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脸上还挂着酒
我睁开眼,脸上是湿的。
红酒。冰的。从额头流到下巴,再滴在我那条九十九块包邮的裙子上。
我第一反应是:这酒多少钱一瓶。
“对不起啊姐姐。”林婉站在我面前,端着空掉的高脚杯,眼泪挂在睫毛上,睫毛膏晕开一半,“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高兴了,手一抖——”
我伸出舌头,接了一滴。
还行。涩的。不值这个价。
我爸皱着眉,我妈捏着餐巾,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沾了灰的抹布。
我爸。我妈。亲的。今天才认回来的那种亲。
——哦。我穿书了。
昨晚我还在出租屋嗦泡面,看《真千金她不哭不闹》。看到炮灰真千金被泼酒、被扇耳光、最后冻死在地下室,我气得把手机摔了,骂了句“这家人有病吧”。
然后我一睁眼,脸上就挂着这杯酒。
行吧。因果报应,骂谁谁到。
“小满!”我妈开口了,声音硬邦邦的,“你妹妹都道歉了,你还站着干什么!擦擦!”
我环视全场,开始数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七个。加上门口那个端菜的,八个。
今天要翻车的,八个。
我在心里掏出小本本,记了一笔:第一顿饭,库存八个人。
“苏小满!”我爸拍桌子,“你聋了?”
“没聋。”我说,“我在数人。”
“数什么人!”
“数今天有几个要倒霉。”我老老实实说。
全场静了一秒。
然后我听见了第一句。
不是从谁嘴里出来的。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的,女声,甜得能挤出蜜——
【这蠢货怎么还没死。】
我的手停在半空。
【哭啊。你哭一声,爸就一巴掌把你扇出去。跟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我慢慢转头,看向林婉。
她还站在那儿,嘴瘪着,肩膀一抽一抽,委屈得快断气。
【装。继续装。反正我哭得比她好看。】
我笑了。
真没忍住。一屋子人排着队等我哭,我咧开嘴,笑出了声。
我妈脸一沉:“你笑什么!”
“我笑有的人,”我把餐巾往桌上一搭,“嘴上抹了蜜,心里那点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林婉的眼泪停在半空:“姐姐,你在说什么呀……”
“我在说——”我看进她眼睛里,把她刚才心里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原封不动搬出来,“这蠢货怎么还没死。”
连那个甜腻腻的语调都还原了。
全场死寂。
我爸的叉子磕在盘子上,叮的一声。
林婉的脸白得像刷了墙。她嘴张了张,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可多了。”我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要不要我再念一句?你刚才还想着,‘反正我哭得比她好看’。”
“苏小满!”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盘子都跳了一下,“给你妹妹道歉!”
我转头看他。
他瞪着我,嘴唇在抖。
他心里——
【丢人。明天就把她送回老家去。】
“爸。”我轻声说,“你刚才想的是,明天把我送回老家。”
我爸:“……”
“还说,我丢人。”
他的手还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苏小满你——”我妈尖叫,“你到底使的什么妖法!婉婉都被你吓成什么样了!”
我看向我妈。
【早知道那天就该把鉴定报告烧了。】
“妈。”我说,“你说,早知道那天就该把鉴定报告烧了。”
我妈的嘴,张着,闭不上了。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声小小的、压不住的——
【……我的鹅肝还没上呢。】
我一转头。是那个端菜的阿姨。
她手里的托盘抖了一下。
我憋着笑,冲她摆摆手:“阿姨你先上菜,鹅肝要趁热。”
阿姨“哎”了一声,跑了。跑得比谁都快。
整间餐厅,落针可闻。
有人放下杯子。有人干脆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林婉扶着桌沿,腿软得站不住。
我脑子里嗡嗡的,跟菜市场一样热闹——
【完了完了完了她刚才是不是听见我想的那句了。】
【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我就说不该来。】
我听了个遍。
然后我抬起头,笑眯眯地环视一圈。
“下一个,”我说,“是谁?”
第2章 杂物间里住着个岛
我被赶去住杂物间。
不是夸张,是真的杂物间。地下室隔壁,门上贴着“储物 2”,里头三台旧空调,一摞纸箱,一辆锈掉的自行车。
我的行李箱跟着我一起被扔进来,拉链崩开,泡面滚了一地。
“苏小满!”我妈站在门口,声音从鼻子里出来,“今晚你就在这儿好好反省!”
【总不能让她住客房。婉婉的衣帽间就在隔壁。】
“哦。”我蹲下去捡泡面,“那我晚上吃什么?”
我妈噎住了。
【……她居然问我吃什么。她不应该哭着求我吗。】
我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又记一笔:妈,库存-1。
“厨房有剩饭。”她说完,把门摔上了。
我坐在纸箱上,开始收拾。
这屋里有灰。我边咳边把三台空调推到墙角,推了二十分钟。推到最后一台的时候我发现它其实是个冰柜。
那二十分钟里,我脑子里就没安静过。
我这才知道,这耳朵是分档的。
身边十米以内的,不用我管,它自己往我脑子里灌,躲都躲不掉。
十米以外的,得我主动去够。够一次,太阳穴就突突跳半天,像有人拿针从里往外扎。
所以我不常够。费脑子。
那天晚上我够了一次。就一次,够到了三层楼。
楼上,我妈在打电话:【……是亲生的,鉴定我看过了。可她那个样子,粗俗,没规矩,带出去我嫌丢人。】
客厅,我爸在翻手机:【那笔账,明天让老张再对一遍。】
走廊,扫地阿姨路过门口:【这姑娘怪可怜的。T恤都起球了。】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T恤。
【……不对,她好像听见了。】
我冲门口喊:“阿姨,起球是因为便宜,不是因为惨。”
外头拖把“啪”一声掉地上了。
再往上,二楼书房。一个男的,声音很冷,很慢,像在开会——
【明早的航班改到九点。另外——】
他停了一下。
【另外让人把楼下那个储物间收拾出来。】
我手一抖,纸箱差点倒了。
……这说的是我这儿?
【别让她住那种地方。】
我:?
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那声音没再响。但脚步声响了,从二楼下来,一步一步,停在我门口。
门被推开。
门口站着个男人。很高,黑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像用刀刻出来的,下颌线绷得死紧。他看我的眼神,跟他看地上那辆破自行车,没什么区别。
我大哥。苏明砚。苏家长子,集团总裁,书里给他的形容词是六个字:寡言,冷面,六亲不认。
“离我远点。”他说。
我抱着纸箱站在原地:“……啊?”
“我说,离我远点。”他走进来,抬头看了眼屋顶,“这屋漏水。明天搬上去。”
我眨了眨眼。
他心里在吼——
【妹妹好可爱。】
【她手背上蹭了个灰印子。】
【我明天让人把这屋子拆了重建。】
【买座岛。给她买座岛当院子。】
我:……
我缓缓把纸箱放下。
掏出手机。
“哥。”
“嗯。”
“你刚才说要给我买岛。”
他整个人僵住了。那张冰块脸,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红上去。
“你——”
“你嘴上让我离你远点,”我歪着头看他,“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呀~”
他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
我趁热打铁,点开搜索:“我查查啊。马尔代夫那个私人岛,六点八个亿。哥,你付还是我付?”
“……”
“我先说清楚,我付不起。我卡里还有三百二。”
苏明砚:“……”
“要沙滩。”我冲他比划,“能光脚跑的那种。不要礁石,硌脚。”
他转身就走。走的时候黑西装的下摆甩出了风。
我追到门口喊:“哥!岛上能不能养鸡!我想养鸡!”
他跑得更快了。
我笑得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这家人。真有点东西。
笑着笑着,我手碰到底下那个最旧的纸箱。盖子翻了,掉出一张照片。
很旧,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两个襁褓里的婴儿,被同一个护士抱着。
背面有钢笔字,潦草:
“1998.3.17,市一院,婉婉与——”
后头那个字被水泡花了,看不清。
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存进相册。
看不清就看不清吧。
反正明天,还有个更大的麻烦要上门。
据说是我的未婚夫。
我掏出小本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明天,未婚夫。库存+1。
第3章 分手礼我收下了
顾言之是上午十点来的。
我正蹲在地上嗦一桶红烧牛肉面。屋里没椅子,我蹲得很有经验,蹲成了一颗蘑菇。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整间屋子都亮了一下——一身定制西装,袖口那颗扣子估计比我一年饭钱贵。
他站在我那三台旧空调中间,眉头皱得死死的,像走进了个公共厕所。
“小满。”他蹲下来,眼睛看着我,声音轻得像怕吓着鸽子,“你怎么住这种地方。”
【脏死了。忍一下。签完字就走。】
我把泡面桶往怀里收了收。
“你吃不吃。我还有半桶。”
他嘴角抽了一下:“……不用。”
“行。”我继续嗦,“找我什么事。”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动作很慢,很郑重,像在递交一份诺贝尔奖证书。
“小满,我知道苏家不认你。没关系,我来认。”
我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股份赠与协议》。
转让方:顾言之。受让方:苏小满。标的:顾氏集团2%股份。
最底下他已经签好名了,龙飞凤舞,签得特别好看。
“这是什么?”我问。
“分手礼。”他笑了笑。那个笑是练过的,露出八颗牙,温柔得能掐出水,“你跟我的婚约是上一辈定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放你走。但我不想看你受苦——这两个点,你签了就是你的。”
【蠢货。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才是真的。】
【她连看都不会看。她只会哭着说顾哥哥你真好。】
【等她签了股份转让就踹了。】
我把泡面叉子插在桶沿上。
慢慢翻到第二页。
《股份转让协议》。
转让方:苏小满。受让方:顾言之。标的:苏家集团8%股份。
我把两页纸并排摊在地上,一起看。
左边那份,是给我股份。右边那份,是让我把苏家给我的八个点,白送给他。
那八个点是我认回来那天,苏家给我的。说是补偿。签字那天我妈没看我。
这两页纸夹在同一个文件夹里,中间隔着不到两毫米。
我盯着那两毫米看了三秒。
“顾言之。”
“嗯?”
