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第一单
裁员名单下午三点贴的公示栏。林满四点收拾完工位——工牌摘下来,抽屉里半包没吃完的饼干揣进兜,窗台那盆绿萝他没拿,留给下一个人。下到一楼,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像没看见。他走出大楼,门禁卡在口袋里硌了一下,掏出来,在闸机上又刷了一下——滴,您已离场。他攥着那张卡,站了两秒——忽然想,这张卡要是拿去收废品,能值几个钱。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也觉得没头没脑,把卡揣回兜里。
五点,他站在出租屋楼下,房东赵姐攥着电费单追出来,说林满,电费拖了两个月,房租再拖一天,明早就换锁。林满说,赵姐,我记着呢。赵姐说,你哪回不是记着。门一摔,进去了。
他兜里还有一百七十三块。
天快黑,巷口收废品的老宋正蹲在门口称废铁,磅秤吱呀吱呀。林满站了一会儿,走过去问,宋叔,你这里缺人手不。
老宋抬眼看他,说你一个坐办公室的,吃不了这苦。林满说,苦不苦的,总得吃饭。
老宋没接话,低头扒拉那堆旧家电,说缺也缺,工钱一天六十,管中午一顿饭。林满说行。
他弯腰去搬那台旧冰箱,指尖刚搭上冰箱门,眼前忽然蹦出一行字,像手机弹窗,又比弹窗硬:
【旧冰箱·九一年产·压机还是好的·真实回收价:180(仅摸者可见·转卖差价即结算·无上限·代价另计)】
林满愣住,手没敢动。他回头看了眼,老宋正给市里的旧货商打电话,那台冰箱,对方出价110。
差七十。
他蹲在冰箱前头,假装检查压机,把货堆里的东西挨个摸了一遍。旧洗衣机,系统给95,旧货商收60。旧电视,显像管老化,系统给20,老宋当废铁称,八块钱。角落里一架老挂钟,钟摆锈死了,系统给70——废铁价,三块五。
每一样都差一截。他手心里全是汗,摸到第五样的时候才看清,那行字底下缀着一行小字:回收价仅摸者可见,转卖差价即结算,无上限,代价另计。最里头还有台缝纫机,落满灰,系统给120,老宋嫌占地方,说拆了卖铁,值个二三十。
代价是什么,没写。
林满当天干到九点,挣了六十块。回出租屋路上,他绕到旧货市场边上,蹲了二十分钟。市场还没关门,老宋那台旧冰箱下午被拉到这里,挂着牌子,260。有人围着看,砍到230,没谈拢。他蹲在电线杆后头,把这一路看明白了:180收,260挂,挂牌价能砍到230,刨去来回车费二十,落手里怎么也有八九十——这账,比他上五年班算得都明白。中间这段差价,就是他的活路。
第二天,林满跟老宋商量,说想自己单干,不抢你生意。你收的东西里,压机好的、显像管旧的、钟摆锈死的,我先挑,按你的价给,多出来的差价我挣。
老宋说你哪来的本钱。林满说,你欠我一天工钱,六十块,加我兜里剩的,够了。
老宋看了他半天,说行,亏了别怨我。他点了根烟,又说,你要真单干,城西老钱的回收厂收价高,就是路子野,账目做得糊,你留个心眼。
林满蹲在老宋那堆货前头,摸了一下午,专挑系统给价高的。老宋在旁边喝水,看他蹲那儿不动弹,说你是摸金子呢。林满说,摸金子。老宋把搪瓷缸子往货堆上一搁,说行,摸吧,摸出金子分我一半。两人都笑了。一台老收音机,外壳裂了一道,系统给145——老宋当废铁给的,五块。他五块钱买下,揣进怀里,手一直没离开那台收音机,像是怕它跑了。
黄昏他抱着收音机去旧货市场,蹲在收老物件的摊子前,说师傅,您看看这个。摊主拧开,吱啦一阵电流声,忽然冒出一个女声唱戏,字正腔圆。摊主眯着眼,说你这是老货,外壳裂了,给你一百二。他捻了捻裂口,说我这行收的就是个缘分,壳子裂了不要紧,芯子正就行。
林满说一百五。摊主说一百三。林满说不卖,抱着就走。摊主在身后喊,一百四十五,再高没得挣,我收回来还得修壳。
成交。
他攥着一百四十五,站在旧货市场门口,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过来。一百四十五,减去五块本钱,净赚一百四,比他上一天班挣得还多。他嗓子眼有点干,把收音机壳子裂的那道缝又摸了摸——这手感,跟钱一个味道。
回废品站拿东西的时候,老宋正往三轮车上搬一袋矿泉水瓶,手一滑,袋子散了,他弯腰去捡,膝盖咔哒响了一声,站起来搓了搓膝盖,说这毛病前年卸货落的,岁数不饶人。
林满的视线落在三轮车那根绑货的铁丝上——缠得紧,他盯了两秒,想起去年公司年会抽的那根一等奖钓鱼竿,到现在还在阳台扔着落灰。他也没想起来回去看看。
林满上去帮忙,扶了一把老宋的手腕——眼前猛地蹦出一行字:
【老宋·四十七岁·剩余寿命:三年】
林满的手僵在半空。
【注:活人价格为最高机密,泄露即封——你看见的每一笔,都算你欠他的。】
老宋直起腰,说你咋了,脸色白的。林满收回手,说你那个瓶子袋,我明天帮你装。他别过脸,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没敢说。老宋在身后喊,明儿早点来,我那批矿泉水瓶还等着你装。林满应了一声,没回头,手里的汗把裤兜都洇湿了。拐过巷口,他才敢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第2章·摸底
收音机卖出去那天夜里,林满没睡踏实,翻来覆去,第二天一早蹲在几个老小区门口。门卫不让进,他就蹲在垃圾桶边上,看见收废品的老头来了,凑上去搭话,说大爷,您这儿要是有不要的旧钟旧风扇,我按斤收,比废品站高。蹲了一上午,收了三样东西:一架钟摆锈死的旧挂钟,五块;一台缺了扇叶的老电扇,十五块。都按系统的价挑的,挑的是差价大的。兜里三百一十三,花出去二十,还剩二百九十三。
第三天,他背着挂钟,拎着电扇,往城西走。要过一条铁路,他走到铁轨边上,正赶上一列货车轰隆隆开过去,震得桥栏杆嗡嗡响。等车过去,顺着铁轨边的小路又走了二十分钟,才看见老钱那家回收厂——一扇铁皮大门,门口堆着两座山似的旧纸壳,纸壳堆里夹着半张纸,露出一角,他瞥见上面印着"电费催缴单",落款是去年的日子,他扫了一眼数字——比他这个月欠的多二十块。他多看了一眼,没动。
一辆小卡车正往外拉货,司机按着喇叭,跟门房里的人喊什么。
铁皮门里一条窄道,两边堆着旧家电,洗衣机摞成小山,电视壳子散了一地。老钱站在磅秤前头,叼着烟,四十来岁的样子,壮实,笑起来一脸和气。看见林满,说,面生,哪儿的。
林满说,城东废品站老宋介绍来的,说您这儿收价高。
老钱嗯了一声,把烟屁股在鞋底碾灭,说老宋那个抠门货,能介绍人来,稀罕。他看了一眼林满背上的挂钟,说,带什么货了。
院里有个老太太正在卖一捆旧纸壳,老钱的人过完磅,说四十斤。老太太说,我出门前称过的,四十五斤。那人说,磅就是这斤两。老太太嘴动了动,没再说话,拿着钱走了。林满看在眼里,把挂钟搁在磅秤上,电扇放旁边,说,钱哥,您给看看。老钱拿起挂钟,晃了晃,听听声,说钟摆锈死了,废铁价,五十。
林满说,您再听听,这是红木壳子的,钟摆锈死不要紧,机芯还能修,光这壳子,旧货市场收六十,不算里面的芯子。老钱把挂钟翻过来,拿指甲抠了抠底漆,没接话。
老钱说,那你去旧货市场卖啊,来找我干什么。
林满不吭声,伸手去拿挂钟。老钱喊住他,说六十。林满摇头,说七十,低于七十我拿走。老钱眯起眼,说小兄弟,我这儿的价,是老宋那儿的价乘二,你打听打听。六十五,爱卖不卖。
林满说,行,六十五。他拿起电扇,扇叶缺了一片,系统给的价他记在肚子里,不吭声。老钱看了看,说缺扇叶,三十。
林满说,五十。老钱说,三十五。林满说,四十五。老钱把电扇往秤上一搁,说四十,再掰扯我不收了。
成交。挂钟六十五,电扇四十,一百零五。
过磅的时候,林满看见老钱往磅秤旁边挪了半步,一只脚踩上磅秤边缘——磅秤吱呀一声,跳了半格。
林满说,钱哥,您这磅不太稳。
老钱低头看了一眼,把脚收回来,说磅旧了,垫了块砖。
林满没接话。他弯腰去扶那捆纸壳,顺手摸了摸磅秤底下——果然垫着一块砖。他直起腰,说,砖垫在秤腿底下,压的是谁的份量?
老钱看了他一眼,说,小兄弟,你是来卖货的,不是来校磅的。
林满说,货我卖,磅我也校。刚才那半格,抵得过进门费。
老钱半晌没说话,烟灰掉在裤腿上他也没弹,忽然笑了,说行,今天算我栽。他让人把纸壳捆结实,结账的时候数出一沓零钱,一百零五,一分没少,还多给了两块,说,给你坐车。
林满接了钱,说谢谢钱哥。他伸手去接那沓零钱的时候,指尖擦过老钱的手背——其实他可以不碰的,钱递到跟前,接过来就行。这一下擦过去,说不清是手滑,还是想再验一次。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系统对活人,到底给什么。
眼前猛地蹦出一行字:
【老钱·五十三岁·回收价:八万七】
不是寿命。
是价。
林满捏着那沓钱,没动。系统一句话也没给,屏幕上干干净净,就这一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字还在。老钱的手抽回去,说,怎么,钱还能烫手?
林满把零钱揣进兜里,说不烫。他垂下眼——老宋是三年,老钱是八万七。同是活人,一个给寿命,一个给价。这中间的差,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回城的路上,他走得慢。怀里揣着一百零五,兜里多了两块车费。路过旧货市场,他进去转了一圈,看见一架差不多的红木挂钟,挂牌一百二;缺扇叶的电扇,也有人收,开价六十。系统给的那两个数,他一路都在比对——挂钟七十五,电扇八十五。他收六十五和四十,明天又够收一车货。
走到巷口路灯底下,他摊开手掌看了看——白天碰过老钱手背的那几根手指,这会儿还蜷着,像掌心真攥着八万七。他攥了攥拳,把那八万七又攥紧了一点。巷口的麻辣烫摊还没收,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老板娘招呼他,来一碗?他摆摆手,说吃过了,走啦。走出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锅汤——饿是真饿,但他不敢花:老钱那八万七不是他挣的,是他欠的,花出去一块,像少还一块。
第3章·盘站
第四天一早,林满蹲在出租屋床上数钱。一百的票子四张,剩下些零的,凑一块儿,四百出头。房租欠了半个月,赵姐昨天在楼道里喊了一嗓子,他没应。他扒拉着那摞钱,想起老钱手背上那行字——八万七,够他交一年房租。可那不是他的,是账。他把那行字按下去,接着数。
数完了,他还是那句话:这点本钱,想立个站,不够。收废品这行,没个落脚的地方,货堆在露天,下一场雨就完蛋。老宋说得在理。
老宋昨儿收摊时拦他,说城东有个小回收点,孙师傅的,要回老家给儿子看孙子,急着转,连货带站,谁给现钱谁拿走。林满问,要多少。老宋说,他开一千二,你能压到多少是你的本事。有一条,站里压的货你得吃得下,别砸手里。
林满拎着电扇壳子,往城东走。小回收点在老菜市场后头,铁皮搭的,不到二十平,门口堆着几摞旧书,一辆破三轮。孙师傅五十多岁,佝偻着腰,正往三轮上装行李,看见林满,说,老宋介绍的吧,进来看看。
站里黑黢黢,一盏灯泡吊在梁上。靠墙一架老式收音机,木壳子的,灰扑扑。墙角一捆黄铜水龙头,锈得发绿。桌底下压着两条红木小凳,一条腿断了,拿铁丝缠着。孙师傅说,东西都在这儿了,你点点。
林满没急着点。他走过去,先碰那收音机——眼前跳出两行字:【牡丹牌电子管收音机·七成新·回收价:三百五十】。黄铜那捆:【黄铜件·十一斤·回收价:一百八十四】。红木凳:【红木小凳·一对·回收价:一百二十】。杂货旧书他挨个摸过去,加一块儿,六七百。他面上不显,退回来,说,孙师傅,您这价,开得高了。
孙师傅说,一千二,一分不少。光那收音机,我当年三百块买的。
林满说,您那收音机,现在论斤卖,废铁价。我给您透个实底:这一站的东西,加您这铁皮房一个月的租,满打满算,值五百。我兜里就四百,您要是应,今天给现金,今天把货拉走,您明天就能上火车。
孙师傅没接话,低头看那捆黄铜,看了好一会儿。他儿子在门口喊,爸,车快来了。孙师傅抬起头,说,五百,你四百先给,剩一百,下个月初一送到我家。我写个地址给你。
林满说,中。他从兜里摸出那四张票子,又数了一遍,递过去。孙师傅接过,没点,揣进怀里,回屋撕了半张烟盒纸,写了地址出来。林满伸手去接——指尖擦过孙师傅的手背,跟前天擦老钱那一下一样,说不清是没递准,还是想再验一次。
眼前蹦出一行字:
【孙师傅·五十七岁·回收价:四万二】
又是价。不是寿命。林满捏着那半张烟盒纸,没动。老宋是三年,老钱是八万七,孙师傅是四万二——三个活人,三种数。系统到底在称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问。他把烟盒纸叠好,揣进兜里,跟那四张票子分开放。
孙师傅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蛇皮袋。儿子把行李箱拎上三轮,孙师傅回头看了一眼站,说,小伙子,那收音机插上电还能响,你要是不嫌弃,留着听个响。
林满说,好。
三轮车突突突开远,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林满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来进去。他把灯泡拉亮,抱那架牡丹收音机到桌上,拿干布擦了一遍,插上电。滋啦一声,电流响过,旋了两下——旋钮拧到最左边的时候,咔哒响了一声,他手顿了顿,想起昨天楼下保安跟他说,你这脸色最近不太好。他也没接话。旋了两下,一个声音钻出来,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他拧小了些,坐在那条断腿凳上,听了一会儿。
系统给的价他记得清楚:这台收音机,三百五。他五百盘下来的站,光这一台,就回了一大半。明天一早,把收音机、黄铜、红木凳拾掇利索,往旧货市场一送,本钱就回来了,站还是他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摸过的东西:黄铜、木头、铁皮,还有孙师傅的手背。四万二,他记下了,没打算告诉任何人。跟老钱那八万七一样,是揣在兜里不敢花的一笔。
收音机响着,门外有人敲了敲铁皮。林满拉开门,是旧货市场那边收货的老吴,骑辆破自行车,车后座驮着一架洗衣机壳子。老吴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说,孙师傅真走了?这站你盘的?
林满说,嗯,明天开始我在这儿收。
老吴哦了一声,说,这老牡丹,还能响?
能响,林满说。
老吴说,木壳子老货,懂行的收,不懂的论斤。你要是卖,给我个价,我转手。林满问,您给多少。老吴说,整的一百五,坏的五十。
林满那行字又翻出来:三百五。他没应声,说,先不卖,留着听个响。
老吴也不恼,说,行,回头有老物件招呼我,我天天在市场口摆摊。说完蹬上自行车,驮着洗衣机壳子走了。
林满把门掩上,站在灯底下。一百五,三百五——中间这道差,就是他的饭碗。他闩好门,躺进里间那张行军床,翻了个身,没睡着。赵姐的房租,孙师傅那一百,还有那两笔不敢动的数——八万七,四万二,都在脑子里转。
巷口的狗叫了两声。他没点灯,又坐起来,靠在门框上,隔着铁皮,听那收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铁皮房顶漏下一线光,正打在收音机上。他盯着那线光,那句话翻上来,没压住:今天收的是站,站里收的是货。那八万七,那四万二——是谁收谁?
第4章·出手
第五天,天没亮林满就醒了。他把站里那盏灯泡拉亮,先搬那架牡丹收音机到桌上,拿干布把木壳擦了一遍又一遍,灰擦掉了,露出底下一片酱红色的漆。他把收音机翻过来,后盖内侧用铅笔写着三个字,笔迹歪歪扭扭:孙有田。他看了两眼,没动它,把后盖扣回去。插上电,滋啦一声,戏又唱起来。
他听了一会儿,把那捆黄铜水龙头解开,扔进盆里泡上,拿钢丝球挨个刷——锈掉了,底下是黄澄澄的铜。最后是那两条红木凳,他从桌底下拖出来,找了根木条,比着凳腿锯,头一回干这活,锯得歪歪扭扭,好在钉子一钉,还挺结实。拿砂纸磨了磨边。
货是货,钱是钱。他蹲在门口抽了根烟,心里那笔账滚了一遍:收音机三百五,黄铜一百八十四,红木凳一百二——六百五十四。站是五百盘的,光这批货就够回本。他想起昨晚老吴报的那价,一百五,没吭声,把烟屁股在鞋底碾灭。
他拎着收音机,背着黄铜,胳膊下夹着两条凳子,往旧货市场走。市场口一溜摊子,收铜的、收书的、收家具的,都支着棚。他先到收铜的摊子前,把黄铜倒在地上,说,十一斤,您给个价。摊主是个黑脸汉子,把铜分成两堆,说,这堆厚壁的,这堆薄皮的,薄皮的一斤十四。林满说,都是水龙头,一样的货。汉子说,一样?你瞅瞅,这两个嘴子厚,这四个嘴子薄,薄的一化就漏。
林满低头一看,果然。系统给的整捆价是一百八十四,汉子按分量分开称,算下来一百八十一块五,差了三块。他说,那您算算。汉子把秤砣拨了拨,说,一百八十一块五。林满说,中。
红木凳,他拎到收家具的摊子,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给一架旧衣柜刷漆。她看了看,说,你修过了?林满说,修过了,腿是我接的,结实。女人把凳子放地上,坐上去压了压,说,稳当。林满说,一百二,您看这料,红木的。女人把凳子翻过来,拿指甲抠了抠,说,一百一十五,要卖卖。林满说,行,一百一十五。
最后是收音机。他抱着到老吴摊上,老吴正蹲着拆一台洗衣机,看见他,说,想通了?林满说,想通了。他把收音机搁在摊上,通上电,戏唱起来。老吴听了两句,拧开后盖,拿手电往里照了照,说,响是响,木壳有磕碰,管子里的灰也得清。林满说,漆掉了点,能补,灰清一清不难,您转手还能多卖几块。机芯是好的,您昨天说一百五,今天卖三百三,一分不多要。
老吴说,三百三?昨天还一百五呢。
林满说,昨天它没响,今天响了。
老吴瞪了他两秒,忽然乐了,说,行,你这年轻人,会说话。三百,我收。林满摇头,说,三百三。老吴说,三百一十五,再多一分你抱回去。林满想了想,说,中,三百一十五。
收音机三百一十五,黄铜一百八十一块五,凳子一百一十五——六百一十一块五。盘站花的那四百,出门时已经换成了货,回来时,货换成了六百一十一块五,外加一个白落的站。他蹲在老吴摊边,把这数又算了一遍:五百的本回来了,还多一百一十一块五。
欠孙师傅那一百,他单独拿一张票子,折好,揣进里怀——下月一号,送到家。孙师傅写的地址,他压在枕头底下,昨晚看了两遍,已经记住了。隔壁摊飘过来一股辣条味,他早上没吃饭,肚子叫了一声。他没去买,把钱数好,站起来。
老吴把收音机搬到摊子后头,又蹲回来拆洗衣机,一边拆一边说,哎,跟你说个事,最近市场口来了个人,挺怪。
林满说,怎么个怪法。
老吴说,不挑破烂,见谁家东西就问一句,这东西有没有主。前天收走一架老座钟,出八百,那钟顶多值三百。
林满捏着钱的手停了。他想起老钱手背上那行字,八万七。又想起孙师傅,四万二。人有没有主?他没敢往下问,只说,那人长什么样。
老吴说到这儿,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声音也低了些,说,瘦高个,戴个帽子,不爱说话。钱给得爽快,就是眼神,不大对劲。有人讲,他收回去的东西,转头就找不着了,像烧了一样。
林满没接话。他把那六百一十一块五又数了一遍,揣好,起身,说,吴哥,我走了,回头有货还送您这儿。
老吴说,中,回见。
林满出了市场口,路边停车位最边上停着一辆灰面包车,后斗掀着,露出一架座钟的半截钟摆,在风里轻轻晃。车边没人。他多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林满往回走,步子不快。市场口的风卷着纸屑,他低着头,把"有主"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座钟八百,顶多三百——有人按的不是货的价,是别的价。他摸过的人,老宋三年,老钱八万七,孙师傅四万二。如果真有人能看见活人的价,那他收走的,又是谁的什么?
