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砚,表面是婚礼摄影师,实则是守缘人。 我的相机,能拍下凡人看不见的喜运丝线与债煞印记。 婚礼上,取景器中,金灿灿的喜线正源源不断被人吸走,黑红债煞与金喜丝线,在她周身剧烈冲撞。 我放下相机,快步拦到她面前:“你现在停下,还有救。” 张桂兰却理直气壮地看着我:“我就借一点喜气,保佑家人平安,又碍着谁了?”
1.
我蹲在机位后,指尖慢慢拧动相机的对焦环。 暖黄筒灯漫过满厅垂落的红绸,墙面烫金喜字亮得夺目。 新郎站在 T 台尽头,一身笔挺黑西装,指尖微微攥着,时不时望向那扇门,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紧张与期待。 宾客尽数落座,嘈杂声渐渐隐去,只剩细碎压低的闲谈。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向前方紧闭的宴会厅大门。 门边缠满红玫瑰与缎带,微风顺着门缝钻进来,撩得绸带轻轻晃荡。 门后的喜运正在慢慢汇聚,凝成一缕缕柔和的金光,静静蛰伏,只等大门拉开、新娘踏入厅堂的一刻倾泻而出。
趁着没人注意的空档,张桂兰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朝着门前走去。 我自然知道她想做什么,抢福冲喜! 做婚礼摄影这么多年,我见到了无数这种不要脸的家伙,妄图在人最幸福的时候,抢走部分福缘喜气,为自己冲喜延寿。 说法是有这么一个说法,但一般来说没什么效果。 可此刻我却看得清楚,那团蓄势待发的喜气躁动起来,丝丝金线向外飘曳,已经生出脱离本体的迹象。
她不一样! 我皱了皱眉,来到张桂兰面前。 “停下你想做的,还有得救!” 张桂兰抬眼扫了我一下,看见我手里的相机,只当我是碍事的摄影,脸色瞬间冷硬下来。
“再往前一步,后果你担不住。” 张桂兰眼一横,不耐烦地猛挥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 “满嘴疯话!再拦我,我马上喊人说欺负老人!”
门外传来动静,张桂兰脸上涌现更多的焦急之色,她顾不得许多,猛地向我推来。 我轻轻一闪,便是让开,张桂兰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我淡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回到机位。 只待新娘入场,按下快门,便能为今天这场喜事的主角加上一份守护。
此时的张桂兰,黑红债煞不断在她身上窜涌,一缕缕金色福缘喜线,拼命的抵抗着那些债煞之气的侵蚀,已经快要压不住。 她似乎是知道这一点,挣扎着起身,就要冲向那即将打开的大门。 可经过刚才我和她的那点小插曲,她的行为早就被人发现,四个伴郎,死死将之围住,不让她得逞。
门终于开了,张桂兰看着那大开的门,眼中疯狂之意更甚。 "你们干什么?欺负老人了,让我过去!"
她过不去,只能张牙舞爪,而随着她的乱嚎挣扎,那团即将冲向新人的喜气,剥离出些许金色的丝线,朝着张桂兰而去。 金色的丝线,在靠近张桂兰时,又有些许黑红的债煞之气浮现而上。 这就好比向银行借钱,是有利息的。
我瞅准这一时刻,按下快门。 镜头记下这一幕纠缠的气运。 余下所有金色喜线顺着通道,稳稳落进新娘身上,顺着姻缘契,往后会和新郎的福气交融,护佑二人往后的日子。 而那一小缕被张桂兰强行勾到的喜气,连带裹挟而来的债煞,一股脑,尽数落回她身上。
张桂兰眼见抢喜落空,恨恨的咬了咬牙,随即坐回座位,毕竟她可是随了五百的份子钱,喜虽然没抢到,酒席总得吃回来。
2.
天快黑时,我敲响了张桂兰家的房门。 “谁啊!谁啊!” 不耐的声音,从房门后传来,很快房门被打开。
此时张桂兰的身上那些被掠夺来的金色喜气,已经快要被债煞之气彻底侵蚀掉。 张桂兰看见是我,脸上立马变得狰狞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怎么又是你,之前坏我好事儿还不够,现在还找上门来了!” “你想干什么?!”
“你做的那些好事,若是现在将那些该还的还回去,还有些许转机,不然,必定大祸临头!” 我淡然的回着话,同时分析着她身上那些金色喜气的来源。 “去年三月十八,云庭大酒楼……” “去年四月十五,方盛酒店……” “……” 一桩桩,一件件,这个老太婆,竟然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抢了二十一对新人的喜气!