“你这文件夹,”我说,“是文具店买的还是定制的?”
他愣住了:“……什么?”
“夹两层纸都不带隔页,”我叹气,“你这是欺负我看不见,还是欺负我不识数?”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我拿起泡面叉子,戳了戳右边那页。
“你印这两页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连看都不会看’,对吧。”
“你、你说什么——”
“还有。”我把叉子放下,“你刚才蹲下来的时候,心里说的是‘忍一下,签完字就走’。”
“苏小满!”他猛地站起来,“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
“还有最后一句。”我抬头看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等她签了股份转让,就踹了。”
——踹了。
这两个字落地,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水声。
顾言之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那辆锈掉的自行车上。
哐当。
自行车倒了。压在他皮鞋上。
他没敢动。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我知道的可多了。”我把右边那页抽出来,双手一撕。
撕得很慢。撕成四片,八片,十六片。碎片飘进那辆自行车的车筐里。
然后我拿起左边那页,从泡面桶旁边摸出笔——一块钱的签字笔,我收拾东西时翻出来的,笔帽都掉了。
“2%。”我一边说一边在受让方那栏写下我的名字,“顾氏现在市值多少来着?八十亿?那就是一点六个亿。”
写完我吹了吹墨,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
“蚊子再小也是肉。”我说,“我签了。”
“不——”顾言之扑过来。
我抬手,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我刚才拍的照片——从他递文件夹那一刻开始拍,一路拍到他那页签名,证据链完整得能上法庭。
“你碰我一下,”我说,“这段视频就上热搜。标题我都想好了——《顾氏少总的真千金分手礼,是两页纸》。”
他僵在半空。姿势很怪,像瑜伽里那个下犬式。
面凉了。有点坨。
我一边嚼一边算:
“一点六个亿。”我伸出手指头,“一年分红按三个点算,四百万出头。一天一万多。一桶泡面四块五。一天能买两千四百多桶。”
我抬头看他:“顾言之,我一天能吃两千四百桶泡面吗?”
他站在那儿,脸抽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能。”我自己回答,“所以我打算留着买岛。”
“……什么岛。”
“不告诉你。”我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你已经是前未婚夫了,前未婚夫没有知情权。”
然后他跪下了。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慢慢跪的,是腿一软直接砸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小满,小满你听我解释——那第二页不是我——是林婉让我——”
我端起空泡面桶,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我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本,翻了一页,划掉一行。
未婚夫,已翻车,收益一亿六。
我合上本子,冲他笑了笑。
“下一个。”我说。
第4章 找我有事?
林婉办画展,名字叫《破茧》。
我收到邀请函的时候正在杂物间里给泡面换水,用的还是那个冰柜。邀请函是烫金的,封面印着一只蝴蝶,翻开第一行写着“敬候苏小满小姐莅临”。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落款。
林婉。
我把邀请函合上,塞进泡面箱底下垫桌脚。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因为我妈打电话来,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你妹妹的画展。”
第二句:“你必须到。”
第三句:“穿得体点,别丢人。”
【其实是不想让她来。但主办方问起苏家二小姐,说了难听。】
行。我去。
画展在市美术馆。我穿了那条九十九块包邮的裙子,洗过了,酒渍还在,淡淡的,像块地图。
一进展厅我就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林婉站在聚光灯下,当着十几个镜头喊我“姐姐”,说我一直很支持她。
支持。
我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了一笔:画展,被当道具,库存+3。
没人再理我。我找了个角落蹲下来。
一只鸡。
圆身子,尖嘴,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缩着。眼睛是两个点。翅膀是三笔。
【画得挺好。】
我抬头。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灰布外套,头发花白,手里端着杯一次性纸杯装的温水。
他指着那只鸡:“这笔法……”
“像早餐。”我说。
“不是。”他脸涨红了,“这、这个‘墨’字款的笔法——三笔成翅,藏锋不露——你在哪儿学的?”
“我没学。”我说,“我在岛上要养鸡,先练练。”
“岛?什么岛?”
“还没买。”我叹气,“我哥在凑钱。”
老先生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掏出手机,手抖着,对着那只鸡连拍了十几张。
一小时十分钟,热搜第一。
我在角落里啃着主办方发的小饼干,看着手机上的词条,一脸茫然。
评论区:
“这个鸡。这个翅膀。绝对是墨。”
“墨从来不画鸡。墨画山水,一幅七位数起。”
那天晚上热搜上除了那只鸡,还挂着一条。
顶流影帝苏明野发了条微博。没写字,就一张照片——他家窗外的云。
评论区两百多万人问什么意思。他一个都没回。
我看了三秒,没看懂,划过去了。
然后我抬头,看见林婉正从聚光灯下走过来,脸白得像她自己的白裙子。
“姐姐。”她压着嗓子,“你画的?”
“嗯。”
“你什么时候会画画的?”
“刚会。”我把饼干吃完,“三分钟。”
她盯着我,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不是高兴,是那种“终于抓到你了”的亮。
她转过身,冲那群记者扬声说:“各位!我姐姐说她也会画,正好今天专家都在,不如请她现场画一幅,给大家助助兴?”
【她要是画不出来,当着这么多人,她这辈子都别想抬头。】
我看着她。
“助兴?”我说。
“对呀。”她笑得特别甜,“姐姐你不是三分钟就画完了吗?”
【三分钟。你当着三十个专家的面画三分钟。你画个试试。】
我把饼干屑拍掉,站起来。
“行。”
展厅中央腾出长桌,笔墨现成。三十几个人围过来,九个是美院教授,三个拍卖行的,两个做鉴定的。
灰布外套老先生挤在最前面,手里的纸杯捏扁了。
我抓起毛笔。
蘸墨。
落笔。
第一笔下去,我愣了一下。我的手自己动了。不是我想画什么它就画什么,是它自己知道该怎么走,我的脑子跟不上我的手腕。
三分钟。
我画完的时候,笔搁在砚台上,还转了半圈。
纸上是一只鸡。站在石头上。石头下面有草,草上面有虫,虫的翅膀透明。鸡的眼睛是两个点,但那两个点往上挑了半毫米——
它在瞪人。
展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灰布外套老先生第一个跪下去的。他膝盖砸在地砖上,砰的一声,“扑通”。
“墨、墨先生——”
“我不姓墨。”我说。
第二个跪的是个秃顶的教授,六十来岁,跪得比谁都快,眼镜都歪了:“前辈!我、我找您十年了!”
第三个,第四个。三十几个人,跪了一地。
我低头看他们:“你们膝盖不疼吗。”
没人起来。
林婉站在人群外面,脸上的粉都盖不住那个青色了。
我走过去,把笔递给她。
“妹妹,”我说,“你还要画吗?”
她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把那只鸡卷起来,夹在腋下,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身后传来林婉的声音,又甜又脆,冲着手机在说话——
“喂?是墨先生的经纪人吗?我愿意出三百万,请墨先生为我的下一场画展站台……对,现场站台,三百万,再加也可以……”
我推开门。
外面走廊里,一群人正往里走。领头的是个穿西装的女的,手里拿着合同,急匆匆地对着电话说:“我们这边已经到了,就在门口——”
我侧身让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合同,又抬头看我。
我冲她笑了笑。
展厅里,林婉还举着手机在喊:“三百万!我出三百万!”
我把门推开,走进去,声音不大,刚好全厅都能听见——
“找我有事?”
第5章 八位数我嫌少
林婉的手机掉了。
掉在地砖上,屏幕摔出一朵花。她没捡。她就那么举着手,站在原地,像被人按了暂停。
全场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那个穿西装的女的——后来我知道她是嘉德拍卖的——冲过来,双手把合同递上:“墨先生!不,女士!这份委托我们谈了三年,您只要签个字——”
我接过合同,翻了翻。
“这幅鸡。”她说,“我们估八位数起拍。”
我算了算。
三分钟,一千两百万。一分钟四百万。一秒钟六万六。
“你们跪着的时候,”我说,“一分钟多少钱?”
秃顶教授抬起头,一脸茫然:“啊?”
