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十六岁,割腕,没死成。
刀片推得不够深,手抖了,血淌了一地,人没断气。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栋楼的地板上,天花板暗红色,像干了的血。手腕伤口还在,边缘泛白,疼。空气里一股陈年木头和潮湿灰烬的味道。他撑着手肘坐起来,把袖子拉下去盖住手腕。脚后跟贴着一小片凉意,像有块冰搁在鞋沿上。他低头看,地板上有一小片阴影,边缘太整齐了,像有人用手指蘸墨画了一只手的轮廓。沉舟盯着它看了三秒,阴影动了一下,往他脚边挪了半寸,缩回去了。
身后有脚步声。五六个人。最前面是个十七八岁的寸头男生,下颌线很硬,眼睛很深,像一直在算什么东西。他蹲下来跟沉舟平视:“新人?你叫什么?”
“沉舟。”
“残响宅邸。七个楼,七种死法。通关能回去,不通关就死这儿。”寸头男叫陆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新人走前面。”
队伍里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蹲下来递了半块压缩饼干,十三四岁,脸上有块淤青。沉舟盯着那块淤青看了两秒。
“你脸上谁打的。”
女孩愣了一下,把饼干塞他手里就走了。沉舟低头看那半块饼干,胃在拧,但他把饼干揣兜里没吃。陆野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门,门框上刻满乱七八糟的符号,里面一片漆黑。沉舟走在最前面,迈进去的一瞬间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一栋楼叫无人之家。
走廊显形的时候壁纸是暗红色的,上面有深褐色的水渍,形状像干涸的手掌印。头顶灯泡忽明忽暗,每闪一下,两侧那些门就往前移一寸。空气里那股铁锈和腐木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嗓子发紧。
沉舟走了二十步,左边那扇门忽然开了。门板无声滑开,里面漆黑一片,然后一只手伸出来了。灰白色,手指细长,指甲又黑又长,关节处皮肤干裂翻卷。它探出来,指尖在空中抓了两下,一把攥住了走在沉舟身后那个格子衬衫的胳膊。格子衬衫尖叫了一声,整个人被往门里拖。陆野冲上去拽人,肩膀顶住门框往回拉。格子衬衫的肩膀卡在门框上,骨头被挤得咯吱响。然后那只手动了一下,停住了。灰白色的手指松开了格子衬衫的胳膊,转而往沉舟的方向探过来。指尖在空中抓了两下,像在闻气味。它摸到了沉舟的袖口,捏了一下,很轻。手指往下滑碰到他的手背,冰凉的指尖在他皮肤上蹭了一下,停了两秒。缩回去了。门关上了。
格子衬衫趴在地上发抖,胳膊上五道青紫色的指印。所有人都看着沉舟。陆野喘着粗气问:“它怎么没拽你?”沉舟低头看了一眼手背,被碰过的地方有一小块灰白色的印子,拿手一蹭就掉了。“不知道。”苏晓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它是不是认错人了?”“不知道。”
走廊前面天花板上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所有人抬头。天花板扣板被从上面顶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很小,小孩的眼睛,眨了两下,合上了。然后从板缝里掉下来一颗糖。橘子味的,糖纸皱巴巴的。沉舟蹲下去捡起来揣兜里。后面有人嘀咕“凭什么给他糖”,没人回答。
再往前走,拐角出现一个客厅。旧沙发,木头茶几,电视机屏幕碎成蛛网,墙上挂着十字绣“家和万事兴”,玻璃面裂了一道正好把“家”字劈成两半。陆野让分头翻东西找钥匙,玩家散开。
光头周海翻沙发垫子的时候摸出来一个铁盒子,里面有把小铜钥匙和一张纸条。他看了一眼纸条脸色变了,把纸揉成团揣兜里说“空的”。沉舟余光瞥见他手在抖,没吭声。老赵翻完沙发又去撬电视柜,翻了两下没找着钥匙。周海蹲在茶几旁边摸出来一根铁钉,站起来走到老赵身后拍了拍他肩膀:“老赵,你过来看看这个抽屉底下,好像有夹层。”老赵弯腰去看,周海手里的铁钉往他后脖子比了一下,没扎下去,收回来了。沉舟站在侧面看见了,没吭声,把这事记下了。
钥匙有了,但出口没了。客厅四面墙严严实实连个缝都没有。只有天花板顶上有个方洞,挂着个锈铁梯子。陆野拿手电照了照:“上。我先来,苏晓跟着,新人中间,周海殿后。”
沉舟排在第三个。他踩上铁梯子的时候梯子晃了一下,锈渣簌簌往下掉,爬到一半脚底打了个滑,膝盖磕在横杆上,疼得手一紧差点脱手。苏晓在后面扶住梯子:“你慢点。”他没吭声咬牙爬上去。