站门口那架破三轮还停着。他坐上去了,没发动,坐着抽了根烟。烟灰落了一截,他也没弹——那人要是真能看见,他是不是也被人看见了?他把烟叼在嘴里,发动了三轮。骑出市场口,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后脖颈全是汗。
第5章·开张
第六天,天刚亮,林满就把一块纸壳牌子挂到铁皮门上:高价回收,旧家电、旧家具、旧书旧纸,随叫随到,下面留了个手机号——他那部旧手机,还剩一格电。
头一个来的,是隔壁平房的陈婶。她端着一摞旧报纸,一兜子瓶罐,说,小伙子,这站你盘下来了?往后我家的破烂都送你这儿。林满说,中,婶子您放心,秤上不亏您。他拿那杆旧秤称报纸,四十一斤,瓶罐数出三十七个。他给的价比别处高两毛一斤,陈婶数着钱,说,行,小伙子实诚。走的时候她又回头,说,对了,前天有个人站你这门口,看了半天也不进来,后来走了。林满说,长什么样。陈婶说,瘦高个,没看清脸。林满应了一声,没往下问。
他蹲在门口,把报纸捆好,瓶罐分好类。昨晚隔壁那对小夫妻又吵了一架,摔了什么东西,声音闷闷的。他也没过去看——轮不到他管。系统给的价他记得:这一单,收三十八,转手能出四十五。七块的差,不多,但稳当。
下午,修摩托的阿飞推来一台破电视,后盖摔开了,线头耷拉着,说,我妈非让搬出来扔,我嫌远,你给看看收不收。林满说,插过电没。阿飞说,插了,不出影,嗡嗡响两声就没了。林满摸了一把外壳,系统跳字:【老式电视·显像管好的·回收价:八十】——开不了机,显像管却是好的,拆了能卖。
他拿螺丝刀拧开后盖看了看,说,开机都开不了,给您三十,爱卖不卖。阿飞说,四十。林满说,三十五。阿飞咂咂嘴,说,行,三十五,我懒得搬回去。林满帮着把电视抬进屋,阿飞甩甩手,骑摩托走了。
电视搬进屋。林满蹲回门口,心里把账又过了一遍:今天收的报纸瓶罐,加这台电视,本钱七十三,转手能出一百二十五,差五十二。他盘算着明天往市场送一趟。
快收摊的时候,对门胡同里那个老太太,推着一架老缝纫机过来,机头锈得看不出颜色,皮带断了,面板上落了一层灰。老太太扶着机子,说,踩了三十年的东西,舍不得,可家里实在没地方搁了,你给收了吧,看着给。林满伸手一摸,系统跳字:【蝴蝶牌缝纫机头·回收价:三百二】——断的是皮带,机头是好的,牌子老,有人收。
他低头看了看锈住的机头,说,婶子,这机子太老了,零件都锈死了,给您八十,行不。老太太说,中,八十就八十。她数了钱,又看了一眼缝纫机,才转身走了。林满把机子搬进屋,皮带断头拿麻绳缠了缠。
缝纫机推进屋里,靠着电视。林满蹲在门口,把今天收的东西又点了一遍:报纸瓶罐,电视,缝纫机。本钱一百五十三,转手能出四百四十五——站开张第一天,他摸清了门道:收废品的利,不在秤上,在眼里。
天擦黑,他正要收牌子,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生锈的铁皮匣子,说,家里收拾出来的,你看看收不收。林满接过来,入手一沉。系统跳字:【铁皮匣·回收价:十五】。男人自己掀开匣盖一条缝,说,这里面还有根链子,一起卖,给三十。
林满顺着他掀开的缝看了一眼——半截黄铜链子,拴着一块旧怀表,表盘朝下,看不清牌子。他说,中,三十,收了。男人把匣子往他手里一搁,转身走了,没还价。
林满锁上门,把匣子端到灯底下。他没急着开,先掂了掂,又拿指甲撬了撬锈住的锁扣——锁扣一碰就开了,像有人常开。他掀开盖,把怀表拿出来——表盘是瓷白的,罗马字,指针停在十一点二十分。系统跳出一行字:【怀表·回收价:八百】。
他捏着表,正要放回匣子,那行字又变了:
【怀表·已有人出价:八百五】
他攥着表,站在灯底下,没动。刚收进来的东西,价被人抬了上去——像有人站在他身后,隔着墙,隔着门,看着他收。
他把怀表锁进里间的抽屉,又把抽屉拉出来,反过来,卡在一根钉子底下。
睡前他把今天的账记在旧本子上:收三十八出四十五,电视三十五出八十,缝纫机八十出三百二,铁匣子三十。怀表的价,他没往本子上写,只记了一行——八百五,底下画了一道。明天一早,先拆电视,显像管和线路板分开放;缝纫机头擦净了送市场,看老吴吃不吃得下。他合上本子,又翻回来,在最后一页补了一行:老宋,三年。老钱,八万七。孙师傅,四万二。问号,三个。他写完了,笔尖在"问号"两个字底下,又重重画了一道。
他蹲下来,把指尖按在自己手腕上——什么也没跳出来。他摸桌子,【铁皮桌·回收价:十二】。摸墙,【砖墙·回收价:无】。摸自己,没字。
系统只认东西。可他摸老宋、摸老钱、摸孙师傅,都出字。人也是东西?那他的价呢?
他想起来,傍晚递钱的时候,他的指尖碰过那个男人的手指。当时那行字闪了一下,他没敢认——回收价那三个数字,变成了三个问号,干干净净地排在那儿。
他躺下,盯着房顶。八百五,谁出的价?那三个问号,又是什么意思?
半夜他翻身,听见铁皮门外面,有脚步声,走过去了,又走回来,在他门口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远。
第6章·三年
第七天一早,林满把电视搬到门口,拿螺丝刀把后盖整个拆下来。显像管是好的,尾部的灯丝没断,他拿手电照了照,又拧回去。线路板上有几块铜片,他拿钳子拆下来,单独放。拆完,他把电视壳子和显像管捆到三轮上,又拎上缝纫机头,报纸瓶罐装进蛇皮袋,往市场送。
老吴那摊子前,他先把缝纫机头搁下。老吴拿起来,翻过来看底下的铭牌,说,蝴蝶的?林满说,蝴蝶的,皮带断了,机头没动过。老吴说,三百二,我收。林满说,行。老吴数钱的时候,说,这机头擦干净了,能多卖五十。林满说,那您多卖,我不眼红。
老吴把钱递过来,又说,你那站,这两天生意咋样。林满说,还行,头一天就有人送货。老吴说,中,好好干,收废品这行,本钱小,就是费腿。他顿了顿,说,昨儿有个人到我摊上,问城东新盘的小站是不是你的,我说是,他没搭话,走了。林满应了一声,没接茬。
显像管他送到收电子件的摊子,八十,没还价。铜片论斤,卖了十二。报纸瓶罐卖给收纸的,四十五。一上午,四百四十五块到手——他蹲在市场口,把账又过了一遍:收一百五十三,出四百四十五,差二百九十二。开张第二天,本钱已经翻着跟头往上涨。
他没急着回去。拐进旧货市场里头,在那排摊位之间走了走——收书的摊子上堆着旧挂历,喇叭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劈了叉。他没看见那辆灰面包车,也没看见戴帽子的瘦高个。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没道理:人家不过是来买过一趟货。
回到站里,他把门关上,把怀表从抽屉底下拿出来。表盘还是瓷白的,指针还是停在十一点二十分。他摸了三次,系统都给出同一行字:【怀表·回收价:八百】。第二行字也在:【已有人出价:八百五】。他把表翻过来,表背光滑,什么都没有——没有刻字,没有记号。
八百五,他不打算去追那个价。东西是死的,价是活的,有人在等他把表拿出来。表链是黄铜的,拴扣上有一小块磨白的地方,像常年戴在手腕上蹭的。他拿指腹蹭了蹭那块磨白,又放下。这表跟了上一个主人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上一个主人把它当三十块卖了。
他把抽屉推回去,转身去拿抹布,擦了一遍桌子——擦到一半,又把抽屉拉出来看了一眼,表还在,才重新塞回去。
傍晚,他锁了门,往老宋的站走。老宋的站在城东老桥底下,铁皮棚子,比他的站大一圈,货堆得也满——纸壳捆得齐整,铜铝分着堆,只是门口那台磅秤上落了层灰,像好久没过货。他到的时候,老宋正蹲在棚子门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看见他,说,来了?站盘下来,生意咋样。
林满说,还行,开张两天,收了一百五的货,出了四百多。老宋说,中,比我头一个月强。他给林满也倒了一盅,林满没喝。老宋自己抿了一口,说,那孙师傅的站,你收拾利索了?林满说,利索了,头三天把货出了,本钱回来了。老宋点点头,说,行,账上清楚的人,站得住。停了一下,又问,你妈那边,知道你干这行不。林满说,没敢说,等挣了钱再说。
老宋就没再问,把那碟花生米往他跟前推了推——自己又抿了一口酒,说,我这话说多了。他摆了摆手,没再往下说。
林满说,叔,你腿咋样。老宋说,老毛病,变天就疼。他拍了拍膝盖,说,最近吃不下饭,瘦了几斤。
林满伸手,说,我看看。他扶住老宋的手腕——跟第一天摸他一样,那行字跳出来:【老宋·还剩三年】。还是三年。跟那天一样,一个数都没变。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手没松开,说,叔,你少喝点酒。老宋说,就两口。他把酒盅放下,说,行,听你的。
林满帮他把门口那几捆纸壳搬进棚里,比上回来的时候少了两捆。他弯腰的时候,老宋就在旁边看着,没伸手。棚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又亮起来。天擦黑他起身走,老宋说,明儿个有车来拉货,你没事过来搭把手。林满说,中。
回来的路上,他走得慢。路过老桥,桥下那排棚子的灯亮了几盏,有几家还在卸货。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才接着走。三年——他头一回琢磨这个词的分量:是三年整,还是三年零几个月?从哪天开始算的?他想起老宋瘦下来的那几斤,想起那盅酒。要是他明天开始好好吃饭,把酒戒了,那个数会不会变长一点?他没法问,也没法验——除非他天天来摸一次。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老宋的站,灯还亮着。他对自己说,往后每天路过,都进去搭把手,摸一下手腕。就当替老宋,看着那笔账。
回到站里,他先把账本翻出来,在最后一页那行字底下,又画了一道,才去锁门。站里那架牡丹收音机还亮着,戏还在唱。他躺下,手搭在枕边。账本压在他枕头底下,最后一页那行字他闭着眼也能背出来:老宋,三年。他忽然想,那三年,是不是也像怀表的价一样,有人正盯着,在出价?
第7章·四十七天
第八天,站里来了第三个回头客,是前街卖早点的老罗,拎来一摞旧课本和一辆儿童自行车,说他儿子上初中了,不骑了。系统给价不高,课本加车子,四十出头。林满多给了五块,老罗乐呵呵走了,说,下回有东西还招呼你。林满应了一声。
下午两点,他锁上门,去老宋的站。老宋正在磅秤前头给一个收纸的过秤,忙完,看见他,说,来啦。林满伸手扶住他手腕,那行字跳出来:【老宋·还剩三年】。还是三年。他松开手,帮老宋把磅秤搬正——站台板有点歪,他拿脚踹正了,秤盘上的灰顺手擦了一把。
老宋说,你天天来,我这秤都勤快了。
林满笑了一下,没接话。他刚要走,门口进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灰扑扑的,推着一辆手推车,车胎气不足,压得吱呀响。车上绑着几个旧柜子,漆皮翘起来,一捆铁件用尼龙绳捆着,两袋旧衣服塞得鼓鼓囊囊。男人把车停稳,抹了一把汗,说,师傅,我这车货,你看看能给多少,我急着用钱。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人,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推车。
老宋说,你推到那边去,让他看看——他指了指林满。
男人把车推到林满跟前。林满挨个摸:旧柜子,漆皮翘着,底下的木头还硬实,【回收价:一百六】;铁件,锈得发红,是旧门板上的合页和插销,【回收价:八十】;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回收价:十二】。他正要报价,男人伸手来扶柜子,手背擦过他的手背。那行字跳出来:
【回收价:四十七天】
林满愣住。四十七天——不是钱,不是问号,是时间。他没见过这样的数:老宋给的是三年,这人是四十七天。天,不是年。
男人看他停住,说,师傅,给个价呗,我儿子在医院,等着交手术费。
林满把柜子扶稳,说,这车货,我给你四百二。男人说,能不能再多点?他声音低了低,说,医院那边,差的不多,就差一点。林满说,四百二,顶天了,这价拿到别处没人给。他数出钱,四张一百,两张十块——顿了顿,又抽了一张五十的,叠在中间,说,四百七,拿着,别说了。
男人没再说话,把五十的票子抽出来,看了半天,塞进里怀。他说,师傅,你贵姓。林满说,姓林。男人说,林师傅,我记着你的好。他推着空车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朝林满点了点头,走了。
林满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空车走远。车胎还是吱呀吱呀地响,男人的背影弯着,推得很吃力。四十七天——他不知道那是谁的数,是他自己的,还是他儿子的。那五十,本是他给自己留的明早的本钱。他帮不上忙,只能多给那五十,再多,他给不起。
傍晚,老宋把秤收了,招呼他进屋吃饭——花生米,一碗面条,面汤上飘着几片葱花。吃到一半,老宋放下筷子,说,有个事跟你说。林满说,啥事。老宋说,前天有个瘦高个,戴个帽子,到我站里来,问我城东那家新站的老板是不是个年轻人,我说是。他站在磅秤旁边,也不看货,问了些有的没的,什么收不收"有主的东西",我说不收。他又问,那年轻人收不收。我说,他刚干这行,收些破烂。他就走了。
林满筷子停了停,说,他没说别的?老宋说,没有。我瞧着他不对劲,你留个心眼。
林满说,中,我知道了。
从老宋的站出来,天已经黑透。他往自己的站走,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一盏,黑一段亮一段,他踩着一块翘起的地砖,趔趄了一下,又走稳了。走到站门口,他停住了——门口停着一辆灰面包车,车灯没开,后斗掀着,空着。车头上落了一层灰,像停了不少时候。
车门开着。一个瘦高个靠在车门上,戴着一顶鸭舌帽,看见他,说,林老板?
林满说,我是。您哪位。
瘦高个说,听说你收东西,价给得准。他说这话的时候,把帽子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张普通的脸,三十多岁,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林满说,我收破烂的,价也是行情价。瘦高个说,行情价?那正好。我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价。
他侧过身,从车斗里拎出一个布包,解开——一架旧座钟,木头壳子,钟摆垂着,没响。瘦高个把它往林满跟前一放,说,你看看,这钟,值多少钱。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也不急,像在说一件跟谁都无关的事。
林满说,这钟,是您收的?瘦高个说,是我收的。林满说,那您找我,是想让我收回去?瘦高个说,不是。我想让你看看,它值多少——按你的价。
林满没伸手。座钟在路灯底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扫了一眼钟面——钟摆停着,指针停在一个点上,他没看清是哪一点。他知道这钟——老吴说的那架,出八百收走的那架。老吴说,收回去的东西,转头就找不着了,像烧了一样。这钟,还在这儿。他忽然想,那八百,买的不是钟,是什么。钟摆在他眼前,动也没动。
他摸过很多人的手,没见过这样的——瘦高个手插在裤兜里,站得笔直,像是来交货,又像是来验货。他忽然觉得,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来卖货的。
第8章·八百五
瘦高个走了以后,林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辆灰面包车的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拐出去,没影了。他才弯腰把座钟搬进屋。钟不沉,木头壳子,面上漆皮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黄。搬起来的时候,钟摆晃了一下,没响。他把钟放到桌上,伸手摸了摸钟面——木头是凉的,像放了很久。
系统跳出一行字:【座钟·回收价:八百——已有人出价:八百五】。
八百五。又是八百五。他站在灯底下,看了那行字好一会儿——怀表是八百五,座钟也是八百五。他弯下腰,把钟翻过来,钟座底部的木板缝里,塞着一片发黄的纸,叠成四折。他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老仓巷三号,明晚八点。下面画了一个圈。
他把纸片叠好,塞回原处,把钟锁进里间,跟怀表放在一起。
第二天,他照常开张。上午收了两箱旧书,都是成套的,系统给的价不错,转手能赚三成。他捆好书,蹲在门口算了算账:这几天攒的,够交赵姐半个月房租了。他想了想,还是没交——那钱他另有打算。下午去老宋的站搭了把手,搬了两趟货——三年,还是三年。天黑下来,他锁了门,揣上怀表,往老仓巷走。
老仓巷在老城区,巷子窄,路灯也暗,墙根底下长着青苔。三号是一扇铁门,门缝里漏着光。他敲了三下,门开了——瘦高个站在门里,已经摘了帽子,头发很短,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像刚在擦什么。他看了林满一眼,说,来了。进来吧。
院子里停着那辆灰面包车,车斗里还堆着几样东西,蒙着布。屋里一张桌子,一盏灯,靠墙码着两排纸箱,箱子上都贴着字条——日期,和"已收"两个字,字是他手写的,一笔一划。桌上空着,擦得干净,搁着一包烟,一盒火柴,火柴盒压着桌角。
瘦高个说,坐。他给林满拉了一把椅子,自己坐到桌对面,说,你摸过它了。
林满说,摸过。他顿了顿,说,它在我站里,走的。瘦高个说,我知道。林满说,您怎么知道。瘦高个没回答,只把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说,抽烟?林满说,不抽。
瘦高个说,我收东西,都出八百五,明码标价,不还价。他说这话的时候,把钟拿起来,擦了擦钟面,像擦一件家具——哦对,这钟,我八百五收的。
林满说,老吴说您出八百。
瘦高个说,老吴记岔了。八百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林满说,您收它,为什么。您收这一屋子,为什么。
瘦高个说,因为它的主人,上个月没了。它在他家摆了二十八年,人一走,钟就停了。他说,我收的,是这种有主的东西——主走了,东西还在。
林满没接话。他想起站里那架钟——他摸它的时候,钟摆还是停的,现在应该已经走着。他想起指尖底下那块木头,凉的。
林满说,您什么意思。
瘦高个看着他,说,你心里明白。你能看见价,我能看见命。你摸过的东西,会认你。
林满后背发凉。他说,我只是个收破烂的。
瘦高个说,你收过一架怀表。他说,表盘瓷白,罗马字,指针停在十一点二十分。那表的上一任主人,三年前没的,死的时候,表就是这个点。他顿了顿,说,八百五,你卖不卖?
