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山的秋,是从一层薄雾开始的。
寒露一过,山顶的林子就像被谁用浓墨狠狠泼了一下,绿的转黄,黄的转红,红的里头又透出一点赭石色来。风从山坳里钻出来,裹着松针的涩味、野栗子的甜香,还有腐叶土潮乎乎的气儿,一阵一阵往山脚下的村子里灌。
陈家坳不大,拢共三十来户人家,沿着一条卵石沟两边排开。村东头最边上,那间歪歪扭扭的茅草屋,就是陈阿虎的家。
这年的秋,对阿虎来说,比往年都要难熬。
他娘姓周,村里人都叫她周氏。年轻时候也是个利索人,纺线、织布、烧饭、喂猪,一手好活计。可自打五年前阿虎他爹上山采药摔下去没了,周氏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到了今年入秋,干脆躺下了。
咳。
白天咳,夜里也咳。有时候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脸憋得发紫,半天缓不过气来。阿虎跪在炕沿边给她拍背,拍得手心都麻了,那咳声还是一声接一声,像把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口上。
前儿天,村里的王郎中来过了。
王郎中是个干瘦老头,留一撮山羊胡,行医四十年,什么病没见过。可这次他给周氏搭完脉,捻着胡子,半天没说话。
"王叔,您就直说吧。"阿虎站在旁边,声音发紧。
王郎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虎子,你娘这是肺上的老毛病,拖了不是一年两年了。现在身子骨虚得厉害……得用老山参,二十年以上的,炖汤吊元气。不然的话——"
他没往下说,但那意思阿虎懂。
不然,就熬不过这个冬天。
老山参。
阿虎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老山参这东西,不是山上随便能挖到的。那得是几十年上百年的老物件,长在青牛山顶的断崖背阴处,十个人上山,九个找不到。就算找到了,挖到了,拿到县城药铺去,也得卖半两银子往上。
半两银子是多少?
阿虎家全部家当翻出来,铜板串成串,数了三遍,一共一千二百文,折银钱不到一钱。离半年,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那天晚上,阿虎坐在炕沿边,就着豆大的油灯,把那串铜板数了一遍又一遍。油灯的火苗子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又高又瘦,像根没长开的庄稼杆。
"虎儿啊……"周氏靠在枕头上,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别折腾了……娘这把老骨头,该走的时候留也留不住。你把那点钱留着,给自己扯件新衣裳,再说个媳妇……"
"娘你别说了。"
阿虎把一碗热水递到她手里,自己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明儿一早上山。怎么着也得把药钱挣出来。"
周氏还想说什么,又是一阵猛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阿虎给她顺着背,眼眶子发酸,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他要是垮了,娘怎么办。
第二天天还没亮,鸡都没叫头遍,阿虎就起来了。
他把娘晚上喝剩的半碗热粥揣在怀里,又从炕席底下摸出两个粗粮饼子,用荷叶包好了塞进布兜。然后扛起那把跟了他六年的柴刀,拉开吱呀作响的破门,走进了晨雾里。
青牛山的清晨,凉得扎骨头。
露水打在阿虎的裤腿上,湿乎乎的,贴在腿上,冷得他一哆嗦。他沿着那条被砍柴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往上走,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他今天不打算砍柴。
他要打猎。
村里的猎户,秋天一般都往山下半截走,打野兔、撵野鸡,运气好能掏着只狍子。这些东西拿到集市上,也能换个百八十文,可离半两银子还差得远。
要真想出大价钱,只有一样东西——
皮子。
青牛山里有獐子,有狍子,运气好能碰着鹿。鹿皮值俩钱,鹿鞭鹿茸更值钱。可鹿这东西精得很,老远听见人动静就跑,寻常猎户十天半个月碰不上一头。
阿虎今天打定主意,要往深里走。
他从卯时进山,一直走到日头偏西,转了大半天,连个兔子尾巴都没见着。
秋天的青牛山像被老天爷扫过一遍,干净得邪门。平时遍地都是的山鼠、野鸡,今天全都不知躲哪儿去了。阿虎的粗粮饼子吃完了,水也喝光了,肚子饿得咕咕叫,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实在走不动了,就找了棵老松树,背靠着树干坐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太阳从树梢顶上斜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叶被风吹得打旋儿,在他脚边转了个圈,又飘走了。