洞口通向一条吊顶夹层,窄得只能弯腰走。夹层里闷热,灰尘呛得人直咳。走了十几步,管道里开始响。咚。一声。隔了两秒,又一声。再一声。从左边传到右边,从远传到近,最后连成一片。沉舟趴下来耳朵贴了一下水泥板,底下是空的,除了管道里的声音,还有一种更闷的响动,像什么东西在水泥板下面蹭,指甲刮水泥,一下一下的。
“跑。”沉舟说。他爬起来弯着腰往右边冲,其他人跟在后面。跑了十几步,左边水泥板忽然裂开一条缝,一只手从底下伸出来,灰白色的,五指张开在空中抓了一把,差点抓住孙平脚脖子。紧接着前面又伸出来一只,后面也伸出来一只。“别踩板缝!踩板中间!”陆野在后面吼。沉舟踩着水泥板中间往前跑,一步不敢偏。跑了几步,周海从后面挤上来,说前面窄他先过。他侧着身子从沉舟旁边蹭过去的时候胳膊肘撞了沉舟一下,沉舟被撞得歪向右边,脚踩上了一条板缝,底下那只手正好抓上来,指甲刮过他脚踝,刮掉一层皮,血珠子立刻渗出来。周海没停,往前爬了两步,忽然伸手往头顶铁皮管道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在夹层里炸开。管道里面的声音猛地炸了,咚声连成一片,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整个夹层都在抖。
“周海你他妈干什么!”陆野在后面吼。
周海回头看了一眼,脸上表情挺无辜:“我脚下滑了一下,手拍上去了。”
沉舟没说话。他刚才看得清楚,周海那只手是故意拍上去的。“跑。”他爬起来弯着腰往右边冲。跑了十几步前面出现一个向下的洞,底下透出光,沉舟一脚踩空整个人从洞口掉下去摔在一堆旧衣服上。其他人陆续从洞口跳下来。周海最后一个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踩在沉舟手边上,沉舟手一缩,差半寸就被踩到手指。周海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到旁边去了。
落脚的地方是一间卧室。小,窄,单人床靠墙摆着,床单发黄。书桌上摆着几本旧课本,墙上贴着奖状。苏晓走到书桌前面看了一眼:“这是小孩的房间。”沉舟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看着那张书桌那张床那几张奖状。跟他小时候的房间很像,但他小时候的奖状藏在抽屉里,他爸扔过一次,他就再也没往墙上贴过。
他忽然觉得眼前一花。房间变了,变成他小时候那个房间。床靠墙摆着,书桌上放着旧课本,地上蹲着一个小孩,五岁,膝盖破了皮,缩在角落里哭,不敢出声,只敢抽噎,肩膀一抖一抖的。沉舟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碰那个小孩。手穿过去了。他碰不到。五岁的自己还在哭,哭声很小,怕被人听见。沉舟蹲在那儿看着,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身后贴上来一片凉意。门后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在他身后,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很轻,像在说“我在这儿”。沉舟没躲。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往门口走。
从幻象里出来的时候苏晓正在拍他胳膊:“沉舟?你刚才站着不动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卧室。床上那团旧衣服堆里露出一小截粉色碎花袖子。他看了两秒转回头。“找钥匙孔。”他说。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搬开毯子,柜子底板有个孔。“在这儿。”周海拿小铜钥匙过来插进去拧了一下,底板弹开夹层里放着一把大铜钥匙。周海伸手要拿,沉舟按住他手腕:“先别拿。夹层边沿有一圈细铁丝连着铁钩,是机关。”陆野过来拿钳子剪了铁丝把钥匙拿出来。房间另一头一面墙裂开一道缝。“路通了。”陆野把钥匙揣兜里,“出去。”
回到大厅之后玩家散开歇气。沉舟坐在角落里从兜里摸出那颗橘子糖剥开糖纸塞嘴里。苏晓凑过来递了半块饼干,他接了咬了一口。苏晓问他在衣柜那儿怎么知道有铁丝,他说小时候在家翻柜子翻出来的,他爸在抽屉里夹过刀片他摸出来过一回手指头割了个口子,后来翻东西之前先看边沿。苏晓低头看了一眼他手指,无名指侧面确实有一道很细的白疤。她沉默了两秒把自己那半块饼干也塞他手里了。
