周,众人皆不敢与他对视,“都散了吧。”
众人散去,唯有顾云峥未走。
“多谢沈詹事。”
“好好办差。”沈清辞随口勉励。
顾云峥却如闻金玉良言,笑得清朗,“我会的,前辈。”
沈清辞挑眉,“前辈?”
顾云峥低下头,略显局促,“大人莫见怪,下官平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入东宫为太子殿下分忧,沈大人最得殿下青睐,是我之榜样,便私心称大人一句前辈。”
“甚好。”我走到沈清辞身边,“季先生是翰林耆宿,日后跟着他多请教。”
少年人的情绪藏不住,顾云峥激动不已,乖顺应下,“多谢殿下。”
回宫后不过一个时辰,沈清辞便同我禀告了方函的事,原来是皇姑母又为我物色了青年才俊,托人递送了信物,阴差阳错到了方函手中,闹了一场乌龙。
“那原是要给谁?”
“殿下很在意?”
“算了。”
我不过是接着话头随口一问,其实并不太感兴趣。
就是沈清辞的态度有些反常。
很快,沈清辞又替我解决了一桩桃花债的消息传遍了东宫。我也听得一些传言,有人背后议论他想做太子正夫,所以才针对我的这些侍夫。
就连锦书也大着胆子问我,何时给沈清辞一个名分。
我不置可否。
聘他做正夫,我没意见,毕竟人家各方面都很优秀,是世家子弟之中的佼佼者,配我,也算够格。
但是吧,沈清辞自己不想啊。
我表过白的。
及笄之日,桃花树下,我拉着他的手情深款款诉衷肠,他拂袖而去,我痛彻心扉。
“不对。”
锦书没来由一句,我不解,“什么不对。”
“殿下上月才和婢子说,及笄之时表白的是定国公世子啊。”
“哈哈,是吗。”
灵雁又说:“不是李尚书家的大公子吗?”
二人不由看向我,沉默。
灵雁先开口,“殿下是储君,都纳进宫就好了。”
锦书点头附和,“不说殿下,放眼整个皇室,也就长公主殿下后院只驸马一人。”
灵雁:“沈驸马是京城有名的妒夫。”
锦书:“那殿下还是不要选沈大人了,叔侄二人血脉相连,万一……”
灵雁:“沈大人一向以大局为重,应该不会吧。”
妒夫?
我醍醐灌顶,心中生出那么一丝愉悦,很快便压下去,叹出一口气。
小妒怡情,太过拈酸吃醋……不好不好。
4
接连出了柳惊鸿和方函两桩事,皇姑母被父皇好生敲打了一番,随后而来的还有我的婚事。
那日下朝,父皇独留我说话。
“林相前日递了折子,说彦升那孩子自江南游学归来,学问见识都长进不少,你与彦升自幼相识,知根知底。林家世代忠良,门风清正,朕看……”
父皇沉默片刻,叹道:“你是储君,婚事也是国事。朕不逼你,但你需知,朝中那些老臣的眼睛都盯着东宫。储君无正夫,终非长久之计。”
“儿臣明白,但凭父皇母后做主。”
从御书房出来,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将宫道照得一片昏黄,难得清静,我独自走了会儿,不知不觉竟到了詹事府外。
窗内烛火通明,沈清辞还在伏案办公。他坐姿笔挺,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我站在窗外看了片刻,正欲离开,他却似有所感,抬首望来。
四目相对。
他放下笔,起身走了出来:“殿下怎么来了?”
“路过。”我随口道,又补了句,“这么晚还不歇息?”
“吏部的考核案还有些收尾。”他站在我身侧,与我一同望向天上圆月,“殿下从御书房来?”
“嗯。”
“听说陛下近来要为殿下择婿。”
我侧目看他,“你连这都知道?”
“皇后娘娘游园会的帖子都递到我手上了,想来京中叫的上名的世家才俊人手一份。”
“母后真是……”
“看来臣要告假一日赴宴,不知殿下是否恩准?”
我佯怒瞪他,“西域商路一事正忙着,沈卿还想告假?”
“那怎么办?”
“宴会不办。”
“殿下不选夫了?”
我摇摇头,“父皇母后中意彦升,再者宴会上见一面能看出什么,侧夫侍夫不是紧要。”
沈清辞轻轻笑了:“林家确是良配。林彦升才学品貌皆佳,与殿下青梅竹马,林家三代忠臣,这门婚事于国于殿下,都有益处。”
“如此说来,沈卿也是良配。”
沈清辞一愣,“何意?”
我坏笑着踮脚凑近他,“才学品貌俱佳,青梅竹马,三代忠臣,沈卿怎么不来争一争我这正夫之位?”
