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县医院等开刀,我妈拿着三百块救命钱出门,给妹妹何娇娇推回一辆凤凰自行车。
只因何娇娇前一晚捂着胸口喊心慌,说她也得了大病,要骑车进城看大夫。
我妈转头跟病房里的人说,是我这个当姐的装病讹钱。
我拔了针扶墙回家,攥住车把:“妈,这是我的救命钱,退了。”
何娇娇按响车铃:“姐,那钱不是厂里凑的,是妈把你纺织厂的工位转给我,人家补的。”
我转头看我妈。
我妈搓着围裙,把脸别开:“清禾,你病着也上不了班,床位我下午就去退。”
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何娇娇跨上车回头:“对了,齐卫东下礼拜来提亲,妈应了,提的是我。”
我扶着门框,手背的针眼还在渗血。
【第一章】
何娇娇又按了一下车铃,把我的手往外拨。
“别弄脏,新车呢。”
我手指一松,掌心在车把上留下半道血印。
车后座夹着购货单,日期就是今天,最下面盖着县百货公司的红章。
我抽出那张单子,塞进衣兜。
“谁收的工位补钱?让他拿手续来。”
我妈赵秀兰扑过来掏我的口袋,指甲刮过针眼。
我攥住兜口,侧身靠住门框,腹部那团疼猛地往上顶,眼前的自行车轮变成了两个。
门外卖豆腐的孙桂芬放下担子,伸手扶住我。
“清禾,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我妈挡在她面前,围裙在手里搓得发皱。
“她跟妹妹置气。大夫都没说非得开刀,她自己吓自己。”
“去县医院,找外科周大夫。”我抓住孙婶的袖子,“我有住院号,麻烦您帮我叫辆车。”
何娇娇把车往后挪,前轮碾过我落在地上的病历袋。
“有钱雇车,没钱给我买车?姐,你就见不得我过好日子。”
我弯不下腰,孙婶替我捡起病历。
袋口裂着,住院押金通知单露了出来,右上角写着“急诊”。
孙婶抬头看了我妈一眼。
院外响起平板车轱辘声,是隔壁修车的罗长顺过来收废铁。
孙婶拦住他,和他一块儿把我扶上车,拿自己的棉袄垫在我背后。
我妈追到门口:“她没钱,车费可别找我!”
我从袖口擦去嘴角的湿意,把购货单交给孙婶。
“劳您收着。三百块怎么花的,别让人说不清。”
车刚出巷口,纺织厂收发室的老许迎面跑来。
他手里举着一封牛皮纸信,见我躺在车上,脚步一下刹住。
“何清禾,你不是自愿离厂了吗?人事室叫你明天去领最后一笔钱。”
我撑起半边身子:“谁说我离厂?”
老许看着我手背上的血,低头翻信封。
封口没粘严,露出一张表的抬头。
“自愿辞职申请。”
下面签着我的名字。
那个“禾”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我写自己的名字,从不挑那一笔。
【第二章】
周大夫看见我被抬回来,先掀开被角检查,转身就叫护士推车。
“嵌顿疝,不能再拖。家属呢?”
我把手伸出被子:“我能签字。押金差多少,先记我名下。”
孙婶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叠零钱,十块五块夹着角票,拍在收费窗口。
罗长顺也解下腰间的钱袋,倒出当天收修车费攒下的硬币。
我妈赶到时,护士已经接过单据。
她气喘吁吁,先去摸我枕边的布包:“你把户口簿藏哪儿了?娇娇报名还等着用。”
护士陈燕挡住她的手。
“病人马上进手术室,您先出去。”
“我是她妈!”
“那您把欠的押金补上。”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转头对周大夫说:“能不能别开?她从小爱喊疼,熬一宿就过去了。”
周大夫把检查单放到她面前,笔尖点着诊断:“再耽误,肠管可能坏死。刚才谁把病人领走的?”
“她自己跑的,跟我没关系。”
我盯着她围裙口袋里那半截新车说明书,牙关咬得发酸。
等那阵疼退下一点,我叫住陈燕。
“麻烦把我的住院时间、离院时间,还有我妈今天说的话记一下。以后有人来退床,得我本人同意。”
陈燕看过我递来的身份证明,把床头卡往里推。
“家属不能替你办出院。”
我妈的嘴抿成一条线。
手术前,老许赶到,把辞职申请的复写联交给我。
他没让我带进手术室,叫孙婶收好。
“你们车间郑师傅让我来问一声。她说,你要真走,怎么还把下个月的经轴参数记在工本上?”
我指着复写联下面的证明人一栏。
齐卫东。
他在人事室做办事员,也是和我订了亲的人。
陈燕推着我往外走,我妈跟在后面,压低声音:“你签个字,让娇娇先顶着。你这肚子划开,厂里还能要你?”
