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市集卖己
我死的那年,沈砚舟跪在我床前,说这辈子只认我一个夫人。
如今我醒了,他已经是天下巨贾。
而我跪在江南的市集上,额头贴着地,等人牙子把我论斤卖出去。
三年前我咽气的时候,死活不肯闭眼。阎王殿不收我,我就在忘川边上蹲着,蹲成了钉子户。
山神路过,拿拐杖敲我脑袋:柳蘅,你还赖着做什么?
我说我不放心。
我说沈砚舟那个傻子,做生意的时候精明,过日子的时候糊涂。我不看着他,他连饭都忘了吃。
山神看了我半晌,说,行,给你一次机会。你借这个丫头的壳子回去,办完了事就回来。
末了他又说了一句:记住,你要是跟人说破自己是柳蘅,当场魂飞魄散,神仙都救不了你。
我应了。
结果一睁眼,人牙子的唾沫星子喷了我满脸。
「都看好了,这丫头干净利落,会洗衣会做饭,十个铜板就带走!」
周围一圈看热闹的,有人上来捏我的胳膊,有人掰我的下巴看牙口。
我气得想笑。
我柳蘅活到二十岁,管过三个绸缎庄,替沈砚舟盘下过半条街的铺子。
如今倒成了货架上的一斤肉。
人牙子见没人出价,急了,说:「十文,十文就卖!」
就在这时,街那头一阵骚动。
马蹄声踏着石板路过来,尘土扬了半条街。有人喊:沈家的车队来了,快让开!
我猛地抬头。
青帷马车,四匹白马,车角挂着鎏金的沈字牌。
沈砚舟。
那个当年娶我的时候,连聘礼都是从当铺里赎回来的沈砚舟。
如今他的马车打这儿过,整条街的人都给他让路。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
我想喊他。
山神的话在耳朵边上炸开:说破,魂飞魄散。
我死死咬住嘴唇,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
马车从我跟前过去,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
不是沈砚舟。
是个年轻女人,杏眼桃腮,珠翠满头。
旁边有婆子陪着笑脸喊:「夫人,仔细风大,把帘子放下来吧。」
夫人。
他娶妻了。
我蹲回地上,指甲掐进手心。
人牙子还在吆喝:「十文!十文!」
我听见自己说:「卖了。」
2 尾猫认主
我在沈府门口站了大半个时辰。
门房嫌我身上脏,拿扫帚往外轰。后来是管事的周嬷嬷出来,上下打量我一眼。
「模样倒还算周正,就是瘦。会干什么?」
我说:「会扫地,会洗衣,会算账。」
周嬷嬷嗤笑一声:「算账?府里管账的是金先生,账房重地,轮得到你个丫头片子?」
我垂下眼:「是,嬷嬷教训得是。」
她没看上我,正要叫人把我轰走,墙头上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我抬头。
一只三花猫蹲在墙头,竖着三条尾巴,幽幽地看着我。
三条尾巴。
我整个人僵住了。
这只猫,我认得的。
三年前沈砚舟头一回挣到钱,去金铺给我打了只玉猫,惹我笑话他俗气。他说:蘅儿,往后我发迹了,给你养只真猫,三尾的。
我当时笑他:三尾的猫上哪儿找去?你倒是会吹牛。
如今这只三条尾巴的猫,就蹲在我头上。
周嬷嬷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哎哟,这不是老爷供在书房里的那位猫祖宗吗?怎么跑出来了!」
她回头看看我,又看看猫,嘀咕:「邪门了,这猫见人就挠,怎么盯着你看?」
我蹲下身,伸出手。
三花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我手边,拿脑袋蹭我的裤腿。
周嬷嬷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当夜,我被留下了。
不是扫地。
周嬷嬷亲自把我领到后院,塞给我一身干净衣裳:「既然猫祖宗认你,你就先歇着。明儿个起,跟着洒扫房干活,别给我惹事。」
我抱着那身衣裳,站在沈府的月亮门底下。
月亮很大。院子里飘着桂花香。
三花猫跟在我脚边,一步也不肯离。
我蹲下来,摸着它的脑袋,压低声音说了句:「三花,三年不见,你倒是胖了。」
它喵了一声,尾巴尖勾住我的手指。
那一夜,我躺在洒扫房通铺的角落里,听别的丫头说闲话。
「听说夫人又闹脾气了,嫌厨房的燕窝炖得稠。」
「夫人那样金贵的人,吃口燕窝都挑拣,哪像我们……」
「你们说,老爷对夫人到底怎么样啊?」
「怎么样?老爷连她的院子都很少去,还立了规矩,说夫人的院子不许夜里点长明灯。你说怪不怪。」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柳知予。他娶的新夫人,叫柳知予。
跟我一个姓。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被拍门声吵醒。
周嬷嬷站在门口,叉着腰:「一个个的,等日头晒屁股呢?起来!夫人那边等着添炭盆,崔家太太今儿上门来串门,都给我打起精神!」
我爬起来,跟着洒扫房的丫头们去领活。
分到我头上的,是扫前院的青石路。
我刚扫了两下,一只绣花鞋踩到我扫帚上。
「新来的?」
我抬头,看见一张俏生生的脸。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水红色的夹袄,是柳知予身边的贴身丫鬟,名叫翠屏。
翠屏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听说你是猫祖宗认的人?呵,一只畜生罢了,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旁边几个丫头跟着笑。
我攥着扫帚,没吭声。
翠屏哼了一声,踩着我的扫帚尖过去,留下一句:「洒扫房的东西,也配踏进夫人的院子?仔细你的皮。」
她走远了。
三花猫从墙头跳下来,冲着她背影龇牙。
我弯腰,把扫帚捡起来。
山神说,我回来是有事要办。
我办完事就走,犯不着跟个小丫头片子置气。
我低着头,继续扫我的地。
可我没想到,柳知予的院子,我当天就进去了。
婆婆沈老夫人住在西跨院,昨儿夜里受了凉,今儿一早咳得厉害。大夫开了方子,药要一天三煎。
周嬷嬷在院子里喊破了嗓子,也没人肯接这活。
「老夫人脾气大,上次伺候她喝药的丫头,直接被撵出去卖了!」
「是啊是啊,谁去谁倒霉。」
我放下扫帚:「我去。」
周嬷嬷斜眼看我:「你去?你怕是不知道老夫人什么性子。」