当天晚上大厅里的人都睡了。沉舟靠着墙闭眼,睡得很浅。当大厅另一头传来轻微脚步声的时候他立刻睁眼了。周海正猫着腰往走廊那头摸。沉舟跟上去。周海进了第一栋楼走到穿衣镜前面伸手摸镜面。镜子里忽然钻出一只手攥住他手腕把他往镜面上拽。镜鬼从里面显出来,头发遮着半边脸。周海挣了两下没挣开张嘴要喊,镜鬼另一只手捂住他嘴把他往镜子里拽。镜鬼忽然停住了,转头看了一眼沉舟的方向。“别弄死。”沉舟说,“拖进去关一晚上就行。”镜鬼歪了歪头,把周海整个人拽进镜子里去了。沉舟走到镜子前面,镜鬼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他兜里有张纸。我看看。”镜鬼缩回去过了两秒从镜子底下缝里把那张揉成团的纸推出来了。沉舟展开,上面写:第一栋楼通关后钥匙会留在客厅茶几底下,别让新人拿到。沉舟把纸条折好揣兜里:“明天早上把他放出来。”
第二天早上周海被从镜子里吐出来,趴在走廊地板上吐了半天酸水。陆野问他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沉舟把纸条掏出来递给陆野,陆野看完脸色沉了盯着周海看了好几秒,最后说了一句“你走吧,后面楼不用你跟了”。周海没走成。大门外面全是灰,推不开。他往大厅里一坐,不挪地方了。
那天下午陆野带人去探第二栋楼,沉舟在走廊拐角蹲着歇气,胃一阵一阵拧着疼。苏晓去找吃的,沉舟靠着墙闭眼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他睁开眼。一个女人从第二栋楼的方向走过来。二十多岁,穿一件灰扑扑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血色,眼下青黑一片。她怀里抱着一个摇篮,竹编的,空的。她走路的样子很奇怪,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眼睛是直的,一直盯着怀里那个空摇篮。嘴里哼着歌,调子很轻,跑调得厉害。沉舟坐直了。她走近了,在沉舟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眼睛很肿,眼皮耷拉着。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女人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就下来了。“你饿不饿。”她问。声音轻轻的,有点哑。沉舟愣了两秒。女人没等他回答,转身往第二栋楼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沉舟站起来跟上了。
女人走进了第二栋楼侧面一间屋子。灶台,铁锅,锅底有糊痕。她把空摇篮放在台子上,从柜子里翻出面条、盐、小锅。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利索,手很稳。她接了水烧上,下面条。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沉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面条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沉舟面前递过来。沉舟接过来,习惯性地把碗搁在地上晾着。女人没走。她蹲下来,蹲在沉舟旁边,看着地上那碗面。看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把碗端起来了,凑到自己嘴边吹了两口气,递回给沉舟。“温了。”她说,“喝。”沉舟愣了两秒。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他喝了两口,女人蹲在旁边看着他吃。他喝完了,连汤都喝了,把碗递给她。女人接过碗,没急着走。她看了看沉舟的脸,又看了看他按着胃的手。她伸出手,很轻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拍完没急着收手,在他头发上按了两秒才拿开。“以后忘了吃饭来找我。”她说,“别蹲墙角。墙角凉,你胃受不住。”沉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栋楼叫哭声楼。门一推开哭声就涌出来了,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两侧的门一扇一扇开着,每扇门里都有一个小孩在哭。玩家走进去没几步就有人开始崩溃,一个中年女的蹲在地上捂着耳朵哭喊,一个男的直接往走廊深处跑,跑了几步一声闷响没动静了。又走了一段,一个年轻男玩家忽然抓住旁边人的胳膊,瞪着人家看了三秒,一拳砸过去。被打那个还了一拳,两个人扭在地上滚了两圈,被陆野和另外两个老玩家拽开。