手术室的门在我眼前打开。
“我的伤口归大夫管,我的工位不归你分。”
她伸手想拦,被护士请到黄线外面。
麻药下去前,我还记着那张申请表的日期。
上面写着前天下午三点,而那个时候,我正替车间抢修七号织机。
郑师傅的维修簿上,有我按的蓝手印。
【第三章】
术后第二天,郑慧带着一只搪瓷缸来看我。
缸里装着小米粥,缸底压着维修簿的复写页。
“你妈到处说,你拿病吓唬家里,想要嫁妆。我差点信她。”
她把复写页摊在床头,手指沿着时间往下划。
前天下午两点四十分到四点二十分,七号织机停机检修,我和机修工马建设都签了名。
三点整,车间还拉过一次电闸。
那一栏,是值班电工留下的记录。
“郑师傅,劳您带我写封信。”
下午,齐卫东来了。
他穿着灰中山装,胸袋里别着钢笔,进门先看床头有没有别人。
“清禾,你病着,别操心厂里的事。娇娇就是替你干几个月。”
我把那张复写页压在杯子底下,只露出一角。
“替几个月,要我辞职?”
他捏住钢笔帽,轻轻转了半圈:“表格是统一印的,名称不作数。”
“那你当证明人,证明的是什么?”
“证明你妈来过。你别咬字眼。”
陈燕进来换药,他立即退到一旁,替我拢被角。
手刚伸过来,我按住被子,叫护士把床头柜上的申请复写联递给他。
“你说不作数,就写在这上面。”
齐卫东没接。
门外传来何娇娇的笑声,她拎着两只苹果,车钥匙在指尖转:“卫东哥,曹主任说了,让我下周先去熟悉环境。”
她看见郑慧,笑意收住,又把苹果放到我枕边。
“姐,妈说你答应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占着工位干什么?”
郑慧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声音碰得苹果滚了半圈。
“她躺在这里,是治病,不是给你腾地方。”
齐卫东伸手拽何娇娇的袖子,却没拽住她后面那句话。
“反正曹主任已经收了报名表。”
傍晚,工会送来一张盖章回执:离职申请暂缓办理,原始表格封存核查。
齐卫东站在床尾读了两遍,钢笔帽扣了三次才扣上。
我伸手拿回回执。
“对了,谁让你证明我亲笔签字的?”
这一次,他没再说表格名称不作数。
【第四章】
出院那天,孙婶把一个纸包递给我,里面是购车单、辞职复写联,还有她替我保管的病历袋。
纸包底下,多了一张撕下来的作业纸。
“娇娇让我替她捎去厂门口。我不识几个字,看见上头有你的名字,没敢送。”
纸上是何娇娇写给齐卫东的话,字迹挤在横线上:“曹主任问三百块什么时候送回来。妈说车买了不能退,让你先垫,等我领工资再还。”
我把纸举到窗边,左上角还留着作业本装订的线眼。
“孙婶,她什么时候托您的?”
“昨天下午,四点多。我说先回家拿围巾,她就把纸搁我担子上了。”
我请她在纸袋外写下日期,不会写的字,由我代笔,她按手印。
回家时,院里停着凤凰自行车。
何娇娇用旧床单擦车梁,车胎沾着新泥。
我妈端了碗面出来,清汤上飘着两片白菜叶。
“回来就好好养,别去厂里折腾。你要闹得娇娇进不了厂,往后谁养你?”
我没碰碗,先去自己屋里开箱子。
箱锁换了。
桌上那只装户籍材料的铁匣也不见了,柜脚旁掉着一根红绳,是外公从前捆房契用的。
“我的铁匣呢?”
我妈往围裙上抹手:“怕你丢东西,给你收着。”
“钥匙给我。”
“防谁呢?我是你妈。”
何娇娇推车过来,轮胎故意停在门槛边:“姐,厂里不就等你养好病重新签一遍?你弄得卫东哥下不来台,亲事还怎么论?”
我抬头看她:“哪门亲事?”
她指尖一顿,随即把钥匙插进车锁:“当然是我的。”
院门外有人清嗓子。
曹德富站在门边,腋下夹着一只黑皮包。
他是厂附属织带车间管招工的副主任,皮鞋头擦得能照见门槛。
“病人恢复得不错嘛。”
他没问伤口,先把一张新表放到面碗旁边。
“旧表有点不规范,补个本人签名,以前的事就不追究了。”
我看着他压在表角的手。
他拇指根部沾着红印泥,纸上却还没盖章。
【第五章】
曹德富把钢笔拧开,笔尖朝我递来。
“厂里照顾你们姐妹,别人求都求不到。先退出,再安排,这是两回事,手续上不能乱。”
我拿起那张表。
上面不只有自愿离厂,还添了一句:本人已收取家庭补偿款三百元,与厂方再无争议。
我把纸平放在桌面,指尖压住那行字。
“补偿款谁付的?”
“你妈经手的,你问她。”
我妈立刻接话:“我养你这么大,替你拿三百块怎么了?娇娇一分钱没摸着,都是给你看病花了。”
何娇娇的自行车就靠在井台边,车把上的彩带还没拆。
我把孙婶保管的购车单展开,贴在那张新表旁边。
单上车款二百九十八元,车锁两元,合计三百元。
曹德富看了一眼,手往回缩。
“家务事,我们不管。”
“这三百块,既然是家务事,为什么写进离厂手续?”
院门口的罗长顺停下补胎的动作,手里的胶片悬着。
孙婶把豆腐盘往凳子上一搁,没走。
我妈伸手来拿单据,我先折好收进口袋。
“行,您不管。我去问厂财务,这钱从哪个账上出的。”
曹德富把笔帽一扣:“你这个态度,厂里以后怎么用你?身体检查不过关,一样得回家。”
何娇娇低头擦车铃,嘴角翘着。
“曹主任,我姐就爱较真,您别跟她计较。”
他夹起黑皮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下周一体检。病后不合格,别说厂里没给机会。”
我没拦。
等脚步声走远,我把新表交给郑慧。
她一直站在院外,手里还拎着给我的鸡蛋,刚才没出声,是怕曹德富把表拿回去。
“这张没有章,能用吗?”