张桂兰听了我的话,也是一愣,似乎有些诧异。 不过她立马就变了脸色,对我怒骂着:“ 你这个混蛋小子,在说什么胡话!” “还不赶紧走!你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看着眼前的张桂兰,我原本还算平淡的内心,多上了些许冷意思。 作为守缘人,我的工作本职就是守护这些世间缘分喜气。 眼前这个张桂兰,却是在背地里,挖我的墙角。 机会给过她的,那接下来的,就是她本该早到的报应。
“ 砰!” 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但门内的情景在我眼里依旧清清楚楚。 张桂兰嘴上依旧骂骂咧咧,她老伴李建国和她孙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同样的,在李建国和她孙子身上,依旧缠绕着金色喜气和黑红债煞。 不同的则是,李建国身上的黑红债煞与张桂兰身上相差无几,而她孙子身上喜气更浓,债煞之气更少。 这说明一件事儿,她老伴儿是亲身参与过这些事儿。 “谁啊,老婆子?” 李建国问道。 “就是今天坏了我好事儿的那个臭拍照的!” “他?他来干什么?”李建国有些不解。
张桂兰冷哼一声,骂道:“谁知道呢?神神叨叨的,说什么让我将该还的还回去,这人是不是神经病?!” 李建国神色一愣,脸上有些为难之色,迟疑道:“老婆子,你说,是不是咱们的事儿……”
“你瞎说什么呢!” 张桂兰打断李建国的话,双手叉腰:“咱们干的事儿,他一个臭拍照的,怎么可能知道!” “再说了,现在那些年轻人,年纪轻轻,把他们一些喜气福缘,分给我们这些老人家一些又怎么了。” “就当他们做好事儿了!”
李建国神色也是一舒展,笑道:“不错,年轻人嘛,日子长着呢!”
这时,小孙子小虎,突然指着电视上的电子手表,大声叫道:“爷爷,爷爷,这个手表,我同学他们都没有,赶紧给我买,我要让他们都羡慕我有!” “好好好,爷爷明天就给你买……”
房间里的 “其乐融融”,在我眼中,则是那被掠夺了福缘喜气的二十一个家庭的霉运。 有些家庭,已然因为各种事情的堆积分崩离析,有的,则是还在苦苦支撑。
我之所以还给了张桂兰两次机会,那是因为我看到了她的初衷。 她的初衷就是她家这个孙子小虎。 这个小虎,曾经因为太熊的原因,在电梯上疯狂乱跳,导致电梯,从三层,直接坠到了负一层,直接进了ICU。 然后这个张桂兰,也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法子,将原本只是 “封建迷信” 的抢喜,变成了事实。 从那儿以后,她便一发不可收拾,开始了无限的掠夺。
可还是那句话,有借就必须有还,而且还要还得更多。 越早还,利息就越少。
我转身离去,打了一个响指。 而随着我这个响指的打响,屋子里,张桂兰和李建国身上那些正在和债煞之气争斗的福缘喜气,陡然凝固,从他俩身体内部涌现出绿色的生命精气。 这些精气,一些用于补足那些福缘,一些用以抵抗债煞。 小虎身上的喜气,开始缓缓流向老两口。 除此之外,还有两道气运长线,从远方延伸过来,连着她的儿子、儿媳。
债煞的清算,正式开始。
3
天光微微擦亮窗沿。 张桂兰从睡梦里醒过来,浑身发沉,一股说不出的阴冷裹着骨头。 她下意识动了动身子,说不上哪里疼,就是浑身别扭,怎么躺都不舒服。
旁边的李建国嘟囔了一声。 “腰好酸,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 他试着翻身,刚一用力,后腰一阵闷痛,只好老老实实躺着不动,只当是夜里睡觉姿势不对,扭到了。
张桂兰没多想。 昨晚睡前一切都好好的,她心里还盘算着,抽空再找一场婚宴,碰碰运气借喜气。 她轻手轻脚下床,准备去洗漱。
可当她看到镜子之中的自己,却被吓得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原本的她,虽然已经六十了,但受这两年抢来喜气的滋养,头发一根白丝都没长。 可镜子里,那头乌黑的头发,已然花白,并且如同杂草一般凌乱。 更别说,那如同刀刻的皱纹,将她整张脸布满。
“老头子,老头子!” 张桂兰大喊着,李建国闻言,扶着腰,缓缓的来到洗漱间。 “怎么了,大清早的,不去做饭……” 话没说完,他睁大了眼睛。 随即,老两口目瞪口呆的看着老了至少十岁的对方。