“臣……”
“啊,我忘了,沈卿不与他人共侍一妻。”
我忽然觉得无趣,摆摆手:“罢了,回宫。”
转身时,我似乎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回头看去,他却已恢复如常,躬身行礼:“臣恭送殿下。”
三日后,翰林院举办琼林宴,庆贺新科进士授官。按惯例,太子需出席勉励新人。
我本想让沈清辞代我去,他却说:“殿下亲自去为好。今科进士中有几个好苗子,殿下见见,日后或可为用。”
我想到顾云峥,那少年确实不错,文章写得漂亮,更重要的是,他看沈清辞时眼中的崇拜不似作伪,这很难得。满朝文武,惧沈清辞者有之,敬沈清辞者有之,恨沈清辞者亦有之,真心崇拜他的,倒是少见。
宴设在翰林院后园,我到时,众人已到齐,沈清辞跟在我身侧。
新科进士们按品阶列坐,顾云峥亦在其中。
他今日穿了身竹青色长衫,衬得人越发清俊。
见我来,他眼睛亮了亮,又很快垂下头,规规矩矩行礼。
我简单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入座主位。沈清辞坐在我左下首,林彦升也在,他是奉林相之命前来,代表文臣世家。
宴至中途,众人渐渐放松。有进士起身献诗,有进士展示才艺,气氛融洽。我多饮了几杯,正觉微醺,忽听林彦升笑道:“早闻顾公子才名,不知今日可否赐教一二?”
顾云峥起身,不卑不亢:“林公子请讲。”
“听闻顾公子策论写得极好,尤擅治国之策。”林彦升把玩着手中酒杯,笑容温和,“我倒有一问:为臣者,当以何为重?是忠君,还是事功?”
这问题刁钻。若答忠君,显得迂腐;若答事功,又有功利之嫌。
园中静了下来。众人都看向顾云峥。
顾云峥沉吟片刻,朗声道:“下官以为,忠君与事功,本是一体。为臣者当以社稷为重,社稷安则君安,君安则臣可尽其才。若只知忠君而误国,是愚忠;若只为事功而不念君恩,是私心。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答得漂亮。我看向沈清辞,他眼中也掠过一丝赞许。
林彦升却不肯罢休,又笑问:“那若君命与社稷有违,该当如何?”
这话就有些过了,园中气氛陡然凝滞。
顾云峥脸色微白,正欲开口,沈清辞却先一步出声:“林公子此问不妥。君明臣直,我大燕天子圣明,储君贤德,何来君命与社稷相违之说?此问不仅僭越,更是对君上的不敬。”
林彦升面色一变,忙起身向我行礼:“在下失言,请殿下恕罪。”
我摆摆手:“无妨,论政而已。都坐吧。”
话虽如此,宴席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最初。又坐了一刻钟,我便借口更衣离席。
园中有一处水榭,我走过去凭栏而立。夜风带着水汽,吹散了酒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以为是宫人,却听一道清朗声音:“殿下。”
回头,是顾云峥。
“你怎么来了?”我问。
“下官……想谢殿下那日解围。”他站在几步外,不敢靠太近,“也谢沈大人今日出言相助。”
“沈清辞帮你,是因为你值得。”我淡淡道,“你方才答得很好。”
顾云峥眼睛又亮了,像落了星子:“真的?殿下也这般认为?”
“自然。”我笑了笑,“不过彦升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是林家嫡子,自幼顺遂,难免有些……”
“骄矜。”顾云峥接话,说完自觉失言,忙道,“下官妄议,请殿下恕罪。”
我看着他忐忑的模样,觉得有趣。这少年有才华,有风骨,却还留着未曾磨灭的赤诚。
“无妨,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我转身继续看水,“你既入朝为官,日后这类事不会少。记着,守住本心便可,不必处处迎合。”
“下官谨记。”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其实……下官那日说想入东宫,是真心话。下官仰慕殿下治国之才,也钦佩沈大人辅政之能。若有机会为殿下效力,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他说得认真,我正要回应,却听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顾公子有此志向,是好事。”
沈清辞不知何时来了,站在廊柱旁,神色淡淡。他走过来,极其自然地站到我身侧,挡住了顾云峥大半视线。
“只是东宫用人,重心性,重才干。顾进士年纪尚轻,需多历练。”
这话说得官方,顾云峥却似被唬住了。
“下官明白,定当勤勉办差,不负殿下与大人期望。”
沈清辞颔首,不再看他,转而对我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回宫了。”
我点点头,对顾云峥道:“你也回去吧,今日饮了不少,早些歇息。”
“是,恭送殿下。”
走出水榭,我瞥了沈清辞一眼:“你吓他做什么?”
“臣没有。”沈清辞一脸无辜,“只是提醒他脚踏实地。”
“他那般崇拜你,你倒忍心。”
沈清辞脚步一顿,侧目看我:“崇拜我?殿下似乎很欣赏他?”
“有才之人,自然欣赏,何况他生得也好,看着赏心悦目。”
沈清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殿下说得是,不过顾云峥年纪尚轻,心性未定,还需多观察些时日。若殿下真想用他,不如先放去地方历练几年,磨磨性子。”
“你怕他留在京中,惹出什么事端?”