阿虎仰起头,看着头顶上那片蓝得发假的天,鼻子直发酸。
他心想,老天爷这是故意为难人呢。娘躺在床上等着药钱,他在山里转了一整天,连根毛都没捞着。这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
——前面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很低、很闷的呜咽。
二
那声音不对。
阿虎打了五六年猎,山里什么动静他没听过。野猪哼,那是凶巴巴的,带着一股子横劲儿;山雀叫,那是脆生生的,叽叽喳喳没个完;就连狐狸叫,他都听过,那声音像小孩哭,瘆人得很。
可这声呜咽,不一样。
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委屈,像谁受了天大的罪,又咬着牙不肯大声哼。
阿虎一下子绷紧了。他伸手把脚边的柴刀抄在手里,猫着腰,蹑手蹑脚循着声音走过去。
灌木丛密得很,枝条上的小刺勾住了他的衣裳。他扒开一片齐腰高的荒草,抬头一看——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一只老虎。
一只白底黑纹的大老虎,趴在前面那片烂泥洼子里。
那老虎大得吓人,光脑袋就有阿虎的半个身子那么宽。一身白毛,黑纹一道压着一道,像有人拿墨笔在雪地上画出来的。它的右后腿,被一副黑黢黢的铁齿捕兽夹死死咬住,铁齿已经嵌进肉里,黑红色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把周围那片枯草全浸透了,黏成一团一团的。
那老虎听见动静,本来耷拉着的耳朵"唰"一下竖起来。
阿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柴刀都举起来了。
可那老虎,没扑过来。
它甚至没站起来。它只是把那颗硕大的脑袋,轻轻搁在前爪上,一双黄澄澄的眼睛,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望着阿虎。
那眼神——
阿虎后来跟人说起这一幕,总说他一辈子忘不了。
那不是野兽看人的眼神。野兽见了人,要么是凶,要么是怕。可这白虎的眼睛里,没有凶,也没有怕。那里面装着的,是一种……一种人似的东西。
是求助。
是委屈。
是"我知道你可以救我,也可以杀我,可我实在没办法了"的那种,把命交到你手上的,认命。
阿虎握柴刀的手,开始抖。
他认得这是什么。
白虎。
村里老人讲古的时候说过,青牛山顶住着一位白虎山君,是这一片儿的山神,通人性,不随便伤人。平常猎户上山,要是远远见着了白虎,得赶紧跪在地上磕三个头,绕着走,不能惊着它。
他打了这么多年猎,还是头一回,离白虎这么近。
近到他能闻见那老虎身上的味儿——不是野兽的腥臊,是松针和泥土混在一块儿的,清清爽爽的气儿。
阿虎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那副捕兽夹上。
那是一副铁齿夹,黑黢黢的,齿口三道弯,磨得锃亮。阿虎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李里正家铁匠铺打的。
方圆十里,就李里正他爹传下来的铁匠铺,能打出这好三道弯齿口的夹子。别家的夹子都是直齿,就他家的,三道弯,咬死了就不撒口。
阿虎心里,忽然飞快地盘算起一笔账来。
虎皮。
虎骨。
虎爪。
还有那根虎鞭,拿到县城药铺,是值钱的物件。
他在心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这一头白虎,剥了皮,剔了骨,连皮带骨带爪拿到县城药行去,少说能卖五两银子。
五两。
阿虎的呼吸一下子粗了。
五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够他娘吃大半年的老山参,够把漏雨的茅草屋顶整个翻盖一遍,还能剩下点,给娘扯两身新衣裳,再养两头小猪崽。
他只要现在举起柴刀,走过去,照着那白虎的脑袋来一下——
五两银子,就到手了。
娘的病,有救了。
阿虎攥着柴刀的手,越攥越紧,指节都发白了。虎口那儿被木柄硌得生疼,他都没觉着。
那白虎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它慢慢把脑袋往前探了探,那双黄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更低的呜咽。那声音软乎乎的,像在哄他,又像在求他。
阿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爹还在的时候,有一年冬天,下大雪,他跟爹上山打猎,看见一只母豹子被夹子夹住了腿,怀里还揣着两只小豹子崽。他爹那时候也是举着猎叉,站在那儿,站了好久好久。
最后他爹叹了口气,掰开夹子,把母豹子放了。
他那时候小,不懂,问爹:"爹,那豹子多值钱啊,你咋放了?"
