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冬,继母一碗药把我灌得只剩一口气,扔进柴房等死。
血滴进我爸留下的破水缸,缸底亮了:半亩黑土,一眼灵泉。
继母等着我死,转眼却是全县城排队买我的菜,和她按手印的欠条。
一
"这碗药趁热喝,喝完睡一觉,人就清爽了。"
王桂芝把黑漆漆的药碗递到我嘴边,脸上带着笑。
我喝了。
不是我想喝,是这具身体的习惯。原身叫许念,十七岁,亲妈病故三年,亲爹半年前在农机厂出了工伤,人没抢救过来。后娘的药,她喝了小半年。
而我,上一世是个加班加到猝死的社畜,一睁眼,就到了一九八一年的柴房里。
碗见了底,王桂芝收走碗,顺手把门带上了。
外头落着雪子,打在瓦上沙沙响。我蜷在草堆上,肚子疼得像有人在里头拧麻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柴房角落立着一口老水缸,半人高,缸沿有个豁口。
原身的记忆里,这缸是她爹的命根子。爷爷传下来的,当年她爹用一根扁担两个筐,一头挑着缸,一头坐着五岁的她,走了三十里山路挑回家的。她爹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家有一口缸,心里不发慌。"
前些天王桂芝要按废品把缸卖了,换两毛钱。原身抱着缸沿哭,愣是没撒手。
我挣扎着爬过去,想扶着缸站一下。
手一滑,掌心在缸沿的豁口上划开一道血口子。
血珠子滴进缸里。
"轰"的一声,缸底亮了。
一道白光把我整个卷了进去。
再睁眼,我站在一片黑土地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可四处都是亮的。脚下的土黑得发油,一脚踩下去,软乎乎的。
眼前一大片平地,目测得有半亩。地中间有一眼小泉,咕嘟咕嘟往上冒水,泉边搁着一只豁口的粗瓷碗。
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
又低头看手心,那道血口子还在渗血。
这不是梦。
我围着这半亩地走了一圈,心跳得咚咚响。走到泉边,我捧了捧泉水喝了一口。
甜的,凉的,顺着喉咙一路熨到胃里。肚子里那根拧着的麻绳,松了。
我又喝了一捧,再喝一捧。
第三捧水下肚,第四捧刚碰到嘴边,胃里突然一阵恶心,我硬生生把水泼了。
身体不让我喝了。这泉水,一天只给喝三碗。
我心里默念了一声"出去",眼前一花,人已经站在柴房里了。那口缸还是那口缸,缸身上温温的,像贴着个活物。
门外传来说话声,是王桂芝,压着嗓子。
"大宝,厂里马科长那头,我托人递过话了。等家里这事儿了了,让你以许家继子的名义去顶岗。"
周大宝的声音:"那她还喘着气呢,名额能等着?"
"急什么。"王桂芝的声音不紧不慢,"这药再喝几天,人也就到日子了。到时候说是个病死的,谁查去?"
我扶着缸,站在黑地里,手心全是汗。
原来我这半年的"病",是喝出来的。
原身的记忆漫上来,最清晰的一段,是半年前的那个早上。
爸出事前,天没亮就起了,蒸了两个白面馍,一个塞进她的书包,一个揣进自己工装兜里。
"念念,爸今天加班,馍你自己吃,别给弟弟留,他有你王姨做饭。"
晚上,农机厂来人了。爸被机器卷了,人没抢救过来。那半个揣在兜里的馍,压得变了形,回来时还在兜里。
从那以后,她的白面馍,变成了掺糠的窝头,再变成药。
原身不敢想继母害她,她只是越来越病,病到今天。
我摸了摸缸沿。
门外,王桂芝提高了嗓门:"大宝,去把柴门锁上,夜里别让野猫进去,晦气。"
门锁咔哒一响。
行。锁吧。这缸里的东西,你们做梦也想不到。
二
天没亮我就醒了,饿的。
饿得前胸贴后背,头晕眼花。我记得昨夜在空间里也就待了两袋烟的工夫,出来就饿成这样,这缸进一回,抽人一回精气。
我摸黑去灶房,冷灶台上摸到半个凉红薯,三口吞了,又灌了两瓢水。
起夜的周大宝撞见我,吓一跳:"好家伙,鬼撵你呢?吃这么多。"
我没搭理他,回柴房接着睡。
第二天早上,王桂芝在灶房指桑骂槐:"有些人啊,药罐子一个,饭量倒见长。家里的米缸都快见底了,也不知道脸红。"
她端着新一碗药过来:"念丫头,该喝药了。"
我接过碗,当面抿了一小口,皱着眉说:"苦。"
"良药苦口。"王桂芝盯着我。
"嗯,我歇会儿再喝。"我把碗端进柴房,反手关了门。