林满的手指蜷了一下。他说,不卖。
瘦高个说,好。他说,那钟,你留着,它认了你,就是你的。哪天你想通了,怀表八百五,我随时收。
林满说,您为什么非要那表。
瘦高个站起来,把灯拧亮了一点,说,因为那表的上一任主人,是个看得见价的人。跟你一样。他死的时候,表停了,可他留了一句话在表里。他说,下一个人摸到它,就能看见。
林满觉得嗓子发干。他说,什么话。
瘦高个说,他没说。他只说,表会替他说。他把帽子重新戴上,说,你回去想想。想通了,来找我。
林满抱着座钟走出老仓巷。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嗒一声。钟在他怀里,走得很稳,像一颗心跳。他走到路灯底下,把怀表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十一点二十分。瓷白的表盘上,那个时间,像一扇开着的门。
他摸过很多人的手,也摸过很多死物。他头一回觉得,怀表这东西,不是物件,是口信。上一任主人,是看得见价的人。那他死的时候,是谁,替他收了那口气?他攥着怀表,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站里。路过老宋的站,灯已经灭了。他低头看了看怀表,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黑着的门,心里那笔账,又多了一行:老宋的三年,还剩三年;他的口信,还不知道是什么。他把怀表揣回里怀,贴着胸口。
回到站里,他把座钟放回桌上,钟摆还在一刻不停地走。他伸出手,又摸了一下钟面——【座钟·回收价:八百——已有人出价:八百五】。字还在。他松开手,钟没停。他鬼使神差地,又摸了一次。钟还是走着。他蹲下来,看着那根摆:它认了我。那我要是哪天没了,它会不会,也停?他站起身,把钟转了半个圈,钟面对墙。关灯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灯灭了,钟还在黑暗里,滴答,滴答。
第9章·口信
座钟认了林满以后,站里多了个声音。白天收摊,晚上锁门,那钟就在黑暗里滴答、滴答。他试着把钟面转回朝外,又转过去——那根摆不看他,也走。
怀表他试了两天。拧弦,弦到头了,没动。放耳边听,没声。拿手电照表盘,瓷白,罗马字,十一点二十分,一动不动。他把它泡进温水里,拿出来擦干,还是不动。他换了三块电池——这表不是电池的,是上弦的,他把弦拧到头,又拧了半圈,听到咔一声,不敢再拧。表还是不走。
白天他照常开张。收了一个煮饭老跳闸的电饭煲,三十块,温控器的小毛病,拆开清了下触点,修好能卖八十;一个收录机,磁带仓的门关不严,压一压就行。系统给的价都还行,转手有赚头。
可他蹲在门口捆货的时候,总会摸一下里怀——怀表硌着胸口,凉的。他把它掏出来看一眼,又塞回去。那口信在哪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表的上一个主人,跟他一样,看得见价——临死留了话,说表会替他说。他把它贴着额头,凉的。他把"替他说"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替他说,得有人听。谁听?他听。
第三天上午,他在旧货市场门口堵住了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市场口的喇叭还是那首劈了叉的老歌,收铜的汉子在摊上收拾秤砣。
男人正在一个收书的摊子前翻旧杂志,看见他,愣了一下,说,是你啊。他推了推眼镜,说,你也来淘书?林满说,是我。那表,是你卖的。男人说,是我卖的。林满说,你知道那表里有什么。男人说,我要是知道,就不会三十块卖给你了。
林满说,那你怎么会有这表。
男人说,收来的。他说,三年前收的,一家人搬家,连着旧家具一块儿卖的。我摸它的时候,它不动,可我知道它不是坏的——它是在等人。
林满说,等谁。
男人看了他一眼,说,等看得见它的人。他说,你摸过的东西,身上都带着你的账。这表,上一任的主人有账,我收来的时候,账压着我,我摸它,它不动,我就知道,这账不是我的,是等下一个人的。
林满没接话。男人又说,你摸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替你记账。账多了,是要还的。
林满说,还什么。
男人说,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有账的人,会有人来收。他顿了顿,又说,我摸过那表三次,三次都像摸着一块冰。你摸着,是凉的还是热的?他说完,看了林满一眼——又补了一句,哎,我跟你说这个干嘛。他把旧杂志放回摊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怀表你留着,别让那人收走。表里的口信,是给看得见价的人听的——你听得见吗?
林满站在市场口,站了很久。收铜的汉子叫他,师傅,让让,磅秤过一下。他让开,又站回去。那男人的话他听懂了七成,还有三成,卡在他喉咙里:账,是谁记的?记了,谁来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摸过的东西:电饭煲、收录机、旧书,还有那架座钟。它们身上,都压着账吗?那他欠了多少了?
那天晚上,他把怀表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墙角那架座钟的滴答声——它还在走。十一点二十分,表盘上的那个数字,他闭着眼也能画出来。他想:口信,是不是不是话,是一个时间?是那个人的死期,还是那个人的留言时刻?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表盘上那根针,纹丝不动。他想,也许口信要等。
半夜,他翻了个身,手碰到怀表。表身是凉的,可他碰到的那一瞬间,他听见——滴,答。
一声。
他僵住了。黑暗里,那声音清清楚楚,就在他耳边——表在走。
他抓起表,就着窗外路灯的光看:表针停在十一点二十分,没动。可那一声滴答,是从哪儿来的?
他躺着,把表贴在耳边,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一声:滴,答。
表针没动。表在替他走。
他明白了——那不是表在走,是表在数。数给他听。十一点二十分,数的是什么,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表认得他的耳朵。它认得他,像座钟认得他一样——他摸过的东西,都认得他。账本上,它们都记着他的名字。它数的是谁的账——是那个死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躺着,那滴答声隔一会儿就来一声,像催他:数着呢。
他把表放回枕边,没再碰它。黑暗中,那滴答声隔一会儿响一声,隔一会儿响一声,像有人在他耳边,一句一句,念账。他翻了个身,把怀表压在胸口底下,表壳隔着布,贴着皮肤,凉丝丝的。他数着那声音: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六声——数到第七声,他睡着了。
梦里有人翻账本,纸页哗哗地响,翻到某一页,停住了。他看见自己的手按在那页上——那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底下一行一行的数:老宋,三年。老钱,八万七。孙师傅,四万二。问号。四十七天。
那一页上,最底下,写着一个时间:十一点二十分。他凑近去看,那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水洇开了,看不清。
第10章·第一桶金
第十三天,站门口停了一辆三轮,车斗里码着六个电机,蒙着油布。车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嗓门大,说,厂里换设备,旧的清仓,你收不收?
林满掀开油布,一个一个摸过去——系统给的价都一样:四百二,市价三百。他蹲下来,把最边上那个又摸了一遍,还是四百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六个一起,一千八。
汉子摇头,说,我打听过行情,废铁价都得一千四,你一千八,收得比废铁还便宜?
林满说,你这电机,壳子锈了,里头绕组是好的,修修能当二手卖。一千八,不还价。汉子说,两千。林满说,一千八。汉子说,一千九,你少抽两包烟。林满说,一千八,我少赚不了,你多卖不了,就这么定。汉子盯着他看了半天,说,行,拉走。他又补了一句,厂子关了,老板跑路,工钱还欠着我们仨月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又抬起来,说,反正留着也吃灰,能换俩钱是俩钱。
电机是一个一个搬进屋的。林满搬到第四个,汉子说,你歇会儿,我来。两个人把六个电机码在墙根,林满拿油布重新盖好,数了三遍钱,一千八,点了两遍,才收进抽屉。
这一单,他转手卖给了城东修电机的老佟。老佟的摊子在城东桥底下,地上摊着一排修好的电机,个个擦得锃亮。他拆开一个电机看了看绕组,说,行,成色不赖。他点了两千五,又说,下回有这样的,先给我打电话。林满把钱揣好,说,老佟,这价你是不是亏了。老佟说,不亏。他说,你这六个,光铜线就值这个数。我修修,能卖四千。
一下午的活,净赚七百。
收摊的时候,他蹲在门口,把账本翻开,一笔一笔算:房租还差半个月的,孙师傅的一百下月一号送,老钱那八万七他没敢动,存折上,头一回出现了四位数。四位数,不算多,可这是他头一回,自己挣出来的底气。他合上账本,觉得胸口那口气,松了一点。
第二天中午,他去老宋的站吃饭。老宋给他下了一碗面,卧了个鸡蛋。林满说,宋叔,你最近睡得好吗。老宋说,好,一躺下就着。林满没再说话。他想,三年,是还剩三年,还是只有三年,他到现在也没分清。走的时候,他又摸了一下老宋的手腕——三年,没变。他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宋在门口择菜,低着头,背有点驼。
第二天下午,那男人来了——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个小孩,七八岁,瘦,手里攥着一个旧变形金刚,胳膊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绿塑料。
男人说,林老板,我儿子出院了。手术成了。他说,那天你多给的那五十,孩子他妈记着,让我一定来谢你。他把小孩往前推了推,说,叫林叔叔。小孩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男人说,晚上我请你吃饭,街口那家馆子。林满说,不用。男人说,那不行,你帮了大忙。林满说,我干的是收破烂的活,你卖我买,说不上帮忙。男人搓了搓手,说,那不一样,你是真给了价的人。
林满从货架上拿了一个旧书包,递过去,说,上学用。小孩的眼睛一直盯着货架上的旧铁皮火车,林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把火车也拿下来,说,这个也拿着。男人连忙摆手,说,这怎么好意思。林满说,收来的,不值几个钱。他又说,别谢我,那五十是我自己的本钱,想给的。
男人走了以后,林满站在门口,看着那爷俩的背影,一个高一个矮,走得很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摸过那男人的手背,四十七天。那数字他没告诉任何人。他不知道四十七天是从哪天算起,也不知道会不会变。他只知道,他收下了那笔账。
那天晚上,他锁了门,把账本摊在灯下,准备记今天的账。翻开最后一页,他愣住了——上面多了一行字,不是他写的。笔迹很老,横平竖直,写着:他死了。账,还在。
他把账本翻过来,又翻过去。今天下午他还写过字,这页纸是干净的。他记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不是新的,墨色发灰,像写了很久,一直压在这一页底下,今天才透出来。那行字底下,像是还有一行,擦掉了,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他把账本拿起来,对着灯看那个印子,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写的什么。
他合上账本,看了一眼墙角的座钟——钟摆还在走,滴答,滴答,像什么话说到一半,顿住了,等着下文。他又摸了摸里怀的怀表,凉的。他想:那表替他数,数的是那个人的账。那他自己的账,谁来数?数到哪天,算到头?他坐了一会儿,又把账本翻开,找到白天记的那页——电机,六个,一千八。字是他自己的,一笔一划,看着踏实。
他把灯关了。黑暗里,座钟还在走,怀表安安静静。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戴眼镜那男人的话:你摸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替你记账。账多了,是要还的。
他想:那我这双手,到底收了多少账?账本他压回抽屉,最底下。怀表还贴着胸口,凉的。他翻了个身,睁着眼睛,一直看到天光。
第11章·孙有田
早上开门,林满先把前两天收的那摞旧书归置到架子底下。都是些没人要的——字典,缺了封皮的杂志,一本《电工基础》,扉页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名字,又划了。他一本一本摞好,手在那本《电工基础》上停了一下,没打开看。
收音机他搁在窗台上,天天擦。今天擦到后盖,那三个字又露出来——孙有田。刻得很稳,一笔一画,像是怕人看不清。他拿指头蹭了一下,凹进去的,磨得发亮,不知道被擦过多少回。
孙有田是谁。
他蹲在门口抽了半根烟。站里没人来,街对面卖早点的老罗在往炉子上贴饼子,烙铁铲敲得当当响。他想起孙师傅说过,这站是他从城东盘下来的,原先的老板干不动了,回了老家——那这台收音机,是站里原来就有的,还是孙师傅自己搁这儿的?他想不出。
快晌午的时候,来了个人,拎着台旧电扇,叶子上的漆都磨没了,扇叶上贴着块胶布,写着个"修"字,笔迹粗,像是用记号笔随手画的。那人说,风扇转不动了,家里不搁了,你给个价。林满接过来,手搭在机壳上——系统给的价是四十,市价二十五。他蹲下来,把风扇翻了个底,看了看牌子,心里想,这牌子他去年见过,那时候他还坐办公室,夏天有空调,谁还惦记买电扇。他站起来,说,四十,你放下吧。
那人挺高兴,又叮嘱一句,胶布底下那字别揭,那是我儿子写的,怕我忘了修。林满说行。等那人走了,他把风扇搁在窗台下头,胶布上的"修"字朝外。他没打算修,也没打算揭。
下午有个收纸壳的同行路过,三轮车上捆着两摞纸箱,在门口刹了一下,问,你这站还收着呐?林满说,凑合。那人说,前两年不是说不干了吗。林满没接话。那人已经蹬上车了,又补了一句:这片儿的废品,前两年都是老仓巷那边在收。林满手里拿着秤,停了一下。那人没再多说,蹬着车走了。
中午他去老宋那儿。这是第几天了,他没数,反正一到饭点,脚自己就往那边拐。老宋蹲在院子里择菜,手上有泥,指头缝里也是。见林满进来,没抬头:"来了。灶上还有半碗面。"
林满说吃过。他走到老宋跟前,蹲下,伸手在他手腕上搭了一下——跟每天一样,三秒,松开。老宋手腕上青筋鼓着,皮松,他摸了这么多次,那层皮下的脉跳得还是那么稳。
他没看那行字。不对——他看了。那行字还是那个数,三年,纹丝没动。他松手,帮老宋把择好的菜归拢到盆里。
老宋择完菜,起身的时候手扶了一下膝盖,又松开。林满看见了,没说话,把菜盆端进灶房。
"你这腿,又疼了?"老宋择的菜里有几根蔫的,他全挑出来扔了。
"天一凉就找事。"老宋把凳子往太阳地儿里挪了挪,"不算啥。"
林满没说话。院子里的广播响着,唱戏的,咿咿呀呀。老宋忽然说:"哎,这两天,巷口老站着个生人。"
林满的手停了一下。
"也不进来,就站那儿,抽根烟。"老宋把一根蔫芹菜掰断,"昨天来了,站了半根烟的工夫,走的时候,往我这院里看了一眼。"
"啥样?"
"高,瘦。"老宋想了想,"穿个灰夹克,不像收破烂的。"
林满蹲在那儿,没动。他想起那天夜里,老仓巷三号,那个瘦高个从纸箱堆里抬起头来的样子——也是高,瘦,灰扑扑。
"你认得?"老宋问。
"不认得。"他说。
他其实把那半碗面吃了。老宋下的,挂面,卧了个蛋,汤咸,他三口两口扒完,把碗洗了,搁回橱柜。老宋说,你下回再来早点儿,面坨了。他说行。他洗完碗,手在橱柜门上停了一下——里头搁着半瓶酒,瓶口的灰落了一层,他记得上回看,那瓶酒还是满的。他没问。
老宋在门口送他,说,你那个站,晚上睡觉把卷帘门拉严实,最近丢东西的多。林满说,知道。老宋又问,夜里冷不冷,你被褥够不够。他说够。
从老宋那儿出来,他骑车绕到巷口,又原路折回来。巷口空荡荡的,地上躺着几个烟头,他蹲下去看了看——不是什么好烟,一块五一包的。他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儿,抽了根烟,又走了。
下午回到自己站里,他把收音机又拿起来,后盖拧开,对着光看那三个字。孙有田。刻字的地方有一圈细小的磨痕,像是有人常年拿着它,指头就搁在那个位置。
他把后盖拧回去,收音机搁回窗台,进屋翻账本。账本第一页还是那几行字,他自己写的,工工整整。他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旧笔迹还在——他死了。账,还在。底下那行擦掉的浅印子,今天看,好像比昨天清楚了一点,还是认不出。
他把账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夜里他躺下,外头起风了。他起身,把那台收音机拧开,滋啦滋啦响了一阵,电流声里夹着半个台的唱戏声,他听了半分钟,又关了。收音机搁回窗台,他没再躺,坐着,想孙有田这三个字,想老宋说的那个人。孙有田,孙有田——这名字他总觉得,在哪听过,又实在想不起来。
他翻了个身,决定明天去城东,问问孙师傅。
第12章·背面
早市刚散,一个老太太挎着包袱来站里。包袱皮是蓝的,角上磨白了,系得严实。她把包袱搁在秤台上,解开,一样一样往外拿:一把刮胡刀,一个放大镜,一双新布鞋——鞋底干干净净,没上过脚——还有一摞信,用皮筋捆着,纸页都黄了。
"人走了三个月了。"老太太说,"屋里那些东西,该清的都清了,就剩这些。你看着给吧。"
林满一样一样摸过去。刮胡刀,系统给的价是三块五,市价两块。放大镜,八块。布鞋,十五,牌子的,还是新的。他报了个数,老太太没还价,说行。
"这摞信呢?"他问。
"也卖了吧。"老太太说,"纸的,不值钱,你捆着一起处理。"
林满把信掂了掂。他多给了老太太十块,说,这双鞋您要不留着自己穿。老太太说,他脚大,我穿不了。她接过钱,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走了。
信里头是啥,他没拆。收废品这些年,他拆过不少东西——旧书里夹的照片,衣服口袋里的人民币,柜子里忘了拿走的存折。他都还过。这一摞,他没动。
老太太走了以后,他抖了抖那块包袱皮——兜里掉出一颗木纽扣,四个眼的,磨得油亮,大概是缝在哪件衣服上的,拆的时候掉了。他捡起来,搁在窗台上。
归拢东西的时候,从包袱底掉出一张照片。黑白的那种,边角卷了,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中山装,站在一辆自行车旁边,笑得挺开。他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的,墨色淡了:新华,走了,别忘了上弦。他把照片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夹进账本里。那行字墨色淡是淡,笔锋收得稳,是个仔细人写的。那笔迹,他说不上来,总觉得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上弦——上什么弦?他想,大概是钟。人老了,家里的钟,得有人记着上弦。
中午他照例去老宋那儿。老宋在择韭菜,见他来,说,你这孩子,天天来,是不是就图我这儿饭香。林满说,香。他蹲下,搭了老宋的手腕——还是那个数,三年,纹丝没动。他没多待,帮老宋把韭菜择完,走了。老宋在他身后喊,明儿还来啊。他说,来。
下午他把那几样东西归置好。刮胡刀他擦了擦,刀片还能用,搁在柜台角,谁要谁拿走。放大镜镜片上有一道细裂纹,用透明胶带粘过,他试了试,还能看清字。布鞋他拿了个旧鞋盒装着,搁在架子底下——他想,回头要是有人问,就说十五。他想起自己爸也穿过这种老布鞋,后跟磨得只剩一半,他妈说买双新的,他爸说不碍事,还能穿两年。他爸没能穿满那两年。
下午他去旧货市场转了转。老吴坐在摊子后头喝茶,看见他,招呼了一声,说,这两天有人打听你那站。林满问谁。老吴说,不认识,高个儿,瘦,穿灰夹克,问你是不是新接的城东那片儿的活儿。林满没接话。老吴又说,老仓巷那边,最近收东西收得勤,出价还高,你可别让人把你撬了。林满说,我就是个收废品的,谁撬谁啊。
老吴嘿嘿笑了一声,压低嗓子说,那边收的东西也怪,钟啊,表啊,还有一摞一摞的旧账本,论斤收。林满手里拿着个秤砣,没说话。
回来的路上,他特意绕到那条巷子口。巷口堆着两摞旧纸箱,跟昨天一样。他停了车,问旁边一个收纸壳的老头:师傅,这儿是不是有个十一号楼?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十一号楼?前年就拆了,现在那边是片空地,就剩个收发室。林满说了声谢,正要走,老头又叫住他:你问三号?三号院里那屋,常年没人住,就前阵子,搬进来个人,高个儿,瘦,神出鬼没的。林满说,是吗。他没说别的。
走出一截,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那两摞纸箱底下,露出半截灰色的衣角。他眨了眨眼,再看,什么都没有。
晚上他把那摞信又抽出来,对着灯看。信封是白皮的,旧了,右上角印着一朵褪了色的花。最上面那封,封口是糊死的,浆糊干透了。他把信对着灯举了半分钟,又放下了。