他爹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了一句话,他到现在都记得——
"虎儿,打猎吃肉,是老天爷赏饭。可落难的生灵,咱不能赶尽杀绝。伤天害理的钱,挣了要遭报应的。"
后来第二年春天,他们家柴房门口,莫名其妙多了一头野鹿,死得透透的,像是谁特意搁在那儿的。
他爹那时候只是笑了笑,说:"山君记着呢。"
想到这儿,阿虎鼻子一酸。
他蹲在那儿,跟那只白虎,对视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斜,树林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暗暗的褐黄色。那片烂泥洼子里,白虎的血还在慢慢渗,把土浸成了深褐色。
最后,阿虎把柴刀"哐当"一声扔在了地上。
他叹了口气,对着白虎说,声音有点发颤:
"畜生,我跟你说。我救你这一回,你以后可别下山祸害人,听见没?你要是敢进村祸害鸡祸害羊,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来找你算账。"
白虎浑身一抖。
但它没跑,也没扑。它就那么趴在那儿,安安静静看着他走过来。
阿虎蹲下身,两只手抓住那铁齿夹,使出浑身吃奶的劲儿,往外掰。
那铁夹子咬得真紧啊,三道弯的齿口,深深嵌进白虎的腿肉里。阿虎的手掌被铁齿磨得生疼,手心都磨破了皮,渗出血来。他咬着牙,脸憋得通红,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嘎——嘣——"
一声闷响,铁齿终于松了一道缝。
阿虎不敢松手,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把白虎那条血淋淋的腿,从齿口里面抽了出来。那腿上的伤口深得吓人,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冒血。
白虎疼得浑身一哆嗦,但愣是没哼一声,只是把脑袋偏到一边,耳朵紧紧贴在脑门上。
阿虎从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三年、打了两个补丁的粗布褂子上,"刺啦"一声,撕下一大块布。然后他在旁边地上薅了一把他认识的止血草药——七七芽,还有蒲公英,都是山里常用的。他把草塞进嘴里,嚼得稀烂,"噗"地吐在手掌心里,"啪"一下糊在白虎的伤口上。
白虎的身子抽搐了一下。
"忍忍。"阿虎说,声音放得很轻,"这草止血好使,我小时候摔了腿,我娘就给我敷这个。"
他用撕下来的布条,一层一层,把白虎的腿仔细裹好。裹得不算多漂亮,但紧紧实实的,血很快就不怎么渗了。
包扎完,阿虎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都被汗浸透了。
那白虎慢慢站了起来。
它踉跄了两步,那条伤腿不敢沾地,用三条腿站着,晃了晃,总算站稳了。
它回过头,看了阿虎一眼。
那眼神,跟刚才又不一样了。
刚才是求助,是委屈。现在那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感激,像是记住了他的脸,像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人。
然后它转身,一瘸一拐地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阿虎坐在地上,看着那道白影消失在密林深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刚才做了件傻事。
他明明可以把这头白虎打死,换五两银子,娘的药钱就有了。可他放了。
现在好了,五两银子飞了,娘的药……
阿虎抱着脑袋,差点哭出来。
就在这时候,灌木丛又"哗啦"一响。
阿虎吓了一跳,赶紧去摸柴刀。
可钻出来的,还是那只白虎。
它嘴里叼着一样东西,一瘸一拐走回来,走到阿虎面前,低下头,把那样东西轻轻放在了他的脚边。
阿虎低头一看——
是一株老山参。
那山参长得可真不小,主根粗得像他的大拇指,表皮皱巴巴的,一圈一圈的年轮,须子拖出来老长,散在落叶上,像个白胡子老头。
阿虎打了五六年猎,跟着他爹上过无数次山,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株老山参,少说长了三四十年。
这种年头的山参,拿到县城药铺,别说半两银子,一两银子都打得住。
阿虎一下子愣住了。
他抬头去看白虎。
白虎站在那儿,歪着脑袋看他,喉咙里低低叫了一声,像在说:拿着吧,这个给你。
然后它转身,这次真的走了。白影在树后头闪了两下,就彻底不见了。
树林里又静了下来,只有风穿过松针的沙沙声。
阿虎蹲在那儿,捧着那株老山参,手一直在抖。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株山参上,根须上沾着的泥土还湿乎乎的,带着山林的腥气。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三
阿虎连滚带爬地下了山。
他跑得太急了,一路上摔了两跤,膝盖都磕破了,可他浑然不觉。他怀里紧紧抱着那株老山参,像抱着他娘的命。
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各家各户都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狗在路边有气无力地叫着。
阿虎没回家,先拐去了村西头王郎中家。
王郎中正在灯下扒拉算盘珠子,看见阿虎一头撞进来,吓了一跳:"虎子?你这是咋了?满身是泥……"
"王叔,你看这个。"
阿虎把怀里的老山参掏出来,"啪"一声搁在药案上。
王郎中本来还端着架子,一低头看见那株山参,眼睛"唰"一下就直了。他颤巍巍伸出手,把那山参捧起来,就着油灯的光翻来覆去地看,越看手越抖。
"这……这是……"王郎中的声音都变调了,"这是三十年以上的老山参啊!你小子哪儿来的?"