碗里的药,我全倒进了空间,连碗底都涮干净。黑土地吸了药汁,一点痕迹没留。
王桂芝要验碗,随时来验。
半夜,门锁轻轻响了一下。
我睁开眼,没动。柴房门开了一条缝,王桂芝端着半截蜡烛探进半个头,往草堆这边照。
原身的记忆里,这一幕隔三差五就来一回。她一直当是后娘"夜里来看看病人"。
蜡烛的光扫过我的脸。我呼吸放匀,睡得很沉的样子。
王桂芝盯着看了一会儿,嘀咕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
"怪了,药越喝越精神。"
门缝合上,锁咔哒一落。
我在黑地里睁着眼。她想不明白,是因为她的脑子里,这世上就一种可能:药是药,人是人。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缸,能把死路走成活路。
原身的记忆里有一件事,我一直记着。她喝了两个月药的时候,舌头开始发麻,她偷偷抠了一撮药渣舔过,麻得整条舌头发木。她心里犯嘀咕,把那一撮药渣包进油纸,塞进了柴房墙上的砖洞里,那是我小时候藏糖的地方。她想找二叔问一问。
没等到去问,人就起不来床了。
我摸了摸那个砖洞的位置,在心里跟她说了句:你留着的东西,我会用上。
上午家里没人,我把柴房梁上挂着的种子袋取了下来。爸生前在院里种菜,妈走了以后院子荒了,种子袋一直挂在梁上。半袋陈年菜种:蒜种、青菜籽、还有一小包黄瓜籽。
我抱着袋子进了空间。
把地分了三畦,蒜种按下去,青菜籽撒下去,黄瓜籽埋得深一些。土是真肥,我种得手忙脚乱,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干完活出来,日头才刚偏西。
第二天一早我再进去,愣住了。
头一天按下去的蒜种,齐刷刷顶出了土,苗一指高,翠得发亮。青菜籽也出了芽。
外面,才过了一夜。
我蹲在苗床边上,心里默算:这缸里的日子,比外头快了得有十来倍。外头四十天才能收的黄瓜,这里头,三四天就是一茬。
我伸手碰了碰蒜苗的叶尖,凉的,水灵灵的。
眼泪差点下来。上一世我天天点外卖,没摸过一把土。这一世,这半亩黑地,是老天爷塞我手里的活路。
正蹲着,外头传来王桂芝和周大宝算账的声音,堂屋离柴房不远,听得清清楚楚。
"抚恤金还剩三百六。"王桂芝拨着算盘,"等那边的事儿了了,房子一卖,娘俩揣着钱投你舅去。顶了岗,你一个月三十几块的工资,咱娘俩饿不死。"
周大宝:"那得等多久?"
"快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这碗药下去,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我攥着一把黑土,站在苗床前,听着墙外的算盘声。
三天。她给我的死线是这几天。
那行,这几天里,我先把第一茬菜给你长出来。
门外,王桂芝的脚步声又过来了:"念丫头,药喝完没有?"
"喝完了。"我把空碗递出去,碗底朝天,"王姨,这药真管用,我昨晚睡得可香了。"
王桂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接过碗走了。
三
第四天,蒜苗和青菜就能收了。
我拔了满满一篮子蒜苗,又割了一篮青菜。苗床边掐一根蒜苗嚼了嚼,味冲,辣鼻子,是正经好蒜苗。
拔完的地方,我随手又补了种。这地里没有歇茬的说法,随拔随种,跟流水线一样。
周六赶集,我挎着两个篮子出门,跟王桂芝说去供销社打酱油。
她眯着眼看我:"你一个病秧子,赶什么集?"
"买点针线,缝缝棉袄。"我晃了晃袖口开线的胳膊,"王姨你也知道,我的棉袄就这一件。"
她没拦。一个快死的人,想赶集就赶集吧。
一九八一年,县里的自由市场刚开两年,就在东街后头,一块敞地,赶集的日子人挤人。
我找了块空地,把两个篮子一放,蒜苗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
"哎,大妹子,你这蒜苗哪来的?"一个挎篮子的大婶凑过来,"雪子天里,咋这么水灵?"
"家里窖里捂的。"我早备好了口径,"我爹留下的老窖,烧着火道。"
"多少钱一斤?"
"蒜苗一毛五,青菜一毛。"
"一毛五?"大婶拍了下大腿,"顶三斤大白菜了!一毛,一毛卖不卖?"