沉舟走在最前面,哭声往他耳朵里钻,胃开始拧。走了十几步,腿开始发软,他扶着墙缓了一下。又走了几步,胃里一阵猛翻,他蹲下去干呕了两声。站起来接着走,走了没两步腿一软又蹲下去了,这次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他侧头吐了,吐完之后额头抵着膝盖,喘气都是抖的。苏晓蹲在旁边拿手给他顺后背。
这时候后面几个玩家开始嘀咕。一个叫王建的瘦高个凑到陆野旁边:“野哥,这新人怎么回事?前面几栋楼他走得最前头,鬼不碰他,糖也给他,他跟这楼里东西是不是有勾连?”另一个矮胖的跟着附和:“是啊野哥,万一他是楼里的东西变的,把咱们往里带怎么办。”苏晓扭头瞪他们:“你们放什么屁呢?他要是楼里的东西,刚才在夹层里周海拍管道的时候他就该把咱们全甩了。”王建不说话了,但眼神还在沉舟身上打转。沉舟没抬头。他听见了,没力气回。胃里还在翻,他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
忽然王建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拽住沉舟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往走廊前面推了一把:“既然鬼不碰你,你走最前头探路,这不是应该的吗?你往前多走几步试试,看看那些哭声会不会冲你来。”沉舟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撞上走廊侧墙。他稳住身子,回头看了王建一眼。王建叉着腰站在那儿,矮胖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脸上都没什么愧疚的意思。陆野站在后面,抱着胳膊看着,没吭声。沉舟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走廊侧墙上的镜子响了。镜面从里面裂开一道缝,镜鬼从里面钻出来,半边脸露着,那只眼睛盯着王建和矮胖,一点表情都没有。她没说话,只是从镜子里伸出一只手,指尖对着王建的方向,指甲慢慢变长,变尖,白森森的。然后整面镜子碎了。哗啦一声,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有几片崩到王建脚边,他吓得往后跳了一步。镜鬼站在碎镜子后面,半边脸在玻璃碴子里映出无数个倒影,盯着他不放。紧接着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哼歌声,空摇篮母亲抱着空摇篮从一间门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中间,看着王建和矮胖。她没嘶吼,就那么站着,哼着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们。然后走廊拐角的阴影里,门后黑影慢慢地从墙根底下铺开了,铺成一整面黑,挡在沉舟和那几个玩家之间。它没形状,就是一团黑,但比之前厚了,浓了,像一堵墙。王建脸色唰地白了,往后退了两步。矮胖的也不嘀咕了,缩到队伍后面去了。镜鬼缩回碎镜子里,空摇篮母亲转身走回房间,门后黑影慢慢收回墙根,变成薄薄一层,贴着沉舟的脚后跟。沉舟撑着墙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镜鬼消失的那面碎镜子,又看了一眼空摇篮母亲走进去的那扇门,低头看了一眼脚后跟的阴影。没说话。但他记住了。
走廊尽头是一间卧室,那个年轻女人抱着空摇篮坐在床边晃,嘴里哼着歌。沉舟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跟刚才给他端面的是同一个。她抬头看见沉舟,问了一句:“你看见我孩子了吗。”沉舟蹲下来跟她平视说没有。女人低头继续晃摇篮哼了两句忽然停下来:“他们说我不配。所有人都说我不配当妈。孩子哭是我没带好,孩子瘦是我奶水不好,孩子发烧是我晚上睡太死。”她攥紧了摇篮边沿,“我三天没睡,他一直在哭我哄不好。我抱着他坐在窗台上就想吹吹风清醒一下——然后他没了。”沉舟蹲在那儿听她说完,伸手碰了一下摇篮边沿,竹子冰凉。女人低头看他摸摇篮的手忽然说:“你的手好冷。”她从旁边柜子上拿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冷布递给他,“擦擦手。”沉舟接过来把冷布贴在自己胃上。胃忽然不疼了。