“没。”我摆摆手,“我随便问问。”
【……这人真的是墨?】
【墨近几年一幅画拍卖价两千万往上。这个人画了三分钟。】
【她刚才问我们一分钟多少钱。】
我听着,心里的小本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分钟四百万。以后不排队了,排队亏钱。
拍卖是三天后。
这三天我住在杂物间里,吃泡面,刷热搜。
热搜挂了三天没下来:
#那只鸡的眼睛在瞪我#
#苏家二小姐#
第四条是林婉买的热搜,词条底下全是骂我的。说我是蹭妹妹热度的姐姐,说那只鸡是我找人代笔的,说我连颜料都分不清。
我没回。
这三天里,杂物间门口多了点东西。
第一天,一盒草莓牛奶,超市三块五。第二天,两包干脆面。第三天,一个洗干净的苹果。
都没署名。
我拿着第三天的苹果,探头往走廊看。
楼梯拐角,露出来半截书包带子。我一看见,那带子就缩回去了。
十九岁,高三,一米八几。缩在楼梯拐角的样子,像只做了坏事的大型犬。
我冲那边喊了一声:“苹果我收了啊。”
没人应。走廊尽头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撞了消防栓。
我蹲在冰柜旁边,把泡面泡上,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拍了张照。
照片里我头发乱着,T恤起球,脸上有灰。
我把这张照片发了出去。配文三个字:是我画的。
对,我穿越之前是个插画师。穷的那种。
一夜之间,那些被埋在贴吧里的旧画全被扒出来了。花鸟,山水,人物。落款都是一个字:墨。
我那时候十九岁,在贴吧发了一幅山水,标题叫“没人买,自己留着”。底下零回复。
现在那条帖子底下,三万条回复。
拍卖那天我去了。
不是我非要去的,是我妈打电话来,说了一句:“你敢不来试试。”
【婉婉这几天气得吃不下饭。我得让她姐姐也难受难受。】
我说行。
拍卖厅在嘉德,坐了两百多人。我坐在最后一排,穿的还是那条裙子。
那幅鸡被推上来的时候,全场举牌。
八百万。一千万。一千二。一千五。
一千八百万的时候,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举着牌子不放,喊:“两千万!”
落槌。
一千九百八十万。加上佣金,两千一百多万。
全场鼓掌。
拍卖师说:“请这幅画的作者上台。”
我站起来,往台上走。
走到台上,拍卖师把支票板递给我,全场镜头对准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
两千一百三十七万。
我盯着这个数看了三秒。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我不要。”
全场安静。
拍卖师僵住了:“……您说什么?”
“我不要这个钱。”我把支票板推回去,“我捐了。”
台下“哗”地一声。有人鼓掌,有人站起来。
拍卖师明显松了口气,笑着问:“那墨先生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我把话筒拿近了一点。
“有。”
我说:“我嫌少。”
全场:“……”
“三分钟两千一百万,”我掰着手指头算,“一分钟七百万。我昨天排队买泡面排了四十分钟。你们算算,我亏了多少。”
台下有人笑出声了。
“所以我不要这个钱。”我把话筒放回架子上,“捐了吧。反正我也没地方花——我卡里还有三百二,多的钱我怕我睡不着。”
我转身下台。
走到台阶一半,我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不是展厅里的,是直播间弹幕的声音——有人在拍卖厅角落架了设备,正在直播。
弹幕刷得飞快:
“她真的是墨?”
“墨名下是不是有公司?我记得墨版权收益都走一个离岸账户。”
“查过了。墨的版权代理公司注册在开曼,法人是个代号。”
“代号是什么?”
“一个字母。”
我停住脚。
那个字母。
我的小本本上,第二页最下面,写着一行我自己都快忘了的字。
我合上本子,下了台。
第6章 我饿了,有饭吗
金手指升级那天,我在被骂。
热搜挂了三天,骂我的人换了三批。第一批说我代笔,第二批说我蹭妹妹,第三批说我“捐钱是作秀,肯定是怕被查税”。
第三批最狠。他们把我三年前在贴吧的自拍扒出来,做成表情包,配文“穷鬼装什么清高”。
我一整天没出门。蹲在杂物间里,把泡面汤喝了,把手机关了。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屋子里的声音。是屋外的。楼上的。隔壁的。小区门口的。
一整片。
【这女的装什么。】
【穷鬼就是穷鬼,捐两千万肯定是有人给她钱。】
【我要是有两千万我也能捐。】
【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
几百个人。几千个人。在我脑子里嗡嗡响,像一屋子苍蝇。
我把头埋在膝盖里。
然后我说了一句,没出声,只是在心里说——
你们能不能闭嘴。
整个互联网,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我脑子里那个声音,变了。
它不再只是“响”,它开始往回走。我说的话,顺着那根线,灌进了别人的脑子里。
第二天早上,热搜上出现了一条新词条:
#今天全网骂苏小满的人集体失声#
底下第一条评论:“我昨天正打字,脑子里突然有个女的说‘你们能不能闭嘴’,我手一抖把手机扔了。”
我蹲在冰柜旁边,看着这条评论,啃着干脆面。
哦。升级了。
Lv2 不是变强,是变宽。
以前是十米,现在不是了。现在只要有人在想我,隔着一整座城、一整个互联网,我都听得见。
更麻烦的是——反过来也成立。我在心里说的话,他们也能听得见。
Lv2。共振。慎用,费脑子,也费嗓子。
升级的当天下午,二哥的公司出事了。
我二哥,苏明野。顶流影帝。我见过他两回,两次他都在打电话,两次他都没看我。
他心里那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
【别蹭我热度。】
——行吧哥。
他投资了个电竞俱乐部,那天打的是全国总决赛。他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戴口罩,帽檐压得很低。
我之所以在现场,是因为我大哥给我打电话,说了三个字:“来看吗。”
我想了想,说:“管饭吗。”
他说:“管。”
我就去了。
比赛打到第三局,比分零比二。苏家电竞队被压着打,中单被打崩了,打野在泉水里转圈。
第四局开始前,对面在公屏上打字:“认输吧,别浪费时间。”
二哥在观众席上把帽子捏变形了。
【完了。我投的两千万。】
我看着大屏幕,看着那个零比二。
然后我站起来,往后台走。
我走到苏家电竞队的休息室门口,推门进去。五个人坐在那儿,全低着头。教练在抽烟,见我进来愣了一下:“你谁啊?”
“我找饭。”我说,“顺便,你们还想不想赢。”
队长抬起头,眼睛红的:“你是谁啊?”
“苏小满。”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小声说:“……老板的妹妹?”
“别管我是谁的妹妹。”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你们中单被针对了对吧。”
中单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他每次想补兵的时候,对面打野就在草里。”我说,“你们视野做晚了三秒。”
全场安静。
“我打一局。”我说。
教练把烟掐了:“你会打?”
“不会。”
“……”
“我以前在网吧通宵过。”我脱下外套,“ID叫什么,给我一个。”
队里最年轻的那个小孩把他的备用账号推过来,账号名是一个字母:Q。
“这是我小号。”他说,“排位钻一,你用。”
我坐上椅子,戴上耳机。
耳机一戴,世界就安静了。
然后我听见了。
对面五个人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来,清清楚楚,像五个人趴在我耳边说话——
【她要是敢出塔我就越塔强杀。】
【三十秒后我去下路。】
【蓝buff我偷了。】
【这把赢了我就能上国服第一。】
【我要是赢了我要在公屏打字嘲讽。】
我笑了。
“三十秒后你去下路?”我说,“行。”
我选中单,一个我自己都不认识的角色。
一级,我站在塔下没动。
对面打野在脑子里数:三、二、一,我越塔——
我闪现到他身后,一套带走。
全场:“???”
二级,我知道他蓝buff要被偷,我提前蹲在草里,等着。
【这草里没人吧。】
有。
【我从河道绕。】
【我从后面。】
【我先手。】
【我等他们先手。】
【我放了技能就跑。】
我站在原地,等了零点八秒。
然后我一个技能,同时打了四个人。
五杀。
第二局,对面四个人在公屏打字:“开挂了吧。”
我没回。我在脑子里说了三个字。
你们输了。
对面泉水里,四个人同时把手从键盘上拿开了。
零比二翻到三比二。
全场的人站起来喊一个字,喊得屋顶都在震——
“Q!Q!Q!Q神!”
我摘下耳机。
现场主持人冲上台,话筒怼到我嘴边,整个人在抖:“Q神!请问你、你是哪家青训出来的?你的ID——”
“打完这局,”我说,“能报销泡面钱吗?”
主持人:“……啊?”
“红烧牛肉的,四块五一桶。”我伸出四根手指,“我打了三局,三桶。”
主持人:“……”
观众席上,二哥的帽子掉地上了。
我冲他招手:“哥!泡面钱!”
他捡帽子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我妹妹。这是我妹妹。这是我妹妹。】
【我明天就官宣。我明天就官宣她是我妹。】
【热搜我来买。】
走到门口,我脑子里飘过一句,声音很远,很慢,不像其他人的——
【她在笑。】
【她笑起来右边有个梨涡。】
【记下来。】
我停住脚,回头看了一圈。
观众席黑压压一片,看不清是谁。
最后一排靠门的地方,有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正好站起来往外走。他走得很慢,到门口才回头看了一眼。
我摸了摸右脸。
有吗。
第7章 学费很贵哦
奶奶是第三天早上出的事。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算账。两千万捐出去之后,我算了三天,没算明白该不该心疼。
电话是我妈打来的。她只说了四个字:“奶奶不行了。”
【你要是能救,你就不是人了。】
我把手机放下,往楼上跑。
苏家老宅在主楼后面一栋单独的院子。我跑到的时候,客厅里站了一圈人。我爸,我妈,两个保姆,还有三个穿白大褂的。
奶奶躺在沙发上,脸发青,嘴唇发紫,手抓着沙发扶手,指甲都白了。
三个白大褂围着一沓检查单,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在说话:“……是旧疾,年轻时落下的。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建议立刻转院——”
“转什么院!”我妈尖叫,“人都这样了还转院!”
【妈活不了了。我、我不想让她死。】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句。
这是我妈第一次在我面前,心里说了一句软话。
我走进去。
“让开。”
我爸转过头:“你来干什么!添什么乱!”