"婶子,您掐一下试试。"我递过去一根。
大婶掐了掐,断口冒水,她改口改得飞快:"一毛五就一毛五,给我来三斤!"
边上围拢的人多起来。
"这是谁家闺女?瞧这菜水灵的。"
"东街许家的,就那个病了半年的丫头。"
"病秧子?"挤在后头的一个老太太不信,"病秧子能种出这菜?"
那个老太太最后割了二斤蒜苗。她说儿媳妇坐月子,蒜苗炒鸡蛋下奶,雪天的蒜苗,她跑了三个集都没碰上。
另一个戴皮帽子的男同志称了二斤青菜,一边掏钱一边摇头:"我这口福,让一个丫头片子给治了。"
不到半个时辰,两篮子菜见了底。我蹲在地上数钱,毛票、分币,数了三遍。
三块七毛五。
人群后头站着个穿蓝布中山装的中年人,是东风饭店的采买老李,掐了根蒜苗嚼了嚼,眼睛亮了。
"大妹子,你这蒜苗有蒜味,正经货。"老李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接,他自己点上,"往后你有多少,我饭店收多少,按你摆摊的价,再加两分。"
"李师傅,天天要吗?"
"天天要。雪天的青菜,我这案板上都断半月了。"老李又问,"你那窖,几口?"
"两口,我爹留下的。"
"好家伙,两口窖出这么好的菜。"老李啧啧两声,"你家老爷子是行家。"
我把老李的地址记在心里,收摊往家走。
路过供销社,我在玻璃柜前站了一分钟。柜里的水果糖,一分钱一颗,花花绿绿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三块七毛五,最后一颗糖都没买。
上一世我月薪一万,月光。这一世,这三块七毛五,我走三里地,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捂着。
到家天擦黑,我把钱缝进了棉袄夹层,一针一线,缝到后半夜。
堂屋里,周大宝的收音机响着,播完新闻播天气。
"未来三天,我县有大到暴雪,请各地做好防寒准备。"
我咬断线头,把针别回领口。
明早进缸,第二茬黄瓜该点了。雪天,黄瓜。
雪下得越大,越好。
四
雪下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早上停了,天地一片白。
我踩着半尺深的雪进城,两个篮子用棉被裹着,里头码了六十斤黄瓜。
黄瓜是前夜从空间里现摘的,顶花带刺,一根根水灵得像刚洗过的玉。
到了自由市场,我把棉被一掀。
整条街都静了一下。
"我的娘,黄瓜?"挎篮子的大婶挤过来,"大冬天的,你这黄瓜哪来的?"
"窖里捂的,烧火道。"我把黄瓜码上案板,"一块二一斤。"
人群嗡的一声炸了。
"抢钱呢?猪肉才七毛三!"
"你懂个啥!"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呵斥他,"大冬天的黄瓜,全溪县就她一份!过年拎两根上领导家,比拎两瓶酒还体面!"
"给我来四根!"
"先给我称!我排前头的!"
不到半个时辰,六十斤黄瓜一根不剩。我蹲在地上数钱,毛票、一块的整票,攥了厚厚一沓。
七十二块。
抢黄瓜的里头,还有个县一中的伙食采买,扛走了三十来斤,说是学校食堂改善伙食,全城独一份的菜,让学生娃也开开眼。
人堆里有个酸溜溜的声音:"大妹子,你这黄瓜,别是拿什么药水化肥催的吧?"
说话的是个干瘦男人,缩着手,没买,光动嘴。
我没搭腔,拿起自己摊上最后一根黄瓜,咔嚓咬了一口,嚼给全街看。
"您也尝尝?"我把剩下半根递过去。
那干瘦男人讪讪地摆手走了。旁边买过黄瓜的大娘替我骂:"自己家吃的东西,人家姑娘自己啃着呢,你操哪门子闲心!"
老李蹲到我旁边:"大妹子,往后每天给我饭店送二十斤,送得来不?"
"送得来。"我说,"价钱按市价走,你涨我涨。"
"爽快。"老李掏出小本子写了张单子,按了个章,"这是订购的单子,盖我们饭店的戳。拿好,往后这就是凭证。"
收摊的时候,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干部模样的男人走过来,拎起我篮子里最后一根黄瓜掂了掂。
"小姑娘,你这菜,哪来的?"
周围安静下来。我认得他,县商业局的赵科长,常来东风饭店吃饭。
"家里两个菜窖,我爹留下的,窖底烧着火道。"我说,"自产自销,赶集卖卖,东街坊都可以作证。"
赵科长点了点头:"自产自销,合法合规。菜是好菜。"他顿了顿,"县里今年要办物资交流会,到时候多备点货,来摆个正经摊位。"
他走了,人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我背着空篮子回家,一路上棉袄夹层里的钱硌着胸口,烫得像揣着个小火炉。
半道上,隔壁院的孙婶追上我,上上下下打量:"念丫头?你的病,好啦?"