「当年……算了,你去就去,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我端着药,进了西跨院。
沈老夫人在榻上靠着,闭着眼,两鬓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三年不见,她也老了。
当年我进门的时候,她嫌我是商户女,嫌沈家娶了个「铜臭气」的媳妇。我病着的那两年,她没少给我脸色看。
我跪在榻前,把药碗递上去:「老夫人,该喝药了。」
她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看了我半天,忽然说:「你这丫头,倒是生了双好眼睛。」
我心里一紧。
她接着说:「跟我那死了三年的儿媳妇,有几分像。」
我手一抖,药碗差点翻了。
她叹了口气,接过碗,自己喝了,没骂人。
周嬷嬷在外头等着捡我的笑话,等了半天,见我好端端地出来,眼珠子又瞪圆了。
「老夫人没发火?」
「没有,老夫人说我药煎得正好,让我明儿继续送。」
周嬷嬷看我的眼神,跟看妖怪似的。
我没理她,端着托盘往回走。
路过月洞门的时候,我听见墙那头有人在说话。
「……崔家那边传话过来,说上回那批货的银子,已经压不住了。让夫人快些动手。」
「知道了。让崔家再等两日,沈砚舟的钱庄马上要开分号,到时候一锅端,看他拿什么翻盘。」
我脚步一顿。
说话的是个男人嗓音,压得极低。
我认得这个声音。
沈府二管家,钱福。
我攥紧托盘,心口怦怦直跳。
三年了,沈砚舟的沈家商号,在江南跑马圈地,连京城都有分号。崔家那帮人眼红不是一天两天。
他们在打沈砚舟钱庄的主意。
我低头看了看托盘,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快步走了。
当夜,三花猫跳到我的枕边,叼来一张银票。
我看了一眼,票面五百两,盖的是沈家钱庄的印。
银票背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字:棋在局中,勿动。
我捏着那张银票,看了半夜。
这笔字,我太熟了。
是沈砚舟的字。他一笔一划练了三年,还是当年我教他的那个习惯,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总要顿一下。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还是说,这只是一张普通的银票?
我不知道。
我只是把银票塞进怀里,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天亮之后,我把银票放回三花猫的窝里,当作从没见过。
我告诉自己,我是回来办事的,办完就走。
崔家要害他,我就在暗处替他挡着。
至于他如今是别人的夫君,身边站着的是旁的女人——
那是他的事了。
我垂着眼,继续扫我的青石路。
3 暗账藏玄机
月末,沈府下个月例钱。
洒扫房的丫头们排着队去领,轮到我的时候,账房的小伙计翻了个白眼:「新来的,月例减半,规矩不懂?」
我说:「懂。」
他把一串铜板扔在桌上,哗啦一声:「拿着吧。」
我正要伸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那串铜板拿走了。
「这钱,我先替她管着。」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瘦高男人,四十来岁,方脸,手里捏着个金算盘。
沈府账房先生,金三。
府里人人都知道他不好惹。一句话能把人绕进沟里,账上做的手脚,连沈砚舟都查不出来。
金三掂了掂那串铜板,慢悠悠地说:「府里不养闲人。新来的丫头,头三个月月例都要交上来做押金,这也是规矩。」
旁边的小伙计愣了一下,随即赔笑:「是是,金先生说了算。」
我看了金三一眼。
他也在看我,眼神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思。
我垂下眼:「是。」
铜板被收走,我两手空空地回了洒扫房。
同屋的丫头阿杏替我不平:「凭什么扣你月钱?我们头三个月可没交过什么押金。金先生这是欺负你脸生!」
我笑了笑:「随他。」
阿杏急得跺脚:「你傻呀?没钱你吃什么?」
我掀开枕头,露出底下半块干饼:「山里娃子,顿顿有口干的就行。」
阿杏说不出话了。
可我夜里躺在通铺上,想的却不是那半块干饼。
金三。
我死之前,就听沈砚舟提过这个人。当年沈家账房缺人,是崔家荐来的。
沈砚舟说过一句:「金三此人,账目上挑不出错,就是太精了。精过头的人,我不敢用。」
他说不敢用,还是用了。
因为除了他,没人愿意接沈家那本烂账。
我翻了个身,把金三的名字记在心里。
沈砚舟看不出的账,我来替他把眼睛睁大些。
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找个由头,把账本摸到手里。
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
三日后,沈府库房清点,账面对不上。金三报了个数,周嬷嬷点了半天,短了十二两银子,查不出去向。
金三站在库房门口,抱着金算盘,慢条斯理:「库房是周嬷嬷管的,少了银子,自然是周嬷嬷的事。按府里的规矩,该赔。」
周嬷嬷急得脸都白了:「金先生,我管了十年库房,从没短过一厘!」
金三笑了笑:「那这十二两,上哪儿去了?」
两个人正僵着,我端着簸箕从旁边路过。
我停了一下,说:「嬷嬷,昨儿申时,我见厨房的头儿王嫂子从库房后门出去,怀里鼓鼓囊囊的,走得很急。」
全场安静了。
金三眯起眼睛看我。
周嬷嬷一把抓住我的手:「当真?你看清了?」
我说:「我扫地扫到后门,恰好看见。」
后来王嫂子被叫来对质,脸都吓白了,支支吾吾半天,承认是借了库房的银子去还赌债,想着月内补上。
十二两银子,当场对上了。
周嬷嬷拍着胸脯,连夸了我好几句。
金三没夸我。
他只是又多看了我两眼,那眼神说不上来,叫人后背发凉。
夜里,阿杏拉着我:「你疯啦?王嫂子是金先生的人,你揭她的短,不是得罪金先生吗?」
我说:「我得罪的是王嫂子,不是金先生。银子是库房的银子,跟金先生的账房没关系。」
阿杏还是摇头:「你不懂,金先生最小心眼,你等着吧,他肯定要收拾你。」
我没说话。
其实我等的,就是他来收拾我。
他不来,我怎么有由头进账房?