出来之后沉舟在大厅墙角坐了一会儿。苏晓蹲在旁边啃饼干,忽然听见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不太想死了”。苏晓扭头看他。他说之前无所谓,死就死,不死就活着,反正没差,现在觉得没死也挺好的。苏晓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拿袖子使劲擦了一把说你早该这么想了。沉舟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周海把老赵叫到大厅角落。沉舟离着十几步远,看见老赵一直在摇头,周海凑近了又说了几句,老赵站起来要走,周海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按回去。第二天进第三栋楼之前老赵一直没说话,脸色发灰。
第三栋楼叫忘川楼。走廊两侧长椅上坐着十几个眼神发直的人。一个格子衬衫站起来拿头撞墙,额头出血了还在撞,陆野让人去拦,拦下来的时候人已经软了。沉舟往前走,苏晓走着走着忽然问她继父叫什么来着,沉舟说你继父姓周,你妈姓李你跟你妈姓,他打你右手扇你左脸因为你左脸有颗痣他嫌碍眼。苏晓眼泪涌出来问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沉舟说你告诉我的时候我听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廊侧边一扇门里走出来一个穿婚纱的女人。婚纱是湿的,拖在地上,裙摆沾着泥和碎叶子。她脸上化着妆,但妆花了,眼线往下淌,在脸上拖出两道黑印子。她看见苏晓,脚步顿了一下。苏晓穿的是一件白色卫衣。那个女人盯着苏晓看了两秒,忽然朝她走过来。苏晓往后退了一步,沉舟挡在她前面。女人走到沉舟面前停下来,歪着头看他。沉舟说:“他不要你,不是你的错。”女人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婚纱,又抬头看沉舟。“不是我的错?”她重复了一遍。“不是。”沉舟说,“他不要你,是他的事。你值得被爱,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你是你。”女人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婚纱,伸手把裙摆上的泥拍了拍。然后她转身走回那扇门里,门关上了。
又走了一段,沉舟在走廊拐角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墙根底下。七八岁,穿着旧裙子,膝盖上有一块淤青。她抬头看着沉舟:“你为什么不害怕?”沉舟蹲下来跟她平视:“我没什么可失去了。”小女孩歪了歪头:“可是它们在怕。”她指了指沉舟身后。沉舟回头看了一眼。门后黑影正贴在他脚后跟上,缩得很小,像在躲什么。它确实在怕。怕这栋楼,怕沉舟忘掉它。沉舟伸手碰了一下脚后跟的阴影。阴影贴上来,凉凉的。“小心。”他说。小女孩笑了一下,站起来跑了。
走廊尽头房间桌上摆着一排相框。沉舟写了“沉舟”和“苏晓”。陆野写了拿手挡着。一个老玩家想不起他妈长什么样,滑到地上吐白沫没气了。另一个问陆野“我妹妹叫什么来着”,陆野张了张嘴没说出来,那人笑了一下走到长椅上坐着等死。沉舟路过的时候把橘子糖放在他膝盖上。
出来之后老赵不对劲了。坐在大厅角落,也不动,也不念叨,就那么坐着。周海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拍他肩膀:“老赵,想不起来就别想了。”老赵抬头看他,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周海站起来走开了。老赵一个人在那儿坐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忽然站起来往第一栋楼走。沉舟看见了想跟上去,被周海拦了一下:“他去找东西,你别管。”沉舟看了周海一眼,周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过了半个钟头,第一栋楼里传来一声闷响。陆野带人去看的时候老赵已经没了,躺在地上,旁边翻倒着一个旧柜子,柜子角上沾着血。周海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沉舟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第四栋楼叫声鸣楼。门是铁皮的,上面全是划痕。沉舟把铁丝绕了两圈往上一提门开了。里面是一条直走廊,两边全是喇叭。喇叭全在响。沉舟走了几步,一个喇叭里放出母亲的声音:“沉舟,你能不能别活了。我累了。”他脚下一顿,胃开始拧。他咬着牙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步,另一个喇叭换了男人的声音:“克星。”