"好了,孙婶。"我把篮子换了只手挎,"喝药喝好的。"
"哎哟,得亏王姨那药灵!"孙婶一拍手,又凑近了半步,"那你集上那黄瓜……"
"家里窖捂的。"我笑,"我爸留下的窖,我接着烧火道。"
孙婶半信半疑地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看我。
到家门口,王桂芝堵在院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上哪去了?"
"赶集。"我说,"街坊都看见了,卖了两篮子菜。"
"卖菜?"她声音尖起来,"你哪来的菜?我看你钱是哪来的!"
她把我往柴房里一搡,翻箱倒柜,把我睡的草堆都抖了个遍。
从我枕头底下,她翻出一个布钱袋,哗啦倒出来,几毛钱零票,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她抖开纸条,脸色一点点变了。
纸条上写着:钱我收好了。你要觉得钱来路有问题,就去街道办说,正好把你这半年在中药铺抓药的方子也拿出来,请张主任评评理。
王桂芝捏着纸条,手指头在抖。
半晌,她把纸条攥进手心,脸上挤出一个笑:"念丫头,姨这是给你收拾屋子,你这孩子,防姨跟防贼似的。"
"劳烦王姨了。"我笑眯眯的,"我身子骨弱,屋里东西少,不劳您费心。"
她讪讪地走了。
夜里,我把七十二块缝进棉袄夹层,就着窗外的雪光,听见堂屋里娘俩压着嗓子嘀咕。
"这钱来路不对劲。"王桂芝的声音,"一个药罐子,尽然几天就上街卖黄瓜,这事邪性。"
"妈,要不咱把她那菜窖刨了看看?"周大宝说,"看她到底捣的什么鬼。"
"慌什么。"算盘珠子又响起来,"刨窖的事,再看看。"
我躺在草堆上,睁着眼睛。
刨吧。
我这儿的窖,你们刨不动。
五
王桂芝到底还是先动手了。
她没刨窖,她去了街道办,告我偷家里的钱,还跟外头不三不四的人混。
一九八一年,作风问题能毁掉一个姑娘。她这一手,是想直接把我摁死。
街道办张主任把我和王桂芝一起叫了去。
一进门,王桂芝就开哭:"张主任,你可得给我做主啊!死鬼走了才半年,我一个人拉扯这孩子,容易吗我?她倒好,偷了家里的钱,天天往外头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
哭声嘹亮,围观的街道干部探进来好几个脑袋。
我不哭,也不吵。等她哭够了,我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第一样,东风饭店的订购单。
"这是东风饭店的订菜单子,盖着章。我的菜正经卖给国营饭店,账目清清楚楚。"
第二样,是几句人证。
"我卖菜那天,东街半条街的人都看见了。供销社的售货员、赶集的大婶,都能作证。张主任不信,现在就可以去问。"
第三样,我没掏东西,只是开口。
"我爹走了以后,家里的钱,王姨拿着去了中药铺抓药,抓了小半年,回回都是她一个人去。我喝了那药,越喝越重,起不来床。停了药,我倒一天天好起来了。"
我看着王桂芝:"药有没有问题,我不敢说。张主任要觉得该查,就去中药铺问问孙师傅,他记账。"
王桂芝的脸唰地白了:"你、你血口喷人!那是给你治病抓的药!"
"我爹四月里出的工伤,人没救回来。"我说,"我五月就病倒了?王姨,我五月还好好的,在学校领了奖状。药是七月才开始喝的。"
屋里安静了。
张主任敲了敲桌子:"王桂芝,坐下。哭什么,话还没问完。"
王桂芝坐下了,手绢绞成了麻花。
"许念卖菜,自产自销,合法。"张主任一条一条说,"你告她偷钱,钱呢?拿出来看看。"
"在、在她身上搜出来的!"
"那是我的卖菜钱。"我说,"七十二块,每一张都是当着半条街的人收的。要对账,我陪您上街挨家挨户地问。"
张主任又问我:"你的菜,从哪来的?"
"老宅院里两口菜窖,我爹留下的。"我说,"街坊孙婶见过我进出窖。张主任要验,抬脚就到。"
"窖?"王桂芝的头猛地抬起来,嘴张了张。
她知道那两口"窖"里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可她一个字都没敢说。她只要敢喊一句"家里没有窖",下一句就得有人问:那你的菜从哪来的?钱从哪来的?这条线一路往下追,追到底,就是中药铺的柜台。
王桂芝把头又低了回去。
张主任看了她半天,才开口。
"这样。"张主任说,"许念满十七了,能立门户了。回头把户口本拿来,你们把户分了,各过各的,省得天天闹。"
王桂芝腾地站起来:"她一个姑娘家分什么户!"