“他来过,您见过。表上的字,和人事室存的字,可以核。”
郑慧把表夹进工本。
傍晚,齐卫东来接何娇娇,两人在院里争了几句。
我在窗内换纱布,只听清断断续续的几句。
“我哪来的三百?”
“你答应曹主任的,别问我妈要。”
车铃忽然响了一串,像有人压住不肯松手。
第二天,厂医务室送来体检通知,检查项目里多了一项:长期精神疾患。
【第六章】
我把体检通知拿到县医院,周大夫看完,先翻了我的住院病历。
“谁给你加的这个项目?”
“厂里。”
他没替我骂人,叫来病案室的工作人员,把我的入院记录、手术记录和出院医嘱各复印了一份,加盖医院证明章。
出院诊断写得清楚,嵌顿疝,术后恢复良好,建议休养四周。
没有精神疾患。
“你现在不适合立刻上机器,但这不等于丧失劳动能力。”他把纸装进信封,“到期复查,再出复工意见。”
体检当天,我带着工会介绍信进了医务室。
曹德富坐在门边,指尖敲着黑皮包:“何清禾,怎么又拿外头的证明?厂里检查还没做,你先防起来了。”
“您让我查长期病,我把原始病历带齐。”
厂医钱大夫伸手接信,扫过两行,眼镜往下滑。
他把我的通知单和桌上的底册放到一起,皱起眉。
底册上没有精神检查。
那一项,是通知发出以后添的。
“这谁写的?”
曹德富敲包的手停住:“可能下面人弄错。”
我指着通知单:“麻烦注明更正,原件我留着。”
钱大夫当着工会干事董春梅的面,写下更正说明,签字盖章。
曹德富靠回椅背,皮鞋尖朝门口偏过去。
检查结束,我没有回家,径直去了厂财务室。
财务员刘会计翻过当月支出簿,又查了工会困难补助登记,告诉我,没有三百元的离厂补偿,也没有所谓工位转让款。
“那请给我一张查询说明。”
刘会计抬眼:“你妈前两天不是还说,这钱是你自己领走的?”
“我在手术室,领不了。”
她握笔的手顿了顿,拉开抽屉找空白证明纸。
出门时,齐卫东正堵在走廊。
他没看我,先冲曹德富低声说:“补偿款这个说法,您先前可不是这么教我的。”
曹德富一把将黑皮包夹到腋下。
“表是你经手的,别什么都推给我。”
董春梅就在他们身后三步远,手里还拿着那张更正说明。
齐卫东看见她,喉结动了动。
当天下午,工会通知我,周一带齐材料参加情况核查,何娇娇也必须到场。
【第七章】
核查设在厂会议室,门没关。
我把蓝布包放在长桌上,先拿出维修簿复写页,再放住院记录、财务查询说明和那张新送到家里的离厂表。
何娇娇坐在我妈身边,新皮鞋一下一下蹭着椅子腿。
曹德富翻着茶杯盖:“既然是家里商量过的,厂里也是照顾。何清禾后来反悔,可以理解,没必要往坏处说。”
齐卫东接得很快:“原申请确实是她家送来的,我只是接收。”
我抬起头:“申请上写,你见证我本人签字。”
他伸手去拿材料,董春梅把原件压在文件夹下。
“先回答。”
齐卫东扶了扶胸袋里的钢笔:“当时忙,措辞可能不准。”
我将维修记录推过去,郑慧站起来,指出三点那次停机。
机修工马建设接着报出更换的零件,值班电工吴师傅取出当天的拉闸登记。
三个时间,接得严丝合缝。
何娇娇不蹭椅子了。
曹德富端起杯子,杯盖磕在杯沿,连着响了两声。
他把杯子放下,转向我妈:“赵秀兰,你是不是没跟女儿说清楚?”
我妈搓着围裙:“她病糊涂了。家里事,我这个当妈的还能做不了主?”
“您能做主花钱,不能替我签字。”
我拿出购车单和孙婶保存的字条。
“何娇娇,你说三百块是转工位补的钱。你写给齐卫东的纸条,却说曹主任催着把钱送回去。哪一句是真的?”
何娇娇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伸手去抢字条,被董春梅拦住。
“那是我随便写的!”
“曹主任,她说催钱是随便写的,您认不认?”
曹德富忽然坐直:“我从没收过这笔钱!”
“我问的是催没催,您怎么先说收没收?”
门口的刘会计把账本抱紧。
一直替曹德富说好话的车间组长方成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门口。
老许摘下帽子,盯着齐卫东胸袋里的钢笔。
钱大夫翻开体检通知,把擅添项目的更正说明交上桌。
郑慧站在我身后,手掌压着工本,指节绷白。
齐卫东的额头开始出汗。
他把椅子往后推,椅脚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长响。
“这事我没拿钱,为什么都问我?”
何娇娇猛地扭头:“你说手续包在你身上,现在倒说没你的事?”