金三果然来收拾我了。
第二天一早,洒扫房来了个新管事,姓孙,是金三的远房表亲。孙管事一上任就立规矩:洒扫房的人,天不亮就得起来,每人每天扫完前院扫后院,扫不完不许吃饭。
分给我的活,比别人多一倍。
孙管事把话撂得明明白白:「金先生说了,能干的丫头,就该多干点。」
我一声不吭,把活都干了。
孙管事又换招数,说我扫地偷懒,扣我一天口粮。
我饿着肚子,从早扫到晚。
阿杏看不下去,偷偷给我塞了半个馒头,被孙管事看见,连她一起罚。
我拦着她:「别,你别管我,你顾好自己。」
阿杏眼睛都红了:「凭什么呀?你明明帮府里追回了十二两银子,他们就这么对你?」
我笑了:「因为银子是追回来了,可我的脸,他们还没打够。」
话是这么说。
可当天晚上,我还是做了一件事。
我摸到账房门口,蹲在窗户底下听了半个时辰。
金三白天不在账房,晚上才来。他有个习惯,每笔账都要亲手誊一遍,誊的时候,还要拿朱笔在页脚画个记号。
画了记号的账页,他收进一个上了锁的樟木匣子里。
我趴在窗缝里,看见他画完记号,又拿火折子点了灯,把几页纸凑上去烤。
烤了一会儿,纸上现出几行淡青色的字。
炭笔写的,用的是一种防水的料子,得拿火烤才显形。
我眯起眼睛,记住了那几行字的大概位置:某某铺,银若干,记崔。
崔。
又是崔家。
我悄悄退开,回了洒扫房。
我躺在床上,想了半宿。
金三的账,明面上分毫不差,暗地里却给崔家递银子。怕是沈砚舟钱庄里那批「压不住」的银子,走的都是金三的道。
可我没证据。
我只是个扫地的丫头,就算看见了,说出来也没人信。
除非……
我翻了个身,心里有了主意。
沈砚舟的书房,我没资格进。
可沈砚舟的书房窗外,有棵桂花树。
秋天的桂花树,枝丫探到窗边,刚好够一个手脚利落的丫头爬上去。
第二天午后,我趁着府里人都歇晌,爬上了那棵桂花树。
窗子半掩着,我扒着窗沿往里看。
书房里没人。
桌上摊着一本账,翻到中间一页。
我认得那本账的封皮,蓝布面,是沈家商号的「私账」。
沈砚舟有个习惯,把他认为要紧的账,单抄一份,锁在书房的暗格里。
如今那本私账,就那么摊在桌上。
页脚画着朱笔记号。
跟金三画的,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金三那个记号,是从沈砚舟这里学的。
两个人用同一套记号,记的是同一批账。
区别是,沈砚舟记的是明的,金三记的是暗的。
明账收钱,暗账放钱。
一进一出,中间的空当,全进了崔家的口袋。
我正要再看,忽然听见脚步声。
有人来了。
我赶紧缩回桂花树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口,一个声音说:「老爷,夫人那边传话,说晚间请您过去用饭。」
是二管家钱福的声音。
沈砚舟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淡淡的:「知道了。」
我趴在树上,心口跳得厉害。
三年了。
他声音跟以前一样,稳,沉,像一潭深水。
可他说「知道了」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知道,他心里其实不耐烦。
他从来不爱应酬,当年我管着他的时候,替他挡了多少饭局。
如今给他挡饭局的人,换成了柳知予。
我吸了吸鼻子,从桂花树上溜下来,假装经过。
钱福看见我,皱了皱眉:「你在这做什么?」
「回二管家,奴婢给老夫人采桂花,老夫人说想喝桂花茶。」
钱福打量我两眼,没再追问,走了。
我攥着那几朵桂花,回了西跨院。
沈老夫人的桂花茶,我煮得格外用心。
她喝了一口,忽然问:「你叫什么?」
「奴婢叫招娣。」
「招娣。」她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叹了口气,「乡下丫头,能吃苦,也机灵。比府里那些养娇了的强。」
我垂下眼:「老夫人过奖。」
她又看了我半天:「你那双眼睛,我看着总觉得……罢了,人老了,爱胡思乱想。」
她放下茶碗,说:「明儿个起,你也别光扫院子了。我身边缺个搭手的,你就跟着我罢。」
我一愣。
跟着沈老夫人,意味着我能名正言顺地在府里走动。
金三的账,钱福的话,我都能有地方对。
我跪下来:「谢老夫人。」
当晚,沈老夫人屋里添了个灯油钱,她念叨:「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瘦。府里是短了她饭吃?」
周嬷嬷在旁赔笑:「哪能呢,只是这丫头刚来,规矩还没学周全。」
我笑了笑,没说话。
规矩学得周全不周全,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那本蓝布面的私账。
4 赐名柳蘅
可我没料到,第二天一大早,沈砚舟就出事了。
天没亮,府门外就有人砸门。
周嬷嬷一溜烟跑进来,脸都白了。
「老爷!老爷!钱庄那边传来消息,说库里验出假银子!」
「整整一库房的银子,全是假的!」
我端着药碗的手,顿住了。
假银子。
钱福那晚说的「压不住了」,应在这上头了。
沈砚舟钱庄银子出事,传出去,存户蜂拥来取,钱庄立时就垮。
崔家这招,够狠。
我看着沈砚舟的马车冲出府门,背影都没来得及看清。
沈老夫人在屋里坐不住,念叨:「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我放下药碗,想了想,说:「老夫人,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库房的银子,奴婢能验真假。」
沈老夫人愣住了。
「你一个扫地的丫头,验什么银子?」
我说:「奴婢爹从前在银楼做过伙计,打小教奴婢看银子的成色。假的银子,敲起来声音闷,掂着分量轻,一准错不了。」
沈老夫人看了我半天,忽然说:「走,我带你上钱庄。」
我跟着沈老夫人的轿子,进了城东的沈家钱庄。
钱庄门口挤满了人,都是听说银子出事的存户,攥着票据,嚷嚷着要取钱。