他还是没拆。老仓巷,三号,十一号楼——那行字在信封背面,圆珠笔的,笔画深,写到"三号"的时候顿了一下,划了一道,像是想过什么,又没写下去。
他把信塞回信封里,用那本厚字典压住。
夜里他躺下,又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别忘了上弦。他坐起来,走到外间,那台座钟在墙根站着,钟摆在走,滴答,滴答。这是瘦高个那回搁在他这儿的,说,你留着,它认了你,就是你的。他伸手,摸了摸钟壳——木头是凉的,摸上去,却像有一口气在里头。他找到上弦的孔,轻轻拧了几圈。钟走得更稳了。他退后一步,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像有人在屋里喘气。
关了灯,他躺下,想起老太太那句话:他走的时候,东西一样也没带走。他翻了个身,枕着那本账本,里头夹着那张照片。明天去城东,问孙师傅收音机的事。问完了,顺便想想,这封信,跟那个院子,到底有没有关系。
第13章·旧账
上午他正蹲在门口擦秤,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他妈的号。他接起来,妈在电话那头先问,吃了没。他说,吃了。妈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感冒了。他问,妈你嗓子咋了。妈说,没事,前两天着凉。他说,那你多喝热水。妈说,知道了。妈说,你二舅给你介绍了个活,厂里仓库管货的,一个月三千八,管午饭。你干不干?林满说,我这儿有营生了。
妈说,啥营生?他说,收废品的。妈那头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妈说,收废品?他说,能挣钱,真的。妈又停了一会儿,说,你爸以前,也收过两年破烂。这句话说完,妈自己先没了声。
林满拿着电话,蹲在门口,太阳照在秤盘上,白晃晃的。他说,妈,过年我回去。妈说,行,回来妈给你包饺子。又说,那个活,你再想想,不急。
挂了电话,他在门口坐了很久。他以前坐办公室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跟人说,干这个。可他没觉得丢人——丢人早在前三个月交不上房租的时候就丢完了。他现在只觉得,他妈那头半天没说话的那一阵,他听得出来,他妈不是嫌他,是心疼。
上午他骑车去了趟旧货市场,把攒的那捆旧书卖了。收书的摊主翻了翻,给了一摞零钱,说,都是些没人要的。他数了数,四十几块,揣兜里。零钱里有张五毛的,边角烂了,他数了两遍,都对不上——重数,还是四十几。他把那张烂边角的夹在指缝里,捏了捏,最后还是花出去了。路过老吴摊子,老吴叫住他,说,听说城东那片要拆了,你站那块儿还稳当不?林满说,我租的,拆了再说。老吴说,城东要是有大活,你来找我,我给你搭把手。林满说,行。
中午他照例去老宋那儿搭了脉,还是三年。他蹲在院子里,把韭菜根上的泥掐干净。老宋说,你这两天心事重。他说,没有。老宋没再问。
下午陈婶来了,卖两本旧挂历,还有一摞小孩的作文本——她孙子考上高中了,留城里住校,这些用不上了。林满收了,给她算了三块钱。陈婶没急着走,压低声音说,小满,我跟你说个事——前天晚上,我看见个高个男人,在你这站门口站着,站了有半根烟的工夫,也没进来,就走了。林满说,我知道了,婶。陈婶说,你可别招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他说,放心。
陈婶走了。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巷子两头,没人。他把卷帘门拉下一半,进屋去了。
傍晚赵姐来了,站在门口没进屋,说,这个月的租,月底前交上。林满说,知道了。赵姐往里看了一眼,说,你这儿还行啊,收废品这么挣钱?林满没接话。赵姐哼了一声,扭身走了。他关上门,把存折拿出来看了看——够交租的,还够剩下的。
傍晚他扫院子,扫着扫着,想起妈那句话:你爸以前,也收过两年破烂。他想,他爸收那两年,他还没记事。后来他爸就不收了,去厂里上班,一直上到他走。他妈从没跟他细说过那两年。他小时候,家里有一台红灯牌收音机,他爸天天听,听评书,听新闻,晚上听到滋滋的电流声,他爸也不关,就那么放着。
傍晚他给座钟上了弦。钟走着,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钟不是他收的,是瘦高个搁在这儿的,说它认了他。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一台钟,怎么认人。他伸手,在钟壳上摸了摸。木头是凉的,跟这屋里的东西一样,都有股旧味。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沾上了这股味。
晚上他给他妈回了个电话。妈已经睡了,被他吵醒,说,咋了?他说,妈,我问问你——我爸以前收破烂,都收啥?妈说,啥都收,破铜烂铁,旧书旧报,就跟你现在一样。他问,那他收的时候,说过啥没有?妈说,说过啥?林满说,就是……他有没有说过啥怪话?妈想了想,说,你爸那时候,总爱念叨一句话——旧东西,都是带着账来的。我当时还说,啥账不账的,收破烂就收破烂。你爸就笑,也不解释。
林满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妈说,你咋了?他说,没咋,妈,你睡吧。
挂了电话,他坐在门口,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行旧笔迹在灯底下发灰——他死了。账,还在。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妈转述的那句——带着账来的。那他爸,是不是也知道点什么?还是说,那句话,本来就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他把账本合上。外头起风了,卷帘门底下的缝里,灌进来一股凉气。他坐着没动,又把那张照片拿出来,对着灯看。照片上那人,他今天再看,忽然觉得眉眼有点眼熟——不是他爸,他爸不长这样。那是谁?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灯下的照片,边角卷着,他拿手压了压,又卷起来。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还在——新华,走了,别忘了上弦。
他把照片夹回账本里,坐着没动,手里攥着那本账本,攥了很久。
他把灯关了。黑暗里,那台座钟还在走,滴答,滴答。他躺着,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老宋头回见他说过的话——城西老钱的厂,收价高,路子野,账目做得糊。他想着那四个字,账目做得糊,翻了个身,决定明天去城西看看。他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14章·老钱的厂
上午林满骑车去城西,给老佟送一批拆好的电机线。老佟上回收了他那批电机,这回又订了线,说拆了铜,价好算。他蹬着车,后斗里捆着两麻袋线,一路过了三个红绿灯。先到桥底,老佟在那儿修电机,见他来,放下焊枪,把两麻袋线过了秤,说,拆得干净,这回收的线比上回好。他数了钱,递给林满。老佟又说,城西老钱的厂子封了,你知道不?他那批铜线,我本来想收的,现在得等。林满说,知道。老佟说,你们收废品的,消息真灵。
林满说,凑巧。他收了钱,蹬上车,拐进城西那条街。
街口他先看见的是封条。老钱厂的大铁门上,横着贴了两张白纸,封条的字是印的,盖着红章。门卫老李蹲在门房里,见他来,站起来,说,林满?钱老板进医院了,前天的事儿。
林满问,啥事?
老李说,说是账目的事。前年的账,不知道谁给翻出来了。上头来人,查了两天,厂子先封了。钱老板当场就倒了,血压,两三百。现在在县医院躺着。
林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铁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以前这个时候,厂里机器响得人耳朵疼。他说,我去看看他。
他去医院的时候,买了二斤橘子。病房在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老钱躺在靠窗那张床上,脸色灰,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茬都白了。看见林满,老钱眼睛动了一下,说,你咋来了。
林满把橘子搁在床头柜上,说,路过,听老李说你住院了。
老钱说,没啥大事,血压高。停了停,又说,厂子让人查了,账目上的事,前年的。那时候我路子野,你也知道。我没想到,能被人翻出来。
林满没说话。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削了个橘子,递给老钱。老钱接过去,没吃,拿在手里,转。
"你知道是谁翻出来的不?"林满问。
"不知道。"老钱说,"查我的人没说。可我猜——"他看了林满一眼,"你猜是谁?"
林满说,猜不着。
他削了第二个橘子,递给老钱。老钱咬了一口,说,甜。林满说,甜就好。他起身,要去给老钱倒水,路过床边的时候,手无意间搭在老钱的手背上——那行字跳出来:八万七。可这次,那行字底下,多了一行小灰字,闪了一下:八万七,是现在的价。他第一次看见,系统给的价,会跟着变。他愣了一瞬,松开手,水倒满了,溢出来一点,他赶紧拿抹布擦了。
老钱把橘子搁下,说,前天,有个人来我厂里,说要收一批货。出的价,比货本身还值钱。我没卖。他天天来,站厂门口,也不进,也不说话。我这病,说实话,一半是让他站出来的。
林满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啥样的人?"他问。
"高,瘦,穿灰夹克。"老钱说,"看着不像收破烂的,倒像个账房先生。"
林满半天没吭声。他想起老宋说的,巷口那个生人;想起陈婶说的,站门口那个高个男人;想起老吴说的,老仓巷那边收东西收得勤,收的净是些怪东西,钟啊表啊,还有一摞一摞的旧账本。
老钱说,那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没听明白——他说,东西有主,主,也得有主。
老钱问,你听得懂不?
林满说,听不懂。
老钱说,我也听不懂。我问厂里的会计,会计说,这不是人话。
林满坐了一会儿,说,那我先走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老钱忽然叫住他,说,林满。
他回头。
老钱说,你最近,小心点。那人问过我,认不认识一个年轻的、新开收废品站的。我说不认识。
林满站在门口,没回头,说,知道了。
他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护士推着车过去,车轱辘吱呀响。他想起老钱那句话——东西有主,主,也得有主。他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才下楼。
他下楼的时候,楼梯拐角蹲着个穿蓝衣服的清洁工,拖把搁在桶边,拖把柄上拴着一块红布条。林满从他身边过去,那清洁工没抬头。他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低着头,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他走到一楼,回头看了一眼,三楼老钱的病房窗户,窗帘拉着。
他骑车往回走,骑到半路,把车停在路边,摸出手机,又放下。他不知道自己想给谁打电话。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他想,老钱是八万七。那人要收的,是八万七的老钱,还是老钱的厂?
还有,那人问过老钱,认不认识一个年轻的、新开收废品站的——他找我。他不知道瘦高个找他干嘛。他想起那台座钟,瘦高个说,你留着,它认了你,就是你的。认了,是不是也算账?他把车蹬得飞快,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东西有主,主,也得有主。他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烟头扔进下水道,蹬上车走了。
骑到城东桥头,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城西的方向。老钱厂那两扇铁门,他今天早上路过的时候,封条被风掀起一角,又贴回去。他不知道那厂子还能不能开。他只知道,老钱的价,变了。他把车支在桥头,蹲下来,摸出烟,风大,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第15章·一号
早上他把一百块钱装进信封,封好,揣进兜里。这笔钱欠了一个月了——孙师傅把站盘给他的时候,说那台磅秤是他自己添的,折一百块,说好下月一号送到家。他出门的时候,太阳刚起来,街上卖豆腐的已经收摊了。
城东孙师傅家,门脸还是老样子,两扇木门,门环上拴着根红布条。孙师傅在家,正在院子里给孙子剥花生。见林满来,站起来,说,哟,你怎么来了。林满说,师傅,给您送钱来了。他把信封掏出来,递过去。孙师傅看了一眼,说,你说你,刚开张,手头紧,急啥。林满说,说好一号送。
孙师傅收了,没数,揣进怀里,说,进屋坐。林满说不坐了,还有事。孙师傅说,坐会儿,我泡茶。林满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孙师傅进灶房烧水,院子里就剩他和那个小孩——五六岁,虎头虎脑,蹲在地上剥花生,剥一颗,往嘴里塞一颗,腮帮子鼓鼓的。
小孩剥完一把,颠颠地跑过来,仰着脸看林满,说,叔叔,你收废品啊?林满说,嗯。小孩说,我爸说,收废品的有钱。林满说,你爸说得对。小孩笑了,往他跟前凑,小手要抓他的手腕——林满往后缩了一下,小孩没抓着,倒也不恼,跑回去继续剥花生。
他自己也有点愣——他躲什么?他以前摸谁都没躲过。老宋,老钱,那个四十七天的男人,他都搭过手。可刚才,他不想看见这个小孩的数。五岁,六岁,七岁——不管哪个数,他都不想看。
他坐着,看着院子里那台收音机——搁在窗台上,旧式的,跟站里那台一个样。孙师傅端着茶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说,那台也是老的,跟我爹那台一个牌子。
林满接过来,茶是酽的,烫手。他喝了一口,说,师傅,我问问您——站里那台收音机,是您自己搁的,还是站里原来就有的?
孙师傅说,站里原来就有。我盘下来的时候,它就在窗台上搁着,落了一层灰。我擦了擦,就留下了。
林满问,那您知道,后盖上刻着三个字不?孙有田。
孙师傅手里的茶碗停住了。他放下碗,看了林满一眼,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是我爹的名字。
林满没接话。
孙师傅说,我爹年轻的时候,买了那台收音机。那时候,整个镇上,就这一台。他当宝贝,天天擦,后盖上那三个字,是他自己刻的,怕弄混了。我爹收了一辈子破烂,走的时候,什么都带不走,就那台收音机,他跟我说,留着。
林满问,你爹,是收破烂的?
孙师傅说,嗯,收了一辈子。我这也是接他的脚。
林满坐着,没说话。茶凉了,他喝了一口,还是烫。
孙师傅又说,我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行里的东西,都带着账。收了,就得还。我当时没听懂,问他,啥账?他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林满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说,师傅,那我先走了。他站起来,孙师傅送他到门口,说,你等会儿——他回灶房,抓了一把花生,硬塞进林满兜里,说,回去吃。林满推不掉,说,行,谢谢师傅。花生还是热的,隔着布兜,烫着腿。他走出去几步,兜里那把花生还温着。他掏出一颗,剥了,塞嘴里——生的,脆,带点土腥味。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师傅,你爹,是咋走的?
孙师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走的急。那年冬天,说是脑溢血,送到医院,没救过来。走的时候,才六十三。
林满点点头,又问,那最后那两年,你爹有没有啥不一样?孙师傅想了想,说,有。他走之前那两年,老是一个人坐着,听收音机,听到半夜,也不睡。我问他想啥,他说,想账。我问他啥账,他又不说了。
林满点点头,走了。
骑车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孙有田,孙有田,孙有田。收了一辈子破烂,走的时候什么都带不走。这行里的东西,都带着账。收了的,都得还。
他妈说过:旧东西,都是带着账来的。
孙有田说过:这行里的东西,都带着账。
他忽然觉得,这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他把车停在路边,蹲在树荫底下,把手伸到太阳地里,看了半天自己的手——这双手,摸过多少东西,收过多少账?
他摸出手机,翻到妈的号,看了半天,没打。他把手机揣回去,蹬上车。风从背后吹过来,他把车蹬得飞快。
回到站里,他把收音机从窗台上拿下来,擦了一遍,对着光,看后盖上那三个字。孙有田。这三个字,现在有了来历——一个收了一辈子破烂的老头,自己刻的,怕弄混了。他忽然觉得,这台收音机,不再是"站里原来的东西"了。它有了人。
他把收音机搁回窗台,想了想,又拿下来,用块干布把后盖包了包,搁进屋里柜子。他要把它收好。
晚上他没开收音机。他坐在屋里,看着柜子,看了很久。那台收音机,在柜子里,隔着门,好像也在看他。他忽然想,孙有田收了一辈子破烂,他的账,还完了没有。他替他想了一会儿,想不出答案。他把柜门关上,关了灯。
第16章·别怕
早上有人来买那台旧电扇。林满从窗台下头把它搬出来,扇叶上那块胶布还在,"修"字朝外。那人说,这风扇能修好不?他说,能。那人说,那我要了,十块。他说,二十。那人说,十五。他说,十八。那人说,行。他收了十八。那人抱着风扇走了,胶布上的"修"字,没揭。
上午有个电话,问收不收旧冰箱。他说,收。问了地址,记在纸上,笔迹潦草,他自己回头都认不出写了啥。
下午他骑车去拉冰箱。三楼,没电梯,他一个人扛下来的,肩窝硌出两道红印。主家是个年轻女人,看着他把冰箱绑上车,说,你这行,真辛苦。他说,还行。女人说,这台冰箱,用了八年,啥毛病没有,就是搬家带不走。他摸了一下冰箱门——系统给的价,比他报的高。他没多给,也没少给。女人没还价。他蹬上车,走了。
回来的路上,他在路边小店买了瓶水,蹲在门口喝。老板娘看了他一眼,说,年轻人,干这行要攒着点力气。他说,知道。老板娘说,我儿子以前也干过,后来改行了。他说,改行好啊。
中午他去老宋那儿。搭了脉,还是三年,纹丝没动。他蹲在院子里,帮老宋择韭菜。老宋说,你今儿个话少。他说,没。老宋说,有心事就说。他说,师傅,你说,一个人收一辈子破烂,图啥?老宋说,图口饭吃呗。他说,那要是收了的东西,都得还呢?老宋择菜的手停了一下,说,啥还?他说,没什么。
他走的时候,老宋送他到门口,忽然说,你择菜的手,有股子收破烂的劲儿。林满说,我就是收破烂的。老宋说,我不是说这个。他看了林满一眼,没再说啥,回院儿里去了。
夜里,他把怀表从抽屉里拿出来。
这块表收了一个多月了。三十块,从那个铁匣子里收的。他想起收表那天——那天收的杂货多,乱哄哄的,一个铁匣子,几个破碗,一把缺齿的梳子,一起过了秤。匣子里的表,他当时只当是添头。他记性不算好,可这件事,他那天没多想。表盘是白的,字小,秒针早就不走了,可它一直走——他摸过它,它就替他走。他后来不怎么敢摸它了。
今天他把表盖拧开,把内侧擦干净,对着灯看。表壳内侧有一圈细小的划痕,不像磨损——像刻的,一笔一画的。他看了半天,认出来了,是两个字:
别怕。
那两个字,笔画很轻,像是怕伤着表壳——可又刻得很深,像是下了决心。
他坐在那儿,看了很久。别怕。谁写的?写给谁的?他想起瘦高个说的,这块表的主人,是看得见价的人,三年前没的,说表会替他说。他当时以为,口信是时间——11:20。现在他忽然想,会不会口信不是时间,是这两个字?
他把收音机从柜子里拿出来,把账本翻开,把怀表放在中间。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
孙有田。他死了。账,还在。11:20。别怕。
他忽然有个念头——这三样东西,会不会都是一个人的?
孙有田,收了一辈子破烂,走的时候什么都带不走,就那台收音机,留给了他儿子。他儿子又把它搁回站里。账本——账本是他从站里柜子底下翻出来的,旧的那种,硬皮,边角磨圆了,纸都黄了。他收站那天,以为是前任老板记的账——收了多少,卖了多少。后来他翻到最后一页,才看见那行字。收音机是站里原来就有的。那账本呢?那账本,会不会也是站里原来就有的?
他翻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旧笔迹还在:他死了。账,还在。墨色发灰,像写了很久。他忽然想——这字,是谁写的?是记账的人写的,还是收账的人写的?
他拿起怀表,摸了一下。
那行字跳出来:回收价,五百五。
他愣住。他记得上回摸,不是这个数——收进来的时候,三十块,系统当时给的价,是四百二,还是四百三,他记不清了,但绝不是五百五。
他再摸一次。还是五百五。
他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块表,后脊梁发凉。他把表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想起老钱的厂,想起那两扇铁门上的封条,想起老钱那句——小心点。价在长。老钱的价也变了,从八万七,变成了"八万七,是现在的价"。这两样,是一回事吗?
价在长,账,是不是也在长?