"不分户也行。"张主任面无表情,"那她成年之前的人身自由,受家里管,可成年人的告状,也得有凭有据。王桂芝,再有下次空口白牙来哭,我先记你一笔。散了。"
出街道办大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个女的,三十五六岁,短头发,军大衣,自我介绍是县农科站的,姓刘,叫刘巧珍。
"许念同志,你的菜我在自由市场见识过了。"她开门见山,"我掐了根你家的蒜苗回去试育了,出芽率不正常地高。你那种子,怎么处理的?"
"自家祖传的法子。"我说,"温水浸种,雪水浇地。"
"雪水?"
"冬天存雪,化了水浇菜。"我说,"我爹传下来的,说雪水浇菜,菜壮。"
刘巧珍盯着我看了半天,半信半疑,从兜里掏出一张条子塞给我。
"开春县里办良种评比,你敢不敢拿你的种子来比一比?"
我收了条子:"敢。"
回到家,我收拾包袱。冬衣、种子袋、缝在棉袄里的钱,还有那张订购单,一样一样清点。
清点完,我把那口水缸从柴房挪到了院门口,雇了辆板车。
王桂芝抱着胳膊站在堂屋门口看笑话:"一口破缸,也当传家的宝贝搬。"
"我爸留下的。"我说,"我爸的东西,我带走一样是一样。"
她哼了一声,没拦。她现在看见我就想起那张纸条,想起中药铺。
板车师傅帮我把缸抬上车,底下垫了稻草,绳子捆了三道。我坐上车辕,先去堂屋,给爸的遗像磕了个头。
王桂芝在我背后阴阳怪气:"翅膀硬了就飞吧,飞出去别回来,死外头去。"
我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老宅我记下了。"我说,"我会回来收的。"
六
红旗村在县城西边八里地,我表姨陈桂香嫁在这村。
表姨是我妈的堂妹,我妈走得早,她提起我妈就抹眼泪:"住姨家!仓房收拾给你住,你妈要是活着,看见你后娘那样,非得撕了她。"
表姨家表哥陈小满,二十岁,实诚,有一把子力气。
我在红旗村待了没几天,就盯上了村东头五亩撂荒地。原先也是集体的菜地,地薄,旱涝不匀,包产到户的时候没人要,荒了两年。
我去找村支书。支书叼着旱烟袋打量我:"一个姑娘家,要五亩地?"
"要。"我把话说死,"承包三年,承包费一年六十块,我现在就交一年的。"
支书磕了磕烟袋:"合同让会计给你写。丑话说前头,赔了别回来哭。"
"赔不了。"我说。
地到手,我雇了表姨家两口子帮工,一天三顿管饭,表哥陈小满跟我跑运输送货,一个月三十块工钱。表姨拿着钱手直哆嗦:"这比县里正式工挣得都多!"
村里人起初看笑话。五亩薄地,一个外来姑娘,拿真金白银往里砸。
"老陈家这门穷亲戚,怕不是城里待傻了。"
地里搭起四个大棚,竹竿子弯的骨架,塑料薄膜蒙的顶,外加草苫子。开春前,我又扩到六个。
明面上的说法,是"窖菜外加大棚,火道加雪水"。刘巧珍专门来考察过一趟,我把院里三口大缸指给她看,缸里存的化雪水,她舀了一瓢尝了尝,皱着眉走了,走前留了句话:"开春评比,我等你的种子。"
我的宝贝缸没摆在院里。它蹲在表姨家仓房最里头的角落,上头扣着个腌菜坛子当盖,跟锄头扁担堆在一处,谁路过看一眼,都只会觉得是口腌菜的老缸。
缸里的半亩地,一茬接一茬,没停过。
大棚里的水,都是我夜里从空间拎出来的灵泉水,兑着清水浇。
灵泉水出了缸,劲头弱了大半,可浇在地里,菜照样长得比别家快一倍,上市早半个月,个头还压秤。地里的种子是空间里产出来的,撒在外头就是普通种,可配着灵泉水,普通种也能出好菜。
真正的好货,黄瓜、番茄、细菜,还得缸里出。那些走的是东风饭店的特供线,老李的案板上,雪天的顶花黄瓜没断过一天。
头一茬大棚菜上市,村里看笑话的都改了口。
"我的娘,那大棚里的黄瓜,一天一个样地蹿!"
