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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大女主 > 我病逝多年,在夫君成为天下巨贾之日借躯归来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01:11:38

1 市集卖己

我死的那年,沈砚舟跪在我床前,说这辈子只认我一个夫人。

如今我醒了,他已经是天下巨贾。

而我跪在江南的市集上,额头贴着地,等人牙子把我论斤卖出去。

三年前我咽气的时候,死活不肯闭眼。阎王殿不收我,我就在忘川边上蹲着,蹲成了钉子户。

山神路过,拿拐杖敲我脑袋:柳蘅,你还赖着做什么?

我说我不放心。

我说沈砚舟那个傻子,做生意的时候精明,过日子的时候糊涂。我不看着他,他连饭都忘了吃。

山神看了我半晌,说,行,给你一次机会。你借这个丫头的壳子回去,办完了事就回来。

末了他又说了一句:记住,你要是跟人说破自己是柳蘅,当场魂飞魄散,神仙都救不了你。

我应了。

结果一睁眼,人牙子的唾沫星子喷了我满脸。

「都看好了,这丫头干净利落,会洗衣会做饭,十个铜板就带走!」

周围一圈看热闹的,有人上来捏我的胳膊,有人掰我的下巴看牙口。

我气得想笑。

我柳蘅活到二十岁,管过三个绸缎庄,替沈砚舟盘下过半条街的铺子。

如今倒成了货架上的一斤肉。

人牙子见没人出价,急了,说:「十文,十文就卖!」

就在这时,街那头一阵骚动。

马蹄声踏着石板路过来,尘土扬了半条街。有人喊:沈家的车队来了,快让开!

我猛地抬头。

青帷马车,四匹白马,车角挂着鎏金的沈字牌。

沈砚舟。

那个当年娶我的时候,连聘礼都是从当铺里赎回来的沈砚舟。

如今他的马车打这儿过,整条街的人都给他让路。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

我想喊他。

山神的话在耳朵边上炸开:说破,魂飞魄散。

我死死咬住嘴唇,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

马车从我跟前过去,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

不是沈砚舟。

是个年轻女人,杏眼桃腮,珠翠满头。

旁边有婆子陪着笑脸喊:「夫人,仔细风大,把帘子放下来吧。」

夫人。

他娶妻了。

我蹲回地上,指甲掐进手心。

人牙子还在吆喝:「十文!十文!」

我听见自己说:「卖了。」

2 尾猫认主

我在沈府门口站了大半个时辰。

门房嫌我身上脏,拿扫帚往外轰。后来是管事的周嬷嬷出来,上下打量我一眼。

「模样倒还算周正,就是瘦。会干什么?」

我说:「会扫地,会洗衣,会算账。」

周嬷嬷嗤笑一声:「算账?府里管账的是金先生,账房重地,轮得到你个丫头片子?」

我垂下眼:「是,嬷嬷教训得是。」

她没看上我,正要叫人把我轰走,墙头上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我抬头。

一只三花猫蹲在墙头,竖着三条尾巴,幽幽地看着我。

三条尾巴。

我整个人僵住了。

这只猫,我认得的。

三年前沈砚舟头一回挣到钱,去金铺给我打了只玉猫,惹我笑话他俗气。他说:蘅儿,往后我发迹了,给你养只真猫,三尾的。

我当时笑他:三尾的猫上哪儿找去?你倒是会吹牛。

如今这只三条尾巴的猫,就蹲在我头上。

周嬷嬷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哎哟,这不是老爷供在书房里的那位猫祖宗吗?怎么跑出来了!」

她回头看看我,又看看猫,嘀咕:「邪门了,这猫见人就挠,怎么盯着你看?」

我蹲下身,伸出手。

三花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我手边,拿脑袋蹭我的裤腿。

周嬷嬷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当夜,我被留下了。

不是扫地。

周嬷嬷亲自把我领到后院,塞给我一身干净衣裳:「既然猫祖宗认你,你就先歇着。明儿个起,跟着洒扫房干活,别给我惹事。」

我抱着那身衣裳,站在沈府的月亮门底下。

月亮很大。院子里飘着桂花香。

三花猫跟在我脚边,一步也不肯离。

我蹲下来,摸着它的脑袋,压低声音说了句:「三花,三年不见,你倒是胖了。」

它喵了一声,尾巴尖勾住我的手指。

那一夜,我躺在洒扫房通铺的角落里,听别的丫头说闲话。

「听说夫人又闹脾气了,嫌厨房的燕窝炖得稠。」

「夫人那样金贵的人,吃口燕窝都挑拣,哪像我们……」

「你们说,老爷对夫人到底怎么样啊?」

「怎么样?老爷连她的院子都很少去,还立了规矩,说夫人的院子不许夜里点长明灯。你说怪不怪。」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柳知予。他娶的新夫人,叫柳知予。

跟我一个姓。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被拍门声吵醒。

周嬷嬷站在门口,叉着腰:「一个个的,等日头晒屁股呢?起来!夫人那边等着添炭盆,崔家太太今儿上门来串门,都给我打起精神!」

我爬起来,跟着洒扫房的丫头们去领活。

分到我头上的,是扫前院的青石路。

我刚扫了两下,一只绣花鞋踩到我扫帚上。

「新来的?」

我抬头,看见一张俏生生的脸。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水红色的夹袄,是柳知予身边的贴身丫鬟,名叫翠屏。