“臣只是为东宫着想。”沈清辞语气平静,“储君身边之人,需得稳妥。”
这话说的,顾云峥也不是我身边人呀。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忽然想逗逗他:“可我觉得他留在翰林院就很好,季先生也夸他聪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沈清辞不说话了。一直到宫门前,他都沉默着。我下了轿辇,正要入宫,他却忽然开口:
“殿下。”
“嗯?”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宫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看着我,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归于平静。
“殿下若真觉得他好,便留他在身边吧。”他说,“臣会好好教导他。”
5
琼林宴后,朝中关于我和林彦升的传闻越来越盛。甚至有御史上了折子,言储君婚事关乎国本,不宜再拖。
父皇将折子留中不发,却私下召了林相入宫。此事虽未公开,但朝中消息灵通的都已嗅到风声。
宫中烦闷,正好京郊温泉行宫修葺完毕,便以“巡查工程”为由,出宫散心。
本以为能清净几日,谁知刚到行宫,便见沈清辞已候在门前。
“你怎么来了?”我诧异。
“殿下出宫,臣自然随行。”他接过宫人手中的披风,为我系上,“行宫地偏,殿下身边不能无人。”
他说得有理,我不作反驳。
行宫建在半山,引温泉入室,冬日里雾气氤氲,如坠仙境。我泡在温泉中,浑身舒畅,连日的烦闷都散去不少。
泡得久了,有些晕眩。我起身更衣,走出汤池时,却见沈清辞站在廊下,手中捧着姜茶。
“殿下喝些,驱寒。”
我接过,抿了一口,甜辣适中,温度正好。
“你一直在这儿等着?”
“嗯。”他应了声,目光落在我犹带水汽的发梢上,又很快移开,“殿下头发还未干,当心着凉。”
说着,他竟接过宫人手中的棉巾,替我擦拭头发。动作轻柔,仿佛做过千百遍。
我一时怔住。
我们虽自幼相识,但如此亲昵的动作,却是头一遭。
“沈清辞。”我唤他。
“嗯?”
“你……”我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最终只道,“你若有话,不妨直说。”
他手上动作未停,声音却低了几分:“殿下自幼便是储君,学的是治国平天下,行的是雷霆手段。婚事于殿下,从来不是儿女情长,而是权衡利弊。”他缓缓道,“可臣想问殿下,撇开利害,撇开朝局,殿下心中,可有一丝不愿?”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愿吗?
好像也谈不上。
林彦升温润儒雅,才学出众,我们自幼相识,知根知底。
似乎没什么不好。
“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知道。”
沈清辞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带着些许无奈:“殿下总是这样。面对朝政杀伐果断,面对感情却畏缩不前。”
畏缩不前?
“你……似乎对我有什么误解。”
太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能看见他眼中不断交替的热切与克制。
“沈清辞,你逾矩了。”我强作镇定。
“臣知道。”他声音低哑,“臣逾矩不止一次了。殿下可知,每次看到那些人围着殿下转,臣多想将他们全都赶走?殿下可知,听朝中传闻殿下要与林家订婚,臣多想上奏反对?殿下可知,那日琼林宴,看到顾云峥用那种眼神看殿下,臣多想将他调去边陲?”
他低下头,与我鼻尖相对,呼吸可闻,“殿下,臣想问,您心中,可有过臣?”
温泉的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我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
“有。”
这点我一直知道,我心里绝对是有他的,我以为他也知道。
沈清辞瞳孔微缩,随即,眼底涌上狂喜。他伸手想要抱我,我却侧身避开。
“但是,”我看着他僵住的手,“沈清辞,我是储君,一生一世一双人,约莫……做不到,做个侧夫怕是委屈了你。”
“殿下觉得微臣只能做小?”
“你想做正夫?”我为难道:“凡事且论个先来后到,父皇属意林家,古往今来,还未有一朝两后的先例。”
我描着他的眉眼,沉思半晌,“逝后追封倒是可行,沈卿若是愿意,待你百年之后我便下旨……”
沈清辞将我逼至池边,截了我的话头,“殿下还敢说,是不清楚微臣的手段吗?见血的事,这些年殿下与微臣可没少做。”
威胁我?
我揪着他的衣领,与他对视,“沈卿知道,本宫立志为一代明君,后宫之主也该夫随妻志,正夫要有正夫的德行。”
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轻笑道:“微臣做事,殿下还不放心吗?”
放个鬼的心啊!你小叔什么样心里没数吗?沈家血脉指定有点说法。
“那先侍候本宫沐浴吧。”
自温泉行宫归来,沈清辞待我似乎与往常无异。
他仍是每日最早到詹事府,将奏章分门别类整理好,在我起身前便将热茶与朝食备妥。只是偶尔,在我批阅奏折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待我抬头,却又见他专注地看着手中文书,仿佛那只是我的错觉。
装得很。
看着清心寡欲,端方雅正,实则狐狸精一个。
我收回目光。
再看,今日政务怕是要耽搁了。
天怎么还没黑……
母后召我入宫用膳时,提起了林彦升。
“彦升前日送了些江南的时新点心来,说是他游学时尝着好,特意带回来给你的。”母后笑意温柔,亲手为我布菜,“这孩子有心了。”
我低头吃了一口翡翠羹,味道鲜美,虽不惊艳,倒合我的胃口。
“你父皇的意思,你也明白。”母后温声道,“林家是清流之首,彦升那孩子品性才学都是上乘,与你又是自小的情分。你若嫁他,日后夫妻和睦,朝局也安稳。”
我放下汤匙,轻声道:“儿臣知道。”
“你知道,可你心里不愿,是不是?”母后握住我的手,眼中满是慈爱,“怀玉,母后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储君之位固然重要,可终身大事,也不能全凭利害算计。你若实在不愿,母后去与你父皇说……”
“母后。”我反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儿臣没有不愿。”
“你若想好了,母后便让你父皇择个吉日,先下旨定下婚事。”母后拍拍我的手,“至于沈家那孩子……”
我心头一跳。
“清辞是个有才干的,对你也是忠心。”母后缓缓道,“只是他性子太强,心思又深,留在身边做个能臣是好的,可若论婚嫁……”
“沈清辞自是我身边第一得力之人。”
“你是选定了他?”