"山上挖的。"阿虎喘着气,"王叔,你就说,这个能换多少钱?"
王郎中抬起头,瞪着他:"多少钱?虎子,你知道这玩意儿多金贵不?这种品相的老山参,拿到县城大药行去,一两银子都打得住!"
一两银子。
阿虎觉得自己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娘的药钱,够了。
不但够了,还能剩下好多。
"王叔,"阿虎定了定神,说,"你这儿能收不?我急着还钱。要不你先给我拿好药,多的钱以后再说。"
王郎中是个厚道人,跟阿虎他爹是老交情。他也不磨叽,当场就给配了药——老山参切片,加上黄芪、当归、川贝,包了一大包,塞给阿虎。
"药你先拿回去给你娘煎上。"王郎中说,"山参我先替你收着,等过两天我去县城,卖了钱再给你送过来。咱们这关系,我还能坑你不成?"
阿虎千恩万谢,揣着药就往家跑。
回到家,他娘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阿虎赶紧把小泥炉子捅开,坐上砂锅,照着王郎中的交代,一片一片把老山参切进去,加上水,小火慢炖。
药香很快就飘满了整间茅屋。
周氏被香味呛醒了,迷迷糊糊问:"虎儿,啥东西这么香?"
"娘,药。"阿虎把她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你喝了就好了。"
他把一碗温好的参汤递到娘嘴边。周氏半信半疑,一小口一小口喝了。
说也奇怪,那天晚上,周氏的咳嗽居然真的轻了。后半夜居然安安稳稳睡了一觉,没再咳醒。
阿虎趴在炕沿上,看着娘熟睡的脸,觉得这一天的累,全值了。他心想,老天爷到底是开眼的。那只白虎,果然通人性。
他美美的想着,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他万万没想到,麻烦这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阿虎就被外面的锣声吵醒了。
"铛!铛!铛!"
那锣敲得又急又响,像着火了一样。阿虎心里咯噔一下,披上衣服推门出去——
村晒谷场上,乌泱泱全是人。
村长赵老头站在那个大石磨上,手里举着一面铜锣,脸涨得通红,敲一下喊一嗓子:"不好了!白虎下山了——!"
阿虎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挤进人群,就看见王老汉蹲在自家羊圈门口,蹲在地上,一双粗糙的手拍着膝盖,哭得那个伤心:"我的羊啊……我那只怀崽的母羊啊……就这么没了啊……"
羊圈的栅栏被咬开了一个大洞,里面空荡荡的,一圈羊粪蛋子还在,羊没影了。
旁边赵寡妇家更惨。赵寡妇是个寡居的女人,平时就靠几只老母鸡换点油盐钱。这会儿她坐在鸡窝旁边,怀里抱着三只死鸡,哭得直抽抽:"我的鸡啊……这是我下个月的盐钱啊……"
那三只老母鸡,脖子上都有两个血窟窿,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了喉咙。
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是,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泥地上清清楚楚印着几个大脚印。
那脚印比牛蹄子小不了多少,四个脚趾,一个掌垫,爪印深得吓人——是虎爪印。而且那爪印边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
人群里嗡嗡嗡议论开了。
"这是咋回事?不是说白虎在山顶住吗,咋跑下山来了?"