李建国颤抖着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粗糙松弛的皮肤,他呼吸猛地一滞。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这两年靠着一次次借来的喜气,两人看着比同龄人年轻不少,出门别人都要夸一句气色好。 一夜之间,积攒下来的好处,仿佛被一股力量生生抽走。
张桂兰腿一软,扶住洗手台,心底慌得厉害。 她强撑着转身去厨房烧开水,想倒杯热水压压惊。 刚拿起暖壶,壶底不知怎么突然滑脱,滚烫的开水泼出来,洒在她手背上。
灼痛瞬间炸开,她疼得猛地撒手,暖壶砸在瓷砖地上,“哐当” 一声碎成几片。 李建国听见动静赶紧过来,弯腰想去收拾碎玻璃。 他本来腰就酸痛,一低头,脚下踩到溢出来的水渍,身子一滑,重重撞在橱柜角。 肋骨位置一阵闷痛,他捂着胸口半天喘不上气。
张桂兰顾不上手上的烫伤,扶着李建国坐到沙发上。 想拿茶几上的纸巾给他擦擦冷汗。 伸手一捞,没抓到纸巾,反倒带倒了旁边的玻璃水杯。 水杯滚落,砸在地上碎裂。
接二连三的糟心事砸下来,喝凉水都要呛一口的晦气,死死缠在两人身上。
“不行,得去医院看看。” 李建国咬牙说着,疼得额角冷汗直冒。 张桂兰手背火辣辣地疼,再看着彼此骤然苍老的模样,也不敢耽搁。 匆忙给隔壁屋的小虎留了纸条,告诉孩子他俩去一趟医院,很快回来,让小虎乖乖在家待着。
两人打车赶往医院。 排队、拍片,一番折腾下来。 医生检查只说只是浅表烫伤、软组织挫伤,没有大碍,开了药膏和止痛的药,叮嘱回家静养。
折腾大半晌,总算从医院出来。 刚踏出医院大门,张桂兰的手机响了,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 电话那头老师语气焦急:“张阿姨,小虎今天怎么没来上学?我们联系不上你们。”
张桂兰脑子 “嗡” 的一声。
慌乱之中,她完全忘了今天周一,小虎要上学。 出门光顾着看病,压根没送孩子去幼儿园。 她匆匆和老师道歉,拉着李建国赶紧往家赶,在回家的过程之中,又被不知道从哪儿泼来的水,变成了落汤鸡。
好不容易回到家,屋里又是一团乱。 小虎等不到爷爷奶奶,独自在家无聊,翻箱倒柜,把柜子里的瓶瓶罐罐全都扒了出来,地上撒的到处都是。 洗洁精倒了一地,沙发垫扔在地上,水杯打翻,水渍顺着茶几往下淌。
看见爷爷奶奶回来,小虎委屈地大哭,说一个人在家害怕。 李建国本就胸口疼,看见满屋狼藉,心头一急,猛地咳嗽起来。
张桂兰看着乱哄哄的屋子,手上的烫伤一碰就疼,耳边是孩子不停的哭声,心里又乱又怕。 不顺,接踵而至。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跳出婚礼上林砚的那句话。 你现在停下,还有救。 之前她只当那个年轻摄影师是故弄玄虚,可眼下这一桩桩怪事,还有镜中骤然衰老的脸,让她心底的侥幸一点点裂开。
“是不是…… 跟咱们借喜气的法子有关系?” 李建国声音发颤,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张桂兰咬着唇,没有答话,拿起手机,翻出那个存了很久、很少联系的号码,指尖抖得厉害。 电话拨出去,响了许久,才终于接通。
张桂兰一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颤抖:“大师,救救我们,出事了!” 那头大师听见她慌张的声音,沉默一瞬,语气立刻沉了。 “我当初再三叮嘱你,此法只能应急一次,万万不可贪多反复夺取别人的喜运。借喜就是借债,债到日子,必生反噬。你今天主动来找我,想必已经尝到苦头了。”
张桂兰急得声音发抖:“大师!我和老头子一夜之间老了不少,又接连出事,甚至还去了医院,我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 大师的声音隔着听筒,透着凝重。 “反噬已经开始降临,我不知道你到底私下到底用了多少次这个法子。 原本只是一次,就算有些反噬也无伤大雅。 可你今天兴致冲冲来找我,想来是你靠这法子借来的喜,已经抵不了那多出来的债了!”