掌柜的急得满头大汗,拦在门口:「诸位乡亲,银子是假的没错,可我们东家说了,大家的存银一分不少,容我们两日调银!」
没人听。
「假银子!我们的血汗钱是假的!你们沈家要跑路!」
人群眼看要乱。
我从轿子后面绕出来,挤到柜前,掂起一锭银子,拿指甲在银面上划了一下。
又掂了掂,放在耳边,拿指尖轻轻一弹。
「叮——」
声音清脆,尾音悠长。
我抬头,看着闹得最凶的那几个人:「这锭银子,是真的。」
人群一静。
「假的银子,掺了铅,敲出来声音发闷,掂着也轻。这锭银子,成色足,分量对,不是假银。」
掌柜的凑过来,抓起银子也掂了掂,眼睛一亮:「对!对!这银子没问题!」
人群里有人喊:「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
我把银子举起来,当着众人的面,拿银剪子咔嚓剪开——天平一称,分毫不差。
「银子是真是假,剪开便知。要是假的,里头发黑,接口处有层白霜。诸位谁不信,上来自己验。」
几个存户挤上来,剪了几锭,全是实心的足银。
人群安静下来。
掌柜的抹了一把汗,高声道:「诸位也看见了!银子是真的!是我们东家怕有人做局,特意放出去的假消息,就是为了钓出那些往外传谣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是沈砚舟教的。
我抬头,看见钱庄二楼窗口,站着一个青衫人影。
沈砚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正低头看着我,目光沉沉的。
窗边站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看我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他好像认识我。
我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缩回老夫人轿子后面。
当天傍晚,沈砚舟回府,把我叫到了书房。
我站在书桌前,他坐在椅子里,看了我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今天的事,多谢你。」
我说:「老爷言重了,是老夫人带奴婢去的。」
他点点头,又问:「你叫什么?」
「招娣。」
「招娣。」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这名字,不好听。以后改个名吧。」
我一愣:「老爷赐名?」
他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我低头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纸上写着:柳蘅。
我的名字。
我自己的名字。
我抬起头,盯着他。
他脸上带着笑,眼睛却很沉,一错不错地看着我:「怎么,这名字不好?」
我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当场跪下。
半晌,我说:「老爷,奴婢姓招,孬名养贱人,贱名好养。」
沈砚舟没有说话。
他放下笔,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也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个字,今晚你若是认了,我也认。」
我攥着衣角的手,抖了一下。
我没认。
我跪下行了个礼:「奴婢告退。」
出书房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轻飘飘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让我差点站不住。
沈砚舟给我改了名。
5 枕边藏刀
第二日,府里上下都知道了:老爷亲自给洒扫房的丫头改名叫「柳蘅」。
这名字传出去,好几个人变了脸色。
周嬷嬷拦着我,压低声音:「你怎么敢应这个名?那是已故夫人的闺名!府里的老人,连提都不敢提!」
我说:「老爷赐的名,我不敢不应。」
周嬷嬷直跺脚,说我捅了天大的篓子。
果然,没到晌午,柳知予身边的翠屏就来了。
「夫人有请。」
我跟着翠屏进了柳知予的院子。
柳知予坐在窗边,正在描花样子,头也没抬:「你就是那个让老爷亲自赐名的丫头?」
「是。」
「呵。」她放下笔,上下打量我,「倒是生了一张好皮子。可惜,洒扫房出来的,再好的皮子,也遮不住一身灰。」
我站着没动:「夫人教训得是。」
柳知予看着我,忽然笑了:「本夫人也不是那等刻薄人。既然老爷抬举你,往后你就到我院子里伺候吧。」
我一顿。
她接着说:「我这里规矩大,伺候得不好,可是要打板子的。你敢来吗?」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把我调到眼皮子底下,是想拿捏我。
可我也正想离她近些。
我跪下来:「奴婢愿意。」
当夜,三花猫没有回我屋里。
我抱着枕头,心不在焉。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东西搬进柳知予的院子,才发现三花猫早就蹲在院墙上了。
它看着我,尾巴甩了甩,跳下来,跟在我脚边一起进了门。
翠屏看见,脸色难看得不行:「这猫怎么又来了?夫人最烦猫!」
柳知予倒是没赶,只淡淡说:「它喜欢待着就待着,一只畜生罢了。」
话是这么说。
可我搬进院子的第三天,就出事了。
柳知予的陪嫁镯子丢了。
一支赤金镶翡翠的镯子,说是她娘家的压箱底。
她一声令下,院里的人全跪在院子里,挨个搜身。
轮到我,翠屏从我的枕头底下,翻出那支镯子。
「好啊!贼在这里!」