然后是一声轻响,纸被扔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小孩的哭声,五岁的他在哭。沉舟扶着墙往前走,汗从额头上渗出来。走了十几步,腿开始发软,胃里翻涌得厉害,他蹲下去干呕了两声,撑着墙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头顶那个最大的铁皮筒子忽然转了个方向,口对着沉舟,里面伸出来一根铁皮管子。然后第二个、第三个铁皮筒子从墙上脱落下来,铁皮管子互相拧在一起,走廊尽头站起来一个东西——人形的,两米多高,脑袋是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上面焊着七八个喇叭,胳膊是两根粗铁皮管子拧成的,腿也是管子拧的。它站起来的时候整个走廊都在震。它脑袋上所有喇叭同时对准沉舟,嗡——放了一声。母亲的声音,最大的音量:“沉舟,你能不能别活了。我累了。”沉舟蹲下去了。耳朵里嗡嗡响,胃里翻江倒海,他侧头吐了。吐完额头抵着地,浑身发抖。苏晓绕过那些喇叭跑过来蹲在他旁边:“沉舟你怎么了——”她想扶他,手碰到他肩膀他整个人弹了一下缩了一下。“别碰我。”他喘着气说,“让我蹲一会儿。”苏晓没走。她蹲在旁边手悬在那儿没碰他也没收回去。
沉舟撑着地想站起来,手背上的阴影拼命贴着他手给他借力。他慢慢站直了,抬头看那个铁皮怪物。它往他这边迈了一步,咣。沉舟往后退了两步。苏晓拽着他胳膊往后拖:“跑!”沉舟被她拽着往后跑了几步,铁皮怪物迈第二步,咣,更快了。沉舟跑了几步脚下一绊差点摔倒,苏晓拽住他。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往走廊侧边看,那里有一个小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露出钢琴的一角。他拽着苏晓往那个方向跑,铁皮怪物在后面追。跑到房间门口他把苏晓推进去,自己也挤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铁皮怪物撞在门上,咣的一声,门板凹进来一个坑,但没撞开。房间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凳上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被撞门声吓得缩了一下,但手还放在琴键上。沉舟靠着门喘气,抬头看那个少年。少年也看着他,脸色很白,眼下青黑,眼睛肿着。他看了沉舟两秒,忽然说:“你听。”然后弹起来。很轻很慢,一个旋律反复弹。铁皮怪物在外面撞门,咣,咣,咣。琴声被撞门声盖住了一截,但少年没停。他弹了一遍又一遍,旋律慢慢变了,从重复的机械的调子变得很轻很温柔。沉舟靠着门听了一会儿,胃不那么疼了。铁皮怪物在外面撞了最后一下,然后没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少年停了手,转头看沉舟:“它走了。它怕高音。”他指了指后面的门:“楼梯在琴后面。你们从那儿走。”沉舟看着他:“你叫什么?”少年愣了一下:“林声。”沉舟点了下头:“你跟我们一起走?”林声摇了摇头:“我走不了。我一停琴它就知道这边有人。”他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后面的门边把门推开:“你们走。我给你们拉两分钟。”沉舟没再问。他从兜里摸出半块饼干放在琴盖上。林声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掰了一小块塞嘴里:“干了。”沉舟说:“就这个条件。”他拽着苏晓往门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声坐回琴凳上又开始弹。他在琴声里钻进后面的门,门后是向上的楼梯。
出来之后沉舟靠着墙坐在地上,两条腿撑不住了。苏晓递了半块饼干他接了咬了一口,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下来了。苏晓递了张纸巾过去。沉舟接过来按在脸上,吸了一下鼻子说“我不太想死了”。苏晓蹲在他旁边,忽然伸手抱住了他。抱得不算紧,胳膊搭在他后背上,很轻。她说:“别怕。我们在。”沉舟僵了一下,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在苏晓后背上拍了一下。就一下。门后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根底下挪过来了,蹲在他面前,黑乎乎一团。它伸出一只手——黑颜色的,比影子浓一点——碰了碰沉舟的脸。笨拙地擦了一下他脸上的眼泪。擦不掉,它又擦了一下。沉舟没躲。它擦了两下,缩回去了。然后它顿了一下,慢慢从墙根底下立起来了。不再是薄薄一片贴着地面,它往上长,长到差不多人那么高,形状从一团黑慢慢收拢,收成一个少年的轮廓。看不清脸,但能看出肩膀、胳膊、头。它站在沉舟面前,没有说话。但沉舟感觉到它在看他。他抬头看着它。它伸出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胃。凉的。沉舟的胃忽然不疼了。