“那怎么办?!” 张桂兰对着手机大喊,声音尖锐:“我就是想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到底有什么错!” 听到这话,大师也愣了一下,随即冷言道:“冥顽不灵!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通话直接挂断。 张桂兰再打,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号码打不通了。
李建国站在一旁,把大师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脸色一片惨白。 “老太婆,咱们该怎么办,要不,咱们把该还的,还了吧!别到时再牵扯到儿子儿媳身上……”
张桂兰脑子里,只剩下那个婚礼上的摄影师。 让她还?怎么可能! 她相信,只要找到那个摄影师,对方肯定是有办法的,大不了,她给他钱!
“找他。” 张桂兰攥紧手机,眼底又慌又急,“他是拍婚礼的摄影师,肯定还要去别的婚宴。咱们去各个酒店门口蹲,一定要找到他。”
另一边,我背着相机,正驱车赶往下一处婚礼场地。 取景器的视野很远,我能看见那一缕缕缠绕在张桂兰、李建国身上的黑红债煞,正在慢慢吞噬他们借来的喜运。 反噬先落在他们二人身上,是因果留的最后一段缓冲期。 若是依旧不肯回头,厄运便会顺着血脉蔓延到她的家人。我收回目光,低头调试相机参数。 我当初提醒的那一句,只是守缘人的本分。 选择权,一直握在她自己手里。
4.
一连两天,张桂兰跟李建国俩人就泡在各大办婚宴的酒店外头。 老两口模样看着苍老憔悴,杵在酒店大门口,来回盯着进出的摄影师。 城里办婚礼的酒店不少,跑的他们腿都快断了。
李建国胸口还隐隐作痛,走两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苦着脸劝。 “老太婆,要不咱算了吧。实在不行,咱们就听大师说的,想想办法把欠的喜气还回去。”
张桂兰狠狠瞪他一眼。 “还?拿什么还?!我辛辛苦苦折腾这么久,凭什么说还就还。那小子既然能看出门道,就肯定有法子摆平,咱们找到他就有希望。”
她话说虽然硬气,但还是有些不安。 这两天倒霉事也没断过。 出门买菜遇上缺斤短两,家里水管莫名其妙漏水,夜里睡觉耳边总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觉都睡不踏实。 债煞带来的压迫感,时时刻刻压在老两口身上。
这天下午,城郊的一家大酒店正在办婚宴。 车子缓缓停在酒店门口,我背着相机包,拎着补光灯,从车上下来。 刚走到大门口,焦急得呼喊声就从一旁传来。
“是他!就是他!” 张桂兰眼睛一下子亮了,一把拽住旁边的李建国,快步朝我冲过来。 两天的蹲守,总算让她逮到人。
酒店门口人来人往,宾客络绎不绝,不少路人好奇朝我们这边望过来。 我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奔过来的两个人。 才隔短短两天,张桂兰和李建国看着又老了一截,脸色灰扑扑的。 缠绕在他们身上的黑红债煞,比上次见面浓重了一大圈。
张桂兰冲到我面前,呼吸急促,脸上满是焦急,又刻意端出几分姿态。 李建国缩在她身后,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小伙子,可算找到你了!” 张桂兰喘着粗气,刻意压低声音,可急切根本藏不住。 “之前是我不对,我知道你有本事。咱们好好商量,你帮我把身上这些灾厄消掉,要多少钱你只管开口。” “实话跟你讲,我儿子儿媳全都是大公司的高管,家里条件不差。钱不是问题,只要你能把这事化解,多少钱我们都愿意拿。”
一副有钱就能把一切摆平的架势。 李建国在后边悄悄扯了扯她的胳膊,想劝两句,直接被张桂兰一把甩开。
我挎着相机站在原地,面对她开出的条件,内心没有半分动摇。 “这不是钱的事儿。”
张桂兰当场一愣,眉头紧紧皱起:“钱不行?那你想要什么?”
我的语气平平淡淡:“把你这两年掠夺走的二十一对新人的喜运,全部还回去。”
张桂兰脸色瞬间沉下来:“还?凭什么?!我凭本事抢来的喜,为什么要还!”