"谁知道啊……我看昨晚就听见后山有虎叫,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哎,你们记不记得,前两天陈阿虎上山,是不是放了一只白虎?"
这话一出来,人群"唰"一下,所有的目光都扎到了刚挤进来的阿虎身上。
阿虎站在那儿,一下子成了全村的焦点。
李里正这时候从人群后面踱了出来。
李里大号李富贵,五十来岁,胖乎乎的,穿一件藏青色的绸面马褂,手上戴着个铜扳指,在村里算是有钱有势的人物。他爹传下来一个铁匠铺,后来又开了间染坊,家里雇着两三个长工,是陈家坳说一不二的人物。
这时候他板着个脸,背着手,走到阿虎面前,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阿虎啊阿虎。"他摇着头,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得见,"叔当初就劝过你,那山上的东西,碰不得。你看看,这才一天,就祸害成这样了?王老汉家的羊,赵寡妇家的鸡……再这么下去,村里人还有安稳日子过吗?"
阿虎急得脸通红,急忙辩解:"不是我!李叔,那白虎腿上有伤,它根本下不了山!我亲手给它包的伤!"
"嘿,你这孩子。"李里正哼了一声,把袖子一甩,"你说不是就不是?那村口的虎爪印是假的?王老汉的羊是自己长腿跑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跟着起哄:
"就是!不是你放的白虎,那虎是从哪儿来的?"
"我看就是他!那天我亲眼看见他从山上下来,兜里揣着啥宝贝!"
"这祸是他闯的,就得他赔!"
阿虎站在人群中间,百口莫辩,脸一阵红一阵白。
李里正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他清了清嗓子,背着手,当着全村人的面,慢悠悠开了口:
"这样吧。阿虎啊,你也是个孝顺孩子,你娘病着,叔也不难为你。既然白虎是你放出来的,那这账,总得有人认。你家那块宅基地——就是紧挨村口大路那块——地方宽敞,我正好要扩建染坊,就先充公抵赔偿了。你看咋样?"
阿虎脑子"轰"的一声。
那块地。
那是他爹留给他的宅基地,紧挨着村口大路,位置最好,面积也最大。李里正打那块地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前两个月他就提过,说要出钱买,出的价还不到市价的一半,阿虎没肯。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阿虎这才算彻底回过味儿来——
合着这一圈绕下来,根子在这儿呢。什么白虎下山,什么祸害家畜,搞不好都是冲着他家那块地来的。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李里正已经一挥手,带着几个长工,耀武扬威地往他家方向去了。
人群散了,阿虎一个人站在晒谷场中间,日头晒在他背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四
那天夜里,阿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炕那头,他娘已经睡着了,呼吸比昨天平稳多了——到底是老山参管用。可阿虎一点睡意都没有。
月光从破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了一块白。阿虎瞪着房梁,把白天的事儿在脑子里一遍一遍过。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
他开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细节。
忽然,第一个细节,"叮"的一声,在他脑子里亮了。
那副捕兽夹。
他那天掰开夹子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别扭——那夹子,下在半山腰的烂泥沟里。那地方他熟,潮乎乎的,到处是烂泥,平时连个野兔都不爱去,兔子喜欢干燥的地方。
白虎住山顶。
白虎再怎么溜达,也不可能溜达半山腰的烂泥洼子里去啊。
那李里正是怎么知道,白虎会去那儿的?
除非——
他不是碰巧夹到的。他是专程去堵的。
可他不是想拿白虎皮献县太爷吗?既然逮着了,怎么后来半句不提了?不但不提,还反过来一口咬定是阿虎放虎下山祸害村民?
这不对劲。
阿虎的脑子,又转到第二个细节上。
丢羊的日子。
王老汉家的羊,是前天夜里丢的。
前天,李里正逢人就说,他要去县城进货,骑骡子走的,清早走的,得两三天才能回来。村里好几个人都看见了,李里正确是一大早赶着骡子出了村。
可昨天清早,阿虎去河边挑水,路过李里正家后院墙根底下——他亲眼看见,李家那条大黄狗,蹲在墙根那儿,抱着根骨头啃得正香。
那根骨头,粗粗的,上面还带着没啃干净的肉。
阿虎那时候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狗骨头,也不是鸡骨头。那是根羊的棒骨。
李家半夜里,哪来的羊骨头?