第五栋楼是迷宫。进门之后走廊在转,走几步路就变了。陆野带人进去之后里面有一扇门写着沉舟的名字。沉舟进去找到了那扇门,灰铁皮的门板上刻着“沉舟”两个字。他让脚后跟的阴影钻进去,门开了。里面一个小房间,椅子上放着一个木盒子,盖子上刻着“沉舟”。打开盒子里有一把铜钥匙和一张纸条:门在你房间。你妈最后那晚说完那句话之后在门外站了很久,你睡着了,她推门进去过一次,给你盖了被子。沉舟捏着纸条站了很久,手指在抖。
从第五栋楼出来之后,陆野站在大厅中间,脸色很沉。他把几个老玩家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那天晚上陆野看沉舟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掂量一块石头值不值得用,现在是另一种——在算一个变量会不会失控。
第六栋楼没有门,墙往下沉露出一条白色走廊。尽头木门上钉着铁皮牌:核心区。推门进去,里面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的叫老陈。他拿脚踢开地上堆的杂物露出铁板,铁板上有个锁孔。沉舟把铜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铁板弹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老陈说:“你一个人下去。”沉舟沿着楼梯走下去,底下是一扇木门,门板上刻着三个字:你房间。推开门,是他自杀的那个房间。台灯,床,书桌,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印子。十六岁的他自己坐在血印子旁边,手腕上缠着袖子,脸色白得像纸。沉舟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他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晓、陆野、还有两个老玩家跟下来了。王建站在楼梯口往下喊:“杀了啊!杀了他就能出去了!这楼里的规矩不就这么写的吗?”矮胖的也跟着喊:“对,杀了通关,别磨蹭!”陆野没说话,但也没拦。沉舟回头看他们。十六岁的自己在他身后缩了一下。沉舟转过头来。他把自己那件旧夹克脱下来给十六岁的自己缠手腕。“你是谁。”十六岁的他问。“三年后的你。没死成。在一个叫残响宅邸的地方住着。楼里有些不太正常的东西。有个女人会煮汤。有个小孩穿黄鸭子睡衣老跟着我。有个弹琴的弹得还行。”十六岁的他听着,眼泪掉下来了。沉舟伸手,抱住了他。十六岁的自己在他怀里抖了一下,然后哭了。沉舟说:“没关系。不疼了。”系统提示音响起来:【求生欲判定更新:有。归属地更新:此处。】
第七栋楼前面,镜子里照出他自己。镜子里的他问走还是留。他说我选第三个,留下来,但我不当主人,我住这儿跟它们一起。镜面碎了后面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说他叫林默以前在这楼里看门现在沉舟看。沉舟走出去的时候苏晓冲上来捶了他胳膊一下说你吓死我了。
宅邸重组之后大门开了。陆野去把周海从栏杆上解下来,带到大门口。周海迈步往外走。他跨出大门第一步的时候脚步没落在实地——外面那片灰看着像地面,踩上去是空的。他整个人往下一坠,手刨了两下没刨住任何东西,嘴里喊了一声“陆野”,声音被灰吞了。陆野站在门里看着,没伸手。灰合上了。