我妈去捂她的嘴,慢了一步。
董春梅当场宣读处理意见:我的离职申请作废,劳动关系保留;何娇娇的补员报名暂停,全部材料转交核查;曹德富不得再经手此次招工,齐卫东暂离人事岗位。
曹德富的黑皮包从膝盖滑下去,啪地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手在提带上抓了两次。
我收好回执。
“我四周后复查。工位留着,别再替我安排。”
出了会议室,何娇娇堵住我。
“你非得让我一辈子在家待着?”
“你要进厂,自己报名考试。”
她抬手想推我,目光落到我衣襟下露出的纱布边,又缩回去。
齐卫东从走廊另一头赶来,没理她,径直拦在我面前。
“你家的铁匣,是不是已经打开过?”
【第八章】
我没回答齐卫东。
回家后,门上的锁眼多出两道划痕。
我的衣箱还锁着,床底那只空铁匣却被推了出来,红绳断成两截。
外公留下的旧房纸不在里面。
当晚,罗长顺来还我拆洗的窗纱,顺手递来一张描图纸。
“你妈让我量院门,说有人要在前头开铺。我没敢量,这是齐卫东给我的尺寸。”
纸上画着我家前院和临街两间屋,边上写着“门面可改,后院住人”。
落款处,是齐卫东的姓。
我把图纸铺到饭桌上,对着院墙量了一遍。
临街两间加东厢房,恰好是外公生前留给我的部分。
第二天,孙婶带来一小截录音。
她儿子孙建军在文化馆修录音机,前一天下午借给罗长顺试音,机器放在修车棚里。
何娇娇来借打气筒,和齐卫东在棚外吵了几句。
磁带里先是打气筒的吱嘎声,随后是何娇娇:“工位没了,前头两间不能再少我的。”
齐卫东的声音隔着风:“先把你姐的名声压下去。她要是到处说咱们偷房纸,谁肯交钱?”
后面被一阵摩托车声盖住,只剩一句“诊断书”。
我请孙建军把原带封好,只复制那一段,记下录制地点和试机时间。
罗长顺在旁边听完,拿起描图纸,指着门面尺寸。
“这两笔,是他后来补的。我没替他量过。”
那天傍晚,我妈端着一碗红糖鸡蛋进屋。
她把碗放在床头,手却伸向枕下的蓝布包。
“都是一家人,你存这些纸干什么?娇娇今天心口又疼,县医院说没查出来,卫东想带她去市里。”
我按住布包,抬头看她。
“她挂谁的名字?”
我妈的手缩回去,鸡蛋勺碰着碗沿。
“看病还分谁的名字?你们是亲姐妹。”
院里,何娇娇正把一张医院信封塞进车后座,封面朝外。
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第九章】
流言是从厂食堂传开的。
我复查那天,方成端着饭盒拦住郑慧,没留神我就在后面。
“听说何清禾有那种病?难怪曹主任让查精神。她妹妹还替她瞒着呢。”
郑慧把饭盒盖扣上:“你听谁说的?”
“齐卫东拿着医院证明给人看过,红章还能假?”
我走过去,伸出手:“证明在哪儿?”
方成的筷子停在嘴边,饭粒掉在领口。
“我也是听说。”
“那就把听谁说的写下来。”
他往后退,我跟到食堂告示栏前,请食堂管理员拿纸笔,把他的原话、时间和在场人写明。
方成起初不肯,直到董春梅过来,他才按了手印。
回家时,巷口围了几个人。
何娇娇抱着胳膊坐在自行车旁,脸上挂着泪。
我妈举着一张纸,见我进来,声音立刻拔高。
“你们评评理!她自己有病,非说妹妹抢她工位,现在还要把一家人往绝路上逼。”
我站在院门外,没有伸手抢。
“纸举高点,叫大家看清医院名字。”
我妈把纸举得更高。
上面是市第二医院的诊断证明,姓名何清禾,年龄二十四,诊断栏写着精神障碍,建议家属代管财物。
右下角的日期,是我手术后的第三天。
那一天,陈燕给我换过两次药,周大夫带实习生查过房。
我请孙婶看住纸上的日期,再问何娇娇:“谁陪我去的市医院?”
她抹了把眼角:“你自己记不住,怪谁?”
“坐哪班车?”
齐卫东从屋里出来,扣着中山装最上面的扣子。
“医生的结论,你还要当街审?”
“医院给我看病,总得有挂号。”
他朝我身后看了一眼。
巷口有人交头接耳,却没人再替我妈接话。
我当着他们的面,把去市医院的路费交给孙建军,请他陪我和工会人员一起去核查。
那张诊断书被我妈攥出一道折痕。
夜里,厂保卫科来人,说接到反映,我情绪失控,可能去厂里闹事。
我把手术后的护理记录递过去,请他们在接报登记上写明反映人的姓名。
保卫干事的笔停在纸上。
举报人,是齐卫东。
【第十章】
市第二医院的挂号簿,比那张诊断书早摆到我们面前。
我、董春梅和孙建军坐在医务科,工作人员翻到那个日期,指着一行字:“挂号人何清禾,陪同人齐卫东。”
病历上的主诉,是心慌、睡不着、总觉得旁人要害她。
董春梅看了我一眼。
我拿出县医院当天的护理记录,陈燕签了早晚两次名字。
工作人员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好,叫来接诊医生。
医生看着我,摇头。
“来的不是她。那姑娘左耳垂有个小豁口,我问过是不是耳环扯的。”
何娇娇十二岁那年,戴耳坠钻篱笆,左耳垂被勾开一道口。
诊断证明也出了问题。
原病历只写着建议进一步检查,既没有确诊精神障碍,也没有代管财物那句话。
证明上的章不在正常用章登记里。
医院留下材料,出具核查说明,并向当地公安机关反映。
回县里后,厂里没再开情况会。
董春梅把撤回不实反映的通知贴到公告栏,请齐卫东到场确认。
他起初还扶着钢笔帽,解释只是替家属跑腿。
我把挂号簿证明放到他眼前。
“你陪的是何娇娇,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他的拇指从笔帽滑下来,在袖口上擦了擦。
何娇娇站在人群后面,车钥匙不响了。
她忽然挤上来,指着齐卫东:“你说只拿去给厂里看,不会传出去!”