"老陈家这是摊上金外甥女了!"
表姨在村里的腰杆,一天比一天直。她去供销社扯了块的确良,硬要给我做件新褂子,我让她攒着给表哥说媳妇,她眼圈一红,把布往我怀里一塞:"你妈要是活着,也该给你扯布!"
腊月里,县广播站来人采访,刘巧珍牵的线。广播里念了三天:"红旗村十七岁姑娘许念,科学种田,大棚创收。"
腊月里,我的存款也过了千。信用社的存折上,数字往上蹿,一张比一张厚。信用社的钱主任上门动员过一回储蓄,临走拍着我的手背说:"许同志,你这就是支援国家建设了!"
我说,应该的。
腊月廿三,小年夜,狗叫了一阵。
我披上棉袄出去,大棚的薄膜被割了个三角口子,雪地里两串脚印翻出了院墙。棚里新点的一垄黄瓜秧,被人连根薅走了一大片,地头还落着半截麻袋角。
麻袋角上印着个"周"字。搬运站的袋子,全县就周大宝家有。
我举着灯照了照那个三角口子,站了一会儿,没追,也没喊。
回屋前我嘱咐表姨:"姨,今年咱的种子,单独收,单独存,别跟菜混。"
表姨不明白:"咋了?"
"没啥。"我把灯吹了,"让人拿去,也是白拿。"
雪又下起来,落在那半截麻袋角上。
拿吧。多拿点。
七
过完年,先传回来的是农机厂的消息。
那个顶岗名额,最后给了吴师傅家的小儿子。吴师傅跟我爹一个车间,当年一起扛过我爸的棺材。王桂芝去厂里闹了一场,说好的事怎么黄了,被人架了出来。
这事她到死都没想明白:她图的钥匙是我这条命,我没死,她那把锁,早就换芯了。
出了正月,周大宝的动静也传回来了。
腊月里偷的黄瓜秧和一麻袋存种,他转手卖给了西关的菜贩子老韓,二百块。老韓加价一倒手,卖给城里几个想发财的菜农,吹得天花乱坠:"红旗村许念的种,雪天出黄瓜的神种!"
头一拨翻车的,是那批秧苗。
菜农把秧苗当宝贝似的栽进自家温室,一个月过去,蔫头耷脑,跟自家秧子没两样,一根黄瓜没见着。
第二拨翻车的,是那麻袋种子。二月底下的种,出的苗细得像头发,风一吹倒一片。
菜农们扛着锄头堵到老韓家。老韓反手把周大宝卖了,带着人堵到东街老宅,砸了一扇窗。
这些事,都是陈小满送菜的时候听来的。他学老韓骂街的原话:"周大宝那小子,卖我假种子!二百块!今儿个不吐出来,我扒他的皮!"
二百块,周大宝早花干净了,买了一辆崭新的二八自行车,剩下吃了喝了。搬运站也听说了这事,说他偷卖假种坑人,临时工的活给辞了。
王桂芝坐在老宅门口的台阶上撒泼哭嚎,邻居们隔着一条街看,没一个上前拉的。
我听完就想起那半截麻袋角。种子离了这半亩黑土,就是一把普通的籽。这道理没人知道,也不需要人知道。买种的人不管这些,他们只会找卖种的算账。
听到信儿的第二天,我回了趟老宅。
名目是正经的:拿我妈的遗物。王桂芝不敢拦,她现在怕我,怕我开口就是中药铺三个字。
我在她当年住的那间屋里翻了翻,抱出一个樟木箱子,里头是妈的旧衣裳和一面小圆镜。
然后我进了柴房。
墙还是那面墙,第三层砖,靠东数第五块,砖是活的。
原身的记忆没错。
我抠开砖,摸出一个油纸包。半包药渣,黑褐色的,干透了,一股陈年的苦味冲鼻子。
油纸是包过点心的一张,边角磨得起了毛。原身抠下药渣那晚,是被王桂芝的敲门声打断的。
"念丫头!睡死过去了?药给你搁门口了,趁热喝!"
她攥着油纸包,手抖得包不上,最后胡乱团成一团,塞进砖洞,砖推回去。第二天她烧得说胡话,第三天人就下不了地了。
这包药渣,在砖洞里躺了大半年,等到了我。
原身抠下这撮药渣的时候,是想拿给二叔看一眼的。二叔在县木材厂干活,许建国的二弟,许建军。她没走到木材厂,人就倒在柴房里了。
我捧着油纸包,站了一会儿。
"你留下来的东西,"我在心里跟她说,"我替你送到了。"
出了老宅,我直奔县中药铺。
孙师傅七十来岁,退休返聘的,管着柜台。我把油纸包摊在他面前。
老头捻起一撮药渣,先看,后闻,又拿水润开了一角,眉头一点点锁紧。
"这方子,猛。"他把药渣放下了,"几味药顶着来,身子虚的人喝,越喝越垮。这不是养病的方子,是熬人的底子的。谁家病人喝这个?"