“还不还,债都在,现在已经开始用你们的寿命去抵了。” “若是主动些,应该还有两年活头。”
这句话砸下来,张桂兰浑身猛地一僵。 她费尽心机抢夺喜气,求的就是一家人平安,能好好过日子,到头来竟然要拿自己的寿命去填窟窿。
“你胡说八道!” 张桂兰情绪一下子上来,音量不自觉拔高,“我好好跟你商量,愿意出钱,你竟然还敢咒我们!”
“路早就摆在你面前,是你自己不愿意选。” 我淡淡回她,甚至没给她俩提醒,继续执迷不悟,就要牵连家人的事儿。
“做梦!我绝不可能拿我们老两口的命去抵债!”
满心的希望瞬间落空,张桂兰火气直冲头顶,脸色铁青。 她狠狠跺了一脚,拽上垂头丧气的李建国,气冲冲转身就走。 两人的背影,狼狈又愤怒。
我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抬眼透过取景器望向远处。 那两条连接她儿子、儿媳的气运长线,原本只是淡淡的灰蒙,此刻大片黑红的煞气顺着丝线汹涌席卷过去。
5.
这三四天,李磊一直觉得不对劲。 这两年来他做事顺得离谱,谈项目几乎是一拿一个准,运气好得连自己都吃惊。 可从几天前开始,像是有一层雾蒙在脑子里。 记性断崖式下滑,明明反复核对过的方案,转头就能漏掉关键条款。
今天这个跟了大半年、板上钉钉的大单,临签合同的一刻,合作方老板突然收到匿名截图,是他半年前一次私下应酬的模糊照片,被恶意曲解成拿回扣。 对方当场撕了合同,还把证据同步发给了李磊公司总部。 多年打拼换来的高管位置,一纸通知,直接停职调查。
他脑子嗡嗡的,憋着一肚子无名火往家赶。 他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做过吃回扣的事,可证据来得莫名其妙,解释都没人信。
推开家门的瞬间,压抑到极致的猜忌,顺着煞气疯长。 苏曼最近和他一样,天天心神不宁,夜里失眠,两个人话越来越少。 李磊本来只是随口问一句她今天为什么晚归,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冒出一堆离谱的念头。 那些平日里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的小事,此刻全都扭曲成疑点。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这句话不受控制地冲出口。 苏曼本来就被持续的心慌、乏力折磨得快要崩溃,被他没来由的质问砸懵,跟着就炸了。 “李磊,你王八蛋!”
债煞放大了所有负面情绪。 一点点口角,迅速烧到无法收拾。 往日温和体面的两个人,开始翻旧账、恶语相向,那些藏在心底很久、从来不愿提起的隔阂,一股脑全翻出来。
“要不是为了这个家,我犯得着熬成这样?” “你眼里从来只有你的工作!这个家你管过几分?”
争吵越来越凶,东西摔了一地。 原本被送回来,躲避债煞的小虎缩在一旁吓得大哭,想跑过来拉架。 混乱里,苏曼伸手想去推开逼近的李磊,力道失控,胳膊狠狠撞在小虎胸口。 孩子 “嗷” 一声闷哼,直直摔在茶几角,额头瞬间磕出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死寂。 看着儿子满脸的血,两人瞬间僵住,浑身发冷。
另一边,张桂兰家里,老两口刚打开门,浓烈的臭气扑面而来。 厕所堵了。 张桂兰气得浑身发抖,生气之余,那被强制压下去的恐慌又涌上心头。 至于李建国,目瞪口呆的,这两天,各种破事,已经折磨的他快精神崩溃。
张桂兰正准备去收拾,兜里的手机刺耳地响了起来。 看到是儿媳打来的,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冰凉的预感猛地窜上头顶,慌忙按下接听。 听筒里没有儿子的声音,只有小虎压抑微弱的呜咽,还有苏曼崩溃的哭声。 “妈…… 出事了,小虎流血了,车怎么都启动不了,李磊拦车去了,你们也快去医院吧……”
6.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疼。 急诊走廊灯光惨白,墙壁冷得泛光。 小虎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小脸惨白,蜷缩在病床上小声抽噎。 李磊垂着脑袋坐在床边,浑身失了往日高管时的意气风发,肩膀垮得厉害。 苏曼眼眶通红,脸上还留着争吵抓挠出来的红痕,背靠着墙壁,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张桂兰跟李建国急匆匆赶到病房,刚一推开门,看见头上裹着纱布的孙子,张桂兰心口猛地一揪,几步冲到病床边上。
李建国跟在她身后,一路上憋了满肚子火气和恐惧,进到病房,再也压不住。 “都看看!这就是咱们干出来的好事!” 李建国声音压得发抖,又怕吓到床上的小虎,只能死死咬着牙,转头死死盯住张桂兰。 “老太婆,事到如今,你还要硬扛到底吗!”