齐卫东立即侧身:“病历是你自己讲的。”
“章也是你找的!”
“你别乱咬。”
董春梅叫两人停下,把各自的话记进笔录。
我没有插话,只要求把此前散出去的证明逐份收回,记录接收人。
食堂的方成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脸涨得发紫。
“我这儿有一张。”
车间统计员吴淑珍也拿出一份。
门口卖烟的郑大爷指着何娇娇:“她让我贴在铺子门边,说怕她姐借钱骗街坊。”
三份同样的证明,落在桌上。
何娇娇伸手想捂住左耳,半途又放下,指甲把掌心掐出几道白痕。
我请董春梅把每份来源都记清楚。
齐卫东终于朝我低头:“清禾,亲事本来就没定死。你别因为我选了娇娇,什么都揪着不放。”
“你选谁,跟你冒我的名字有什么关系?”
围着的人安静下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晚我回家,我妈第一次没骂我。
她坐在灶前烧水,把一只褪色的信封推到桌角。
“你外公的东西,别再找了。那房子,我们已经替你订出去一半。”
【第十一章】
信封里是五百元订金收条。
收款人齐卫东,见证人赵秀兰,房屋地址写着我家临街两间和东厢房。
卖房人一栏,用的是我的名字。
我把收条放平,没让灶火燎到边。
“买家是谁?”
我妈盯着锅里的水:“人家肯出好价,你一个姑娘,往后嫁出去还抱着房子过?”
“买家。”
“姓梁,开布店的。”
何娇娇从里屋出来,围着一条新纱巾,纱巾边塞在领口。
“别摆脸色。钱还没收齐,前头开铺,后头照样能住。”
我看向她:“你和齐卫东结婚,住哪儿?”
她把纱巾角掖紧:“前院靠东那间,妈说了。”
我把收条装回信封。
第二天,我去县房管所查档。
窗口的工作人员钱丽让我填表,我写下地址、原房主和受赠日期,她看完,起身去档案室。
等候时,孙建军送来一封梁记布庄的回信。
我前一晚托他把“房屋归属存在争议,请暂停付款”的信送去,梁老板梁启明在回执上盖了铺章,同意见面。
我从房管所出来,直接去了布庄。
梁启明拿出另一张收条。
不是五百。
齐卫东昨天又收了一千三百元,说我急着做手术,要先拿钱办住院。
纸上添着一行:“房主本人已同意,因病不便到场。”
我站在柜台边,手术那道疤在衣料下面发紧。
“我人就在这儿。您下一笔钱,等见到我的正式答复再给。”
梁启明把算盘往旁边一拨,脸沉下来。
他取出一张授权书,问我上面的手印是不是我的。
手印旁边,粘着一小片发黄的纸。
那是县医院缴费单的纸色。
入院那天,我妈拿着一沓单子,让我按过一次手印,说是领厂里凑来的三百块。
我请梁启明别动原件,陪我一起去派出所说明情况。
走出布庄,街对面的齐卫东正扶着自行车。
他看见梁启明跟在我身后,手一松,车把撞上墙面。
车铃叮地响了一声。
【第十二章】
派出所接收材料时,我把入院缴费单的存根号码写进陈述。
医院能查到原单。
卖房授权书上的手印是不是从别处移用,要让经手人员核查,我只说明那天按手印的地点和我妈说过的话。
三天后,梁启明带来齐卫东留在布庄的一封信。
信上说,我因婚事受刺激,先前对卖房的反对不算数;周日请房管人员和街坊到场,交钥匙,余款当面结。
“他还让我别接你的信。”梁启明把信封放在桌面,“说你没有处置房子的能力。”
我请他在原信封上写下收到的时间,连邮戳一起保留。
回家时,堂屋门半掩着。
我妈和齐卫东在里头说话,我站在自己屋门前,只听见一小段。
“先把她叫来,叫她当着人按。”
“她不按呢?”
“娇娇的喜酒名单已经发了,她总得顾脸面。”
后面传来关窗声。
我没有再靠近,转身去灶间烧水。
何娇娇很快追来,站在门口看我从暖壶里倒水。
“姐,周日卫东哥来定亲。你总不能连顿饭都不吃。”
“谁出饭钱?”
她以为我松了口,眉梢扬起来:“梁老板先垫,往后算在房钱里。你只管穿齐整,别让人看笑话。”
我放下杯子,把她这句话记在给梁启明的补充信里,第二天由孙建军送去。
周五,房管所通知我去领查档结果。
钱丽把一份加盖档案证明章的材料递出来,又问我:“原证在不在你手里?”