"我。"我说,"喝了小半年,喝到起不来床。"
孙师傅没马上接话。他从柜台底下拖出一摞牛皮纸面的流水账,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去年七月,手指头停住了。
"去年夏天起,有个妇人来抓过十几回,回回都照方子加分量。"他用指头点着账页,"一回两回,我不留心。五回六回,我劝过她一回,加分量伤人。她说家里老人也吃这个方子,顺手捎的。"
"那个妇人,孙伯还记得模样吗?"
"记得。"孙师傅把老花镜摘了,"圆脸,左边眉毛里有颗痣。账上没名字,这张脸我记得。"
左眉里有颗痣的圆脸妇人,全东街就一个。
"孙伯,这事要是街道办来问,您肯照实说吗?"
孙师傅把油纸包推回我面前:"药是给人吃的。人吃出问题了,我不能睁眼说瞎话。"
我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揣进怀里最里层的口袋,贴着心口。
出了药铺,天又阴了,飘起了冷雨夹雪。
我朝着街道办的方向走。街上的人缩着脖子赶路,没人注意一个抱樟木箱子的姑娘。
怀里的药渣隔着几层布,硌在心口上,一走一动。
许念,走。这一趟,替你爹和你自己。
八
街道办里,这场对质摆开的时候,屋里屋外围了三层人。
张主任坐中间,左边是我请来的孙师傅,右边是闻讯赶来的许建军。王桂芝被叫进来的时候还想哭,一眼看到孙师傅,哭腔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我话不多,全程就开了个头:"张主任,今天的事,我不告。我就是要个说法。"
然后我把油纸包放在桌上,退到一边。
孙师傅把药渣摊开,一样一样讲:"这个方子,身子虚的人喝了垮底子。抓药的人,我记得。圆脸,左眉毛里有颗痣。去年夏天起,来了十几回,回回要加分量。"
满屋子的眼睛,唰地一下全钉在王桂芝脸上。
王桂芝左眉里那颗痣,她自己也知道藏不住了。
"那是、那是我给她爹抓的药!"她嗓门陡然拔高,"对,是给死鬼治工伤的!"
"哥出事到走,四天。"许建军站起来,黑着脸,"厂医院里住的,一口中药没喝过,我天天在床前守着,我哥喝的什么我不知道?"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哥走了以后,我就觉得不对。念念病得蹊跷,五月在学堂还领了奖状,入秋就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去你家看了三回,回回让我'别吵着孩子养病'。我后来才想出不对来,你上中药铺的回数,比你上厂里都勤!"
说到最后一句,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声音劈了。他别过头去,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哥,"他冲着屋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兄弟对不住你闺女。我来得晚了。"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外头看热闹的,声音一浪压过一浪。
"我的老天,后娘给闺女下药?"
"怪不得!好好的孩子,说垮就垮了!"
"我就说王桂芝那年上药铺勤得很,回回绕着我家后门走!"
"抚恤金,房子,我的娘,她这是要人财两吞啊!"
"大伙让让!让让!咋的了这是?"
"东街许家那档子事!后娘下药,街道办正断呢!"