【她懂什么。】
“我懂一点。”我说。
我蹲下去,抓起奶奶的手腕。
三个手指头,搭在脉上。
脑子里那些嗡嗡的声音全退了,退到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一个东西——奶奶脉象里那根线。断了半截,另外半截还在颤。
“针。”我说。
“什么针?”我爸吼。
“缝衣服的针也行。”我说,“没有的话,我头上的。”
我拔下自己头发上那根黑色的发卡,掰直了。
客厅里所有人:“……”
我妈尖叫:“你疯了!你要扎你奶奶!”
【她要害死我妈!】
我没理她。
第一针,我扎在奶奶左手虎口。
进针三分。
我脑子里那根线,颤了一下。
第二针,手腕横纹上两寸。
进针二分。
那根线,接上了半截。
第三针,我扎在耳后。
这一针我没敢深。一分,斜着进。
我手指头捏着发卡,停了三秒。
然后我把手松开。
奶奶“咳”了一声。
一口气,长长地,从她喉咙里抽出来。她的脸从青转白,从白转红。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我。
“小……”她嗓子哑着,“你手上拿的什么。”
“发卡。”我说,“一块钱三根。”
奶奶:“……”
客厅里死一样的安静。三个白大褂围着,其中一个把手里的检查单捏出了褶。
年纪最大的那个白大褂,慢慢摘下眼镜,看我。
“你刚才那三针,”他说,“叫什么。”
“不知道。”我说,“我师父起的名,我没记住。”
“你师父是谁?”
“不知道。”我把发卡掰回去,别回头发上,“他没说。他只说这套针法叫‘定魂’。”
“定魂。”老白大褂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抖,“古籍里记载‘三针定魂’,失传一百二十年——”
我打断他:“你先别激动。”
“我不能不激动!”他往前走了两步,“我是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的主任,我行医四十年——”
“那正好。”我说,“我问你个事。”
他站住:“您说。”
我伸出三根手指。
“我这三分钟值多少钱?”
他愣住了:“……什么?”
“我刚才扎了三针,三分钟。”我说,“我卡里还有三百二。您看,能分期吗?”
客厅里有人“噗”地一声。
是我二哥。他站在门口,戴着口罩,肩膀在抖。
老白大褂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看了我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跪下了。
六十多岁的老人,白大褂,跪在我面前,双手撑地。
“请收我为徒。”
我看着他的白头发。
“学费很贵哦。”我说。
“我、我有积蓄——”
“不是钱的事。”我把他扶起来,“我师父说,这套针法传人只能有一个。”
“那——”
“我还没想好收谁。”我拍了拍他白大褂上的灰,“您先排队吧。”
老白大褂站起来,眼睛红了,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掏出名片,双手递上。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我一定要拜她为师。我愿意把我所有积蓄给她。】
我看着名片,又看了看他。
“您先别给钱。”我说,“我先问一句——您一个月退休金多少?”
“一万二。”
“那您留着。”我把名片收进口袋,“您孙子要上学吧。”
他愣住了。
我蹲回去,继续看奶奶。奶奶已经坐起来了,正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小满。”她开口了。
我手一顿。
“你叫我什么?”
“小满。”奶奶又说了一遍,伸手摸我的头,“头发乱了。”
身后,我爸咳了一声。
“小满,”他说,“你、你晚上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我妈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心里那句听得很清楚——
【我闺女。】
我在小本本上写了一行,写完合上,塞回兜里。
那行字是:
今天有人叫我小满了。不用划掉。
第8章 她今天看了我三次
傅时宴是半个月后进场的。
那天是我奶奶出院的日子。苏家在老宅摆了三桌,请了些亲戚,还有几个生意上的。我爸说这是家宴,让我坐主桌。
我坐在主桌最边上,夹菜。
席间所有人都在说话,我心里嗡嗡的,全是这些东西:
【这酒多少钱一瓶。】
【婉婉今天怎么没来。】
【那个真千金就是上次画鸡的那个?】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条裙子吧。】
然后门开了。
全场安静下来。
不是那种礼貌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的安静。
进来的是个男人。很高,黑风衣,里面是黑色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脸很白,眉骨很高,眼窝有点深,看人的时候眼皮不抬,抬起来的时候,被看的人会想后退一步。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全穿黑的,进门就往两边站。
我爸站起来迎,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两度:“傅总!”
【傅时宴。傅氏的活阎王。】
【他怎么会来。】
【完了,是不是我们家哪笔生意出问题了。】
我夹了一筷子鱼。
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在我脑子里。
我以为会是那种冷的、硬的、算计的声音。
不是。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条裙子。】
【她夹鱼了。她爱吃鱼。】
【她今天看了我三次。】
我“噗”地一声。
真没忍住。我嘴里的饭喷出来了。
全场一百多号人,齐刷刷转头看我。
我爸的脸绿了:“苏小满!”
【她笑了。】
【她笑是因为看见我了吗。】
【不对,她是在笑我。】
【她笑起来右边有个梨涡。】
【不行,太刻意了。】
【不对,坐对面我得一直抬头,脖子会酸。】
我妈在旁边压着嗓子:“你发什么疯!那是傅时宴!”
“我知道。”我喘着气,“我知道他是。”
【她知道我。】
【她知道我是谁,她是不是关注过我。】
【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发型乱了吗。】
全场一百多号人看着我,看着我笑,又看看站在门口那个黑风衣的男人。
那个黑风衣的男人,耳根红了。
从耳根开始,往上,一直到颧骨。
全场石化。
我爸看看我,看看他,又看看我,嘴张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傅时宴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我斜对面那把椅子后面。
他没坐。
他站那儿,手插在裤兜里,眼皮垂着,看桌面。
【坐。坐下去。】
【别看她。看了她又要笑。】
【她今天看了我三次。三次够吗。】
我抬起头。
擦了擦眼泪。
看着他。
“三次够吗?”我说。
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冰了三十年的脸,从耳根到脖子,红了个透。
全场一百多号人,放下筷子,没人敢动。
他站在那儿,站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不够。】
我听见了。
他出门以后,我爸才敢喘气,压着嗓子问我:“你、你跟傅时宴认识?”
“不认识。”
“那你笑什么!”
“我笑他,”我把筷子放下,“心里想的比嘴上说的有意思多了。”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心里那句话还在,很远,很轻,从门外飘过来的——
【明天还能见到她吗。】
我扒饭的手停了一下。
我把小本本掏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我看着空白的纸,看了半天,笔尖悬着,一个字也没写下去。
最后我合上本子,塞回兜里。
有些东西不用记。
记了怕丢。
第9章 你们演我?
我发现三个哥哥不对劲,是从搬家开始的。
那天早上我出门,门口堆着七个纸箱,全是衣服,吊牌没摘,最厚那件羽绒服四万八。
我坐在纸箱堆里,掏出手机给我大哥发消息。
我:哥,这是什么。
苏明砚:?
我:门口七箱衣服。
苏明砚:哦。
我:?
苏明砚:路过买的。
【路过买的。他公司到我家开车一小时四十分钟。这路上有服装店吗。】
——我听见了。
我:……
我闭上眼,先去够城东那个。
够到了。太阳穴跳了一下。
再去够城西那个。够到了。太阳穴跳了两下。
第三个在城南。我够的时候,鼻子里有点热,我抹了一把,是血。
我睁开眼,把血擦掉,在心里说了句:够了。
然后我开始听。
他在开会。他坐在会议室最里面,面前坐着二十几个人,投影仪放着季度报表。
他嘴里在说:“这个季度的海外业务,我需要一个解释。”
他心里在说——
【妹妹收到衣服了吗。】
我:……
二哥在片场。他坐在化妆镜前面,化妆师在给他画眼线。
他嘴里说:“这场戏情绪不对,再来一条。”
他心里说——
【我发的那张照片是我家窗外的云。】
【不行,我经纪人说我官宣会影响商务。】
【我已经关注了。我十年前就关注了。那时候她ID叫“画画的穷鬼”。】
我:……
三哥苏明舟,十九岁,高三,书里说他是个混世魔王,打架逃课样样精通,唯独对女主爱答不理。
他现在在教室。第二节课,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题。
他嘴里在跟同桌说:“这题选C。”
他心里在说——
【姐姐今天会不会来接我放学。】
【我换了个新书包。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
我坐在七个纸箱中间,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然后我把三个人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哥在城东。二哥在城西。三哥在城南。
我掏出小本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三个人,三个方向,全是妹控。
写完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我站起来,给我大哥发了条消息。
我:哥,我今晚去你那儿吃饭。
苏明砚:好。
我:二哥三哥也叫上。
苏明砚:……好。
晚上七点,我大哥的私人会所包厢。
三个人坐在长桌三边,我坐在第四边。
桌上摆着菜,没人动筷子。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说吧。”我说。
三个人同时抬头。
“说什么。”大哥说。
“说你们三个,”我把筷子放下,“脑子里那些东西。”
二哥的口罩都没来得及摘,僵在脸上。
三哥“哐”地把书包抱到怀里。
我先看大哥。
“你开会的时候,季度报表摆在面前,你在想我收到羽绒服没有。你还想,粉色是不是太嫩了。”
大哥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广东冬天不冷,”我继续说,“你又想,是不是买厚了。”
大哥:“……”
我转头看二哥。
“你在片场画眼线,心里在想你发的那张云的照片我看到了没有。你还想,你十年前就关注我了,那时候我叫‘画画的穷鬼’。”
二哥的口罩掉下来了。
我转头看三哥。
“你上数学课,老师说选C,你在想你换了个新书包,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你想明天把书包背到我门口来。”
三哥把书包抱得更紧了。
包厢里死一样的安静。
三个男的。一个三十三,一个二十七,一个十九。一个集团总裁,一个顶流影帝,一个高三混世魔王。
三个人,同时低下了头。
“你们演我?”我说。
没人说话。
“演了多久了。”
大哥抬起头,声音很轻:“从你进门那天。”
“哪天。”
“泼酒那天。”
我看着他。
“那天你让我离你远点。”我说。
“……”
“你心里说的是,妹妹好可爱。”
大哥的耳根,红了。
二哥在旁边“咳”了一声,摘下口罩,把脸埋进手掌里。
三哥把书包放到桌子上了,推到我面前,小声说:“姐姐你看看。”
我看着那个书包。
是个黑色双肩包,很普通的那种,一百来块。
“这个包多少钱。”
“一百二。”他说,“我攒了三个月。我每个月零花钱五十。”
我看着他。
“你每个月零花钱五十。”
“嗯。”
“你大哥身家几百亿,你每个月五十。”
三哥委屈地点头:“大哥说我未成年不能给太多。”
我转头看大哥。
大哥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
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三哥的书包拉过来,打开。
里面是空的。但夹层里塞着一张纸,折了四折。
我打开。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铅笔画的,画得很认真,边角都描了两遍。
地图上画着一座岛。岛中间一栋房子,房子旁边一个圈,圈里写着“鸡舍”。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给姐姐的岛。等我长大赚钱买。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包厢里没人说话。
我把纸折好,放回夹层,把书包推回去。
“行了。”我说,“吃饭吧。”
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我扒了两口饭,抬起头。
“对了。”我说,“你们三个都在给我买东西?”