“母后放心,他们我一个都不会辜负。”
母后深深看我一眼,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你随心便好。”良久,她语重心长地叮嘱道:“莫要步你皇姑母的后尘。”
“啊?母后小看儿臣了,儿臣储君威仪,怎会被小小男儿拿捏,皇姑母还是太过纵容。”
“你……”母后扶额,“你回去吧。”
6
腊月初八,京中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长公主在别院设梅花诗会,邀了京中才子佳人。天冷得很,我本不欲去,皇姑母却亲自来东宫,硬是拉了过去。
“你整日闷在宫里,不是批奏折就是见朝臣,年纪轻轻的,活得像个老头子。”皇姑母嗔怪道,“今日不许谈政事,只许赏梅作诗,饮酒取乐。”
我岂是爱好寻欢作乐之人,皇姑母误我。
我无奈,只得换了身常服随她前去。
别院梅林正是盛开时节,红梅映雪,暗香浮动。
林彦升见我来,最先含笑迎上。
“殿下。”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锦袍,外罩银狐大氅,立在梅树下,当真是玉树临风。
我颔首回礼,不由多看了两眼。
美酒,美人,美景,倒是别有意趣。
也罢,做一回昏君又何妨。
“臣前日得了一本前朝孤本琴谱,想起殿下擅琴,便带了过来。”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书册,双手奉上,“还请殿下笑纳。”
我接过翻看,果然是难得的珍本,字迹清隽,注释详尽。
“费心了。”我道谢,将琴谱交给身后锦书。
“殿下喜欢便好。”林彦升笑意温润,与我并肩往梅林深处走去,“臣离京这些时日,江南梅花开得也好,只是不及京中梅林的韵味。古人云‘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他谈吐风雅,引经据典,又不显得卖弄,我们边走边聊,仿佛又回到少年时,国子监散学后一同玩耍的惬意时光。
行至一处凉亭,却见亭中已有一人。玄色大氅,身姿挺拔,正低头看着石桌上的棋局。
是沈清辞。
他倒是特立独行,别家子弟都在前头与我一一见礼,偏他来了也不来拜见,显着自己与众不同了?
穿的花枝招展的给谁看?
林彦升已笑着开口:“沈大人也在?好巧。”
沈清辞抬眸,目光在我和林彦升身上扫过,神色平静:“长公主相邀,不敢不来。”
“早闻沈大人棋艺精湛,彦升不才,也想讨教几招。”
沈清辞淡淡看他一眼:“林公子请。”
二人对坐,我坐在一旁观战。起初还只是寻常布局,渐渐便杀机四伏。沈清辞棋风凌厉,步步紧逼;林彦升则以柔克刚,稳扎稳打。棋至中盘,已是难解难分。
“殿下觉得,这局谁会赢?”林彦升忽然问我,手中棋子迟迟不落。
我看向棋盘,沉吟道:“沈卿攻势虽猛,但彦升防守严密,胜负应在五五之间。”
这时,又有几人来到亭中。为首的正是顾云峥,他今日穿了身竹青色长衫,见了我们,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行礼。
“下官见过殿下,沈大人,林公子。”
“顾编修也来了,过来坐。”我含笑点头。
“长公主相邀,不敢推辞。”顾云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目光落在我身上,又飞快移开,“殿下今日……这身衣裳很好看。”
我闻言笑道:“顾编修夸人真真好听。”
“下官只是实话实说。”他耳根微红,又看向棋盘,“这局棋……沈大人要赢了。”
林彦升手中棋子终于落下,苦笑道:“沈大人棋高一着,彦升认输。”
沈清辞却道:“林公子承让。这局棋,若非殿下那句话,臣未必能赢。”
我一怔:“与本宫何干?”
“殿下说胜负五五之间,是看轻了臣。”沈清辞抬眼,目光沉沉,“臣便想让殿下看看,臣的胜算,从来不是五五之数。”
这话说得微妙,亭中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顾云峥看看沈清辞,又看看我,眼中闪过疑惑。
“沈大人说的是,是彦升学艺不精,让殿下见笑了。真羡慕沈大人能为殿下分忧,却不知彦升何时才能走到殿下身边。”
面前人神色黯然,说话声都低了几分,倒叫我想起宫中那只前日里伤了腿的猫儿,也是这般脆弱又倔强地望着我,我心中不忍。
“不过一局棋而已,何必认真,你有你的长处,点茶抚琴,吟诗作赋,旁人不及你。”
“多谢殿下赏识,殿下谬赞了,只要殿下喜欢,臣做这些便有意义。”他似乎高兴了些,但仍神色恹恹。
他学这些竟都是为了我……
往日见我总是微微笑着,难得见他如此伤心。
我心下一软,更是心疼。
“你若想修习棋艺,本宫有一本珍稀棋谱,便赠予你,权当琴谱的回礼了。”
这下算是哄好了,他恢复笑颜,拱手道谢:“多谢殿下!待彦升有所精进,定与殿下切磋一番!”