翠屏尖叫起来,柳知予的脸也冷了下来:「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原来是个眼皮子浅的贼。来人,把她给我捆了,送到官府去!」
我跪在地上,看着那支镯子,忽然笑了。
「夫人,这支镯子,昨儿傍晚还在您手上戴着,今儿一早就不见了。夜里头,是翠屏姐姐侍奉您安寝的。奴婢一个低等丫头,够不着您的卧房,也够不着您的枕头。」
柳知予目光一闪:「你倒是会狡辩。」
我说:「奴婢不敢狡辩。奴婢只是觉得奇怪,这支镯子,为什么偏偏在奴婢的枕头底下,而枕头上还有一层桂花味?」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翠屏的袖子底下,藏着一方手帕,上面绣着一枝桂花。
她昨天还在我面前炫耀过:夫人赏的,江南的绣工。
柳知予看了一眼翠屏,又看了一眼我,忽然说:「都起来吧。镯子找到了就行,一个丫头,犯不着动这么大的火。」
她顿了顿,看着我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我说:「奴婢不懂夫人的意思。」
她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回了屋。
可翠屏临走时从我身边过,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敢多嘴,有你好受的。」
我没吭声。
回了屋,我把那支镯子的事捋了一遍。
镯子不是柳知予丢的,是她教翠屏放的。
她想给我个下马威,让我知道她不好惹。
可她不知道,她这一手,恰好让我看清了一件事。
沈知予(柳知予)这个人,不是善茬。
我在她院子里的第六天,摸清了她的底。
她每月十五,都会让翠屏去城外的一座小庙上香。
上香是假,递信才是真。
翠屏每次去,手里都提一只食盒。回来的时候,食盒里的点心原封不动,底下却多了一封封了火漆的信。
火漆上盖的印,是崔家商号的记号。
我趁着翠屏不在,翻过那封信。
信上没写几个字,可每一句,都让我后背发凉。
「沈氏钱庄将开分号,届时取银者众,尔可将其私账图样先交于我手,等其银库一空,崔家通吃江南。」
落款:崔。
柳知予,是崔家安在沈砚舟身边的人。
我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露半分。
我把信原样放回去,琢磨着该怎么办。
告发柳知予?
我一个洒扫丫头出身的奴婢,拿一封信去告当家主母通外敌,谁信?
弄不好,反被她说成是我偷信诬陷。
我咬咬牙,决定按兵不动。
我还得等。
等沈砚舟那里,再多露些东西出来。
可我没想到,沈砚舟先找上了我。
那天夜里,我又被叫去书房。
他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封信,抬眼看我:「听说夫人院子里的猫,最近常往你屋里跑?」
我跪下:「是,三花猫许是跟奴婢投缘。」
「投缘。」他笑了笑,「这只猫,是我供奉的灵猫,从不亲近外人。三年来,它只亲近过一个人。」
我心里一紧。
「谁?」
他看着我,目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我夫人,柳蘅。」
我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你跟她,长得很像。」
顿了顿,他又说:「不是脸像,是眼睛像。」
我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山神的话在耳畔响起:说破,魂飞魄散。
我跪在地上,一字一句:「老爷认错了。奴婢是招娣,乡下丫头,父母双亡,被人牙子卖进府的。」
他没说话,俯下身,看着我的眼睛。
离得那样近,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三年了,他还是用当年那个习惯。他写字的时候,总爱把袖子卷起来一截,露出腕上那根旧红绳。
那根红绳,是我在他生辰那日,亲手替他系上的。
他说,系上了,就是一辈子。
我盯着他腕上那根红绳,眼眶发热。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忽然笑了。
「这根绳子,三年没换过。我夫人说,系上了,就是一辈子。」
他看着我:「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我再也撑不住,眼泪掉下来。
「老爷,奴婢不知道。」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最后说:「算了。你回去罢。」
我几乎是逃出书房的。
那晚我蹲在自己的屋里,抱着三花猫,哭了整整一夜。
我想告诉他,我就是柳蘅,我就是你夫人,我没死,我回来了。
可我张不开嘴。
我张开嘴的那个字,会要了我的命。
魂飞魄散,连这具身子都保不住。
那我拿什么护着他?
拿什么替他挡崔家那帮人?
我擦了把眼泪,把三花猫搂紧:「三花,你替我看好他。等我把崔家的事办完了,我就走。」
三花猫舔了舔我的手,尾巴竖起来,像个听懂了的模样。
我不知道它听没听懂。
我只是觉得,能多陪他一天,是一天。
6 当众揭毒计
柳知予要动手了。
她跟崔家的信,越递越密。
我数着日子,眼看着沈家钱庄分号开张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可我没钱,没人脉,没身份。
我手边只有一个会扫地的扫帚,一只三条尾巴的猫。
我几乎是掰着手指头,一天一天地数。
分号开张前三日,沈砚舟半夜出府,说是去城外看货,两天才回。
他前脚走,柳知予后脚就动了。
她把我叫到跟前,笑眯眯地说:「老爷不在家,府里的一些账目,得有人替他对一对。你识几个字,明儿跟我去城西的仓库走一趟,帮我看看账。」
我一愣。
城西的仓库,是沈家存布匹绸缎的老库。
她让我去看账?