三个人同时僵住。
大哥:“没——”
二哥:“我只是——”
三哥:“我这个不算——”
我放下筷子。
“那正好,”我说,“我直说了。”
三个人坐直了。
“我要一座岛。”
三哥第一个举手:“我买!”
二哥第二个:“我买!我明天就去联系中介!”
大哥坐在那儿,脸绷着,但手已经伸进兜里掏手机了。
“等等。”我说,“我要的是一座。”
三个人停住了。
“三座我住不过来。”我说,“三座岛,我一天飞三个地方喂鸡?我图什么。”
三哥:“那、那——”
“你们三个凑钱,”我说,“买一座。大的。”
三个人面面相觑。
二哥试探着问:“那、名字写谁的?”
我想了想。
“写我的。”我说,“你们三个挂名。”
三个人同时:“好。”
我夹了一筷子菜。
【姐姐刚才说我了。她说“写我的”。】
【她要我们的名字。】
【我要把我的那份写大一点。】
我听着,扒饭。
小本本新的一页:三个哥哥,一人一只手。库存三只手。
第10章 苏小满嘴替
林婉买水军,是在我奶奶出院一周后。
那天我打开手机,发现我上了热搜第十七:#苏小满捐两千万被质疑洗钱#
我点进去,评论区整整齐齐:
“一个穿九十九块钱裙子的人捐两千万?谁信。”
“那幅鸡要是她画的,我把手机吃了。”
“听说她有精神病,之前住过院。”
“苏家是不是该把她送回去。”
最后这条下面,两万八千个赞。
我坐在冰柜旁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了四百多条。
这些人骂得一模一样。用词都一样。连标点都一样。
我把手机放下,泡了桶面。
面泡好的时候,我打开了直播。
我没什么设备,就把手机架在泡面桶上,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脸。背景是杂物间,三台旧空调(其中一台是冰柜),一辆锈掉的自行车。
开播三分钟,进来两百个人。
五分钟,八千人。
十分钟,四十七万。
我把泡面往旁边推了推,凑近镜头。
“大家好。”我说,“我是苏小满。今天开个直播,说一件事。”
弹幕:
“两千万哪来的?”
“姐姐今天好漂亮(反串)”
然后我说:“你们想知道我那两千万哪来的,对吧。”
“我画了三分钟。”我说,“一分钟七百万。这是拍卖价,有录像。”
弹幕:
“代笔。”
我点点头。
“行。”我说,“那我们说点别的。”
我把手机拿起来,镜头转了个方向,对着天花板。
“你们刚才骂我的那些话,”我说,“我知道是谁让你们发的。”
弹幕停了半秒。
“一个群。”我说,“群名叫‘婉婉后援会·战斗组’。群主微信昵称是‘w’。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她在群里发了个文档,文档里有一百二十条标准评论,配了复制按钮。”
弹幕:“???”
“你们要不要听几句?”我说,“我念给你们听。”
然后我开始念。
“第一条:‘一个穿九十九块钱裙子的人捐两千万?谁信。’——这条是给@小兔子乖乖 的。你领了三块钱。”
“第二条:‘那幅鸡要是她画的,我把手机吃了。’——这条给@爱吃西瓜的猫。你领了三块,但你复制的时候多打了个空格,所以你那条评论后面有个空格。”
“第三条:‘听说她有精神病,之前住过院。’——这条五块钱,因为要带节奏。@今天也要开心鸭,你领了。你上个月在医院陪你妈化疗,你在群里说了,你说你妈的病需要钱。”
弹幕不动了。
我继续念。
我把手机放下。
“你们群里还有一个人。”我说,“他昨天在群里问了一句‘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我停了一下。
“他叫@老张不加班。你四十二岁,在工厂上班,两个孩子。你昨天问完那句话,就被踢出群了,三块钱也没拿到。”
弹幕,一条一条,开始变成这样:
“她怎么知道我妈化疗。”
“老张是我爸。”
“我没读心术屏蔽器,”我说,“你们心里想什么,我都听得见。”
弹幕停了一秒。
然后炸了。
“那你现在听得到我在想什么吗。”
我笑了笑。
“你现在在想,”我说,“‘她要是真能听见,那我刚才那条评论她是不是也看到了’。”
弹幕:
“姐姐看看我!”
我把手机举起来,转了一圈,让镜头扫过整个杂物间。
“这就是我的房间。”我说,“三台空调,一台是冰柜。一辆自行车,锈了。泡面,四块五一桶。”
弹幕:
“她住这儿。”
我把手机放回来。
“我不生气。”我说,“你们拿三块钱,我不生气。三块钱也是钱。”
“但我记仇。”我说,“我有个小本本。”
我掏出小本本,翻开一页,对着镜头晃了一下。
“不给。”我合上,“这是我的。”
弹幕:
“嘴替!姐姐是我嘴替!”
“苏小满嘴替”这个词条,是那天晚上十一点上的热搜。
第二天早上,它还在。
第三天,它升到了第三。
我下播的时候是凌晨一点。泡面坨了,我没吃。
我正要关手机,微信弹了一条消息。
陌生号。
“姐姐,明天下午三点,老仓库。我们谈谈。你一个人来。”
我看了看这条消息,又看了看发消息的时间:凌晨一点零二分。
我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放下,躺回纸箱堆里。
【她会来的。她一定一个人来。】
【我安排了六个人。】
【这次我要她跪着出去。】
我听着,闭上眼。
小本本最后一页,我摸黑写了一行:
明天,老仓库。库存+6。
第11章 真心话上墙
老仓库我没去。
不是我怂。是那天下午三点,我有别的事。
林婉的认亲宴。
对,认亲宴。苏家给她办的,正式的,请了三百多人。地点在苏家老宅的大宴会厅,时间是下午三点。
和老仓库,同一个时间。
我提前问过我妈:“林婉办认亲宴?她不是早认过了吗。”
我妈说:“之前是家宴,这次是正式的。她在苏家十年了,得有个名分。”
【她想要名分,就得让她姐姐难看。那天直播的事我还没算。】
我点点头,回杂物间换衣服。
我换了那条九十九块的裙子。洗了三次,酒渍淡得快看不出来了。
我妈看见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但她没说话。
【算了。反正所有人都会看婉婉。】
两点五十,我进宴会厅。
三百多号人。水晶灯,长桌,香槟塔,跟我穿书那天一模一样。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两点五十八,我的太阳穴开始跳。
从进门起,三百多个人心里那点声音就一齐往我脑子里挤,挤得我后脑勺发胀。我知道它要破了。
我退到墙角,扶着墙,等它破。
然后我抬起头,看见了一样东西。
宴会厅正中央那面墙——本来是投影幕布,用来放林婉的成长照片的——现在,上面开始出现字。
一行一行。白色的小字。从下往上滚。
像弹幕。
【这香槟塔摆得有点歪。】
全场三百多号人,同时抬头。
然后同时安静。
然后同时——
“这、这什么——”
“墙上怎么有字——”
“是不是有人在搞恶作剧——”
哦。
Lv3。
心声具象化投影。全厅真心话,上墙直播。
我在小本本上写:Lv3。上墙。今天是个好日子。
三点整,林婉入场。
她穿白裙子,挽着我妈的胳膊,从侧门走进来,脸上带着那种练了十年的、恰到好处的害羞。
她走上台,接过话筒。
“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的认亲宴。”她说,“十年前,我被抱错,进了苏家。苏家对我很好,爸妈对我很好,我姐姐——”
她停了一下,眼睛红了。
“我姐姐可能不太喜欢我。”她说,“但我一直把她当亲姐姐。”
【她今天穿的那条破裙子真丢人。】
【等会儿我摔一跤,就说是她推的。】
【拍照的都准备好了。】
墙上的字,一行一行,同步更新。
全场三百多人,看着那面墙,看着台上那个白裙子。
我妈站在台下,抬头看着墙,脸白得像纸。
【我当初是不是抱错了。】
【这话不能说。】
墙上:
【我当初是不是抱错了。】
我妈捂住了嘴。
林婉还站在台上,她还没看见那面墙——她背对着墙,面对着所有人。
她看见的是所有人惨白的脸。
“怎么了?”她笑着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笑。继续笑。等会儿我就倒下去。】
【三、二、一——】
她往后一仰。
按计划,她要摔倒,要撞到香槟塔,要在全场三百多人面前,指着我说“是姐姐推我的”。
她往后仰了。
她没倒下去。
因为有人在后面接住了她。
是她自己雇的那个拍照的。那人接住她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墙,又看了看她,然后——松手了。
林婉“啪”地坐在了地上。
全场:“……”
她坐在地上,抬头,终于看见了那面墙。
墙上是她刚才所有的心里话,一条一条,白字,滚动,清清楚楚。
【等会儿我摔一跤,就说是她推的。】
【拍照的都准备好了。】
【只要她进了精神病院,苏家就是我的。】
全场三百多人,鸦雀无声。
林婉坐在地上,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但那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撑着地站起来了。白裙子蹭了灰,头发散了一半,她站在那儿,喘着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妈后退了两步。
我爸站在原地,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毯上。
就在这时候,宴会厅侧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灰布棉袄,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她走到台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对不起苏家!”她哭喊,“二十年前是我调的包!”