他把怀表装回表袋里,系好,搁在枕头底下。
半夜,他醒了。枕头底下,那块表在走——不,它不是走,它一直是静的,可他知道它走。他摸出来,借着月光看:指针,停在11:20。
表盖内侧那两个字,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别怕。
他躺着,听那表,听了很久。它走的,不是他的时间。
他把表塞回枕头底下,闭着眼。孙有田。三年前。冬天。脑溢血。他数着那台座钟的滴答声,数到一半,忘了。
明天,他要去一趟老仓巷三号。可他不知道去了说什么。瘦高个要收他的怀表,八百五,他没卖。现在他想去问——这表,是不是孙有田的?问完了,又怎样?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表在枕头底下,硌着耳朵。他听着那台座钟,滴答,滴答。数到哪儿了,他又忘了。他合上眼之前,想,明天去老仓巷,他得问问瘦高个——上一任,是不是也姓孙。
第17章·你瘦了
妈要来,是前一天晚上打电话说的。妈说,我去看看你。林满说,来呗。妈说,你别接我,我认得路,你那个站,你不是跟我说过,城东,老桥头边上。林满说,行。
第二天中午,妈就到了。坐了三个小时的车,拎着一个布兜,兜里是一块腊肉,一袋子咸菜,还有一小袋小米。妈站在站门口,先没进来,把站里打量了一遍——秤台,架子,窗台上那台收音机,墙根那台座钟。她看了半天,说,还行。她走到墙根,摸了摸那台座钟,说,这钟,还走呢?林满说,走。妈说,好钟,留着。她转身,看见窗台上那台收音机,说,这收音机,老式的,你爸以前也有一台。林满的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没说话。
林满说,妈,你先进来坐。
妈进来了,把布兜搁在桌子上,说,你瘦了。
林满说,没瘦,我吃得好。
妈没接话。她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先把他那床被子抱出去晒,又把桌子擦了两遍,又把碗洗了——他有两顿的碗泡在盆里没洗。她把他攒的旧衣服翻出来,该补的补,该扔的扔。翻出一件他以前上班穿的白衬衫,妈举起来看了看,说,这衣裳,你还留着?他说,扔了吧。妈说,留着吧,新的。她叠好,放回柜子里。林满在旁边站着,想帮忙,妈说,你歇着。
中午妈做饭。灶是站里现成的,铁锅,她先炒了个腊肉,又下了面。面端上来,林满低头吃,妈坐对面看他。他吃了一口,妈说,这面,下得坨了。他说,我自己一个人,瞎吃。妈说,以后妈隔一阵来给你做顿好的。他说,不用,妈你路远。妈说,路远怕啥,你妈坐车不要钱。他笑了笑,没说话,低头把面吃完了。他吃了一半,妈说,你手,咋弄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有灰,虎口磨出一层薄茧,指甲缝里黑黑的,洗不掉了。他说,干活干的。
妈说,干这行,累不?
他说,不累。
妈说,你这孩子,啥时候都说不累。
吃完饭,妈把碗洗了,又把他那件外套拿出来,领子破了道口子,她翻出针线,坐在门口缝。林满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针,一上一下。阳光照在她头发上,白了好几根。他上次见她,还是过年。
他说,妈,你头发白了。
妈说,早白了,你现在才看见。她又低头缝了两针,说,你这衣裳,都不舍得扔。他说,还能穿。妈说,跟你爸一样,一件衣裳穿十年。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没说话。
下午妈要走。她走之前,把晒的被子收进来,叠好,码在他床上;把锅刷了;把地扫了。林满说,妈,你歇会儿。妈说,我歇不住。她说,你这站里,就你一个人,自己顾好自己。他说,知道。
他骑车送妈去公交站,妈坐在后斗里,扶着车帮。她坐了一会儿,说,你这车,比你爸那辆强。林满说,嗯。
妈说,你爸那辆,铃铛是坏的,一颠就响,响了一路。他听了,没说话。妈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他,说,拿着,城里花销大。他说,我不要,我有钱。妈说,你有钱是你的,这是妈给的。他推不掉,接了。等车的时候,妈说,你二舅那活,我问过了,人家还能等一阵,你要实在不想干,就不干。林满说,我不去了,妈,我这儿挺好。妈说,挺好就挺好。妈又说,你要是哪天想回去了,就回去。他说,知道了。
等车的时候,天阴了。妈说,下回我给你带件棉袄。他说,不用,我这儿有。妈说,那件旧的,我收着,给你带来了。她从布兜底下掏出一件叠好的棉袄,塞给他。他接过来,棉袄是沉的,有一股樟脑味,是件半旧的军绿色,领子磨得发亮。
妈看着他,说,你小时候,你爸也收过两年破烂。他那时候,天天回家一身灰,跟你现在一样。
林满说,我知道。
妈说,你比他有出息。他那是收给自己,你是收给家。
林满没说话。
车来了。妈上车,在车窗里朝他摆了摆手。车走了,他站在站台上,站了很久。车开出去一截,妈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动作,跟他小时候,妈送他上学时一样。
他摸出那两百块,钱是旧的,边角软了,他妈的指头捏过多少回。他把钱夹进账本里——他多了一笔账。欠他妈的。
晚上回到站里,他洗了手,坐在屋里。他忽然想起白天妈说的话——收给自己,收给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摸过多少东西,摸过多少人的价。可他从来没摸过自己。
他伸出手,按在自己的手腕上。
那行字,跳出来了。
他闭上眼,没看。那行字在眼前闪了一下,像灯一样,亮了一下,又灭了。他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他不敢看。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价,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他摸过的每个人,他都知道他们的数——唯独自己,他不想知道。他坐了一会儿,又把账本拿出来,翻开,看着老宋那行——三年。他看了很久。三年,够他把该还的还完吗?他不知道。
他把手放下,坐在那儿,坐了很久。座钟在墙根走着,滴答,滴答。他数着那声音,数到一百,忘了数到哪儿。
他伸手,把灯关了。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第18章·到期
傍晚他正准备拉卷帘门——今天收的最后一单,是个旧自行车架子,铃铛还是好的,他顺手拧下来,搁在窗台上——一个人站在门口。
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还是那身深色夹克,眼镜片反着光,看不出眼神。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说,林满。
林满的手,在卷帘门上停住了。
他认得这个人。第几天来着,他去旧货市场堵过这人,问怀表的事。这人跟他说过一句话,他记到现在——你摸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替你记账。账多了,是要还的。有账的人,会有人来收。
男人说,进屋说话。
林满把卷帘门拉起来,让他进来。男人没坐,先看了墙根那座钟一眼,又看窗台——收音机不在那儿,收进柜子了。男人说,收音机呢?林满说,收起来了。男人点点头,才在桌边坐下。男人在屋里看了一圈,看见墙根那台座钟,停了一下,没说话。他在桌边坐下,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说,你看看吧。
林满没动。
男人说,这是你那台收音机的单子。
林满拿起来看。纸是旧的,折痕很深,对折过好几回。上面写着一行字——收音机,红灯牌,孙有田,三年前收。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账,未清。那字迹,跟他账本末页那行旧笔迹,一模一样。他攥着那张纸,指头有点发僵。
林满的手,攥了一下。
男人说,你摸过的东西,账都记在你名下。你摸过的活人,账更重——老宋,三年;老钱,八万七;孙师傅,四万二;还有那个四十七天的男人。这些数,你都看了,都记下了。每看一笔,账就厚一分。
林满说,我没让他们知道。
男人说,不是他们知道不知道的事。林满说,那来收的人,是你吗?男人看着他,半天,说,不是。是比我更不该问的人。是你看了,就是你的了。信息说出去,系统就封你——你看的每一笔,都算你欠他的。
林满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问,那怎么还?
男人说,还法有三种。第一种,别再看——摸完,闭眼,不看那行字。账就不长。第二种,把差价退回去——你收的时候,比市价多收的那三成,退给人。林满问,退给谁?男人说,退给你从人家手里收来的那个人。你收孙师傅的站,差价退过吗?林满说,没。男人说,你收东西的时候,心里那点多赚了的念头,都是账。第三种,帮有主的东西,找到下一个主人——孙有田的收音机,你送回孙家,跟孙师傅说清楚,让它有个归宿。
男人说,你第一个该还的,是那台收音机。
林满说,收音机,孙师傅送给我了。他说,留着听响。
男人说,孙师傅不知道他爹的事。他只知道,他爹收了一辈子破烂。他不知道他爹看得见价。
林满说,三年前?男人说,嗯。那年冬天,脑溢血。林满的手停住——孙师傅说的,也是那年冬天。
林满说,孙有田,也是看得见价的人?
男人说,是。
林满说,那怀表呢?怀表的主人呢?
男人看着他,说,怀表的主人,就是孙有田。
林满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他想起表盖内侧那两个字——别怕。他想起账本末页那行字——他死了。账,还在。他想起孙师傅说的——走之前那两年,老是一个人坐着,想账。
原来,想账的,是孙有田自己。
他问,孙有田,是咋死的?
男人说,账没还清,人就没了。林满问,他走的时候,六十三。账没还清,是啥样?男人说,就是人没了,账还在。他的东西,流到哪,账跟到哪。你收了站,收音机在站里,账就跟着收音机,到了你手里。他说,这行里的人,有两个下场——要么把账还完,干干净净地走;要么账压着人,人就没了。孙有田,是后者。
林满问,那他死了,账呢?
男人说,账还在。他死了,账还在——你没见过这句话吗?
林满没说话。他见过。他天天见。
男人站起来,说,你还账,从明天开始。先把收音机送回孙家。别跟孙师傅提他爹的事——他爹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林满,你摸的那些数,不是让你挣钱的,是让你还的。上一任没还清,账就留给了你。你要是也不还——
他没说完,走了。
林满坐在屋里,坐了很久。墙根那台座钟,还在走,滴答,滴答。他数着那声音,数到一半,忽然想起——瘦高个说过,这钟,它认了你,就是你的。
认了,是不是,也算账?
他站起来,走到座钟跟前,伸手,摸了摸钟壳。钟还在走。他忽然想,这台钟,是谁的?它认了他之前,认过谁?他把钟壳上的灰擦了擦。这钟,跟收音机一样,都是站里原来就有的。收音机是孙有田的。那这钟呢?他第一次想这个问题。他摸过它,它就走。它认了他。那它原来的主人呢?
他想不出来。他把手从钟壳上收回来,把灯关了。黑暗里,钟还在走。他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戴眼镜男人那句话——你还不了,就有人来收。他躺下,把怀表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表是凉的。他把表贴在心口上,隔着布,凉气透过来。他闭着眼,想,明天,把收音机送回去。
早上,林满把收音机从柜子里拿出来,用那块干布包好,搁在车斗里。他蹲在门口,抽了半根烟,想了一路该怎么跟孙师傅说。
骑车到城东,孙师傅正在院子里劈柴。见林满来,放下斧子,说,又来送啥?林满把收音机从车斗里抱出来,递过去,说,师傅,这收音机,您留着。
孙师傅没接,看了他一眼,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
林满说,这不是我送您的。这是您爹的。得留在您这儿。
孙师傅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那台收音机,看了好一会儿,接过去,抱在怀里。他摩挲着后盖,那三个字,他还记得。他说,你留着听响,不是挺好吗?
林满说,我听不明白那响了。
孙师傅看了他半天,说,进来坐。
第19章·还
中午孙师傅留他吃饭。菜是炖豆角,一碟咸菜,一碗面条。收音机搁在窗台上,孙师傅擦过了,后盖上那三个字,朝着外头。他吃饭没提收音机的事,林满也没提。吃完饭,林满要帮着刷碗,孙师傅说,放下,我来。他把碗筷收了,送到门口。
孙师傅送他到门口,忽然说,你这孩子,有心事。
林满说,没事。
孙师傅说,你爹,是不是也干过这行?
林满愣了一下,说,干过两年。
孙师傅点点头,说,怪不得。他说,这行的苦,你爹知道,我也知道。你有啥心事,别闷着。他站在门口,阳光晒着他半张脸,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林满说,知道了,师傅。
他骑车往回走,骑出半条街,又回头看了一眼。孙师傅还站在门口,弯着腰,把收音机从窗台上拿下来,往屋里去了。
下午回到站里,他去了老宋那儿。老宋在院子里剥蒜,见他来,说,来了。林满蹲下,搭上老宋的手腕——这次,他闭上眼,没看那行字。
三秒。他松开手。
老宋说,你咋闭着眼?
他说,眼酸。
老宋说,眼酸就歇歇。他说,嗯。他帮老宋剥了一会儿蒜,蒜皮落了一地,他拢了拢,扔进盆里。老宋说,你今儿个怎么没声。他说,歇着呢。老宋笑了一声,没再问。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宋蹲在院子里,把蒜皮拢到盆里,弯腰的姿势,跟以前一样。他还不知道,他的数,还挂在林满心里。林满骑上车,蹬了两下,又停下来,没回头。
晚上回到站里,他把账本拿出来,翻开。
他愣住了。
老宋那行字底下,多了一笔——不是他写的,像自己长出来的,墨色淡,笔画轻:已还,一笔。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今天没看老宋的数。他闭着眼摸的。账,少了一笔。
他把账本合上,又翻开。那行字还在。他把账本压在枕头底下,坐了一会儿,又把怀表摸出来。
表盖内侧,那两个字,在灯底下,清清楚楚——别怕。
他忽然想,孙有田,是不是也还过?还到最后,账清了,人才没的?还是——没还清,才没的?
他攥着表,想不出答案。他把表放回枕头底下,躺下。黑暗里,那台座钟还在走,滴答,滴答。他数着,数到三十七,停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安稳。账本压在枕头底下,他翻个身,总觉得那行字在硌他。后半夜他醒了,摸黑坐起来,把账本摸出来,借着窗外的光看——已还,一笔,还在。他合上,放回去,又躺下。躺了一会儿,又睡不着,他把怀表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到天亮前。
第二天上午,他照常开张。收了一摞旧杂志,卖主是巷口修鞋的,三块五,数了又数。他把杂志捆好,搁在架子上,看了看外头的日头,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骑车去了老仓巷。
巷口还是那两摞纸箱。他推着车进去,在巷口站了站。这地方他来过一回,上回是夜里,黑灯瞎火的,他只记得那扇门。他吸了口气,走到三号院门口,敲了两下,没人应。他等了一会儿,又敲,里头才传出一声,进。
瘦高个坐在屋里,面前一张方桌,桌上摞着一摞账本,本皮都黄了,最上头那本,皮上洇着一块茶渍,边角卷着。他抬头看了林满一眼,说,来了。那语气,像早知道林满今天会来。
林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我问问你,怀表的事。
瘦高个说,表呢?
林满说,在我这儿。
瘦高个说,那你收好了。他说,那块表,是孙有田的。你摸过它,它认了你,账就跟着你走。
林满说,孙有田的账,不是该收账的人来收吗?
瘦高个看了他半天,说,我就是收账的。
林满没说话。
瘦高个说,可我不收你的账。他说,你闭着眼摸的那一下,我看见了。你不看,账就不长。可你看过的那些,还挂着。
林满说,那挂着的,怎么还?
瘦高个说,还完一样,少一样。他说,你昨天送回去那台收音机,就少了一样。
林满的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
瘦高个说,你摸过的人——老宋,三年;老钱,八万七;孙师傅,四万二。这些数,都还挂着。你要是想还,就一样一样来。他说,可你还之前,得想清楚——你摸过的数,到底是谁欠谁的。
林满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瘦高个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摞账本往边上推了推,说,这块表,你留着。等你想明白了,再拿它来。
林满说,想明白什么?
瘦高个说,想明白你摸过的那些数,是谁欠谁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在账本皮上点了一下,那点茶渍,洇得更大了些。
他走到门口,瘦高个又叫住他。他回头。瘦高个说,昨儿个闭着眼摸那老头那一下,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谁教你的?林满说,自己想的。瘦高个点点头,没再说啥。
林满推着车出了巷口,骑出去一截,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瘦高个知道他去摸过老宋。他知道他昨天送收音机。他知道的,比他以为的多。
他骑回站里,卷帘门拉起来,坐在门口,坐了很长时间。账本压在枕头底下,怀表贴着心口。他摸过的人,数都还挂着。
他忽然想,孙有田还到死,都没还完。那他呢?
第20章·拓
晚上回到站里,他把账本拿出来,搁在桌上。老宋那行底下,"已还,一笔",还在。他合上,又翻开,翻到末页。末页那行旧笔迹,还是那样——他死了。账,还在。墨色发灰,像写了很久,今天才透出来。底下还有一行浅印子,擦过,没擦干净。他以前翻到这一页,从没细看过底下那行印子。今晚灯下,他看了一会儿,看不出名堂,把账本合上,睡了。
第二天,他去了老宋那儿。老宋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见他来,说,来了。他把烟别到耳朵上,说,你这两天,咋不来坐了。
林满说,来了。
他蹲下,老宋把胳膊伸过来,袖子捋上去,跟往常一样。林满搭上手腕,这回,他没闭眼。他想看看,还了那一笔,老宋还是不是三年。
是。还是三年。
他松开手,坐了一会儿。三年,一天没少。他闭着眼摸那一回,账本上记了"已还,一笔",可老宋还是三年。那笔"已还",还的是什么?是记在他账本上的数,不是老宋身上的数。
老宋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点着,抽了一口,说,你这孩子,心重。
林满说,叔,你说收废品这行,收来的东西,是不是都带着账?
老宋愣了一下,说,咋突然问这个。他说,我干这么多年,只听说一样——东西有来路,就有去路。你收了它,它就到了你手里,就是你的。他说,账不账的,老辈人爱讲究。你爸以前,也爱说这个。
林满说,我爸说啥?
老宋说,你爸说,收了啥,就得惦记着啥,别让它烂在手里。他说,你爸那人,收个破铁锅,都能说出它的来历。
林满没说话。他爸收过两年破烂,收的是旧东西,惦记的也是旧东西。他现在懂了,他爸说的惦记,跟他看见的账,是一回事,又不是一回事。他爸惦记的,是东西。他看见的,是人。他不知道哪个更沉。
老宋说,你爸收的那两年,老往我这站跑。他说,你爸收东西,不挑价,挑人。卖东西的人话多,他就多待会儿。他说的,是东西的来历。他记的,也是东西的来历。
林满说,他记哪儿?
老宋说,记脑子里。你爸不写账本。他说,账记在脑子里,烂不掉。
老宋又说,你爸收的那些东西,后来都卖了。卖的时候他记得住来处,卖完了他记不得买家。他说,你爸说,东西到了该到的人手里,就行了。他说,卖东西的人记不记得他,不碍事。东西记得他,就行。
林满没接话。东西记得他,就行——他爸要的就这么点。座钟认了他,也会记得他。收音机送回了孙家,孙师傅记得他。那老宋呢?老宋记得他。他记得老宋的三年。谁的账重,他说不清。
他问,我爸,后来咋不收了?
老宋说,你爸说,东西记多了,沉。他说,你爸收了两年,不收了。我问过他,他说,记的东西多了,睡觉压得慌。
林满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爸不写账本,账记在脑子里。可他爸收了两年,就不收了。他说记的东西多了,睡觉压得慌。他爸收的东西,都记得住来处。后来东西都出手了,人他倒都忘了。他爸惦记的,是东西还在不在,到了谁手里。
老宋又说,你爸留了一件东西,一直没卖。我问他留着干啥,他没说。他说,等想起该给谁了,就给出去了。
林满说,啥东西?
老宋说,他没跟我说。他说,那东西,得等一个能接住的人。
林满没再问。他爸留了一件东西,等着一个能接住的人。他爸收的破烂,都卖光了,就留了这一件。他爸等的那个人,是谁?
可他爸忘了人。他记得的人,比东西多。他爸睡觉压得慌,是东西压的。他睡觉压得慌,是什么压的?
他没问。他不敢问。
走的时候,老宋说,明儿个还来啊。他说,来。
晚上回到站里,他又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末页。他盯着底下那行擦掉的浅印子,看了很久。他把抽屉拉开,翻出一支铅笔,横着,在印子上面轻轻涂。铅笔灰落下去,那行字一点一点显出来。
一个"还"字。还有半个字,涂到一半,断了。
他认得这笔迹。跟末页那行旧笔迹,一模一样。跟收音机单子上的字,一模一样。是孙有田写的。他写了"还",又擦掉了。
他坐在那儿,盯着那个"还"字,看了很久。收音机是孙有田的。怀表是孙有田的。末页这行字是孙有田的。这本账本,多半也是孙有田的。孙有田在这本子上记过账,还过账,又把自己的"还"擦掉了。
为什么擦?
他想起孙师傅说的,他爹走之前那两年,老是一个人坐着,想账。想账,是想着怎么还。还了,又擦掉,是怕人看见他还过?还是——没还完,不敢留着?
他合上账本,压在枕头底下。躺下,又坐起来,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末页,看那个"还"字。铅笔灰有点掉了,他拿指头轻轻按了按,字又清楚了些。
他忽然想——账本替他记"已还,一笔",是它自己长的。孙有田那个"还",是他自己写的,又擦掉。一本账,两种记法。这账本,到底是替谁记账的?