病房里本来就压抑,这句话一出来,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张桂兰浑身一僵,回过头,脸色难看。 “你瞎嚷嚷什么!这里是医院!”
“我瞎嚷嚷?” 李建国眼眶通红,积攒多日的崩溃彻底爆发,压低的声音满是悲愤。 “家里祸事一桩接着一桩,今天孙子躺在这里,儿子工作没了,好好一个家闹成这副模样!全都是抢喜闹出来的!该还的就得还!”
“还,拿什么还!” 张桂兰嗓门也提了上来,压抑多日的执拗全部翻涌出来。 “要拿寿命去填窟窿,那是要我们的命!”
“命?我们现在一天老一岁,还有多少命?!”
两个人就在病房外面的过道,你来我往吵了起来,不敢大声喧哗,却句句扎人。
李磊本来满心都是事业崩塌、夫妻反目、孩子受伤的痛苦,听见二人争吵的只言片语,眉头紧紧皱起。 他几步走上前:“爸,妈,你们刚刚说什么?抢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苏曼也跟了过来,眼神里满是疑惑与不安。
事已至此,李建国再也瞒不住,长叹了一口气,把前前后后全部说了出来。 小虎当年电梯出事,张桂兰找到那位大师学来抢喜的法子,两年间到处跑婚宴掠夺别人的喜运,后来遭到反噬,去找大师求救,又去找婚礼摄影师林砚,对方要求归还喜运,不然就要用寿命抵债。
一桩桩,一件件,讲得清清楚楚。
听完全部来龙去脉,李磊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原来自己这两年平步青云,节节高升,根本不全是自己打拼得来,是母亲掠夺旁人福气换来的虚假幻象。 如今债煞清算,所有的风光尽数化为泡影。
苏曼身子晃了晃,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怪不得这几天两个人心神不宁,无端猜忌,明明往日没有那么多怨恨,却控制不住地互相伤害,原来根源在这儿。
“妈,收手吧。” 李磊嗓子干涩,带着疲惫的劝诫。 “这种缺德事,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妈,为了小虎,也为了我们这个家,把该还的都还回去。” 苏曼的声音带着哭腔。
面对儿子儿媳苦口婆心的劝说,张桂兰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紧。 孙子受伤的模样就在眼前,家人一个个落到这般田地,不是不触动。 有那么一瞬间,她内心剧烈挣扎,脑海闪过妥协的念头。
可一想到归还喜运就要损耗自己剩下的寿命,要拿自己的命去偿还别人的福气,那一丝动摇,又被心底的自私死死压了下去。
“我不去。” 张桂兰抬起头,眼神无比固执。 “那个臭拍照的说的也未必就是全部,当初教我法子的大师肯定还有别的办法。走,跟我去找他!”
不等其他人再多劝说,张桂兰打定主意,就要去找当初传授术法的大师。 李磊、苏曼满心无奈,看着病床上的小虎,只能安排好陪护,跟着老两口一起赶过去。
7.