王桂芝扑通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嚎了半天,一句囫囵话没嚎出来。嚎到第二遍,外头有人喊:"嚎什么嚎,问你话呢!"她嚎声一噎,改成干瞪眼。
张主任等她嚎够了,才开口,一字一板。
"王桂芝。这事,够不够送局子里,得看人家许念追不追究。但是有几条,今天必须断:第一,抚恤金四百八十块,那是给许念的抚养钱,你手上还剩多少,一分不少,交出来。第二,老宅是许家的祖产,许念是许建国独生的闺女,你带着大宝,一个月内,搬出去。第三,再有下回,就不是坐在这儿说的事了。"
王桂芝瘫在地上,忽然朝我这边爬了半步:"念念,姨错了,姨给你磕头……"
"张主任。"我开口了,就一句,"我要回老宅。我爸的牌位,还供在那。"
张主任点了点头:"房子判回给你了,什么时候搬,你自己定。"
散场的时候,王桂芝被人戳着脊梁骨往外撵,走到门口,猛地回头,眼睛通红:"许念,你行。你给我等着。"
我没接话。
张主任送我出门,拍了拍我肩膀:"丫头,年底县里物资交流会,你的名字我给你报上去了。你那菜,准备足点。"
外头雨夹雪停了,天边居然透出一线亮。
我把怀里的油纸包按了按,走到街口,回头望了一眼东街老宅的方向。
爸,念念讨回来了。
九
王桂芝搬走那天,是三月十八。
城西租的一间草房,家当一辆板车就拉完了。三百六十块抚恤金,交到张主任手里转给我,剩下的日子,娘俩靠着周大宝打零工。
清明前后,倒春寒,冷雨下了七八天。
这一年春荒来得狠。头年的存粮见了底,新麦还有一个月才下来,市面上黑市的米价翻着跟头涨。
四月初八那天傍晚,我正在红旗村的仓房里过秤装筐,第二天的菜要提前备好。
院门口的狗忽然叫起来。
我出去,看见王桂芝站在院门外,头发被雨贴在脸上,裤脚全是泥。
她起初没跪,扶着门框叫了一声:"念念。"
我看了她一眼,没停手里的活,接着过我的秤,秤砣滑到头,报数,装筐。她站在雨里等着,等了一阵,等不来一句话,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粮仓门前的泥水里。
"念念,"她朝我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给口吃的吧。大宝三天没正经吃饭了,自行车也卖了,赔给人家了。姨给你磕头,姨给你磕头。"
她一个头一个头地磕,泥水溅了满脸。
我没扶她,也没骂她。我转身进了仓房,量了五十斤米,灌进袋子,又拎了两斤猪油、一棵大白菜,一样一样码在她跟前的地上。
雪中送碳的事,我做。规矩,也得立。
我回屋拿了纸笔,铺在她面前的麻袋上,一行字写下去。
"王桂芝,这五十斤米,是借你的,不是给你的。"我把笔递过去,"欠条上写清楚。"
欠条上一行字:今借到许念大米五十斤,明年秋后新米下来,还一百斤。借粮还粮,借一还二,老家规矩。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念念,这上头写的啥?"
我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念到"还一百斤",她的脸在雨里抽了一下。
"按手印。"
她抖着手,蘸了印泥,按了。
她按完手印,把袋子往肩上扛,扛到一半,忽然回头,声音哑的:"许念,你恨我,恨到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
"我爸活着的时候说,家有一口缸,心里不发慌。"我说,"你现在没缸。我有了。"
她听没听懂,我不知道。她背着米袋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雨里那个背影,佝偻得像个问号。
清明后,我搬回老宅。
爸的牌位擦干净,重新请正。那口水缸,我从红旗村雇板车拉回来,仔仔细细刷了三遍,摆回院里菜畦边,爸在的时候,它就在这个位置。
表姨过来帮我归置屋子,看见那口缸,笑了:"这么口破缸,你擦得跟嫁妆似的。"
"我爸留的。"我说。
表姨没再多问,拿抹布帮我把缸沿又抹了一遍。
院子里的菜畦,我重新翻了一遍土。
五月,县良种评比,我的蒜种拿了第二名。刘巧珍把红证书递给我,当着人说:"她那雪水的说法,我一直没全信。但她的种子,我信了,是真好。"
秋天,我的六个大棚扩到八个。表哥陈小满成了我的运输队长,骑一辆新的大金鹿,天天往东风饭店跑。
年底,县物资交流会,我的摊位占了最显眼的一角,雪天的黄瓜排成墙,头一天就被抢空。
腊月,县报登了一篇报道,标题我看了三遍:《十七岁姑娘科学种田,红旗村出了个万元户》。
万元户。
存折上的数字过万那天,信用社的钱主任带着两个办事员,上我院里放了一挂小鞭炮,噼里啪啦,惊得半条巷子的狗都跟着叫。围观的人问我发了财有啥打算,我想了想,说:加盖大棚,多包地,开春再雇两个人。
上一世我月薪一万,月月花光。这一世,存折上的数字是一万出头,每一分,都是黑土地里长出来的。
又是腊月,又是雪夜。
我从缸里出来,舀了半瓢灵泉水,浇在爸牌位前供着的那两盆蒜苗上。蒜苗蹿得比香炉还高,翠生生的。
缸沿上,挂着那只豁口的粗瓷碗。
"爸,"我把瓢挂回缸沿,"今年缸还是满的。"
院门外,排队的动静闹起来了,买年菜的人从巷口一直排到我门槛,队头的人跺着脚哈白气,扯着嗓子喊:
"许念!雪黄瓜给我留两根!"
"来了!"
我背起货担,开门,迎着漫天的雪和漫天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