他合上账本,关了灯。黑暗里,他听见座钟在走,滴答,滴答。
忽然,门外响了三下。
不重,不轻。像有人站在门口,敲完了,等在那儿。
他没动。黑暗里,那三下之后,再没有声音。他等了很久,久到座钟的滴答声都慢下来,门外也没再响。他把怀表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到天亮。
第21章·敲门
天亮他开门,门口没有人。
台阶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他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夜里那三下,不是梦。他攥了一宿怀表,手心到现在还是凉的。他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上去,开了张。
上午没人来。他坐在门口,把账本翻出来,又合上。翻到末页,那行字还在——他死了。账,还在。底下那个"还"字,铅笔灰淡了些,还能认出来。他拿指头按了按,没敢再涂。
中午他正要煮面,外头有人敲门。三下。不重,不轻。
他动作停了一下。那个节奏,跟夜里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拉开门——瘦高个站在门口。还是那身灰夹克,脸上看不出什么,说,是我。昨晚那三下,是我敲的。你没开。
林满说,我听见了。
瘦高个说,听见了,没开,也行。他往里看了一眼,说,能坐坐吗。
林满让开身。瘦高个进来,没坐,先看了墙根那座钟一眼,又看桌上那本账本,说,你拓了末页。
林满说,这也看得见?
瘦高个说,看得见。他说,你摸过的每一样东西,你碰过的每一笔账,我都看得见。这话他在老仓巷说过一回,林满记得。他说,你昨晚拓字的时候,我就在巷口。
林满说,你盯着我?
瘦高个说,我不盯你。我盯账。你接了这本账,账动了,我就得知道。
他在桌边坐下,说,账本拿来,我看看。
林满没动。瘦高个说,我不收你的账本。我就是看看。林满把账本递过去。瘦高个接过来,没翻前面,直接翻到末页,看了那个"还"字,看了很久。
他说,这是孙有田写的。
林满说,我知道。
瘦高个说,他写了"还",又擦掉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满说,为什么。
瘦高个说,因为他没还完。他说,这本账,是孙有田的。他看得见价,跟你一样。他收了一辈子破烂,记了一辈子账。他擦过很多回——每回以为还完了,回头一看,账还在。他擦,不是不想认。是认了,就睡不着觉。
瘦高个说,孙有田当年,就是坐在这屋里记账的。这台座钟,他擦过。这台收音机,他听过。他收了一辈子,最后走的时候,账本上还压着一笔没还完的数。他说,账这个东西,还一笔,轻一笔。他轻了半辈子,没轻完。
林满说,他轻到哪儿了?
瘦高个说,轻到死了。他说,孙有田死的那年冬天,账本末页自己长出那行字——他死了。账,还在。他擦的那些"还",没擦掉一个。账不认他擦的。
林满没说话。孙有田擦的那些"还",账一个都没认。可他账本上那笔"已还,一笔",是自己长的,不是他写的。他忽然想问,账认谁写的?
他没问出来。瘦高个先说了,你昨天在老宋那儿,听他说你爸了。
林满说,你怎么知道。
瘦高个说,我说了,我看得见。他说,你爸当年,也来过老仓巷三号。他坐过我这屋里,喝过茶。他喝的是白开水,不喝茶,他说茶苦。
林满看着他。他爸喝白开水。他也喝白开水。他爸说茶苦。
瘦高个说,你爸收过两年破烂。他看见过一个数,扛不动,就放下了。他走的那天,把一件东西寄放在老宋那儿。他说,等一个能接住的人。
林满说,什么东西。
瘦高个说,我不知道。老宋知道。他说,你爸说,那东西,等他想明白了该给谁,就给出去了。老宋替他存着。存了好几年了。
林满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爸留了一样东西,在老宋那儿,存了好几年。他爸说,等一个能接住的人。
瘦高个说,你爸当年看见的那个数,我也知道是谁的。可这话,得你自己去问老宋。他存着你爸的东西,也存着你爸的事。他说,你要是想接,就自己去拿。
林满说,怎么接。
瘦高个说,去老宋那儿,问他要。他说,你爸留的东西,不是留给别人看的,是留给一个看得见账的人。你看见账了,你就是那个人。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又回头,说,那本账,你接着用。你爸当年没接住的东西,你不一定接不住。账这个东西,还一笔,轻一笔。你要是怕,就把末页翻过去。
林满说,我不怕。
瘦高个看了他一眼,说,嗯,你比你爸硬气。他推开门,又停住,说,对了,那三下——以后我不敲了。敲了,你也不开。
他迈出门槛,又回过头来,说,还有一笔,你记着。
林满说,什么。
瘦高个说,老太太那台缝纫机。你80收的,320出的。中间那240,是差价,是别人的钱。你揣着,账就记你头上。
林满说,差价也算账?
瘦高个说,算。你摸人是记账,你收东西也是记账。差价是东西的账,不是你的。你收了,就得还。他说,还法有三种——别再看,退差价,帮有主的东西找下家。你收音机还了,是帮东西找了下家。你缝纫机的差价,还没退。
林满说,怎么退。
瘦高个说,找着原主就退给原主。找不着,就记着,等遇见了,一块儿算。他说,这还法不费你闭眼,就费你记性。你得记住每一笔,别漏。
林满说,我记着。
瘦高个说,记着就行。账这个东西,不怕多,怕漏。他看了一眼墙根的座钟,说,钟走得挺好。别让它停。
他走了。林满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灰夹克拐进巷口,没了。
他回屋,把账本翻到末页,看了那个"还"字很久。账不认孙有田擦的。他爸留的东西,在老宋那儿存了好几年,等一个看得见账的人。
他翻开账本,把老太太那台缝纫机记上——差价240,未退。
他爸当年看见的,是谁的数?
第22章·差价
第二天一早,他把账本翻开,第一行就是昨天记的——缝纫机,差价240,未退。
他把240块钱点出来,卷成一卷,揣进兜里,锁了门,往对门胡同去。
老太太住胡同深处,院门没锁。他喊了一声,没人应,往里走了两步,看见老太太坐在屋檐底下择菜,旁边收音机开着,正唱戏。她看见他,说,稀客,坐。
他没坐。他把那卷钱掏出来,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说,您那台缝纫机,我80收的,320出的。
老太太说,我知道,你出了个好价。
林满说,中间的差价是240。这钱是东西的账,不是我的。我来退给您。
老太太择菜的手停了,看了他半天,说,你这孩子,做生意哪有把差价退回来的。
林满说,不是做生意。是还账。
老太太说,还账?
林满说,东西有东西的账。我收了它的价,差价就该归它原来的主。您卖给我的时候,是它原来的主。
老太太没说话,把菜放回盆里,擦了擦手,把那卷钱拿起来,掂了掂,说,240,你数过几遍了。
林满说,数了三遍。
老太太笑了一声,说,你跟你爸一样,认死理。
林满站住了,说,您认识我爸?
老太太说,认得。她指了指屋里,说,你爸当年收过我这屋里的东西,一台缝纫机,跟你说的这台一样。他说,东西卖出去之前,得先把价钱问明白了,别让东西委屈。
林满说,他收过您的东西?
老太太说,收过。你爸收了两年的破烂,就收了两年。后来他不干了,走的时候,把一件东西寄放在我这儿,说替人收着。她顿了顿,说,搁了这么多年,也没人回来取。
林满说,什么东西?
老太太说,一个信封。她没多解释,只说,他说,等想明白了该给谁,就给出去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想明白。
林满想问信封里是什么,外头有人喊——赵姐。赵姐站在院门口,隔着半扇门喊,林满!你在这儿正好,房租这个月该交了,上个月的就欠着,拖不得了啊。
林满转过身。赵姐是个圆脸女人,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站在门口,语气倒不凶,就是絮叨,说,不是姐催你,你那站也开张好几天了,进项总该有了。
林满说,有了。他掏钱包,数出四百,递过去,说,上月的四百,先给您。这个月的,月底前我送过去。
赵姐接过去,点了两遍,眉头松了,说,行。她看了一眼老太太,又看林满,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老太太说,他来退钱给我。240,一分不少。
赵姐笑,说,这年头还有退差价的。她说,行,那你忙,月底我等你。她走了,钥匙在手里哗啦响。
院子里安静下来。老太太把那卷钱又推回来,说,这钱,我收着,但不是我要。
林满说,那是给谁?
老太太说,替你爸收着。她说,你爸当年,也欠着账。他欠的那笔,还法跟你一样——把差价退回去,把不该拿的还回去。他没还完,人就走了。
林满说,我爸欠谁的账?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说,他欠的账,记在他自己心里。她说,你要是真想知道,就先去老宋那儿。你爸有样东西搁在老宋那儿,搁了好几年了。他说,等一个能接住的人。
林满说,老宋也说过。
老太太点头,说,老宋是个实在人。她站起来,把那卷钱收进抽屉,说,这240我替你爸收着。等他欠的那笔,有人接着还了,我再把它交出去。
林满站在屋檐底下,半天没动。他爸欠着一笔账,没还完,人就走了。他爸还法跟他一样——把差价退回去,把不该拿的还回去。
他忽然想起瘦高个的话。账这个东西,还一笔,轻一笔。他爸轻了一笔又一笔,没轻完。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院门口,又站住,回头问,老太太,我爸欠的那笔账,是欠谁的?
老太太没抬头,说,欠这行的。她说,他看得见价,又扛不住,就想还。欠来欠去,欠的最多的,是自己。
林满没听懂。他走出胡同,太阳已经很高了。兜里空了240,账本上那行字,还在——缝纫机,差价240,已退。
他没直接回站,绕了个弯,往城西去。老钱厂的大门关着,铁门从里头锁了,门缝里能看见院里堆着的废铁垛,比上回来矮了一截。门卫老李坐在门房门口抽烟,看见他,说,来找钱老板?
林满说,老钱叔呢。
老李说,住院了。他说,厂子的事快结了,欠工人的工资也快凑齐了,钱老板是累倒的,进医院歇两天,过阵子就回来。
林满说,住哪个医院。
老李说,城东人民医院,内科。他说,你要是去看他,别空手,他爱喝小米粥,暖胃。
林满应了一声,往回走。路上他在想,老钱住院了。老钱厂里的账,快结了。老钱说过,八万七,是现在的价。
他爸当年收过两年破烂,来过老仓巷三号,去过老宋那儿,也在老太太那儿寄存过东西。老钱呢?老钱厂里那些东西,是别人欠他的,还是他欠别人的?
他回到站里,把账本翻到末页。末页还是那行字——他死了。账,还在。
他合上账本,躺下。墙根的座钟滴答滴答走着,他数到第十一声,忽然听见枕边有什么跟着响——怀表。表没动,指针还是停在11:20,可那声音,像是替他数着什么。
他闭着眼,没去看它。
第23章·八万七
城东人民医院,内科,三楼。
他在楼下买了小米粥,上楼找到病房。老钱靠在床头,手里夹着半根烟,烟没点着,就那么夹着。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林满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说,老李说你在这儿。他说,厂里的事,快了了?
老钱把烟搁下,说,快了。他说,那批电机卖了,工钱凑齐了,这个月月底发下去。剩下厂里那些废铁,我找了个收的,价也谈好了。
林满说,那账,还清了?
老钱说,还清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林满一眼,说,你还记得你上回来,摸我手背,说八万七。
林满说,记得。
老钱说,八万七,是现在的价。他说,我厂里欠的,工人的、料钱、水电,加在一起,八万七。我攒了半辈子,把这厂盘起来,也欠了八万七。
林满说,欠了多久了。
老钱说,盘厂那年欠的。他说,我当年手里就一万二,看中那厂,赌了一口气,跟人借钱盘下来。料钱欠过,工钱欠过,电费欠过。最紧那年,过年发不出工钱,我蹲在厂门口抽了一宿烟,天亮了,工人一个没走,说,老钱,你先干着,钱的事慢慢来。
他说,我这辈子欠的,不光是钱。是这些人信我。
林满没说话。老钱的话很平,没什么起伏,像说了很多遍的旧事。
隔壁床的老头咳了两声。老钱说,那也是我们厂退下来的,手上落了伤,干不动了,我让他住这儿,厂里出钱。他说,我这厂欠的最多的,其实是人。
林满看了一眼隔壁床。老头睡着了,手背上青筋凸着。
林满说,那您这账,还完那天,是什么样。
老钱说,还完那天,我就把厂门一锁,把这身账皮脱了。他说,我欠他们的,还完了,我这辈子就算轻了。
林满听着,没出声。
老钱说,你上回没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也没问。我知道有些事不该问。他说,我就问你一句——那个数,现在是涨了,还是跌了?
林满看着他。老钱瘦了,眼窝深下去,但人还坐得住。他伸出手,说,我再摸一回。
老钱把手递过来。林满没闭眼——他闭上眼,指腹搭在老钱手腕上。腕子比上回瘦,皮贴着骨头,跳得很稳。数就在指尖底下,他这回没让它进来。
老钱说,你怎么不看?
林满说,我不看了。
老钱说,怕看见什么?
林满说,不是怕。是还法。他说,看得见的数,是账。看了,账就记在我名下。这账,该记在你自己那儿。
老钱把手收回去,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规矩大。
林满说,您也认识我爸?
老钱说,认识。他说,你爸当年也来问过我。那时候我刚盘下这厂,你爸来收废铁,问我,老钱,你收的东西带不带账。
林满说,我爸问您这个?
老钱说,问了。他说,那时候我不懂他问的是什么。我说,收东西就是收东西,什么账不账的。你爸听完,也没多说,把废铁装上就走了。
林满说,后来呢?
老钱说,后来他就不干了。再后来,我听人说,他不收破烂了,回老家了。他说,你爸是个怪人。他看着是收废品的,其实满脑子都是账。
林满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他爸也问过老钱——收的东西带不带账。他爸那时候,已经开始看见了。
老钱说,你跟你爸问的不一样。他说,你爸问的是东西带不带账。你问的是,我欠的账,还不还得清。
林满说,我欠的不该问。
老钱说,该问。他靠回床头,说,我这一辈子,欠过不少账。欠工人的,欠料钱的,欠这厂的。我一件一件还。还到现在,总算快还完了。他说,八万七这数,我认。是我的账,我自己还。
林满站起来,说,那您好好养着。
老钱说,等下个月,你来厂里,我把最后一笔结给你看。他说,你放心,我这账,不用你记。
林满走到门口,老钱又叫住他,说,林满。
他回头。老钱说,你爸当年问我的时候,脸上也是你这副样子——好像替全世界的账发愁。他说,你爸后来扛不住了,你未必扛不住。账这个东西,还一笔,就轻一笔。
林满没说话,出了门。
走廊里药味重。他下楼,走到医院门口,太阳很好。他站了一会儿,想起老钱的话——八万七是现在的价。他摸过老钱的手背,那数还在。可老钱说,这账他自己还。
老钱还完了,那数是不是就没了?
他不知道。他刚要往公交站走,听见有人喊他——林满!
他回头。是那个急用钱的男人。男人站在门诊楼门口,手里拎着药袋子,身边跟着个小男孩,五六岁,脸圆了,不像上回那么白。
林满说,来复查?
男人说,嗯,复查。医生说指标稳了,让半年后再来。他说,上回多亏你,那五十块钱,救了我儿子一命。
林满说,那是您该得的价。
男人笑了一下,说,你这人,说话总这么实。他拍了拍儿子脑袋,说,跟叔叔说谢谢。小男孩说,谢谢叔叔。
林满蹲下去,摸了摸他脑袋,说,好好长。
他站起来,男人领孩子走了。小男孩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朝他挥了挥手。林满也挥了挥。
他想起上回摸男人手背,看见的那个数——四十七天。男人没说,他也没问。那个数还剩多少,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刚才闭上眼,没看那个数。这是他还的第一笔,还给老钱的。
第24章·四十七天
第二天上午,男人来站里了。
他骑着辆旧三轮,车斗里放着一袋苹果,一捆旧书,还有那辆铁皮小火车——上回林满见过的那个。男人把三轮停在门口,搬着东西进来,说,家里收拾出来的,你看着给。
林满说,您留着用就是了。
男人说,孩子好了,家里这些用不上了。他说,你收废品的,这苹果你可不能当废品收——这是我专门给你买的。
林满看了看那袋苹果,红富士,个顶个的圆。他说,那五十块,您已经还过了。
男人说,还的是钱。这是心。
林满没再推,把苹果收下,旧书过了秤,小火车他没称,说,这个孩子留着玩吧。
男人说,他不玩这个了。他说,他现在玩积木,医生说那对脑子好。
林满说,那就好。
男人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看着林满把旧书捆好,说,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卖那一车东西吗。
林满说,您儿子住院,急用钱。
男人说,是,也不是。他说,我儿子住院那阵子,医生跟我说,这孩子,最多撑四十七天。他说,四十七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我当时就傻了,就想着,得把他救回来。
林满手上停了。
男人说,我那些东西,都是我家里的老物件。柜子,铁件,旧衣裳,还有他那辆小火车。我一样一样搬出来卖,想着多凑一分是一分。他说,那四十七天,我天天数着日子过,天一亮就数一遍,天一黑再数一遍。
林满说,后来呢。
男人说,后来你来了。你说那车东西,值四百七。我寻思着,这价给得怪高,可你非要给。他说,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后来我儿子撑过来了,医生说是奇迹。
男人看了林满一眼,说,我寻思着,那不是奇迹。那是你。
林满没说话。
男人说,那天你摸我手背,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我没问,你也没说。可我知道,你看见的那个数,是四十七。
林满说,是四十七天。
男人说,那四十七天,不是我的命。他说,是我儿子能撑的天数。也是我数着过的日子。他说,医生说的是个大概,可你看见的,是准的。
林满说,那数现在没了。
男人愣了一下,说,没了?
林满说,嗯。您儿子好了,那四十七天就过完了。
男人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那这数,是你替我扛过去的?
林满说,不是。他说,那是您自己数过来的。一天一天,您自己扛的。我什么也没干。
男人看着他,说,你这人,真有意思。他说,别人收破烂,你收的是账。
林满没接话。
男人把马扎挪了挪,说,我再让你摸一回。他说,你摸摸看,我那个数,现在还剩多少。
林满说,我不看了。
男人说,为什么?
林满说,看得见的数,是账。看了,账就记在我名下。他说,您那四十七天,是您自己的日子。我不看,那账就还是您的,您过完了,它就没了。
男人说,那你以后,都不摸了?
林满说,能不看,就不看。
男人想了想,说,那你亏了。他说,你这本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别人问你一句,你给他个数,他能少走多少弯路。
林满说,本事是本事,账是账。他说,我摸出来的数,是要还的。
男人没听懂,但也没再问。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说,那行。他说,我不耽误你了,我那车东西,你看着收,苹果你留着吃。
他推着三轮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林满。
林满应了一声,没多说。
男人说,往后你摸谁,摸到数,别都自己扛着。有些数,是你看着难受;可有些数,是人家自己的日子。你替人家扛,人家自己的日子就过乱了。
林满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骑车走远。三轮吱呀吱呀,拐过巷口,远了,没了。
他回到屋里,把那袋苹果搁在桌上。红富士,个顶个的圆。他拿起一个,没吃,又搁回袋里。他这一阵子一个人吃饭,苹果放两天也不坏,明早带上两个,给老宋一个。
他想起男人那句话——别替人家扛日子。日子是人家的,账也是人家的。
他忽然想到老宋。老宋那三年,他天天摸,天天看。三年还挂着,一天没少。
他是不是也在替老宋扛?