这分明是调虎离山。
我低头应下:「是。」
当夜,我没睡。
我翻墙出了府,先去了沈砚舟的书房。
那本蓝布面的私账,还锁在暗格里。
我摸出一支细簪,撬开暗格,把那本账揣进怀里,又原样放好。
做完这些,天都快亮了。
我抱着那本私账,蹲在角落里,一页一页地翻。
果然。
私账的页脚,也有朱笔记号——跟金三画的一模一样。
沈砚舟的私账上记的,是沈家真正的家底:铺面、田产、库银、往来。
金三画在明账上的记号,对应的正是这本私账里的同一笔。
一明一暗,本是一套。
如今这套钥匙,一把捏在沈砚舟手里,一把捏在金三手里。
而金三,是崔家的人。
我合上账本,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柳知予的轿子,去了城西仓库。
仓库门口,早有人等着了。
我认识,是金三。
他看见我,皮笑肉不笑:「哟,这不是老爷跟前的新红人么?怎么,跟着夫人来看账?」
柳知予在轿子里说:「金先生,这丫头识得几个字,我让她帮你对对账。」
金三点点头:「正好,正好。库里的账乱得很,多个人搭把手,快些。」
我垂着眼,跟着他们进了仓库。
仓库里堆着一排排布匹,码得整整齐齐。
金三翻出一本账,摊在桌上:「来,你来看看,这批绸缎,入库多少匹,出库多少匹,对不对得上?」
我翻了翻,随口道:「入三百,出二百一十,库中应存九十。账面记的是九十五,多了五匹。」
金三脸色一变,重新拨了拨算盘,又看了一遍账,抬头看我。
眼神里那点应付,全变成了警惕。
柳知予在旁听着,笑着说:「金先生,我说什么来着?这丫头,脑子灵光得很。」
她转头看我:「前几日府里丢银子、假银子的官司,都是你破的吧?你一个洒扫丫头,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我低头:「奴婢爹在银楼做过伙计……」
「你爹在银楼做过伙计,你还会看账,会算出入库,连多五匹布都一眼看出来了。」柳知予打断我,笑意更深,「我看,你不是什么银楼伙计的女儿。你是崔家派来的探子吧?」
我心里一沉。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她不是让我来对账,是想把我捏成「崔家探子」。
我抬起头,看着她:「夫人这话,奴婢听不懂。奴婢是老爷从市集上买回来的,身契还在府里。要说探子,奴婢倒是想问夫人一句:夫人每月的十五,让翠屏去城外小庙上香,食盒底下夹带的信,又是递给谁的?」
柳知予脸上的笑,僵住了。
金三也变了脸色。
「你胡说八道什么!」翠屏尖声叫起来,「夫人是小庙的常客,去上个香,碍着你什么事了?」
我说:「上香不碍事。可信上盖的印,是崔家商号的印。」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柳知予冷笑:「崔家商号的印?你一个丫头,见过崔家的印长什么样?」
「没见过。」我坦然道,「可奴婢见过金先生的账。金先生每本账上,页脚都画一个朱笔记号。」
「那些画了记号的账,都对不上数。多出来的银子,一车一车,运进了崔家的仓库。」
金三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面的私账:「是不是血口喷人,对一对这本账就知道了。」
「金先生,这是老爷的私账。你明账上的记号,跟这本私账的记号,是不是同一套?」
「要不要当场对一对?」
金三蹬蹬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一摞布匹。
柳知予盯着我,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好,好,好。我倒小瞧了你。」
她忽然笑了:「可惜啊,你懂再多也没用。你把老爷的私账偷出来,这本身就是死罪。」
她朝门口喊了一声:「来人!这个贱婢偷了老爷的私账,还栽赃金先生,给我捆起来,交给官府!」
门外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柳知予脸色一变,又喊了一声:「人呢?!」
仓库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阳光涌进来,门口站着一道青衫身影。
沈砚舟。
他负着手,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仓库里的这几个人,慢条斯理地开口:「夫人急着喊人,是要拿谁去官府?」
柳知予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老、老爷……您不是去看货了吗?」
沈砚舟没理她,缓步走进来,从金三面前走过。
金三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老、老爷!都是夫人指使的!是夫人让我在账上做手脚,银子的去处我全不知情啊!」
柳知予急了:「你胡说!分明是你自己贪墨,跟我有什么关系!」
「夫人!」金三也豁出去了。
「您让我煮的那锅假银子,是我拿崔家的银子熬的!火候还是翠屏姐姐盯着的!」
「出库入库的底单,都在我那樟木匣子里锁着呢!」
两个人狗咬狗,当场吵了起来。
沈砚舟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问:「金三,你那个樟木匣子,锁在账房的哪个柜子里?」
金三一哆嗦:「东、东墙最底下那层,钥匙在……在……」
他偷偷看了一眼柳知予。
沈砚舟笑了:「钥匙在夫人手里。」
他转头看着柳知予:「夫人,是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我让人去搜?」
柳知予的脸,白得不像活人。
她忽然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是你!都是你!你一个贱婢,三番两次坏我的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被她掐得生疼,却没躲。
我看着她的眼睛:「奴婢是个扫地的。扫干净了府里的脏东西,好让老爷安心做生意。」
柳知予恨得咬牙。
她忽然凑到我耳边,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话:「我认得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盯着我,笑得很瘆人:「当年崔家给沈砚舟的夫人下毒,是我亲眼看着灌下去的。她咽气那晚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那双眼睛,跟她一模一样。」
我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了。
下毒。
我病逝那晚。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染了风寒,病死了。
原来,是被人毒死的。
柳知予看着我惨白的脸色,像抓住了什么把柄,尖声道。
「沈砚舟!你看清楚!这个贱婢,就是你那死了三年的老婆柳蘅!」
「她没死透,回来了!」
全场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脸上。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山神的铁则压在舌尖上,像一个滚烫的铁块。
承认,就是魂飞魄散。
不承认,柳知予这番话,就会变成刺向我的刀。
我是来护他的。我不能认。
我咬着牙,笑了出来:「夫人,您急疯了罢。奴婢叫招娣,爹娘双亡,是山坳里的穷丫头。您说奴婢是已故夫人,这话传出去,是往老爷心口上扎刀。」
柳知予还想说什么,沈砚舟忽然开口了。
「够了。」
他站在仓库中央,看着柳知予,声音平静:「柳知予,你毒害我妻、安插账房、通敌崔家,桩桩件件,我都查了三年。」
「今儿个,你终于自己认了。」
柳知予愣住了。
沈砚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崔家给你的信,三年来一共四十七封。你在城西巷子里的密窝,我的人盯了三年。你送去崔家的每一张图样,我都让人换成了假的。」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柳知予,你赢不了。」
柳知予的脸色,彻底垮了。
她跌坐在地上,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沈砚舟,你装傻!你一直在装傻!你把我当猴耍了三年!」
沈砚舟没理她,只是转头看向我。
那一眼,看得我嗓子发紧。
他朝我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低声说:「刚才她说的话,你可听见了?」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我咬着嘴唇:「老爷,那是夫人急疯了,胡说八道。」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
最后他说:「好。」
他不再追问,转身吩咐人把柳知予和金三捆了,送去官府。
仓库里的人陆续散了。
我站在原地,腿软得站不住。
沈砚舟走出几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夫人当年最爱的桂花糕,厨房今儿做了。你也去尝尝。」
我愣住了。
桂花糕。
我病重那两年,什么都吃不下,唯独桂花糕,还能咽两口。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为什么不逼我认?