全场:“!!!”
“婉婉是我的!”她哭着说,“我那时候在市一院当护工,我自己生的是死胎,我、我就把我姐姐家的娃抱来了——”
林婉坐在地上,转过头,看着那个女人。
“妈?”她说。
“我不是你妈!”那女人哭着喊,“你是我的!你是我抱来的!”
全场炸了。
我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幕。
【那姑娘住杂物间,穿九十九块钱的裙子。】
【我对不起人。】
【我说出来我就去自首。】
我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看了很久。
我从角落站起来,穿过三百多人的宴会厅,走到她面前。
我蹲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王、王秀英。”
“你姐姐家的娃呢。”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死了。”她说,“生下来就没了。我、我看婉婉长得好看,我就——”
我看着她。
“你二十年前不说,”我说,“今天说。”
“我对不起——”
“你不是对不起我。”我打断她,“你是对不起你姐姐家的那个娃。她连名字都没有,对吧。”
王秀英愣住了。
然后她“哇”地一声,哭得整个人趴在地上。
我站起来,转身。
全场三百多人看着我。
我走到台上,拿过话筒。
“各位。”我说。
全场安静。
“今天这出戏,”我说,“我本来不想看的。”
我停了一下。
“但我妈刚才心里说了一句话。”我说,“她说,‘我当初是不是抱错了’。”
我妈的脸,白了。
“妈。”我看着她,“你没抱错。”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抱错的是二十年前,”我说,“不是现在。”
我把话筒放回架子上,走下台。
身后突然一阵骚动。
她没瘫下去。
她拨开人群,从侧门跑了。高跟鞋跑掉了一只,她没回头捡。
【那份报告还在我手里。】
【原件。苏家认她用的是复印件。】
【只要我烧了它,她就什么都不是。】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脑子里响起一句,很轻,很慢,从宴会厅最角落飘过来的——
【她刚才那个背影,我拍下来了。】
【我要洗出来。】
【放我钱包里。】
我停住脚。
回头看了一眼。
角落里站着个黑风衣的男人,见我回头,他立刻转过身,面向墙壁。
面向墙壁。
我:……
身后那面墙上,弹幕还在滚。
我听完,站在原地,没动。
我掏出小本本,翻到最后一页,划掉了“老仓库,库存+6”。
改成:
林婉,还剩一张牌。
第12章 你们来晚啦
认亲宴之后,林婉消失了三天。
她没回家,学校也没去。我妈打了二十几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第四天下午,她发来一条微信。
“姐姐,我错了。我最后见你一面,我把东西还你。”
【我手里那张纸,是她唯一的软肋。】
【只要她跟我走,我就把原件交出来。她要是不来——】
【我找了六个人。这次我要她死在这儿。】
【只要她进了那个门,那张纸我当场就烧。】
我盯着“那张纸”三个字,看了三秒。
我回:“地址。”
她发了个定位。城郊,一个废弃纺织厂的仓库。
我把定位截图,存进相册。
然后我给我三个哥哥各发了一条消息。
大哥:城郊纺织厂,老仓库。
二哥:同上。
三哥:同上。
三哥秒回:姐姐我放学就去!
我:你上课。
三哥:我翻墙。
我:……
然后我打开另一个对话框。那个对话框里只有一条消息,是半个月前发的,我没回。
“有事可以找我。”——傅时宴。
我想了两秒,把定位发了过去。
发完我就后悔了。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撤回”上,悬了十秒。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下。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我二十分钟到。”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
我回了个“哦”。
下午三点,我一个人进了老仓库。
仓库很大,空旷,地上全是灰,头顶几扇破窗户,光斜着照进来。中间摆着一把椅子。
我走过去,坐下了。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六个人从三个方向走出来。
林婉走在最后面。她脸上还有淤青——认亲宴那天她被人认出来之后,在门口被一个记者堵住问了半小时,她推了人,被人反手一巴掌。
她看着我,眼睛红着,嘴角却在上扬。
“姐姐。”她说,“你倒是挺敢来。”
【六个人。这仓库方圆两公里没人。】
“东西呢。”我说。
“什么?”
“你说还我东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在这儿。”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地上。
纸袋散开,里面掉出一沓照片。
是我。我穿九十九块裙子的照片,我在杂物间的照片,我蹲在地上吃泡面的照片,我蹲在冰柜旁边的照片。
几十张。偷拍的。
“这是我给你的。”她说,“我拍了半年。姐姐,你活得真像个老鼠。”
纸袋里除了照片,还有个塑封袋。
她把塑封袋捡起来,举到我面前。
“认亲那天用的那份亲子鉴定,”她说,“原件。苏家存档的是复印件。”
“我烧了它,你就是个来路不明的人。苏家二小姐?你连苏家的门都进不去。”
“拍得还行。”我说,“就是角度不好,把我拍胖了。”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笑不出来。”我说,“你看你,站在这儿,六个人围着我。你赢了?”
“你请这六个人,多少钱一个人。”
林婉:“……”
“五百。”我说,“这行情我知道。六个人三千。你卡里还有多少?”
【她怎么知道五百。】
“三万八。”我说,“你卡里还有三万八千二百。你上个月刷了六万买包,你妈——你养母,王秀英,她把苏家给你的零花钱全拿去还赌债了。”
林婉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
“你养母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我说,“她在派出所。她自首了。她把二十年前的事全说了,还说了别的——她说你十六岁那年,有个同学跳楼,是你传的谣。”
林婉后退了一步。
“不是我——”
【是我是我。可她怎么知道的。】
我在心里说了一个字。
墙。
仓库三面墙上,同时开始滚白字。
【五千块,我拿了钱就跑。】
【她要是喊我就捂她嘴。】
【我昨天才知道是要打人。我不想干这个。】
最狠的三条,同步上墙,在空旷的仓库里白得刺眼。
那六个人同时抬头。
然后那六个人,同时后退。
其中一个转身就跑。
第二个跟着跑。
第三个跑的时候撞在了那个反光的铁皮上,“咚”的一声。
仓库里只剩下林婉一个人。
我坐在椅子上,啃苹果。
“你、”她声音在抖,“你到底——”
“我到底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是吧。”
她举着那个塑封袋,手在抖。
“你笑啊。”她说,“你再笑一个。我烧了它,你还能笑得出来?”
我看着那个塑封袋。
然后我说:“你烧吧。”
她愣住了。
“我不骗你,”我说,“我真的不在乎。”
“我认回来那天,苏家给我八个点,说是补偿。我拿到那张纸的当天晚上,就住进了杂物间。”
“这三个月,我画过画,打过比赛,扎过针,上过一次墙。你烧一张纸,能把这些都烧掉吗。”
“那张纸能证明我是谁。”我说,“证明不了我是什么人。”
【她是不是魔鬼。】
“不是。”我说,“我就是听得见。”
我把苹果核放在椅子旁边。
“林婉。”
“……”
“你从一开始就没赢过。”我说,“第一次,你泼我酒,你想的是‘这蠢货怎么还没死’。我念出来了。”
她浑身一震。
“第二次,你让我当众画画,你想的是‘她画个试试’。我画了。”
“第三次,你让我来老仓库,你想的是‘这次我要她死在这儿’。”
我站起来。
“我来了。”
仓库的门,从三个方向被踹开了。
东门,我大哥。黑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身后跟着八个人。
西门,我二哥。口罩没戴,帽子也没戴,身后跟着十几个保镖,还有三个举着手机的——他连记者都带来了。
南门,我三哥。十九岁,背着书包,翻墙翻得膝盖都破了,手里拎着一根从工地上捡的钢管。
四门——等等,仓库没有第四扇门。
但是屋顶那扇破窗户,“哗啦”一声碎了。
一个黑风衣的男人从窗户跳下来,落地的时候风衣下摆甩了一下,稳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站直,转过身,看我。
然后他看了一圈。
看我大哥,看我二哥,看我三哥。
四个人,从四个方向,同时开口——
大哥:“你没事吧。”
二哥:“姐!你没事吧!”
三哥:“姐姐!!”