他想到这儿,坐不住,起身往老宋站去。天快黑了,老宋站门口那盏灯还亮着。老宋坐在磅秤边上,正给一小堆纸壳子过秤,动作比以前慢。看见他,说,这么晚还来。
林满说,路过。
老宋说,晚饭吃了没。
林满说,吃了。
老宋点点头,把纸壳子码好,说,站里这两天生意淡,货不多。他说,你来得正好,明早帮我盯半天秤,我去趟医院,看个老伙计。
林满说,行。
老宋把纸壳子捆上,拍了拍磅秤,说,这台秤跟我十几年了,准得很。他说,明早你八点来。
林满说,八点。
往回走的路上,他想,老宋说去趟医院,看个老伙计。老宋没提自己。可老宋比上回又瘦了,那件旧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翻出账本,找到男人的那一页。那天他记下的数,四十七天,还写着。
他想了想,在那行字底下,写了一行小字——已过完。
然后他合上账本。怀表在枕边搁着,没响。
第25章·三年
八点,他到老宋站。
卷帘门半拉着,老宋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门口刷一个旧铝盆。看见他,说,来了。他把钥匙递过来,说,秤在屋里,货单在抽屉里,有人卖货你就照单子收,别压价,也别抬价。
林满说,知道。
老宋拍拍手上的水,说,我去趟医院,看个老伙计,晌午前回来。
林满说,行。
老宋走了。他推着辆旧自行车,骑得很慢,后背有点驼。
上午来了两个卖货的。一个卖旧书,一个卖废铁。林满照单子过了秤,价都给了。十点半,他正把废铁垛码齐,老宋回来了,自行车把上挂着半袋药。
林满说,老伙计没事吧。
老宋说,没事,老毛病,养养就好。他把药袋搁在桌上,没多提,蹲下来看林满码的货垛,说,码得比我整齐。
林满说,您歇着。
老宋没歇。他坐到磅秤边上,把那堆纸壳子又过了一遍秤,说,这两天风大,纸壳潮,压秤。他说着,咳嗽了两声,咳得很深。
林满看了他一眼。老宋脸色不好,发灰,嘴唇也没血色。他想起上回摸老宋手腕——三年。那数还挂着,一天没少。老宋自己不知道。
老宋咳嗽完,林满倒了杯水递过去。老宋接了,喝了一口,说,老了,不中用了。
他说,叔,您去医院,光看老伙计了?
老宋说,顺道也挂了个号,查了查。他说,大夫说没啥大毛病,就是上了年纪,让我少干重活。
林满说,那您就少干点。
老宋笑了一下,说,少干点,站里谁看。他说,这站我守了十几年,一天没关过门。关一天,老主顾就少一茬。
他说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腿有点不利索,扶了一下磅秤。那台秤他上午刚擦过,秤盘上一道划痕,很深,是经年累月压出来的。
林满说,叔,您这腿。
老宋说,老寒腿,天一凉就这样。他说,往年入冬才犯,今年秋还没过完,就犯了。
他坐到门口的马扎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他说,林满,叔跟你说句实话。他说,我这身子,怕是熬不过今年冬天。
林满手上停了一下。他知道老宋还有三年。老宋自己说,熬不过今年。
他说,叔,您别瞎想。大夫都说没大毛病。
老宋说,大夫是大夫。他说,我这辈子,在废品堆里泡了十几年,什么味都闻过。身子垮没垮,我自己知道。
林满没接话。他蹲下来,把那堆纸壳子重新码好,手指头一个一个把折角捋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您还有三年",是泄露。不说,是看着老宋自己吓自己。
老宋忽然说,林满,你爸当年,在我这打过两年下手。
林满抬起头。
老宋说,你爸收破烂那两年,就在我这站里搭伙。他力气不大,干活仔细,东西分得清。他说,那时候我以为他就是个本分的收破烂的。
林满说,后来呢。
老宋说,后来我看出来不对了。他说,你爸收东西,从来不问价钱。他摸一摸,就能说出个准数,比秤还准。有一回,他摸着一个老座钟,手抖了一下,那钟他摸完就放下了,说不收这个。
林满说,为什么。
老宋说,他没说。他就说,有些东西不能看,看了,就走不脱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看得出来,他怕了。
林满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爸说,有些东西不能看,看了,就走不脱了。
老宋说,你爸在我这干了两年,后来就走了。走的时候,他跟我说,老宋,你要是哪天看见有人跟我一样摸东西,别拦他,也别问他。
林满说,他为什么走。
老宋说,他说他看见了一个数,扛不动。他说,他这辈子,不该看那个数。
林满说,他看见的,是谁的数。
老宋看了他一眼,说,他没说。他说,你爸收手,不是干不动了,是不敢看了。他说,他走之前,把一样东西寄在我这儿,说等一个能接住的人。
林满说,什么东西。
老宋说,等你接得住那天,我再给你。
林满说,那他,是认了,还是没认。
老宋说,认了。他说,你爸临走那天,跟我说,老宋,人这一辈子,有些数看见了,就得认;认了,就得还。他说,他不是怕还,是怕还不起。
林满坐在那儿,没再问。
下午老宋困了,靠在躺椅上打盹。林满把站里收拾了一遍,又把纸壳子捆好。天擦黑,他要走,老宋还睡着,没醒。
他给老宋留了张条子,压在磅秤底下:叔,明早我还来盯秤。
他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站里灯管闪了两下,老宋蜷在躺椅里,睡得很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他站住,侧耳听。
老宋在梦里说,三年……三年……
林满攥紧了兜里的怀表,没出声。他立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管不闪了,他才转身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他路过城东,远远看见孙师傅那站还亮着灯,门口停着一辆三轮,孙师傅正在灯底下归置东西。
他想起孙师傅。孙师傅那站,原来是他爹孙有田的。孙师傅四万二,他摸过。孙有田的账,孙师傅知道多少?
他走到孙师傅站门口,又停住了。这个点,不合适。他转身走了,想着,明天过来一趟。
第26章·四万二
第二天上午,他去城东孙师傅的站。
孙师傅正坐在门口拆一台旧洗衣机,拆下来的铜管码成一堆。看见他,说,来啦。他指了指屋里,说,坐,茶壶里有水。
林满没坐,蹲下来看他拆。孙师傅手上不停,说,你上回盘我这站,钱给足了吧。
林满说,给了。他说,欠的100,下月一号送过来。
孙师傅说,不着急。他说,那站是你的了,好好干。他说着,把洗衣机后盖撬开,露出里面一坨线,说,这玩意儿,铜不值几个,电机值。
林满看着他。孙师傅六十出头,手很稳,指节粗大,常年摸铁摸出来的茧子。林满想起自己摸过孙师傅手背——回收价,四万二。
他说,孙叔,我问您个事。
孙师傅说,说。
林满说,您爹孙有田,走之前那两年,是什么样。
孙师傅手上停了。他放下螺丝刀,看着林满,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满说,我收的那站,原来是您爹的。我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师傅没说话,把螺丝刀搁在洗衣机上,擦了擦手,说,我爹那人,话少,认死理。他说,他收了一辈子破烂,晚年那两年,他天天翻账本,一本一本翻,翻完了就坐着,不动。
林满说,翻账本?
孙师傅说,他想账。他说,我爹说,他这一辈子,收的东西多,欠的账也多。他想赶在走之前,把账还完。他说,他还了一辈子,没还完。
林满没说话。他想账——孙有田晚年天天翻账本,想还完。他想起自己账本末页那行字——他死了。账,还在。孙有田没还完,账跟着他走了。
孙师傅说,我爹走之前,把我叫到跟前,给了我一个账本。他说,这本账,你替我收着。等哪天,有一个看得见账的人来收站,你就把它给他。
林满抬起头,说,给我?
孙师傅说,你盘我这站那天,我就想给你了。他说,我爹说了,那人是收站的,也是收账的。他说,你摸我手背那天,我更确定了——你爹当年跟我爹一样,也是个看得见账的人。
林满说,您知道我爸?
孙师傅说,知道。他说,你爸当年在城西老宋那儿搭伙,收过两年破烂。我爹说,你爸跟他一样,能摸出数来。他说,你爸后来不干了,我爹还念叨过,说,可惜了,能看见账的人,又少了一个。
林满坐在门口,半天没说话。他爸能摸出数来。他爸也是看得见账的人。他爸不干了,走了。
孙师傅进屋去,从床底下的旧木箱里拿出一个布包,抖开,里面是一本账本。皮子旧了,发黑,边角磨圆了,用一根牛皮筋箍着。
他递给林满,说,这就是我爹留下的。
林满接过来,没急着拆。他说,孙叔,您知道这里头记的什么吗。
孙师傅说,我爹没让我看。他说,他说,这本账,不是给人看的,是给接账的人看的。
林满拆开牛皮筋,翻开。纸页发黄,一行一行的小字,都是孙有田的笔迹。记的是年份,收的东西,出的价。有些行底下画了个圈,有些行底下画了道杠。
他翻到末页。末页只有一行字,字比前面大,笔画有点抖——像是写了很久,才写出来的。
他死了。账,还在。
林满的手停住了。他账本末页,也有这一行字。原来孙有田自己写过一遍——他知道自己还不完。
孙师傅说,我爹走那天,跟我说,老孙,账这个东西,还一笔,轻一笔。他说,他还了大半辈子,没轻完。他说,剩下的账,他带不走,得有人接。
他说,你接了站,也接了账。我爹的账,就交给你了。
林满把账本合上,说,孙叔,您自己的数呢。
孙师傅愣了一下,说,我的数?
林满说,四万二。我摸过。
孙师傅哦了一声,说,你说那个。他说,我早知道了。他说,我摸过自己,四万二。我这辈子,收破烂,拆机器,数着日子过,也就是这个数。
他说着,把手伸出来,说,你再摸一回,看看变了没。
林满没动。他说,我不看了。
孙师傅说,怕啥。
林满说,不是怕。他说,我看了,账就记在我名下。您那四万二,是您的日子,不是我的账。
孙师傅看了他半天,把手收回去,说,你这规矩,跟我爹一样。他说,我爹也不爱看数,他说看了难受。
林满说,您爹也这样?
孙师傅说,嗯。他说,我爹收了一辈子东西,摸了一辈子数,可他从来不看自己的。他说,看了,就过不踏实。
林满站起来,把那本旧账本揣进怀里,说,孙叔,这账本我收下了。
孙师傅说,收下吧。他说,我爹说,等接账的人来了,账就活了。他说,你爹当年没接住,你接住了。
林满走出站门,太阳晒着后背。他怀里揣着孙有田的账本,兜里揣着自己的账本。
他忽然想,两本账本,末页都是同一行字。
一本是孙有田写的。另一本呢?
回到站里,天擦黑。他把两本账本并排放在桌上,翻孙有田那本,一页一页看。翻到中间,有一页记着一样东西——瓷面怀表,罗马字,修过两次弦。底下画了个圈。
他往后翻,还有一行小字:这表,替人记着时间。表停了,时间还在账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枕边的怀表。表盘停在11:20,一直没动过。
他忽然想,孙有田的表,停了多久了?
第27章·别怕
夜里,他睡得正沉,忽然听见滴答声。
他睁眼。屋里黑着,座钟在墙根,是摆钟,白天才响。滴答声来自枕边——怀表。
他伸手摸到怀表,拿到眼前。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表盘上,分针停在11:20,跟白天一样。可那滴答声,确实是从表里传出来的,一下,又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在表壳里敲。
他坐起来,把表贴在耳朵上。滴答,滴答。他数着,数到第七声,停了。他把表放回枕边,躺下。过了很久,又响起来——滴答,滴答。
他这一宿没睡实。天亮,他把表拿起来看,分针还在11:20。可表盖内侧,那两个字还刻着——别怕。
他揣上怀表,锁了门,往老仓巷去。
老仓巷三号,白天看得清。青砖墙,木门,门缝里塞着纸壳。他敲了三下,门开了。瘦高个站在门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说,进来吧。
屋里还是那间屋。比上回多了两摞账本,靠墙码着,最上面一本皮子发黑,跟孙有田那本一样旧。炉子上的水壶烧着,白气往上冒。瘦高个给他倒了杯白开水,说,你来得正好。
林满把怀表掏出来,放在桌上,说,这表,夜里自己走了。
瘦高个没接表,看了一眼,说,表没走。
林满说,它响了。
瘦高个说,响是响了,针没走。他说,你看,分针还在11:20。可它替你数了一宿。
林满说,数什么。
瘦高个说,数账。他说,这表,是孙有田的。表停的时候,是11:20。那会儿,孙有田咽的气。他说,表停在他走的那天,从那以后,就没走过。
林满说,那它昨晚响,是为什么。
瘦高个说,表动了,说明账有人还了。他说,孙有田的账,挂在这表上。他走了,账没人还,表就不走。现在有人还了,表就替他还记着数。
林满说,我?
瘦高个说,你。他说,你退了缝纫机的差价,你不再看老钱、老宋、孙师傅的数,你帮收音机找了家。一笔一笔,账在还。他说,表响一声,就是还了一笔。
林满看着桌上的怀表。他退差价,他不看数,他帮东西找家——这些事,都在替孙有田还账。
他说,这账,是他的,怎么算在我头上。
瘦高个说,你接了他的站,接了他的账本,接了他的表。他说,账这个东西,东西在谁手里,账就在谁手里。你接着了,就得接着还。
林满说,那我还完了,表会怎么样。
瘦高个说,表会走。他说,孙有田咽气那刻,表停了。要是有一天,他的账还完了,表就会自己走起来,走到11:21,走到正点,把欠的时间走完。
林满没说话。
瘦高个说,你摸过这表,摸到过价。他说,这表现在的价,550。
林满说,上回是850。
瘦高个说,850是别人出的价。现在是550,是我给的价。他说,价会变。他说,你摸的越多,账记的越多,这表的价就越高。你开始还了,价就往下落。
林满说,落到什么时候。
瘦高个说,落到账清。他说,孙有田的账清那天,这表就值它本来的价——一块旧怀表,十几块钱。
林满把表拿起来,攥在手里。表壳是凉的,表盖内侧那两个字,他不用看也知道——别怕。
他说,孙有田刻的?
瘦高个说,他年轻时刻的。他说,孙有田年轻时候,也怕过。他收了第一笔东西,摸了第一个数,吓得三天没睡。后来他在表盖上刻了这两个字,给自己看的。
瘦高个说,孙有田年轻时,是替人收旧货的学徒。他师傅说,这行有个规矩,价要摸得准,账要记得清。孙有田记住了,记了一辈子。他师傅走的时候,把这表留给他,说,表替你记着时间,账替你记着东西。两样都别弄丢了。
林满说,他师傅,也是看得见价的人?
瘦高个点了点头,说,这行的数,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有人看得见,有人看不见。看见了,就得记账。
林满说,那个戴眼镜的,也是这行的?
瘦高个说,他不是跟我一起的。他说,我是收账的,他是记账的。他说,往后你该见见他了。
林满说,表会替他说——是这个意思?
瘦高个说,嗯。他说,他走的时候,把话留在表里了。他说,有人接了账,表就替他说出来。
林满站起来,说,我明白了。
瘦高个说,明白什么了。
林满说,别怕。他说,他刻给自己看的,也是刻给接账的人看的。
瘦高个看了他一会儿,说,嗯。他顿了顿,说,对了,你要是想快一点还完,老宋那儿,你爸留的东西,该去取了。
林满走到门口,回头说,我明天去。
瘦高个说,去吧。他说,你爸那东西,等他儿子来了,才给得出去。
林满揣着怀表往回走。太阳高起来了,兜里的表没再响。他知道,响一声,就是还了一笔。
他还的每一笔,孙有田都看得见。
表盖内侧那两个字,他不用看也知道——别怕。
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瘦高个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说,您说的那个记账的,我什么时候能见着。
瘦高个说,你回去等着。他说,这两天,会有人来找你。他不爱出门,可他该来找你了。
林满说,找我干什么。
瘦高个说,你账上挂了四笔数。他说,记账的,得跟你对账。
林满说,四笔?
瘦高个说,三年,八万七,四万二,四十七天。他说,都在账上。
第28章·收账的
第二天下午,戴眼镜的男人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拎着个旧布包,站在门口,像等了很久。看见林满,他说,我姓郑,记账的。瘦高个让我来。
林满让他进来。郑先生坐下,把布包搁在桌上,没急着打开。他先看了一圈屋里,目光在座钟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桌上那本账本上,说,你接了不少账。
林满说,是您记的?
郑先生说,是我记的。他说,你摸过的每一样东西,每一笔数,都记在我那儿。他说,我那儿有一本账,专门记你的。
林满说,瘦高个说,您要跟我对账。
郑先生说,嗯。他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说,你这账上,挂着四笔数。他念:老宋,三年。老钱,八万七。孙师傅,四万二。还有那个卖旧货的男人,四十七天。
他说,这四笔,是你摸出来的。
林满说,是。
郑先生说,账记在我这儿,数记在你这儿。他说,你现在开始还了——不看数,退差价,帮东西找家。这些,我都记下了。
林满说,那还完,是什么样。
郑先生说,还完,这四笔就从账上划掉。他说,数还是他们的,账清了,他们就不再欠你这一眼了。
林满说,他们欠我?
郑先生说,你摸了他,你看见了他的数。他说,看见,就是记账。这账,一半在他们那儿,一半在你那儿。你不看了,你那半就还了。
林满说,那他们那半呢?
郑先生说,他们那半,是他们自己的日子。他说,老钱自己还自己的账,老宋自己扛自己的病,孙师傅自己数自己的岁数。他们的日子,自己过。你只是不再看了。
林满没说话。他看着郑先生,想起第一次在旧货市场碰到他——他摸了一下郑先生的手指,看见三个问号。他说,我摸过您,您手指上,是三个问号。
郑先生的手顿了一下。他说,嗯,你还记得。
林满说,那三个问号,是什么。
郑先生说,是账。他说,我记账的人,自己的数不显。他说,我的账在别人那儿,我自己看不见。看不见,就不能还。所以我的账,得别人替我还。
林满说,谁替您还?
郑先生没接这话。他把小本子合上,说,瘦高个收东西,我记账。他说,他收的是有主的东西——东西有主,主走了,东西的账就归他收。我记的是活人的数——谁被摸过,数记在账上。
他说,一收账,一记账。这行当,就这两样。
郑先生说,我记了四十年的账。他说,我爷爷记账,我爹记账,轮到我,也记账。瘦高个他们家,从老仓巷三号立起来那天,就是他们收账。他说,这行当传了多少代,没人记得清。收账的换了一茬又一茬,记账的也换了一茬又一茬,账,一直在。
林满说,那这些账,谁来还?
郑先生说,看得见数的人来还。他说,一代一代,总有人看得见数。看见了,就得接账,接了账,就得还。他说,你爸看得见,他没接。你接了。
林满说,我爸没接,账还在?
郑先生说,账在。他说,账这个东西,不怕没人还,就怕没人看见。他看了林满一眼,说,你看见了,账就有人还了。
林满说,我爸呢?我爸当年,也是这一行的?
郑先生看了他一会儿,说,你爸不是。他说,你爸只是看得见数。他看见了,可他没接账。他说,你爸欠过一笔——他看见了一个人的数,扛不动,没还,就走了。
林满说,谁的数。
郑先生说,他没说。他说,他走的时候,跟我说,郑先生,那笔账,我还不起了。他说,等我儿子,我儿子能接。
林满坐在那儿,半天没动。他爸欠过一笔账。他爸说,等他儿子来还。
他说,您知道我爸看见的,是谁的数吗。
郑先生说,我不知道。他说,你爸没跟我说。他说,他说,那数记在他心里,等他儿子能看见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林满说,那我现在,能看见了吗。
郑先生说,你看见过四个数。他说,你爸当年看见的,是不是这四个里的一个,我不知道。他说,你自己心里,有没有数?
林满沉默了一会儿。他心里有个数,可他说不上来。
郑先生站起来,把布包收拾好,说,账,我跟你对完了。他说,你要是想知道你爸欠的那笔是什么,来十一号楼找我。我那儿,存着这行当所有的账。
林满说,十一号楼?
郑先生说,老仓巷三号往里,过两排平房,十一号楼。他说,我住那儿,账也放那儿。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爸当年来过我那儿,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他说,郑先生,别等我。等能看见数的人。
他走了。林满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蓝布褂拐进巷子,没了。
他回屋,把账本翻到末页。末页那行字还在——他死了。账,还在。
他忽然想,他爸当年,在十一号楼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
他爸欠的那笔账,到底是谁的数?
他合上账本,心里定了主意——明天,去老宋那儿,把爸留的东西取回来。
他躺下,怀表在枕边,没响。他闭着眼,心里想着郑先生的话——你爸当年来过我那儿,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
他爸坐了一下午,在想什么?