阿虎腾一下从炕上坐了起来。
月光底下,他的脸白得吓人。
他全想明白了。
李里正确实想打白虎的主意。他想逮着白虎,剥了皮献给县太爷当寿礼,好往上爬一步。他在半山腰下了夹子,专门堵白虎。
可他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陈阿虎,心软把白虎放了。
虎皮没弄到,升官的美梦碎了。
他恼羞成怒,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自己夜里悄悄把村里的羊啊、鸡啊偷了,故意在村口弄出虎爪印,嫁祸给白虎。这样一来,全村人都得恨白虎,恨陈阿虎。
然后他再站出来,"主持公道",说阿虎闯了祸,得拿宅基地赔偿。
一来二去,那块好地,就名正言顺落到他手里了。
好狠毒的心思。
阿虎在炕上坐了半天,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嵌进肉里了。
他心想,我要是就这么认了,那我娘的病刚好,家里的地又被人霸占了。我这一辈子,就被这狗东西拿捏得死死的。
可他一个穷猎户,拿什么跟李里正斗?
人家有钱有势,在县里都有关系。他呢?他就一个人,一个病歪歪的娘。
阿虎想着想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那只白虎。
那天他救了白虎,白虎临走前,叼了一株老山参给他。
那山参长在哪儿?青牛山最偏的断崖背阴处,那地方阿虎打了五六年猎,都没找着过。白虎怎么知道他需要山参?怎么知道他娘病了?
这白虎,通灵性,比他想的,还要灵。
那它……是不是也知道,是谁在暗地里算计它?是谁下的夹子?
阿虎的心,忽然跳得飞快。
他翻身下了炕,披上那件打补丁的粗布褂子,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外面的月亮很圆,照得村子像铺了一层霜。远处青牛山的黑影子蹲在那儿,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阿虎站在门口,望着青牛山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阿虎就上了山。
他没带柴刀,也没带猎弓,身上就一个粗布褡裢,装了两个粗粮饼子——那是他本来打算上山砍柴带的早饭。
他沿着那天放白虎的那条道,一步一步往上走。
晨雾还没散,山林里湿漉漉的,松针上的露水把他的裤腿全打湿了。鸟叫得特别早,一声一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荡来荡去。
他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走到了那天那片烂泥洼子。
那副捕兽夹还在,黑黢黢地张着口,搁在那儿,像一只蹲在地上的怪兽。地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硬邦邦地结在泥里。
阿虎在这儿停住了。
他蹲下来,把背上的褡裢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那两个粗粮饼子,端端正正摆在一块干净石头上——那是他给白虎带的,虽然他不知道白虎吃不吃这个。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对着茫茫的晨雾,对着层层叠叠的山林,大声喊了出来:
"山君——!"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荡开,惊飞了一树的山雀。
"山君,我知道你听得见!"
风穿过树林,沙沙响,没有人应声。
阿虎深吸一口气,接着喊:
"李里正那狗东西!他在山里下夹子害你!他下山偷鸡摸狗,嫁祸给你!他还想霸占我家的地!我陈阿虎没本事,斗不过他!可我今天把话搁在这儿——你要是真通人性,你就出来,跟我下山,当面对质!"
"你要是不出来,也没关系。我救你那回,是我自愿的,我不图你报答。大不了这块地给他,我带着我娘搬走就是了。"
"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阿虎喊完,胸口剧烈起伏着,站在那儿,静静地等。
山林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只有鸟叫,只有远处溪水哗哗的声音。
阿虎站在那儿,等了一柱香的功夫。
他心里有点发凉。他想,是不是自己太异想天开了?一只老虎,再通人性,能听懂人说什么吗?能跟着自己下山对质吗?
这也太扯了。
他叹了口气,弯腰想去拿地上的褡裢,准备下山。
就在这时候——
灌木丛"哗啦"一声响。
阿虎的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那只白虎,从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它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那条右后腿走路还有点跛,但已经不怎么影响了。一身白毛在晨雾里泛着柔和的光,黑纹一道压着一道,威风凛凛。它比阿虎记忆里看起来,还要大一圈。
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