傅时宴:“……”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一秒。
我坐在椅子上,完好无损,手里还拿着半个苹果。
“你们来晚啦。”我说。
四个人:“……”
“我自己搞定了。”我把苹果核精准地投进五米外那个垃圾筐,“六个人,全跑了。”
大哥身后的八个人:“……”
二哥带来的三个记者举着手机,拍下的第一个画面是:四个男人站在四个方向,中间一个穿九十九块钱裙子的姑娘,坐在椅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站起来,走到林婉面前。
她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林婉。”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放心。”我说,“我不会打你。”
她愣住了。
“打你不划算。”我说,“打你我要赔医药费,还要留案底,以后我买岛贷款会有影响。”
她:“……”
“我走正常流程。”我说,“诽谤、寻衅滋事、教唆伤害、还有你十六岁那件事。我都交给警察。”
我掏出手机,翻出相册。
“哦对了,”我把屏幕转给她看,“你刚才心里说的每一句,我都录了音,也上了墙。三百多个人在那场认亲宴上看见了,六个人在这儿看见了。”
“还有——”
我举了举手机。
“我在直播。”
屏幕右上角,在线人数:2,847,000。
弹幕:
“姐姐坐着啃苹果那一幕我能看一年。”
“不是,她真的就坐着?她连椅子都没换?”
我收起手机。
她手里那张纸,是她最后的牌。
她打出去,砍在了空气上。
“最高级的爽,”我说,“是反派连被打的资格都没有。”
我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我回头。
“哦对了。”我说,“你养母在派出所说了一句话,我转告你。”
林婉抬起头。
“她说,”我说,“‘她要是没被换走,现在会比我过得好。’”
我走出仓库。
外面天已经黑了。四个男人跟在我后面。
我大哥走在最左边,我二哥走右边,我三哥背着书包小跑着跟在后面,膝盖上还在流血。
傅时宴走在最后面。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怎么从窗户进来的。”
他:“……”
“门是坏的,”他说,“来不及。”
“哦。”我说,“谢谢你啊。”
他耳朵又红了。
【她谢我了。】
【我要记下来。日期。天气。她穿什么。】
我听着,转回头,往前走。
我掏出小本本,翻到最后。
前面那些页,密密麻麻:
“第一顿饭,库存八个人。”
“妈,库存-1。”
“未婚夫,已翻车,收益一亿六。”
“三个哥哥,一人一只手。”
“林婉,还剩一张牌。”
我翻到空白页,笔尖悬着。
我写了两行:
林婉,归零。
今天不用记了。
然后我合上本子,塞回兜里,往前走。
天黑了,但我前面有四个人,四个方向,都在往我这边靠。
第13章 原来我才是被收购的
傅氏股东大会是半个月后。
我去之前,我大哥拦了我一次。
他站在门口,黑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绷着。
“你去干什么。”他问。
“开会。”我说。
“你不是股东。”
“我是。”我说。
他盯着我看。
【她什么时候买的傅氏股份。】
【我上周查过傅氏的股东名册,前十大股东里有个代号S,持股6.8%。我一直没查出来是谁。】
“哥。”我说,“你猜。”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侧身从他旁边过去了。
傅氏总部大楼,四十八层,会议室能坐两百人。我从后门进去,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
我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五十,会议十点开始。我从后门进去,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
我戴了口罩。黑色的,普通医用口罩。我还戴了帽子。
前排坐着一圈人,全是西装。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翻文件。
【今天S会不会来。】
【S从来不出席。六年了,一次都没来过。】
【听说S手里有6.8%,加上散股,能直接影响这次的董事会改选。】
【今天这个项目要是被否,傅总的位置就悬了。】
十点整,会议室侧门开了。
傅时宴走进来。
他今天穿深灰色西装,没穿那件黑风衣。他走到主位坐下,翻开文件,眼皮都没抬。
“开始。”
会议进行到第三项,是海外并购案。财务总监在汇报,汇报到一半,主席台上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抬手打断。
“我反对。”
全场安静。
那男人站起来,环视一圈:“这个项目风险太大。我提议,暂停表决,并且——重新选举董事长。”
老男人继续说:“按照章程,改选需要持股超过半数的股东表决。现在在场的——”
“等等。”
我说。
我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很安静,这两个字很清楚。
两百个人,同时转头。
我站起来。
“我还没表决。”
老男人皱眉:“你是谁?”
我往前面走。
我从最后一排,走到主席台前,走了大概二十秒。这二十秒里,两百个人看着我,看着我那个九十九块钱的裙子,看着我那个黑色口罩。
我停在台下。
我摘下帽子。
然后是口罩。
全场——
“……”
前排有人手里的笔掉了。
老男人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你是——”
“苏小满。”我说。
我转过身,看向主席台。
看向傅时宴。
他坐在那儿。
他手里还捏着那份文件。他整个人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我。
他心里——
【是她。】
【S是她。】
【她站在我面前。】
【她今天戴了这个帽子。】
【我记下来。】
我听着,差点笑出来。
我忍住了。
“我有6.8%。”我说,“加上我委托的散股,一共14.3%。”
我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桌上。
傅氏其余的股份,散在两百多个小股东手里。14.3%,已经是最大的单一票仓。
“我支持这个并购案。”
全场:“……”
老男人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
“你、你一个外人——”
“我不算外人。”我说,“我是傅氏第三大股东。三年前傅氏最困难那一年,你们都在撤资,是我批的那笔钱。”
我用 S 签的每一份文件,都过三家离岸公司。法人不是我,所以你们查了六年,查不到。
我看着他。
我把文件袋打开,抽出最上面那张,推到桌子中间。
“去年三月十七号,您通过三家关联公司,减持了 2.3%。接盘方注册在开曼,成立时间是减持前第六天。”
“您对外说的是,个人资产配置。”
我又抽出第二张。
“同一周,并购案的一期尽调报告被压了十一天才上会。压报告的人,签的是您的字。”
我把手松开。
“这两份文件的编号,我背得出来。FX-2303-0417,FX-2303-0522。”
“这两份文件的会签栏里,都有我的代号。”
老男人的手按在桌上,按了三秒。
然后他坐回去了。
我转过身,看傅时宴。
“傅总。”我说,“表决吧。”
他还坐在那儿。
一动不动。
两百个人看着他。
他终于动了。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
站定。
然后他——
九十度鞠躬。
全场两百个人,齐刷刷站起来。
前排有人跟着鞠躬,第二排跟着,第三排跟着。两百个人,全部弯下腰。
我:“……”
我转头看傅时宴。
他还弯着腰。
“你起来。”我压着嗓子说。
他不动。
【她跟我说话了。她跟我咬耳朵。】
【我要记住这个距离。三十厘米。】
我:……
我伸手,揪着他的袖子,把他拽起来了。
全场:“!!!”
他直起身,耳根通红。
我松开手,退回台下。
表决是二十分钟后结束的。并购案通过,董事会改选提案被否,老男人当场收拾东西走了。
散会的时候我从侧门出去。
走到电梯口,身后有脚步声。
很快,很急。
我回头。
傅时宴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停住了。
我们俩站在电梯口,谁都没说话。
电梯来了。门开了。
我没进。
他也没进。
门又关了。
“你——”他开口。
“你——”我开口。
我们同时停住。
我深吸一口气。
“你先说。”
他看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
然后我听见了。
【原来我才是被她收购的那个。】
我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什么?”我说。
他猛地回过神,后退半步,撞在墙上。
“没、没什么。”他说。
我看着他。
“你刚才心里说,”我一字一顿,“‘原来我才是被她收购的那个’。”
他:“……”
他整个人,从耳根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领口。
他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撞了电梯门三次。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他的背影,笑得蹲在地上。
小本本:今天收购了一个人。不用付钱。
第14章 到底有几个马甲
国际医学论坛在西城会展中心,来了四十七个国家的代表。我陪奶奶去的,坐在最后一排。
我本来不想去。
我去是因为我奶奶。她出院之后身体一直没好利索,论坛主办方请了三个外国专家来做个联合问诊,我奶奶的主治医生托关系塞了个名额进去。
我陪奶奶去的。
我坐在会场最后一排,穿着我那条裙子——洗了五次,酒渍真的看不出来了。
论坛上午场是西医专场。台上一个白发的外国老头在讲靶向治疗,讲了一个半小时。
我奶奶听着听着,手开始抖。
我握住她的手,搭了下脉。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奶奶。”我压着嗓子,“你刚才是不是胸口闷。”
“有一点。”
“多久了。”
“三天。”
我把她的手放下,站起来。
台上的外国老头还在讲。
我往台上走。
保安伸手拦我,我侧身过去了。
我走到台侧,拿起一个话筒。
“不好意思。”我说。
全场一千两百人,转头。
外国老头停下来,扶了扶眼镜。
“我问一个问题。”我说。
“请讲。”
“台上第三张片子,”我说,“那个肿瘤标志物的数值,您用的是五年前的参考区间。”
全场:“……”
外国老头的脸僵住了。
“新的参考区间是去年更新的,”我说,“因为五年前那个标准,把东亚人群的假阳性率抬高了十四个百分点。您这个结论,建立在错的基准上。”
外国老头的手,抖了。
“你、你是哪位?”
“苏小满。”
台下有人“嘶”地抽了口气。
前排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国医生站起来,转过头看我,脸涨得通红——
是那天跪在我面前要拜师的中医药大学主任。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
“师父!”
全场一千两百人:“???”
“师父!”他跪在地上,对着全场喊,“这位是我师父!三针定魂!失传一百二十年的古医针法!”