第29章·能接住的人
第二天一早,他去老宋站。
老宋刚开门,正拿抹布擦磅秤。看见他,说,这么早。他说,今天不用你盯秤。
林满说,叔,我来取我爸留的东西。
老宋手上停了。他看了林满一会儿,没说话,放下抹布,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个铁盒子出来,盒面上落了灰,用一块旧蓝布包着。
他把铁盒放在磅秤上,说,你爸走那年,把这个交给我。他说,他说,老宋,这东西,等一个能接住的人。他说,你爸没说那人是谁,就说,等那人来了,你就知道。
林满说,您怎么知道是我。
老宋说,你摸我手腕那天,我就知道了。他说,你爸摸东西的样子,跟你一样。
老宋说,你爸走那天,站里下着雨。他把这盒子给我,也没多说,就说,老宋,存着。我问,什么时候来取。他说,等那人来了,你自然知道。他说完,把雨衣一裹,就走了。再没回来过。
林满把铁盒抱回站里。他没急着开,先洗了手,把铁盒放在桌上。盒盖是铁的,锈了,他撬开,里面用油纸包着几样东西。
一本旧账本。一封信。一张照片。
他先拿起信。信封没封口,纸页发黄,折了三折。展开,是他爸的字。他认得——他爸的字,横平竖直,写得慢。
信上写着:
满儿:
你要是能看见数,别怕。
爸当年也看得见。爸收了两年的破烂,摸了不少东西,也摸过几个人。摸到数那天,爸吓得三天没睡着。
后来爸看见了一个数,扛不动,没还,就走了。那个数,是老宋的。爸在老宋那儿搭伙两年,天天见他,摸到他的数,三年。爸不敢看他死,就收了手,回了家。
爸欠老宋一笔账,没还完。爸走了,老宋不知道。你接着还——别再看他了。
看见了,就得还;还不完,就接着还。爸还不动了,你替爸还。
账,在十一号楼,郑先生那儿。你要是想还,就去找他。
爸不在了,话留在这儿。
林满把信读完,坐了很久。
他爸欠的那笔账,是老宋的三年。他爸在老宋那儿搭伙两年,摸到老宋还剩三年,扛不动,走了。他爸说——爸不敢看他死。
他想起自己摸老宋手腕那天。那数,也是三年。一模一样的数。他爸摸到过,他爸扛不动。他天天看,天天记,也没扛动。
可他现在不看了。这就是还。
他想起老宋说的——你爸收手,不是不干了,是不敢看了。
原来是这样。
他放下信,拿起那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卷了。照片里,一个年轻人站在一堆废铁边上,穿着旧工装,笑着。他爸年轻时候的样子。头发还密,眼睛亮,站在废铁堆边上,像站得很稳。林满没见过他爸这么笑过。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字迹跟信上不一样,苍劲些:
新华,走了,别忘了上弦。
林满翻过来看了两遍。新华——他爸的名字。他爸叫林新华。这行字,是谁写的?
他拿起那本旧账本,翻开。是他爸的笔迹,记着年月,收的东西,出的价。跟他自己的账本一样。翻到中间,有一页记着一样东西——座钟,老座钟,孙有田站里的。
底下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上弦。
林满的手停住了。座钟——孙有田站里的座钟,现在在他自己站里,每天滴答滴答走着。他爸摸过那座钟。照片背面的字,是孙有田写的——新华,走了,别忘了上弦。
他爸在孙有田的站里,管过那座钟的上弦。
他合上账本,把信和照片收进铁盒,把铁盒搁回桌上。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把铁盒抱起来,放进自己屋里,锁进柜子。
他爸把话留在这儿了。
信上说的地方,他记下了。他站在铁盒前,站了一会儿,把信拿起来,又放下。他爸的字,他认得。他爸写这信的时候,想的是他。
盒子里还有一样东西,他没拿出来看——是半截红绳,系过什么东西的,褪色了。他没动它,把盒盖盖好。
窗外,老宋站的方向,灯已经灭了。他爸当年站过的地方,现在是他站着。
他站到门口,太阳已经很高了。老宋在对面擦磅秤,抬头看他,说,取着了?
林满说,取着了。
老宋说,那就好。他说,你爸那人,认死理。他留下的东西,都是有用的。
林满说,叔,我爸当年,在您这儿搭伙的时候,管过一座座钟吗。
老宋想了想,说,管过。孙有田站里那座钟,你爸常给它上弦。他说,你爸说,钟走得准,心里就踏实。
林满没再问。他往回走,怀里揣着铁盒,心里想着那封信。信上的字,他爸写得慢,一笔一笔,像在交代后事。
晚上他翻出铁盒,把信又读了一遍。他把两本账本——自己的和孙有田的——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他爸的账本,最后一页画着个圈,没写字。他不明白那圈是什么意思,也没多想,合上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明天去十一号楼,把爸的话,一字不差带到郑先生那儿。
他躺下,怀表在枕边,没响。座钟在墙根,滴答滴答走着,走得很稳。
他想着明天的事,想着十一号楼,想着郑先生,想着他爸留下的信。他翻了个身,枕着信,睡着了。
第30章·十一号楼
去十一号楼之前,他先拐去了对门胡同。
老太太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他,说,又来退什么?他说,不是退钱。他说,我爸当年寄放在您这儿一个信封,我来取。
老太太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被子,进屋去,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泛黄,边角磨了,封口用浆糊粘着,没拆过。
她把信封递给他,说,你爸说,等他儿子来取。她说,我寻思着,你爸的儿子,早晚得来一趟。
林满接过来,没急着拆。他说,您知道里面是什么?
老太太说,不知道。她说,你爸没让我看。他就说,这信,是给十一号楼的人看的。
林满把信封揣进怀里,说,谢谢您。
老太太说,谢啥。她说,你爸当年帮我收过一台缝纫机,价给得公道。她顿了顿,说,你爸是个好人。
林满出了胡同,往老仓巷去。过了三号,往里走,两排平房,最后一排,十一号楼。
楼是旧砖楼,门开着。他进去,一楼走廊尽头,一扇木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有人说,进来。
他推开门,站住了。
屋里全是账本。靠墙一排排架子,架子上摞着一摞摞账本,从地上码到屋顶。有的账本新,皮子挺括;有的旧,皮子发黑,边角卷着。屋里光线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郑先生坐在灯底下,正往一本账本上写字。
他抬头看见林满,说,来了。坐。
林满没坐。他看着满屋的账本,说,这都是账?
郑先生说,都是。他说,每样收过的东西,一本账。每个摸过的人,一本账。这屋里,存着这行当所有的账。
林满说,我爸那本呢?
郑先生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放在桌上,说,这本是你爸的。他说,你爸当年在我这儿,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留了这本。
林满翻开。他爸的账本,跟他铁盒里那本不一样——这本记的是年月,谁的东西,谁摸过谁。他翻到末页,末页写着一行字:
小儿满,若能见数,请郑先生示账。
底下是他爸的签名:林新华。
林满的手停住了。他爸早就写好了——请郑先生示账。他爸把话都留好了。
郑先生说,你爸当年说,他要是回不来,就让我把这本给你。他说,账,你早晚要看见。
林满说,您一直没给。
郑先生说,你爸说,等你接得住那天。他说,你要是早两年来看,我也不会给你。现在,你接得住了。
林满没接话。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说,郑先生,老太太那封信,是您让寄的?
郑先生摇头,说,不是我。他说,你爸寄的。他说,你爸走之前,给老太太留了个信封,说是给十一号楼的人看的。他说,信你带着了?
林满从怀里掏出信封。郑先生接过去,没拆,看了一眼封皮,说,这是你爸写给我的。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他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递给林满。
林满说,写的什么?
郑先生说,你爸说,郑先生,我儿子要是有天来,请把账给他看。他说,他欠老宋的那笔,他自己还不完,让儿子接着还。
林满把信封收好。他爸把每一步都安排好了——铁盒给老宋,信给老太太,账给郑先生。他爸还不动了,就把话留给他。
他说,郑先生,我听说,您记账,不收费。
郑先生说,不收费。他说,我记账,是这行的规矩。他顿了顿,说,收费的,是比我更不该问的人。
林满说,谁?
郑先生说,你们这些摸得到价的人。他说,你们问的,是东西的价,也是人的命。我记的是账,你们问的是命。问命的,比记账的,更不该问。
林满站在原地没动。他问过命——老宋的三年,老钱的八万七,孙师傅的四万二,那个男人的四十七天。他摸过,他看见过。
郑先生说,账本末页那行字,你看见了。
林满说,他死了。账,还在。
郑先生说,这行字,是规矩。他说,账主还不起,走之前自己写;账主没写,记账人替他补上。他说,我爷爷写过,我爹写过,我也写过。每一本账,都得有这么一行,账才算合上。
他说,孙有田那两本,末页都是他自己写的。他知道自己还不完。
林满说,我手里那本,也是?
郑先生说,也是。他说,孙有田晚年,知道自己还不完,把两本账本都写了。他说,他写的时候,手是抖的。
林满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孙有田写那行字的时候,手是抖的。
郑先生站起来,从架子上又抽出几本账本,摞在桌上,说,这是你的账。
林满说,我的?
郑先生说,你摸过的。他一本一本翻开——第一本,老宋,三年。第二本,老钱,八万七。第三本,孙师傅,四万二。第四本,那个男人,四十七天。
他翻开第五本,说,这一本,是你的。
林满看着那本账本。封面没写字,空白。他说,我的账,是什么?
郑先生说,你自己的数。他说,你摸过自己手腕,你看见了,你没敢看。
林满没说话。他摸过自己手腕——那天,他看见自己的手腕上有价,可他闭着眼,没看。
郑先生说,账都在这儿了。他说,你要还,就从这里还起。
他把那五本账本,一本一本,推到林满面前。
林满看着桌上那摞账本。老宋的三年,老钱的八万七,孙师傅的四万二,那个男人的四十七天,还有他自己那本——空白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那本的封皮。纸是凉的。
他说,我能看吗。
郑先生说,能。他说,你看了,账就在你这儿了。他说,你还不还,你自己定。
林满坐在灯底下,看了那本空白账本很久。
他还没翻开它。
第31章·谁欠谁的
他翻开自己那本账本。
纸页是新的,只记了一行字。笔迹他认得——是他爸的。
满儿,你的数,爸没敢看。爸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你别看。看了,就是账。
林满坐在灯底下,看着那一行字,很久没动。他爸没敢看他儿子的数。他爸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他爸把他自己的账,记在了这本上。
他想起铁盒里那本账本,末页画着个圈,没写字。原来那个圈,是他。他爸把他圈在那个圈里,没敢写。
郑先生坐在对面,说,你爸当年说,他这辈子,欠两笔账。一笔欠老宋的,一笔欠你的。他说,老宋那笔,等你接得住那天还;欠你那笔,他说,满儿要是能看见数,让他自己定。
林满说,我爸欠我的?
郑先生说,欠。他说,你爸看见你的数,扛不动,没敢看,也没敢说。他说,一个当爹的,看见自己儿子的数,你说,这账,他还不还。
林满没说话。他爸看见了他的数。他爸没敢看,也没敢说。他爸把这事记在账本上,画了个圈。
他说,郑先生,我自己的数,我该看吗。
郑先生说,你爸说,让你自己定。
林满伸出手,摸到自己手腕。腕子下面,血管跳着。他闭上眼,指腹搭上去——那个数,就在指尖底下,热着,跳着。
他没睁眼。
他想了很久。他说,我不看。
郑先生说,为什么。
林满说,看了,就是账。他说,我摸老宋,看了三年,账记在我名下。我摸老钱,看了八万七,账记在我名下。我摸孙师傅,看了四万二。我摸那个男人,看了四十七天。他说,我看一眼,就欠一笔。我自己的数,我不看,就不欠自己的账。
郑先生说,你想明白了?
林满说,想明白了。他说,那些数,不是他们欠我的。三年是老宋的日子,八万七是老钱的账,四万二是孙师傅的岁数,四十七天是那个男人的煎熬。他们不欠我。我看了,才是我欠他们的。
他说,谁欠谁的?没有谁欠我。是我欠了一笔看账。
郑先生看着他,说,那你打算怎么还。
林满说,还法有三种——不再看,退差价,帮有主的东西找下家。他说,收音机,我帮它回了孙家。缝纫机的差价,我退了。老宋、老钱、孙师傅、那个男人,我不再看了。
他说,一笔一笔还。还一笔,轻一笔。
郑先生说,老宋那笔呢?你爸欠的。
林满说,我爸欠老宋的三年,我接着还。他说,我上回摸老宋,看见三年。从那以后,我不再看他的手腕。这就是还。
郑先生说,可你还是天天见他。他说,你看着他过日子,看着他的日子一天一天过,不数它。他说,这比不看难。
林满说,难也得还。他说,我爸没敢看他,走了。我敢看他,我不看他的数。
郑先生说,你爸那笔,你算还上了?
林满说,还上了。他说,我爸不敢看老宋的三年,走了。我不看老宋的三年,我还在他跟前。他说,我守着这站,老宋在对面,天天见。我看得见他的日子,我不看他的数。
郑先生没说话。他拿起笔,在账上写了几笔,又放下。
屋里安静。台灯亮着,外面天黑了。
林满说,郑先生,账,是不是还完了。
郑先生说,你账上的四笔——三年,八万七,四万二,四十七天——都记了还。他说,你自己那本,你说不看,我也记下了。
林满说,那我爸的呢。
郑先生说,你爸的账,在你接着还那天,就清了。他说,你爸欠老宋那笔,你替他还了;你爸欠你那笔,你自己定了——不看。
他说,你爸的账,合上了。
郑先生说,你爸要是在,该说什么。
林满说,我爸说,别怕。
林满坐在灯底下,半天没动。他爸的账,合上了。
他说,那孙有田的呢。
郑先生说,孙有田的账,还挂着。他说,他收了一辈子东西,账本末页还写着——他死了。账,还在。他说,孙有田的账,不是人账,是物账。他收的东西,还没都找到下家。
林满说,我接着还。他说,收音机回了孙家,怀表在我这儿,座钟在我站里。他说,我收一天站,就帮他找一天下家。
郑先生看了他一会儿,说,嗯。
林满站起来,把那五本账本拢到面前,说,这些账,我记下了。
他走出十一号楼。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没有灯,他摸着墙往前走。十一号楼的门在他身后关上,轻轻的。账房里的灯还亮着,隔着窗户,他能看见郑先生的影子,还坐在灯底下。
兜里的怀表,忽然响了一声——滴答。
他站住,掏出来看。表盘上,分针还在11:20。
他又往前走。表又响了一声。
他回到站里,把账本翻到末页。末页还是那行字——他死了。账,还在。
底下,多了一行小字。笔迹不是他的,也不是郑先生的,像是自己长出来的:
账清了。人,还在。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字是新的,墨水像刚干。账清了。人,还在。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桌上,按了按。怀表在枕边,又响了一声——滴答。
他拿起来看。表盘上,分针还是11:20。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像是那根针,在等着什么。
他吹了灯,躺下。座钟在墙根,滴答滴答走着,没停过。
他数着钟声,睡着了。
第32章·账清了
早上他睁眼,天刚亮。
枕边的怀表,分针从11:20,走到了11:21。
他坐起来,把表拿在手里,看了很久。表是真的在走了——指针一点一点,往前挪。他想起瘦高个说的话——账清了那天,表会自己走起来,走到11:21,走到正点,把欠的时间走完。
孙有田的账,在他手里,还完了。
他下床,把表戴上,系好表链。表链是旧的,磨得发亮,贴着腕子,凉一下,又暖过来。
上午有人来卖货。一个老头,拎着一袋子旧工具,钳子扳手,锈了。林满过了秤,给价。老头说,高了。林满说,该给的价。老头说,你这站,实在。
他收了工具,没急着出手。扳手上有刻字——老周,1978。有主的。他问老头,这工具是谁的。老头说,我师傅的。他叫老周,干了一辈子钳工,走了三年了。这些家伙什,他用了半辈子,我留着没用,卖了吧。
林满说,师傅的东西,舍得卖?
老头说,不舍得。他说,可人走了,东西搁着也是搁着。他说,你要是能给它找个用得上的主,比在我家墙角落灰强。
林满说,行。他记在账本上:旧工具一批,主名老周,1978,待找下家。他说,我给它找。找着了,差价算您师傅的。
老头说,算谁的都行。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袋工具,说,别让它生锈。
林满把那袋工具拎回屋里,用油布擦了一遍,码在架子上。他给自己定了规矩:不摸活人,不看数;差价,退;有主的东西,找下家。他记账,记东西,不记命。
中午他去老宋站吃饭。老宋在门口晒太阳,气色比前阵子好。他端了碗面过来,说,你站里这两天,进账怎么样。
林满说,够花。
老宋说,够花就行。他说,你这孩子,现在踏实了。他说,前阵子看你,总像揣着什么心事。
林满没说话,低头吃面。
老宋说,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该放心了。
林满抬起头。老宋端着碗,看着他,说,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他怕你跟他一样,看见了,扛不住。他说,你爸走那天,在站门口站了半天,跟我说,老宋,满儿那孩子,要是哪天也看得见数,你帮我看他一眼。
林满说,您看了。
老宋说,看了。他说,你头一回来我这站,我就看出来,你跟你爸一个样。他说,你摸东西的样子,跟你爸一模一样。
林满说,我扛住了。
老宋说,嗯。他喝了一口面汤,说,你爸那人,什么都自己扛。他说,你要是真扛住了,就替他也放下。
林满说,放下了。
老宋没再问。两个人坐在门口,把面吃完。日头晒着,巷子里有人吆喝着收旧家电,声音远远的。
下午他回站,把旧工具擦了一遍,码好。他擦完工具,从架子上拿下一把扳手,掂了掂。钳工的扳手,用得顺手。他想,城东修车的老赵,缺一套好工具。明天,他带过去。
座钟在墙根,滴答滴答走着。他蹲在钟前,看了一会儿,拿抹布把钟面擦了一遍。钟面的漆旧了,底下露出木纹。这座钟,他摸过——摸的时候,它走了。孙有田的座钟,爸上过弦,现在在他屋里走着。
他蹲下去,打开钟门,给座钟上了弦。弦紧了两圈,钟摆晃起来,滴答,滴答,走得稳。他爸当年,也这么上过弦。
他想起自己以前问过的那句话——它认了我,我哪天没了,它会不会也停。
他现在知道了。钟不会停。它记着时间,替他数着日子,一天一天,走得稳稳的。它认过孙有田,认过他爸,现在认着他。它比人活得长。
傍晚,他坐在门口,把账本翻开。末页那行字还在——他死了。账,还在。底下那行新字也在——账清了。人,还在。
他看了很久。孙有田的账,清了。他爸的账,清了。老宋的三年,老钱的八万七,孙师傅的四万二,那个男人的四十七天——他都不再看了,账上记着还。
收音机回了孙家。缝纫机的差价,退了。孙有田的站,他开着。旧工具在架子上,等着它的下家。扳手明天带去给老赵,差价记在老周名下。他不欠谁的。
他把手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手腕。血管在底下跳着,一下,一下。
他闭上眼,指腹搭上去。那个数,在指尖底下,热着,跳着。
他没睁眼。他想,我不看。他想起爸的信——满儿,你要是能看见数,别怕。他想起表盖内侧那两个字——别怕。他想起孙有田,想起老宋,想起郑先生的话。
可这一次,指尖底下那个数,自己跳出来了——清清楚楚。
五十二年。
他睁眼。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可那个数,他还记得。他还能活五十二年。
账清了。
他低下头,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两个字——已还。字写得慢。
然后他合上账本,站起来,把门口的东西收进屋里。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留了一缝透气。怀表在腕上,滴答,滴答。座钟在墙根,滴答,滴答。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天,没动。晚霞烧着半边天,红彤彤的,像烧着。
远处,老宋站的灯亮了。那边有人过日子,这边也有人过日子。
这行当,收的是东西,还的是账。账还完了,人就轻了,轻得很。
他明天,还接着收。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