大师的住处简陋僻静,一间小小的院落。 敲开门,大师见到一行人神色惨淡,心里便猜出大半。 张桂兰把从反噬爆发,去找我谈判,对方提出要用寿命抵扣债的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大师静静听完,眉头越皱越紧。 他当初只把抢喜当做应急之术,万万没想到张桂兰贪得无厌弄到这步田地。
张桂兰说着自己的遭遇,还有那天在酒店和我对峙的全过程。 老两口也只是猜测,那个摄影师身上定然藏着非同一般的门道,能看透他们身上的灾厄,清楚知道两年里每一次抢喜的细节。
大师听完这番描述,心中恍然。 “听你这么一说,那个年轻人绝非普通人。你们只是猜他有本事,可这些气运因果之事,就连我也看不透。”
话音刚落,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我挎着相机,缓步出现在门口。
大师看见我,楞了一下,苦笑道:“我当初便再三告诫过她,这套夺喜之法,只可用来应急一次,万万不可贪多重复使用。是她利欲熏心,一意孤行,才酿成如今的局面。我从未纵容她四处掠夺新人喜运。”
我淡淡点头:“我知道,不会为难你。”
狭小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到我身上。 我环视一圈,在场的张桂兰、李建国,还有面色灰暗的李磊与苏曼,一字一句,把残酷的后果摊开摆在所有人面前。
“张桂兰,你执意不肯归还掠夺来的二十一对新人的喜运,债煞便不会停止清算。” “最先被消耗的,是你和李建国的生命,你们会持续衰败,病痛缠身,寿元不断被债啃食。” “而你们的儿女,靠着掠夺来的喜运沾光,血脉已经和这份债牢牢绑定。等到他们自身福缘耗尽之后,用来拿来抵债的,就是他们的生命。”
这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众人头顶。 李磊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失。苏曼双腿发软,差点站不稳,眼底漫上浓浓的绝望。
他们本以为最多事业尽毁,夫妻不和,万万没有想到,继续拖下去,连性命都要搭进去。
“妈…… 你听听,再执迷不悟,我们都要没命的!” 李磊声音都在发抖。 苏曼红着眼眶,几乎哀求:“妈,算我求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张桂兰身上,等着她松口回头。 张桂兰抬起头,脸色灰白,眼底那一点短暂的挣扎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淬过寒冰一般的坚决。 她见过衰老,见过灾祸,听过性命相抵的警告,也看见了家人的绝望。
可她不愿意拿自己的命,去偿还别人的福气。
“那是你们的命,不是我的。” 张桂兰的声音很平静,却冷得刺骨。 “当初抢喜,我本意只是想救小虎。想让我拿自己的寿命去填窟窿,不可能。”
屋子里一片死寂。 李磊和苏曼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心底那最后一丝期盼,彻底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什么也没干,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8.
李磊对着张桂兰咆哮。 张桂兰半句也听不进去。
什么偿还喜运,拿寿命抵债,儿子儿媳的性命危在旦夕,在她眼里都比不上自己好好活着。
“我活了大半辈子,凭什么要我来买单。”
她丢下这句话,猛地一把掀开院门,头也不回冲了出去。 她心里打定主意,手里还有大把积蓄,与其困在这里担惊受怕,不如抓紧剩下的日子,好好去享受人生,把这些糟心事全部抛在脑后。
院子里只剩下李建国、李磊还有苏曼。 眼睁睁看着张桂兰就这么逃走,李磊心口堵得发闷,转头快步走到我面前,声音带着哀求。
“先生,求您想想办法。我妈执迷不悟,可我们是无辜的,能不能找一条别的出路?” 苏曼也跟着上前,眼眶通红,深深弯下腰:“求求您,救救我们一家人。”
面对二人苦苦的乞求,我神色没有半分松动。 我缓缓抬起手,虚空轻轻一挥。 刷刷几声轻响,二十一张照片凭空浮现在半空,静静悬浮在众人眼前。 每一张,都是当年被掠夺喜运的新人。
“我不可能用别人的福,去抵你们的债。” 我淡淡开口。
李磊、苏曼、李建国三人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照片的一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猛地钻进脑海。
一幕幕不属于他们的画面在意识之中轮番上演。 有新婚夫妻,本该甜蜜的婚后生活,却无端生出无休止的隔阂,明明没有重大矛盾,却整日互相猜忌,一点小事就争吵不休; 有的家庭,婚后生意接连翻车,积蓄一夜之间耗散殆尽,终日活在负债的重压之下; 有的新人身体莫名垮掉,大大小小的病痛接踵而至,好好的新婚日子,被病痛消磨得满目疮痍; 还有原本情投意合的,却横生意外变故,缘分硬生生断裂,最终只能遗憾分开。
二十一对新人,喜运被强行夺走之后,所承受的苦难,就这么出现在几人脑海之中。 那些本不该降临在他们身上的厄运,转嫁过来,只为成全张桂兰一家短暂的风光顺遂。
三人浑身发抖,脑海里的画面挥之不去,心底满是震撼与愧疚。
我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现实。 “你们夫妻二人,确确实实沾到过掠夺而来的福缘。别人承受的苦难,便是你们曾经享受到的好运。”
空气安静下来。 李建国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么久压在心底的愧疚,此刻彻底爆发。 很多次奔赴婚宴抢夺喜气,他不是旁观者,是实实在在跟着张桂兰一同到场,默许甚至参与了整件事。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抬眼望向我。 “属于我的那一份债,我立马还!”