那天晚上陆野站在大厅中间,抱着胳膊看着想走的人往外走。大刘、孙平和其他几个人出了大门之后,陆野转过身来看着沉舟。“你把宅邸改了。”他说,“钥匙、核心、门,全在你手里。你能让它们恢复人形,能让大门开。那你也能让宅邸把所有人放出去,包括那些困在楼里的老玩家。”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把规则全改了,唯独没改这一条。”沉舟看着他:“你想说什么。”“我想说,你根本没打算让所有人走。”陆野声音不大,“你把宅邸当自己家了,那些鬼当家人了,你舍不得拆。我们这些活人算什么?陪你玩的?”苏晓站起来:“陆野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胡说?”陆野指了指大门方向,“大刘他们走出去的时候你看他表情了吗?他根本没想留人。谁想走,他不拦,但也不帮。门开着,路自己走,走不出去的就在楼里耗着。这叫救人?”沉舟没说话。陆野从兜里掏出来一把铜钥匙,齿上刻着“清除”。“第五栋楼里我找到的。”陆野把钥匙举起来,“宅邸的原始规则里有一条清除机制。当宅邸认的主人出现异常执念的时候,可以启动清除,把执念源剥离出去。”他看着沉舟,“你觉得谁是异常执念?”苏晓挡在沉舟面前:“你敢——”“我怎么不敢。”陆野把钥匙往地上一插。地板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白光。整栋宅邸开始震。空摇篮母亲从厨房方向跑出来,锅掉在地上汤洒了一地,她伸手想拉沉舟,手伸到一半被白光弹开了。镜鬼从镜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尖叫了一声缩回去了,镜面碎成蜘蛛网。林默从楼梯口冲过来,跑到一半被白光拦住。苏晓冲上去推陆野,被陆野一把推开撞在墙上,额头磕出血。沉舟扶住她。他站起来,看着陆野。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门后黑影从墙根底下立起来了,比之前哪次都快,长到人那么高,收成少年的轮廓。它挡在沉舟面前,对着陆野。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别碰他。”陆野脸色变了。沉舟也愣了一下。他看着挡在面前的少年轮廓,伸手碰了一下它的后背。凉的。它没回头,但站得更稳了。沉舟看着陆野:“那又怎样?它们比人好。”他手贴地板的地方,幽蓝色的线条重新亮了起来,从地板缝里往上爬,爬到他脚边,绕了一圈。林默在光幕外面忽然能出声了,喊了一声“沉舟”。空摇篮母亲的手从光幕里伸进来,够到了沉舟的袖口。镜鬼从碎镜子里爬出来,半边脸还没拼好,伸手抓住了沉舟的胳膊。陆野攥着钥匙的手在抖。“原始规则认的主人是我。”沉舟看着他,“你拿第五栋楼那把钥匙是备用的。宅邸认主之后备用钥匙只能启动一次清除。你启动完了。”陆野低头看了一眼钥匙,齿上那个“清除”两个字暗了。沉舟往前走了一步。白光往后退了一步。他走出裂缝,脚踩在正常的地板上。林默扑过来站到他身后,空摇篮母亲攥着他袖子没松手。镜鬼站在镜子旁边盯着陆野。黑影站在他身后,少年的轮廓收拢了,薄了一点,但没散。“你想出去。”沉舟看着陆野,“大门开着。你走。”陆野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沉舟身后那些东西。陆野忽然笑了一下。“行。”他把钥匙扔在地上,“你赢了。”他往大门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但我告诉你一件事,你留下来的那天起,宅邸就是你的了。你的情绪、你的执念、你那些没处放的疼,全在宅邸里。你哪天真撑不住了,宅邸跟着你一起塌。”他走了。大门在他身后合上。
宅邸重组之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家。空摇篮母亲煮了汤,虽然味道有点怪。镜鬼开始照镜子,虽然还是会害羞。走廊老人数着步子走到沉舟门口会停下来敲敲门说“该睡了”。天花板小孩从板缝里丢糖下来。空摇篮母亲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沉舟的生日,煮了一碗面,虽然糊了。所有人都围过来,林默递给他一支蜡烛。沉舟许愿,没有说出口——但他心里想的是“希望这里永远不要消失”。陆野在夹缝里偶尔会出现在宅邸的角落里,他不再敌对,只是远远地看着。沉舟没有赶他走,给他留了一扇门。
番外。新一批玩家进入宅邸。他们发现这里和他们听说的不一样——诡异们不攻击人,反而会在玩家受伤时递药,会在玩家害怕时陪他们坐一会儿。玩家们困惑:这真的是那个“有去无回的残响宅邸”吗?然后他们遇见了沉舟。沉舟坐在走廊尽头,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有玩家问他:“你是这里的鬼吗?”沉舟想了想,说:“算是吧。”林默走过来,自然地站在他身后。新玩家吓了一跳,沉舟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林默的手背。新玩家里有一个小男孩,和沉舟小时候很像。沉舟看着他,蹲下来,说了一句:“别怕,这里没人会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