“甚好。”
在我沉浸在一片其乐融融之中怡然自得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清辞续上我杯中的茶,淡淡道:“臣竟不知殿下已将棋谱看完了,明明三日前还央着臣一同研读,不过几日便吃透了,不愧是储君殿下。”
众人皆望向我。
是有这事吗……有吧?
本就是留人找的借口,自不记得是哪本书。
“本宫去梅林走走,你们继续。”
说罢,不待他们反应,便带着锦书离开凉亭。
梅林深处,雪落无声。
我站在一株老梅下,仰头看着枝头红梅,心中纷乱尽数散开。
顾云峥不知何时在我身后几步之遥,我没拦,便任由他跟着。
他的脚步似乎快了些,还未等到他行至我身边,便听得一记簌簌声,转头望去时,衣裳略显单薄的男子,肩头已被雪压了一片。
他窘迫地低下头。
“臣失礼了。”
“无妨,雪天寒气重,快回去换身衣服吧。”
他踟蹰半晌,从袖中取出一支梅花,双手奉上,“这梅开得好,赠予殿下。愿殿下如这寒梅,凌霜傲雪,风华无双。”
我怔了怔,随即笑道:“哎呀呀,原是因为本宫,才弄得这般可怜,那本宫怎好不收下。”
正要接过,另一只手却先一步将梅花取走。
“梅虽好,但顾编修可知,随意攀折花木,非君子所为?”
沈清辞不知何时来了,手中捏着那支梅花,神色淡淡。
顾云峥脸色一白:“下官……”
“再者,殿下身份尊贵,岂可随意接受他人赠物?”沈清辞将梅花递还给顾云峥,“顾编修心意,殿下心领了。这花,还是让它留在枝头为好。”
顾云峥接过梅花,脸色由白转红,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对我行礼道:“是下官唐突,请殿下恕罪。”
“沈卿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我摆摆手,“且去吧。”
顾云峥又行一礼,转身离去,背影有些落寞。
沈清辞这才看向我,目光落在我空着的双手,眉头微舒。
“沈詹事好大的威风。”我挑眉看他,“云峥不过是赠支梅花,何至于此?”
“殿下是储君,他是臣子,当守君臣之礼。”沈清辞语气平静,“何况梅园之花,当由主人来赠。殿下若喜欢,臣可替殿下向长公主讨要几枝,带回宫中插瓶。”
“本宫若就要他那支呢?”
沈清辞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身旁梅枝上折下一枝开得正盛的红梅,递到我面前。
“那支已残,这枝更好。”
我看着他手中的梅,又看看他。他神色坦然,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出自他口。
雪落在梅花上,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沈清辞。”我轻声道,“你有时,真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很快又恢复如常。
“臣只是尽本分。”
“什么本分?”我上前一步,把梅枝扎进他衣襟里,“你的本分是做好本宫的刀,本宫的盾,替本宫扫清障碍,护本宫周全,其他的,很用不着。”
沈清辞的双手拢上我的双手,暖融融的,眼里带了点委屈,“殿下说话这般凉薄,真是寒了臣的一片真心。”
“逗逗你啦,你当然是本宫身边最重要的一个,本宫乐意被你管着~”
“臣惶恐,殿下是君,沈某是臣,怎敢说是管。”
“沈卿为本宫日夜操劳,本宫许你管~”
沈清辞笑着,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殿下给了臣这么大的体面,想要臣做什么。”
“确有桩事。”
“嗯?”
“哦,沈卿上回说让云峥进东宫,本宫同意了,去办吧。”
“殿下!”
气着了?
我抽出手,拍拍他的脸,“乖,去办吧。”
待他要发作之前,我环住他的腰,将头埋进他胸口,嗅着那一支梅花香,呢喃着:“办好了赶紧回来,夜里冷,一个人睡不着。”
“呵。”他揶揄道:“殿下不如叫林公子沏壶热茶来。”
“倒也不错。”
话音刚落,便觉唇上一热,沈清辞重重吻了上来,用了些力,却不敢真伤了我。
我被吻得乱了呼吸,在他唇上重重咬了一下,他嘶了一声,唇上很快渗出血珠。
沈清辞幽怨道:“宴还未散,殿下叫我怎么出去见人。”
“本宫的恩宠,旁人便是求也求不来。”
说罢从他袖中抽出一方红罗手帕,女子样式,正是不知何时从我这儿顺走的。
我捻着帕子轻轻擦去他唇上的血珠。
擦净后把帕子塞回他手里,他不说话,把帕子仔细叠好,默默塞回袖中。
“多谢殿下。”
7
转眼又到上元节,宫中设宴。我作为储君,自然要出席。宴席上,林彦升坐在我对面,隔着舞姬翩跹的身影,偶尔与我对视,含笑举杯。
宴至中途,我借故离席,到殿外透气。宫檐下挂满花灯,璀璨如昼。我独自走着,不知不觉到了御花园的湖边。
湖面结了冰,倒映着天上明月与人间灯火。我站在湖边,看着冰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有些恍惚。
“殿下。”
我回头,林彦升不知何时来了,手中提着一盏鲤鱼灯。
“彦升怎么出来了?”