我攥着衣角,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柳知予和金三被押去官府的当夜,崔家就动了。
7 魂归沈府
崔家商号联合江南几家大商户,一夜之间,把沈家钱庄的存银全部抽空。
上百个伙计堵着沈家钱庄的门,手里攥着票据,说要取钱。
沈家钱庄的分号,眼看就要开张,库里连一锭银子都没有了。
消息传回府里,沈老夫人在屋里急得直转圈:「完了,完了,这回全完了。」
我站在廊下,想了想,转身去了账房。
金三被押走之后,账房的钥匙落到了我手里。
我打开那个樟木匣子,翻出金三藏起来的底单。
一页一页看过去,我对上了所有账。
然后我做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
我让阿杏去把沈家钱庄在外县的分号掌柜全部请来,当着他们的面,把金三做的假账、崔家抽银的底单,摊在桌上。
「诸位掌柜,你们经手的每一笔账,都在这里。」
「金三借着对账的名义,把银子转去了崔家。你们没有过错,可有失察。」
「如今老爷的银子被抽空了,账上还剩多少,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掌柜们你看我,我看你,脸都白了。
我继续说:「沈家钱庄要活,只有一条路:把崔家吞进去的银子,连本带利,讨回来。」
有掌柜叫起来:「讨?拿什么讨?崔家背后有漕运的势力,咱们斗不过!」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崔家的假银子,是在他们自家的银炉里铸的。熔银的炉渣,还在城北的废窑里堆着。他们抽沈家的银子,是走金三的暗账,账本就在这里。」
「先把这册账送去府衙。崔家私铸假银、通商舞弊,光这一条,就够他们喝一壶。」
「至于咱们的银子,崔家吞了多少,我让他们吐多少。诸位信我,就跟我去府衙走一趟。不信的,现在就可以回府,我绝不拦着。」
掌柜们沉默半晌。
最后,资历最老的钱掌柜先站了出来:「我去。」
他看着我:「丫头,你说的话,我一个子儿都信。」
我笑了:「那走吧。」
府衙的大堂上,我把账册呈了上去。
崔家的老爷崔万山,被传到了堂上。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也敢到府衙来告本老爷的状?」
我跪在堂下,不卑不亢:「民女不敢告老爷。民女只是替沈家钱庄讨一笔账。」
「崔老爷,您私铸假银、勾结沈家账房、抽空沈家钱庄存银的铁证,都在堂上。您要是认,咱们好说;您要不认,民女就叫分号掌柜们进来作证。」
崔万山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忽然往前一扑,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沈砚舟那个废物,怎么养出你这么条咬人的狗!」
堂上的知府重重一拍惊堂木:「大胆!公堂之上,岂容你咆哮!」
崔万山被衙役按住,跪在地上,还在骂骂咧咧。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崔老爷,您还记得三年前,您让人送去沈家的那碗药吗?」
崔万山的骂声,一下子停了。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像见了鬼:「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我笑了笑,「因为那碗药,是我喝的。」
满堂哗然。
知府惊得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跪得笔直:「三年前,民女还不是民女。民女姓柳,闺名单字一个蘅。是三年前,沈家那个病死的少夫人。」
堂上炸开了锅。
崔万山的脸,白得像纸。
他嘶声道:「妖言惑众!死人怎么会开口说话!」
「死人不会。」我看着他说,「可崔老爷,您让人灌下去的那碗药,是拿砒霜掺着黄连熬的。我咽气之前,听见灌药的人说了一句:『沈家少夫人若不死,崔家在江南就再无立足之地。』」
崔万山瘫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知府一拍惊堂木:「崔万山!你谋害人命、私铸假银、通商舞弊,数罪并犯!来人,押下去,听候发落!」
崔万山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回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他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一个死了三年的女人,是怎么站在这公堂上的。
我跪在堂下,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石板上。
铁则还压在舌头上呢。
我自己说了自己是柳蘅。
按山神的规矩,我现在就该魂飞魄散了。
我闭上眼睛,等着那一阵风把我卷走。
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睁开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砚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衙门口的阳光里,身后跟着一群沈家的掌柜伙计。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我面前,弯腰,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蘅儿。」
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我抬起头,看见他眼睛里全是水光。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在门口都听见了。」他说,「你为了讨回沈家的银子,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忽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柳蘅,」他压着嗓子,在我耳边说,「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盼你回来。」
我的眼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你……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他低低地笑了:「市集上那一眼,三花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舔你手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知道,你认了我,会不会就不见了。」
他收紧手臂,声音发颤:「我查过山神庙的规矩。还阳的人,自己说破身份,魂魄立刻散尽。」
「我等了你三年,不敢赌。」
「我怕我喊你一声蘅儿,你就没了。」
我趴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这三年,不是我一个人在等。
他等得比我久。
他在等一个我自己开口的机会。
而我今天,当着整个府衙的人,亲口认了自己是谁。
我以为自己会散。
我没散。
三花猫不知从哪儿跳出来,落在我肩头,三条尾巴扫过我的眉心。
我的魂魄,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这具身子里,再没有飘走的迹象。
我愣住了。
山神的铁则,破了。
沈砚舟看着我肩头的三花猫,眼眶通红:「我替你在山神庙前,供了三年的长明灯。庙里的师父说,你生前救过一只三条尾巴的灵猫。那猫受了你的恩,替你在山神面前求了情。」
「山神说,你若还阳后,肯为生人舍命,便不算续命,是新生。」
他顿了顿,看着我,一字一句:「蘅儿,今天你在公堂上,为了沈家的银子,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你舍了命,山神便认了你的新生。」
我呆住了。
原来铁则不是死的。
我若只为自己活,说破便散。
我若肯为别人豁出命去,山神就许我留下来。
我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那我……我可以留下来了?」
他笑了,伸手替我擦眼泪:「你哪儿也别去了。你是我的夫人,这三年,府里那把主母的椅子,我一直给你留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后那群掌柜伙计,齐刷刷跪了一地。
「恭迎夫人回府!」
声音震得整个衙门口都嗡嗡响。
我鼻子一酸,又想哭,又想笑。
三年了。
我终于,又是沈夫人了。
崔家的案子,判得很快。
崔万山谋害人命、私铸假银、通商舞弊,数罪并罚,被革了商籍,家产充公,判了斩监候。
当年给我灌药的那个婆子,和亲手配药的崔家管事,一并落了网。
柳知予呢?