“被家里人拿走了。”
“那就先申请登记遗失和争议情况,防止别人拿去冒办。”
办完手续,我回到巷口,看见罗长顺的修车棚边摆着两扇新门。
是齐卫东订的。
门板上已经刷好红漆,左边贴着一个双喜。
他站在门旁指挥搬运,嘴里说:“周日过后,这前院得按我的意思改。”
【第十三章】
周日中午,院里摆了三张桌。
我妈把何娇娇的自行车擦了一遍,推到正房门口,车梁系着红绸。
她特意把购车的日子说成聘礼先到的日子,见人就笑。
“娇娇有福气,卫东办事周全。”
孙婶听见这句,把手里的碗放回桌上。
齐卫东换了新中山装,胸袋的钢笔换成金色笔夹。
他迎着梁启明往里走,指给他看前院的门面。
“房主今天在,手续一齐办。吃完饭,钥匙给您。”
梁启明没接话,把随身的皮包放在腿上。
我从屋里出来,蓝布包夹在腋下。
何娇娇拦住我,伸手替我理衣领,指尖却探向包口。
“姐,吃饭还带这些干什么?”
我侧身让开,坐到空椅子上。
我妈舀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汤里只有半块骨头。
她压低声音:“今天你要是闹,咱母女就没得做。”
我把碗推到一旁。
“先把房钱的收条拿出来。”
齐卫东笑着从文件袋里抽纸:“正等你呢。自家姐妹,亲事换了,情分还在。你也不能叫娇娇一辈子背个抢姐姐的名声。”
“名字是她自己挣来的,我改不了。”
何娇娇的纱巾角被她拧成一根绳。
曹德富也来了。
他不再坐主桌,挑了靠门的位置,黑皮包夹在腿间。
“今天只谈家事,厂里那点误会别带出来。”
董春梅从门外进来,身后是钱丽和街道办的办事员王志远。
“谁请的你们?”我妈先站起来。
我从蓝布包里拿出房管所的受理回执。
“我请来核实房屋归属。”
齐卫东脸上的笑没散,先把授权书放到桌上:“正好。她自己的手印,大家也看看。”
纸角压着一枚红指印,他把手掌按上去,不让我拿。
梁启明却先开了口:“齐卫东,上面怎么多了两行字?”
他从皮包里取出自己留存的抄件,上面没有“房主同意由母亲全权处置全部房款”那一句。
齐卫东的手掌收紧,纸边在他指下起了皱。
院门外,派出所的民警邱向民停好自行车,抬脚跨过门槛。
【第十四章】
齐卫东先冲邱向民点头,还想把人让到酒桌边。
“邱同志,一家人有点误会。正好您来,给评评理。”
邱向民没落座,先请梁启明将授权书和全部收条交出来,再看向我。
我把查档材料摊在桌上。
钱丽逐页核对,先读门牌,再读四至,最后念到产权登记人:“何清禾。”
我妈猛地伸手,被王志远拦住。
“先听完。”
钱丽取出档案附页。
那是外公许怀安一九八一年办理赠与登记时留下的材料,有外公签名、我成年后的身份登记,还有当时经办人员的签章。
房屋并非我父母的夫妻财产。
临街两间、东厢房和相应院地,早已登记在我名下。
后院另两间仍按外公留下的安排供我妈居住,从来没有授权她出售前院。
钱丽又拿出一张现场测绘图,和齐卫东留给罗长顺的描图纸并排放好。
墙角、井台、东厢房,位置全对得上。
“你们拿去谈价的,就是这部分。”
何娇娇原本还扶着车把,听见产权人只有我一个,手指往下滑,车铃被她胳膊碰响。
我妈的围裙从手里掉了一角。
“她一个姑娘,房子留着有什么用?我住了十几年,还不算我的?”
钱丽把登记页转向围桌的人:“居住和产权,是两回事。何清禾没有申请出售,也没有来办理过委托。”
齐卫东抿紧嘴唇,朝梁启明看去:“这纸也不妨碍她后来授权。”
邱向民从文件夹里拿出医院提供的情况说明。
授权书下半张纸边,与医院保存的领款材料存根断口对应。
原件上的三百元领款内容,被新粘的文字覆盖;在送交核查的抄件中,还能看见原有编号。
我那一次手印,按的是领款。
不是卖房。
孙婶站直身体,拍了一下桌沿:“我送她去医院,她连腰都直不起来!你们拿救命钱哄她按手印,又拿去卖房?”
罗长顺把两扇红门的订货单推到桌上:“这门订在前院,钱是谁出的,也查。”
郑慧拿走我面前那碗冷汤,杯底磕得一响。
刘会计掏出笔,把刚听见的收款日期记在纸背。
方成缩在门口,忽然伸手,将旁边人想拍喜照的相机按低。
梁启明盯住齐卫东:“我交的钱,你说全给她治病了。医院押金却是街坊垫的?”
齐卫东的脸从额角一点点白下去。
他想站起来,膝盖撞翻椅子,杯里的酒泼在裤腿上。
他低头掸,手背抖得掸不净,又伸手去抓桌上的授权书。
邱向民按住文件夹。
“原件保留。几位分别说明,不要再动材料。”
我拿起自己的产权证明。
“房子没卖。你收了谁的钱,就向谁交代。”
何娇娇忽然松开车把,冲进屋里抱出一只铁皮盒。
盒盖没扣紧,一张存折从缝里露出来。
我妈扑过去,声音劈了。
“那个不能拿!”