“殿下一人离席,我不放心。”他将灯递给我,“方才在灯市上见的,觉得殿下会喜欢,便买了下来。”
我接过,是盏做工精巧的鲤鱼灯,鱼鳞以金箔贴就,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多谢。”我道,提着灯把玩。
“殿下喜欢便好。”林彦升站在我身侧,与我一同看向湖面,“记得小时候,每逢上元,殿下总要缠着我带您出宫看灯。有一次人太多,殿下差点走丢,可把我吓坏了。”
我回想起来,确实有那么回事。那时我不过七八岁,他还是个清瘦少年,拉着我在人潮中穿行,手心全是汗。
“后来找到了,你抱着我哭,说要是把我弄丢了,你也不必活了。”我笑道。
林彦升也笑了,眼神温柔:“那时年少,说话不知轻重。可若是现在,我还是会说同样的话。”
我一怔,看向他。他眼中映着灯火,明亮而专注。
“殿下,我离京游学这两年,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可每到一处,都会想,若殿下在,会喜欢这里的山水吗?会欣赏这里的风物吗?”他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江南的桃花,漠北的孤烟,蜀道的险峻,滇南的奇秀,彦升都想着,日后要带殿下一一看过。”
我握着灯柄的手紧了紧。
“彦升你……”
“殿下,我知道这话唐突。”他打断我,认真道,“可有些话,再不说便迟了。彦升自幼倾慕殿下,这些年来,此心从未更改。彦升不敢求殿下同样心意,只盼殿下能给臣一个机会,让臣能常伴您左右。”
他说得诚挚,眼中情意真切。
“你的心意,本宫明白。”
林彦升眼中含笑:“我会一直等着殿下。”
我还想说什么,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树下,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清辞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
他见我看向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殿下?”林彦升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空荡荡的树下,“怎么了?”
“没什么。”我收回视线,将鲤鱼灯递还给他,“夜凉了,回宴上去吧。”
林彦升接过灯,手指微微收紧,却还是维持着笑容:“是,殿下也早些回去,当心着凉。”
我看着他的表情,有些好笑,“没说不要,你先替本宫拿着。”
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冷,手都要冻红了。”
“殿下……我……是彦升不懂事,叫殿下冻着了。”
回到宴席,沈清辞已在自己的位置上,正与身旁官员交谈,神色如常。我坐下,宫人斟上热酒,我端起饮了一口,辣意直冲喉间。
沈清辞不知何时到了身边,又斟了一杯酒,“这酒烈,殿下可暖和了?不如再来一杯。”
这是在点我呢。
妒夫。
我气得捏了捏他的手心,倒叫他反握住。
好不容易抽回手,抬头又见林彦升正含情脉脉望过来。
我掩袖轻咳一声,心里难得有几分心虚。
好在宫宴没过多久便结束了。
沈清辞与我一同回了东宫。
“方才在湖边,为何不现身?”
“臣不敢打扰殿下与林公子说话。”
“你不敢?”
他沉默片刻,才道:“臣无名无分,怎敢打扰。”
我侧目看他。他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如今倒是学会矜持了。”
他转过头看我。
“殿下希望臣现身?”他声音低哑,“希望臣当着林公子的面,告诉他,臣对殿下有意,请他知难而退?”
“你……”
“臣不能。”他打断我,眼中掠过痛色,“臣不能因为一己私心,毁了殿下的名声,乱了朝局。殿下是储君,婚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林彦升是最好的人选,林家是最好的选择。臣知道,臣一直都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说下去:“所以臣只能看着,只能等着。等着殿下大婚,等着殿下君临天下,等着殿下……不再需要臣的那一天。”
我心下大惊,拉开他的衣襟,见胸口上有一颗小痣,确认是沈清辞无疑,又忍不住婆娑两下。
“你从哪里学的这些话。”
他呼吸一滞。
“殿下生气了?”
我靠进他怀里,“懂事了。”
忽的脚下一空,沈清辞将我抱了起来,轻轻放到软榻上。
他坐在榻边,眼神复杂,“殿下喜欢臣这样?”
“你若能装一辈子,本宫许你正夫之位。”
“所以殿下还是更喜欢林公子,他装得好。”
我忍俊不禁,饶有兴致地望着他,“是啊,你且先想想如何过我父皇母后这一关吧。”
他俯身,“殿下满意就行。”
“我喜彦升知书达礼,贤惠大度,父皇母后听了也欢喜。至于你,”我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难道叫我将闺房之乐说与他二老听吗?”
沈清辞难得红了脸,一吻落下欲叫我住嘴。
房中安静下来,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夜里,真真被折腾惨了。
8
上元节的宫灯余烬未冷,京郊皇陵一带的春草已悄悄泛了青。
按本朝礼制,初春行春祭、谒祖陵,例由储君代天子主祭,以昭敬天法祖之心。
我领了旨意,率文武百官与禁军仪仗往皇陵去,沈清辞随驾扈从,分毫未曾懈怠。
銮驾行至皇陵外的山麓弯道,道旁松柏森森,遮去大半天光。
谁料待仪仗行至视野最窄处,右侧松林里骤然响起破空之声,数十支利箭裹挟着杀气扑面而来。
“护驾!”