她不是崔家的媳妇,也没有下毒的实据——可通风报信、诬陷良人是跑不掉的。
官府判她杖八十,发卖为奴。
行刑那天,她被人从府衙里拖出来,披头散发地跪在街口。
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她抬头看见我,忽然嘶声喊了一句。
「柳蘅!你命硬!你赢了!」
「可你别得意,沈砚舟当年娶你,也不过是因为你陪嫁丰厚……」
我站在人群后面,笑了笑,没接话。
她不懂。
沈砚舟娶我的时候,我陪嫁的嫁妆拢共八抬,全是便宜货。
他娶的从来就不是我的嫁妆。
他娶的是我这个人。
柳知予被拖走了。
翠屏因为跟着她作恶,也被发卖了。
金三追回了赃银,判了流放。
周嬷嬷呢?
她听说我是柳蘅,吓得跪在我面前,磕头如捣蒜:「少夫人饶命!少夫人饶命!老奴当年有眼无珠,不知道是您……」
我扶她起来:「嬷嬷,你起来罢。你当年对我不好,可也没害过我。你在府里做了十年事,是个实在人。」
周嬷嬷愣了半天,抹着眼泪下去了。
沈老夫人呢?
她倒是别扭了好些天。
当年她嫌我商户女出身,处处看我不顺眼。如今知道是我回来了,她拉着我的手,半晌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蘅儿……是娘从前错待了你。」
我笑了:「娘,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她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沈砚舟在一边看着,忽然说:「娘,既然蘅儿回来了,我想把当年没办完的事,补办了。」
「什么事?」
「当年娶她的时候,我穷,聘礼加起来不值一吊钱。如今我富了,我想给她补一场十里红妆的聘礼,再办一场全江南最热闹的喜事。」
沈老夫人愣了愣,随即笑骂:「胡闹!那是你媳妇,补什么聘礼?」
沈砚舟看着我,认真地说:「当年欠她的,如今要一文一文地补上。蘅儿,你愿意再嫁我一次么?」
我眼眶一热,别过脸去:「谁要再嫁你。我嫁你一回,就跟了你三年死人,还不够折腾的?」
他急了:「那你说,要怎么办才肯?」
我板着脸:「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别说三件,三十件都行。」
「第一,往后你的饭,得按时吃。不许再忙起来就忘了。」
「第二,你的账,得让我看。出了差错,不许一个人扛。」
「第三——」
我顿了顿,看着他:「第三,往后每年桂花开的时节,你得陪我去市集上走一走。就像当年,你头一回带我去看铺子那样。」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行。都依你。」
喜事办在桂花开的时节。
十里红妆,从城东沈府一直铺到城西的城隍庙,红绸子挂满了整条街。
全江南的人都来看热闹。
「沈老爷娶媳妇,这么大的排场?」
「什么娶媳妇,人家那是给原配夫人补聘礼!听说他那夫人,就是当年病逝的那位,不知道怎么的,又活了!」
「真的假的?死人还能复活?」
「可不是嘛!听说是山神庙里的娘娘显灵,念她夫妻情深,又放回来了!」
「啧啧,沈老爷这福气……」
我坐在花轿里,听着外头的议论,笑得合不拢嘴。
三花猫蹲在轿顶上,三条尾巴得意地晃来晃去。
轿子到了沈府门口,沈砚舟亲自掀开轿帘,朝我伸出手。
「夫人,到家了。」
我抬眼看他。
三年了。
他眼角的细纹多了几条,眉宇间却比当年更沉稳,更笃定。
他从市集上买下我的那一眼,就认出了我。
他陪我演了三年的戏,装了三年不认识。
他替我攒了三年的因果,等我自己开口。
如今,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对他说一句:
「沈砚舟,我好想你。」
他握着我的手,忽然一紧,眼眶红了。
「我知道。」
他轻声说:「你回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门外锣鼓喧天。
门里,他把我拥进怀里,像抱住失而复得的半条命。
三花猫从轿顶跳下来,绕着我们的脚边转了两圈,忽然仰头,发出一声响亮的喵呜。
我听见自己笑了。
这一次,不是借来的壳子。
是我柳蘅,堂堂正正,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