【第十五章】
何娇娇把铁皮盒举过头顶。
“钱又不是我一个人花的!买纱巾、买皮鞋,你都跟着去的,现在凭什么只抓我?”
我妈伸手够盒子,何娇娇往后退,脚跟踢中门槛,盒子砸在桌角。
硬币滚了一地,存折落进那碗冷汤里。
齐卫东一把捞起来,甩得汤水四溅。
“谁让你把这个拿出来!”
何娇娇反手扯住他胸口,金色笔夹歪到一边:“你说存我名下,往后谁也查不到。你自己拿去的六百块呢?”
我妈抬手去拍她的嘴,何娇娇偏头避开,手里还攥着齐卫东衣襟。
三个人挤在桌边,齐卫东猛地抽身,何娇娇没松手,中山装前襟嗤啦裂开一道。
钢笔掉进汤里。
桌边的人纷纷退开,邱向民和王志远上前将他们分开。
我没靠近,只叫孙婶把滚到脚边的存折套和票据留在原处。
存折上的户名,是何娇娇。
当日存入一千二百元,正是梁启明交第二笔钱的那天。
齐卫东的六百元,被他用来偿还先前垫给曹德富的钱和几笔私账。
他说到曹德富,声音忽然拔高:“他答应给娇娇办进厂,钱没办成事,难道还不能退?”
曹德富抱起黑皮包就往门口走。
罗长顺没拦他,只把门边那张凳子挪开,露出邱向民停在院门外的自行车。
“曹主任,您刚才也说了,只谈家事。那你拿人家六百块,是哪门家事?”
曹德富的皮鞋停在门槛内。
他先摸包扣,没摸准,指甲刮得金属扣一响。
“齐卫东,你别胡说。三百是借款,另外三百……”
“另外三百是你说要打点的!”齐卫东的衣襟还裂着,“你现在摘得干净,逼我一个人背?”
邱向民把他们分到不同的屋里询问,现场票据一件件登记。
我向他说明,曹德富此前到家要求补签表格时,郑慧在场;三百元的来路,仍须对照他和齐卫东各自的账。
院里的酒菜没人再碰。
那条系在自行车上的红绸,被何娇娇扯下来攥在手里。
她盯着齐卫东被带进东屋,忽然把红绸摔进汤盆,汤水溅到她新皮鞋上。
我妈蹲在桌下捡钱,指尖刚夹住一枚硬币,被邱向民叫住。
“先别捡,要登记。”
她僵在那里,围裙垂在地上,嘴里还念着:“都是一家人的钱,怎么就不能捡?”
临走前,何娇娇忽然指向我妈。
“她还有一本账!我姐这六年交的工资,全在柜子背后。”
【第十六章】
账本从柜子背后的布袋里取出来,封面写着“清禾家用”。
我妈自己记的,哪年哪月交多少,给何娇娇买过什么,借给舅家多少,都列在上头。
末尾还有一笔:病款三百,买车。
账本与梁启明交款的时间、存折和购物票据,一起进了案卷。
我的工资款另行提出民事返还请求,能说明属于自愿家用的,不混着要;被我妈冒领、截留,以及明确约定代存的,一笔不少。
几个月后,我坐进县法院旁听席。
伤口已经长平,我恢复了工作。
齐卫东站在被告席上,胸前不再别钢笔;何娇娇左耳垂的豁口露在短发外面,我妈两只手攥在身前,围裙没带进来,手指仍在反复揉搓。
证人作证时,孙婶把垫付押金的经过说完,递交保存完好的购车单。
我妈抬起头:“自行车是给小女儿看病——”
审判长让她就指控事实陈述,不要打断证人。
市医院的核查材料、假诊断书、冒名挂号记录,和骗取房款的授权书依次出示。
齐卫东先说自己只是帮忙,读到他向梁启明保证产权无争议的亲笔信时,下巴一点点低下去。
何娇娇把手从袖口抽出来,指向他:“章是他找人弄的,主意也是他出的。”
齐卫东猛地抬头:“存折是你的名字!”
审判长敲响法槌。
庭内安静后,判决逐项宣读。
齐卫东因诈骗、伪造事业单位印章等犯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三年;何娇娇因参与诈骗等犯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年;赵秀兰因参与诈骗,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二年。
依法追缴违法所得,退赔梁启明的被骗款项。
涉及我的财产返还,另案已有民事判决,按判决履行。
何娇娇的肩膀猛地缩起,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我不是只买了辆车吗?”