我顷刻拔出佩剑,将当面几支短箭尽数磕飞。黑衣死士从林中跃出,持刀直扑而来,招式狠辣,招招奔着要害。
这些人行事周密,选的是山谷隘口,亲卫被地形冲散,一时难以合围。我格开迎面长刀,却不料有人绕到了死角,弩箭已近在咫尺。
要避已来不及。
“殿下!”
沈清辞猛地撞过来,我被他带得踉跄半步,随即听见闷响,是弩箭穿入血肉的声音,随即听得沈清辞闷哼一声。
我来不及思考,持剑反手刺穿了身后刺客的咽喉。
我伸手扶住他下坠的身体,指尖触到一片温热濡湿。他脸色瞬间白了,却还扯了扯唇角,声音发哑:“臣……无碍。”
“左队封谷口,右队抄后山,全部拿下!”
亲卫闻声合围,局势顷刻逆转。
我半扶半抱着沈清辞退到安全处,指尖飞快点了他胸前三处大穴止血,指腹下他的脉搏越发微弱,我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撑住。”我盯着他的眼睛,“太医马上就到,不准死。”
他没说话,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安排亲卫快马护送他先行宫,我留下清点现场、核验刺客身份。
目前线索来看,不是皇室中人,父皇母后治下安稳,兄弟和睦,储位从无纷争,要我死的,是那些亡了国还不死心的前朝余孽。
我冷声吩咐:“彻查京中北齐旧部,所有关联官员一律先收押,边关沿线加派人手,堵死他们北逃的路。行宫内外即刻戒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处置完首尾,我才策马赶去行宫。一路上风雨扑面,我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紧。
我是储君,临危不能乱,遇事不能慌,可为何,我胸腔里的那颗心此刻却跳得又急又重。
行宫偏殿药气浓重。
父皇和母后并肩立于殿中,身上还带着寒气,想来是听闻遇刺,匆匆从宫中赶过来。
太医见我进来,“噗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殿下,箭上是西域剧毒,药性极烈,此刻已侵入心脉。”
“有无解药?”
“若以百年雪参、冰魄莲等几味奇药入药,或可解毒。臣已用金针暂时封住毒性减缓其蔓延,可至多只能撑三个时辰。再拖下去,纵是大罗金仙也回天乏术。”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沉声下令:“传我令,行宫所有药材尽数调过来,派人八百里加急去太医院取冰魄莲,所有驿站一路放行。若敢怠慢,提头来见。”
太医跪在地上,声音颤抖:“殿下!此毒虽有奇药可解,尚有一线生机,可最难之处不在毒,而在箭!”
我眸色一沉:“说清楚。”
“弩箭穿胸,箭镞紧贴心脉一寸之地,箭头倒刺牢牢勾住血肉。”太医额头冷汗层层,语气近乎绝望,“此地凶险至极,肌理脆薄、血脉密集,寻常医者、侍卫分毫不敢动。稍有半分偏差、力道失衡,牵动心脉、血崩即刻,人当场毙命。臣等……臣等……”
殿内一片死寂。
一众太医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这生死差事。
皇帝大怒:“朕养你们有什么用!”
榻上原本半昏沉的沈清辞,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鬓发,胸口起伏微弱。
他抬了抬无力的指尖,“殿下……臣求您。”
所有人愕然抬头。
他望着我,眼底没有恐惧,只有全然交付的赤诚与孤注一掷的信任,字字泣血:
“臣……只信殿下之手。”
“唯有殿下亲自拔箭,臣心甘情愿,生死无怨。”
我心口猛地一震。
“胡闹!”
我垂眸看着榻上那人。
他费力地抬起手,握住我的手腕。从前在人前,他碰我衣袖总是恪守分寸,此刻却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
“殿下,臣唯有一事相求。”他呼吸断断续续,目光落在我脸上,““臣不敢求生前名分,不敢扰了殿下的储君之路。”他喘了口气,眼底带着哀求,“只求殿下……求陛下与皇后娘娘,待臣死后,赐臣一个名分,准臣入皇陵,日后……与殿下同葬一穴,让臣生生世世伴于殿下身侧。”
母后眼圈红了,抬手压了压眼角。父皇走上前,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往日里带着审视的威严眼神,此刻竟有了动容。”
“你这孩子,”父皇声音沉缓,“先前朕与皇后,确是因你叔父之事,对你心存偏见,又瞧你心性过刚,不宜担太子正夫之位。
沈清辞想撑起身行礼,被父皇抬手按住。
“是朕偏颇了。”父皇叹了口气,“你舍命护主,情深意重,所求不过身后相守,这般心性,实属难得。”
他转头看向我,语气郑重:“朕今日便做主,册沈清辞为太子正夫。他若能熬过来,待回京便行纳采之礼,正大光明入东宫;若有不测……以正夫之礼入皇陵,日后与你同穴而葬,生生世世,相伴不离。”
“臣……谢陛下,谢皇后。”他声音很轻,却带着释然,“谢殿下。”
沈清辞定定看着我,哪怕痛得浑身颤抖,唇角依旧凝着一丝浅淡笑意,轻声道:“殿下动手吧。”
“无论结果如何,臣此生,无憾。”
九死一生的赌局。
或许,旁人眼中,是十死无生,与天借命。
可时辰不多了,总要试一试的。
曾经,我也亲手放血剜肉,救了自己一命不是吗?如今的我,比之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清辞,你敢为我挡必死之箭,我便为你担这必死之险。
天命在我,天命佑你。
我俯身,目光落于他胸口箭杆之处,指尖轻轻覆上微凉的箭身。
我伸手拂开他沾了松针尘土的额发,“取烈酒、锻钢匕首与麻沸散来,本宫亲自拔箭。”
我轻声叮嘱他:“忍住。片刻剧痛,撑过去,你就能活。”
“臣听殿下的。”
殿内烛火静摇,满堂太医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刀刃在烛焰上燎得发烫,我按住他的肩头,顺着倒刺走势划开少许皮肉,屏息凝神,一分一毫将箭镞从血肉里退出来。黑红的毒血涌出的刹那,他痛得闷哼一声,指节死死攥住了被褥。直到整支弩箭“当啷”落在铜盘里,我才发觉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太医急忙上前止血查看,片刻后激动叩首:“殿下,成了!”