全场炸了。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千两百人。
然后我听见了。
一整个会场的声音,涌进我脑子里,几十种语言,嗡嗡的:
【三针定魂?】
【That’s impossible. 那套针法文献里只有名字。】
【我要拜师。】
“我不收徒。”我说。
全场:“……”
“我师父说,”我说,“这套针法传人只能有一个。”
“那——”台下有人喊,“为什么只有一个!”
“因为传多了会打架。”我说,“我师父当年有七个徒弟,七个徒弟打了四十年,最后剩他一个。”
全场:“……”
“所以他定了一条规矩,”我说,“只传一个。”
台下有个人站起来,是个六十多岁的德国人,头发全白了,手里拿着翻译器,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愿意把所有财产——”
“您留着。”我说。
他愣住了。
“奶奶,咱们走吧。”
“等等。”奶奶按住我的手,“他们说要拜师……”
“不收。”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想好收谁。”我说,“我怕收错了,又打四十年。”
奶奶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你师父要是还在,”她说,“他得气活过来。”
“为什么?”
“因为他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奶奶说,“一模一样。”
我蹲在原地,看着奶奶。
“奶奶,”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师父说什么。”
奶奶笑了笑,没回答,把手放在我手背上。
“小满,”她说,“有些事不用问明白。”
我说:“就像有些东西不用记在本子上。”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说,“我自己想的。”
那天论坛上了热搜,五条,同时挂榜:
#苏小满当场指出国际标准错误#
#三针定魂传人现身#
#古医一脉未断#
#她不收徒#
#苏小满到底有几个马甲#
第五条是网友自己刷上去的。
词条底下,有人做了张图,列了个表:
墨 —— 画坛,一幅两千万。
Q —— 电竞,一穿五。
古医传人 —— 三针定魂。
苏家真千金 —— 三个月前还在住杂物间。
S —— 傅氏第三大股东。
表的最后一行写着:
“?”
这张图被转了四十万次。
热搜挂了三天。
第四天,我在杂物间里刷到这张图,看了很久。
我伸出手指头,数了数。
五个。
我掏出小本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五个马甲。够了吗。
写完我看着这行字。
然后我在后面加了一句:
第15章 我听了八百遍了
半个月后,我在纸箱底下翻出个旧本子。
那天是个雨夜。
我在杂物间收拾东西——对,我还在杂物间。我妈说了三次让我搬上去,我说我住习惯了,冰柜里还有泡面。
我收拾到一半,纸箱底下掉出样东西。
是个旧的牛皮笔记本。封皮上什么都没写。
我翻开。
第一页,一行钢笔字,很潦草,但我认得——是我自己的字。
是“穿书之前”的字。
我在穿越之前,是个插画师。我有个习惯,每次接活之前,会在本子上写下甲方的要求。
我翻到第二页。
上面写着:
“客户要求:给一个医学论坛做全套视觉。落款不要用真名。用甲方给的代号。”
代号那一栏写着:S。
我坐在地上,看着这个字。
我翻到第三页,第四页。
第三页:“三年前那个海外基金的单子,落款S,授权我代签。当时急用钱,没多想。”
第四页:“S这个代号我用了三年了。从十九岁开始。贴吧那幅山水也是。”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行字,写在角落里,字很小:
S不是公司。S就是我。一直是。我用它赚的第一笔钱,是十九岁那年给一个论坛画的视觉,三千块。
我合上本子。
我坐在地上,抱着那个本子,坐了很久。
三年。我用这个字接了四十七单。
后来用习惯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那个对话框里,我最后发的消息是半个月前的“哦”。
后面他没有再发。
我打字:
“你在哪。”
发出去两秒。
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
“楼下。”
我:“……”
我爬起来,跑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雨一下子灌进来。
楼下,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黑风衣,没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流到脸上,流到领口。
他站在那儿,仰着头,看我这边。
我探出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七点。”他说。
“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四十。”
“你淋了四个小时!”
他:“……”
“你傻吗!”
他站在雨里,没说话。
然后我听见了。
这一次,他没藏。
他一句都没藏。
【她开窗了。】
【她在骂我。她骂人的时候也好看。】
【我今天来是想说一件事。】
【我三十二岁。我这三十二年,学的是怎么不说话。】
【我十九岁接手傅氏,没人信我。我开会的时候一句话不说,说完就走,他们说我是活阎王。】
【我不是不想说话。我是不知道说什么。】
【直到三个月前,有个人在我脑子里笑出了声。】
【她笑我。她当着一百多个人笑我。】
【我那天回去,一夜没睡。我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八百遍。】
【她今天好可爱。】
【她今天好可爱。】
【她今天好可爱。】
一句一句,在雨里,一句一句,全灌进我脑子里。
第两百遍的时候我伸手捂住了耳朵。
第四百遍的时候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第八百遍的时候,我翻过窗台,跳了出去。
二楼。我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他冲过来接住我,我们俩一起摔在泥里。
雨还在下。
他把我扶起来,手都在抖。
“你、你慢点——”
我站在雨里,仰着头看他。
“傅时宴。”我说。
“嗯。”
“你心里那句‘她今天好可爱’,”我说,“我听了八百遍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我看不清他是雨还是别的。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她听到了。】
【八百遍她都听到了。】
【完了。】
我笑了。
“我也想说一件事。”我说。
他看着我。
“我不是S的时候,”我说,“我就是个画画的穷鬼。我住出租屋,吃泡面,接活的时候用代号,是因为我怕人家知道我才十九岁不给我钱。”
“后来我用S赚了钱,我就一直用着。用习惯了。”
我低下头。
“所以我不是什么大佬。”我说,“我就是个运气好的穷鬼。”
他站在我面前,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手,把我头发上那片树叶摘下来。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三年前就查到S了。”他说,“查到S是个十九岁的插画师。”
我:“……”
“我查到之后,”他说,“我把那份资料锁起来了。锁了三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说,“我想让它是我的。”
我站在雨里,看着他。
“傅时宴。”
“嗯。”
“你这是告白吗。”
他的脸,在雨里,红得我看得清清楚楚。
“是。”他说。
“那我答应了。”我说。
他:“……”
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蹲下去了。
在泥地里,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在抖。
我蹲下来,戳了戳他的肩膀。
“你哭啦?”
“没有。”
“你哭了。”
“……”
“你心里在说,”我说,“‘我这辈子值了’。”
他整个人僵住。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红着,看着我,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个酒窝。
我伸手,戳了戳。
“有酒窝。”我说。
他:“……”
“我也有。”我指了指自己的脸,“右边。你上次在电竞场馆就看到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雨慢慢小了。
· · ·
三个月后。
苏家老宅的花园。
我坐在草坪中间的躺椅上,腿上放着那个小本本。
我大哥坐在左边,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正在削苹果。
我二哥坐在右边,没戴口罩也没戴帽子,正在给我涂指甲油,涂到第三根手指头了。
我三哥趴在我脚边,书包放在草地上,正在给我读他这学期的成绩单:“……数学一百四十八。姐姐,我这次考了年级第七。”
“进步了。”我说。
“嗯!”他说,“我上次是第九!”
傅时宴坐在躺椅后面的台阶上。
他今天穿的也是西装,但扣子只扣了一颗。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在看文件,看了两分钟,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看文件,看了三十秒,又抬头看我一眼。
我大哥削完苹果,递过来。
二哥伸手:“我喂。”
大哥:“我削的。”
二哥:“那你削你喂,我不放心你切块。”
大哥:“我切得比你——”
三哥:“姐姐你吃我的!我书包里有饼干!”
傅时宴站起来,从我身后绕过来,把一个保温杯放在我手边。
“红枣水。”他说,“温的。”
四个人,同时看着我。
我躺在躺椅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我掏出小本本,翻开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我这三个月记的东西:
“第一顿饭,库存八个人。”
“妈,库存-1。”
“未婚夫,已翻车,收益一亿六。”
“一分钟四百万。以后不排队了,排队亏钱。”
“三个哥哥,一人一只手。”
“林婉,还剩一张牌。”
“今天收购了一个人。不用付钱。”
五个马甲。够了。
我在最后一行下面,又写了一行:
“今天,全家都在这儿。”
写完我合上本子,塞回兜里。
我躺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
“对了。”我说。
四个人同时看我。
“有件事我一直没落实。”
大哥:“什么?”
“岛。”我说。
四个人:“……”
“你们三个凑钱,加上他,”我指了指傅时宴,“到底买了没有。”
大哥:“买了。”
二哥:“在马尔代夫。”
三哥:“姐姐!我在地图上画了鸡舍!我画了三次!他们改了两次!”
傅时宴从平板后面抬起头。
“产权证在我这儿。”他说,“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他说。
“多少钱。”
“六点八亿。”
我躺在躺椅上,算了算。
六点八亿。
我一分钟画七百万。六点八亿,我要画九十七分钟。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说,“我到底有几个马甲。”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
大哥:“五个。”
二哥:“不对,六个。她那个电竞ID算一个。”
三哥:“七个!她还有个贴吧ID!我记得!”
傅时宴看着我,没说话。
【六个。】
【第七个是我要给的。】
【傅太太。】
【慢慢来。】
我躺回躺椅上,闭上眼。
阳光很好。
我伸手,摸了摸兜里那个小本本。
本子最后一页,被我划掉了很多行,也留下了很多行。
划掉的都是翻了车的人。
留下的,都没有。
我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天。
“所以,”我说,“谁先把我的岛买了?”
四只手,同时举起来了。
我看着那四只手,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