齐卫东扭头看她,牙关咬得脸颊鼓起。
我妈忽然站不稳,往椅背上一靠,木椅在地上刮出一声。
她伸手去拉何娇娇,法警示意她保持位置,她的手就悬在两人中间。
旁听席上,梁启明拿下眼镜擦了擦。
罗长顺把帽子扣在膝头,手掌压住帽沿。
郑慧坐得笔直,孙婶低头摸了一下她随身带来的旧钱袋,方成盯着地面,再没朝被告席看。
另案处理的曹德富,被撤职开除,查实收受的钱款依法追缴,相关犯罪问题也移送审理。
他原先要求别人补签的离厂表,作为证据留在案卷里,自己倒先交了工作证。
走出法院时,执行人员送来通知:何娇娇名下那辆凤凰自行车,将依法处置抵偿应履行款项。
她扭过头,第一次不是看齐卫东,而是看向我。
【第十七章】
自行车在院门外清点时,我妈还想维持那点体面。
她先拿抹布擦车铃,再把座垫上的灰掸掉,对围过来的街坊说:“车好着呢,刚买几个月。”
执行人员照单核对车架号码,她便不擦了,伸手攥住后座。
“留给娇娇吧。她出来还得找活干。”
“请按判决履行。”
她手背上的筋绷起来,车被推走时,指甲沿着后座铁架划出一声。
没抓住,手便落在半空,她赶紧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孙婶把那张购车单递给工作人员,完成最后一次核验。
我站在门边,接过返还款项的收据,装进蓝布包。
我妈盯着包口,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清禾,要是当初知道会闹这么大,我就不让娇娇说工位那句话了。”
我抬眼看她。
“您后悔的是没瞒住。”
她嘴唇抿了一下,又换了话:“是齐卫东骗我们。他说你嫁过去,也得把工资交给婆家,房子不如先给妹妹留着。我一个当妈的,哪懂那些纸?”
“您会让我按手印,也会去退我的床。”
我把收据折好,没有再往下接。
民事判决确认的代存工资、冒领款项和相应损失,由她按期返还。
她取出自己的存款,仍差一截,便在街口饭馆找了洗菜的活,每月按执行要求交款。
后院两间屋照原来的居住安排留给她,我把通往前院的侧门重新装锁。
她不能再进我的房间,也不能碰我的证件和工资。
何娇娇入监前托人带来一封信。
信里先说齐卫东害她,接着写:“姐,你撤一句,说我不知道房子是你的,我就不用待那么久。你反正有工作有房,我什么都没有。”
我把信交给办案人员留存,没有替她改口。
齐卫东的父亲齐守义也来过。
他拄着竹杖,在门口敲了两下:“女人名声要紧,你们订过亲,闹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把那张解除婚约、退清双方往来物品的确认单拿出来。
“您的东西早已退清。您儿子欠谁的钱,去问判决。”
他杖头抬起,又落回地上,没再跨门槛。
傍晚,我妈在后院烧饭,闻见前院炖肉的味道,端着碗来到侧门边。
“清禾,妈这几天干活,手泡得疼。”
我在门内把次月应还款的日期贴上墙。
“到日子交款。”
她端着空碗站了一会儿,身后的饭锅忽然冒出焦烟,才转身往回跑。
第二天上班,董春梅叫住我,说厂里收到一封新的实名信。
信封上的字,是何娇娇的。
【第十八章】
信是从监所寄来的,写给厂领导。
何娇娇说,她已经知道错了,希望出狱后能到厂里工作,又说我作为姐姐,应该替她保留一个机会。
董春梅把信给我看,只问这部分家庭情况是否属实。
我拿笔在核查栏里写明:本人从未承诺替何娇娇保留或转让岗位。
纸递回去时,董春梅看见我左手虎口那道旧茧,笑了一下:“新织机调试,你去不去?”
“去。”
车间换了两台设备,我跟郑慧连着忙了十几天。
第一次试织合格,马建设把样带举到灯下,喊我看边线。
那条线齐得像尺子压过。
月底,我领到恢复工作后的第一笔计件奖金,先去孙婶家。
押金和车费早已还清,这次带的是一块肉、一包茶叶,还有给罗长顺换的新打气筒。
孙婶不要,我把东西放到桌上,给她看自己的存折。
“这回钱在我自己手里。”
她捏着存折边角看了半天,抬手拍了拍我的胳膊。
“好,好,自己拿着。”
前院临街那间屋,我没有卖。
梁启明的被骗款项陆续追回后,按市面租金租下屋子做布庄的库房,合同写得一清二楚,租金按季交到我本人手里。
东厢房修了窗,我摆了一张书桌,夜里看厂里发的技术资料。
院里的门重新刷过漆。
没有双喜。
曹德富后来在公开宣判中,被法院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二年,追缴其收受的违法所得。
厂里撤下他的名字,原来经他手里卡住的招工材料重新审核,合格的人一个个补上手续。
我去厂办公室取文件时,看见他那只黑皮包被家属领走。
包扣坏了,家属抱在怀里,走到门口散开,里面几张旧表落在水泥地上。
没人上去喊曹主任。
齐卫东家把原本预备办婚事的桌椅退了,赔给人家的订金从家里积蓄里扣。
齐守义再路过我家门口,竹杖只敲地,不敲门。
我妈每月来前院交款。
有一次,她捏着钱,问我:“娇娇将来出来,你还认不认这个妹妹?”
我点清数目,在履行记录上签字,把她那一联撕给她。
“她欠的,照判决办。”
她拿着纸,站在门外低头看。
饭馆的人在巷口催她,她把纸折进袖口,匆匆往外走,鞋底沾的菜叶贴在门槛上,被风吹翻。
那天是我手术满一周年。
下班后,我买了一只新铁匣,将房屋材料、存折、判决书和还款记录分开放好。
最底下,压着那张三百元的凤凰自行车购货单。
单角的血迹已经发褐。
我展开它,核对最后一笔返还记录,在旧账末尾画了一道横线,再把铁匣锁上。
钥匙穿进红绳,挂在我自己的脖子上。
【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