我松了口气,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抬袖淡淡拭去溅在指节的血珠,恢复了储君的沉冷语气:“既已拔箭,即刻着手解毒,不得耽搁。”
太医慌忙领命退下。父皇母后回宫休息。我挥手让殿内侍从都出去,独自走到床边。
榻上的人双目紧闭,唇色泛青。他平日总是清隽挺拔,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帖周全,连朝服褶皱都少有,此刻却虚弱地躺着,毫无生气。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冰凉一片。
“殿下……”
他忽然低低唤了一声,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眼,像是陷在半昏半醒的梦魇里。
“沈清辞,你不要死。”
他没有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拂过我的手背。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阴雨连绵。
我白日在偏殿处理公务,审讯余党、布防搜捕、整肃防卫;夜里便守在他床边,看着太医换药施针,看着药汁一碗碗灌下去,看着他高热不退、眉头紧蹙。
第三日深夜,雨停了。
我正握着他的手看公文,忽然感觉指尖下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我猛地抬眼。
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他眼神还有些涣散,落在我脸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唤了一声:“殿下……”
心里那块悬了三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9
回宫后的春日日渐温柔,宫墙柳丝抽遍新绿。
沈清辞的伤势在好转,礼部也着手准备婚礼大典,一切尘埃落定。
林彦升一袭素色青衫,向我辞行。
“从前盼与殿下窗下论书、岁岁同春,如今见殿下身边有人并肩风雨,彦升为殿下高兴。”
我默然片刻,轻声道:“是本宫辜负了你。”
“殿下何谈辜负?”林彦升轻轻摇头,目光澄澈,“殿下心怀天下,肩担山河万里,这一生注定与权谋、与家国共生。臣性本疏懒,自幼爱山水,喜闲云,我本就是游离朝堂之外的闲人,终究配不上殿下的万丈光芒。”
是了,他从来无心金阶玉堂,无心朝堂权柄。贯如山间明月、江上清风。
“你欲去往何处?”
林彦升眉眼舒展,“此番远游,遍历山川湖海,看过人间风月,逢着烟雨江南、塞北落雪,遇着奇景风物、山野趣事,都会一一落笔成书,带回东宫,讲与殿下听。”
“那便这么约好了。”
丞相幼子下场科举,一次登科。往后,林彦升便真是闲云野鹤的富贵散人了。
大燕辽阔,车马慢慢,我与他却还能见上几面。
每年南巡之际,他总在江南。
成亲两年后,我诞下龙凤双生子,此后沈清辞的重心便放在教养子女上。
东宫事务多数交于顾云峥打理。只是顾大人几年来不见疲乏,反而一改往日羞怯模样,愈发活泼伶俐起来,当真稀奇。
好在外人面前尚有几分稳重,不失东宫威严。
沈清辞看中他,不仅工作上多加提点,还要费心为他张罗婚事。
父皇母后纷纷赞他温良恭谨,德才兼备。
某一日,林彦升来信,随附一本图文并茂的游记,我常居燕都,爱不释手。
游记甚好,沈清辞竟也难得赞他两句。
只是信有不妙,他取走后便再没还回来。
一月后,见我儿手中捏着一本书。
《山水遥寄》
观名正是林彦升寄来的游记,只是封皮书页更新些。
我的那本赫然还在书房案上。
这又是哪来的。
“这是皇姑祖父送给我的!皇姑祖母可喜欢了,一定是本好书!”
我儿如是说。
晚饭后,我便不觉得稀奇了。
不单我儿,锦书、灵雁,乃至东宫上下都人手一本。
灵雁:“殿下不知道吗,几日前《山水遥寄》在各大书肆上市,署名是那位才冠京华的林公子所作,不多时便抢售一空。”
锦书:“沈大人真是个好人,念我等终日困于宫墙之内,便赠书于我们,也领略一番大燕的大好河山!”
沈清辞翻开书的扉页,“山河入眼,一半风光,一半思君,绘于此书,聊慰卿卿。”
“当真是风雅,不怪燕都女子竞相逐之。”
“若是林公子能就此觅得一段良缘……”
我合上书,往沈清辞胸口重重捶了一记,他却作势扼住我的手腕,揽上我的腰。
宫人见状纷纷退去。
沈清辞贴近我耳边,“卿卿不满意?”
我挣开他的手,张开双掌环上他的脖颈,越想越气,不由稍稍用了些力,“妒夫!”
往后余生,都要和这妒夫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