我看向他,微微颔首。 “归还被你抢夺的那部分喜运,世上没有凭空变出的福气可以补偿,只能一次性抽取你的余下寿命去做补偿,这个过程会很痛苦。”
“我知道!” 李建国苦笑着,“这是我该!”
我抬起手掌,淡淡的绿色气运丝线从李建国身体内部被牵引出来。 那是属于李建国仅存的生命精气,一丝丝被剥离,顺着虚无的因果脉络,朝着那些被伤害过的新人方向流淌。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肉眼可见的衰败正在李建国身上发生。 他脸上的血色飞速褪去,皮肉迅速松弛下垂,皱纹如同沟壑爬满整张面孔,花白的头发一根根的变得枯败,然后往下掉,脊背一点点佝偻弯折。 方才还只是略显苍老的六十岁老人,转瞬之间,便成了形同九十岁油尽灯枯的老者。
他双腿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 我说的痛苦,是那种心理上的,清清楚楚的感受生命从自己体内流逝,足以将任何人压垮! 李磊和苏曼瞪大双眼,呆呆看着父亲,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却说不出一句话。
待债煞偿还完,我目光落在摇摇欲坠的李建国身上,语气平静地告知结果: “属于你的那部分亏欠已经补上。代价之下,你余下的寿元,两个月。”
两个月匆匆而过。
深秋冷风卷着枯黄落叶,拍打老房子斑驳的玻璃窗。 屋内光线昏暗,李建国枯瘦如柴,蜷缩在藤椅上,皮肉干瘪,说话都要耗费巨大力气。 家门 “吱呀” 一声被撞开。 张桂兰回来了。 这两个月她挥霍光家里全部积蓄,到处游逛想要及时行乐,可债煞如影随形。 走到哪里灾祸跟到哪里,喝口水,都能把牙齿碰掉。 中间,她又因为轻信某个 “大师” 钱财被一卷而空。 病痛日夜啃噬她的躯体,死亡的恐惧死死攥住她,万般走投无路,才灰溜溜回到这个家。
她一抬眼,不光看见了油尽灯枯的老伴。 还看见了消瘦的李磊、眼底布满红血丝的苏曼。 角落里,小虎安静坐在小板凳上,脑袋上还留着浅浅的摔伤疤痕,神色怯怯,没有了往日孩童的鲜活。
不需要李建国开口讲述,眼前景象,已经把这两个月的苦难摆在张桂兰眼前。
李建国喘着粗重的气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微弱。 “我用寿命还清属于我的那一份债,卸掉了压在儿女身上一部分死劫。可债不会一笔勾销。” “这两个月,李磊和苏曼依旧霉运缠身,多年积攒的家底几乎耗得干干净净。直到这几日,厄运才勉强停下,可往日的风光,估计难了。”
他看向角落里的孙子,眼神满是悲凉。 “小虎争抢同学玩具,从楼梯摔落,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命捡回来了,可这道伤疤,会跟着他一辈子。”
亲眼看见被自己连累的一家人,活生生站在面前。 挥霍、逃避、侥幸,所有外壳瞬间全部碎裂。
张桂兰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满脸沟壑的老脸上泪水汹涌而出,嚎啕大哭,一遍一遍反复念叨自己后悔。
“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可忏悔来得太晚。
凄厉的哭声还在房间回荡,她身体猛地一震,脑袋歪落,呼吸彻底断绝。 生命就此戛然而止。
屋内静得可怕。 李磊望着母亲的尸体,眼底没有恨意,只有深深的麻木。 死亡带走了始作俑者,但这一家人的创伤,并不会随着张桂兰的死去就此消散。
我站在楼下,将屋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你不是悔悟,只是惧怕死亡。若是尚有大把寿命,你依旧不会回头。”
说完,我背起相机,缓步离开院落。 途经街巷,我抬手举起相机,取景器遥遥对准远处大师居住的民房。 镜头深处,一缕被悄悄截留的金色福缘碎片,被淡淡的黑红雾气缠绕蛰伏。 这一丝被私藏起来的机缘,是一颗埋好的暗雷。 它不知道何时会苏醒,又会引诱哪一个贪念之人重蹈覆辙。
我拧动对焦环,按下快门。 咔嚓!
故事到此落幕。 但因果轮回,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