翠屏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听说你是猫祖宗认的人?呵,一只畜生罢了,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旁边几个丫头跟着笑。

我攥着扫帚,没吭声。

翠屏哼了一声,踩着我的扫帚尖过去,留下一句:「洒扫房的东西,也配踏进夫人的院子?仔细你的皮。」

她走远了。

三花猫从墙头跳下来,冲着她背影龇牙。

我弯腰,把扫帚捡起来。

山神说,我回来是有事要办。

我办完事就走,犯不着跟个小丫头片子置气。

我低着头,继续扫我的地。

可我没想到,柳知予的院子,我当天就进去了。

婆婆沈老夫人住在西跨院,昨儿夜里受了凉,今儿一早咳得厉害。大夫开了方子,药要一天三煎。

周嬷嬷在院子里喊破了嗓子,也没人肯接这活。

「老夫人脾气大,上次伺候她喝药的丫头,直接被撵出去卖了!」

「是啊是啊,谁去谁倒霉。」

我放下扫帚:「我去。」

周嬷嬷斜眼看我:「你去?你怕是不知道老夫人什么性子。」

「当年……算了,你去就去,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我端着药,进了西跨院。

沈老夫人在榻上靠着,闭着眼,两鬓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三年不见,她也老了。

当年我进门的时候,她嫌我是商户女,嫌沈家娶了个「铜臭气」的媳妇。我病着的那两年,她没少给我脸色看。

我跪在榻前,把药碗递上去:「老夫人,该喝药了。」

她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看了我半天,忽然说:「你这丫头,倒是生了双好眼睛。」

我心里一紧。

她接着说:「跟我那死了三年的儿媳妇,有几分像。」

我手一抖,药碗差点翻了。

她叹了口气,接过碗,自己喝了,没骂人。

周嬷嬷在外头等着捡我的笑话,等了半天,见我好端端地出来,眼珠子又瞪圆了。

「老夫人没发火?」

「没有,老夫人说我药煎得正好,让我明儿继续送。」

周嬷嬷看我的眼神,跟看妖怪似的。

我没理她,端着托盘往回走。

路过月洞门的时候,我听见墙那头有人在说话。

「……崔家那边传话过来,说上回那批货的银子,已经压不住了。让夫人快些动手。」

「知道了。让崔家再等两日,沈砚舟的钱庄马上要开分号,到时候一锅端,看他拿什么翻盘。」

我脚步一顿。

说话的是个男人嗓音,压得极低。

我认得这个声音。

沈府二管家,钱福。

我攥紧托盘,心口怦怦直跳。

三年了,沈砚舟的沈家商号,在江南跑马圈地,连京城都有分号。崔家那帮人眼红不是一天两天。

他们在打沈砚舟钱庄的主意。

我低头看了看托盘,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快步走了。

当夜,三花猫跳到我的枕边,叼来一张银票。

我看了一眼,票面五百两,盖的是沈家钱庄的印。

银票背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字:棋在局中,勿动。

我捏着那张银票,看了半夜。

这笔字,我太熟了。

是沈砚舟的字。他一笔一划练了三年,还是当年我教他的那个习惯,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总要顿一下。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还是说,这只是一张普通的银票?

我不知道。

我只是把银票塞进怀里,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天亮之后,我把银票放回三花猫的窝里,当作从没见过。

我告诉自己,我是回来办事的,办完就走。

崔家要害他,我就在暗处替他挡着。

至于他如今是别人的夫君,身边站着的是旁的女人——

那是他的事了。

我垂着眼,继续扫我的青石路。

3 暗账藏玄机

月末,沈府下个月例钱。

洒扫房的丫头们排着队去领,轮到我的时候,账房的小伙计翻了个白眼:「新来的,月例减半,规矩不懂?」

我说:「懂。」

他把一串铜板扔在桌上,哗啦一声:「拿着吧。」

我正要伸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那串铜板拿走了。

「这钱,我先替她管着。」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瘦高男人,四十来岁,方脸,手里捏着个金算盘。

沈府账房先生,金三。

府里人人都知道他不好惹。一句话能把人绕进沟里,账上做的手脚,连沈砚舟都查不出来。

金三掂了掂那串铜板,慢悠悠地说:「府里不养闲人。新来的丫头,头三个月月例都要交上来做押金,这也是规矩。」

旁边的小伙计愣了一下,随即赔笑:「是是,金先生说了算。」

我看了金三一眼。

他也在看我,眼神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思。

我垂下眼:「是。」

铜板被收走,我两手空空地回了洒扫房。

同屋的丫头阿杏替我不平:「凭什么扣你月钱?我们头三个月可没交过什么押金。金先生这是欺负你脸生!」

我笑了笑:「随他。」

阿杏急得跺脚:「你傻呀?没钱你吃什么?」

我掀开枕头,露出底下半块干饼:「山里娃子,顿顿有口干的就行。」

阿杏说不出话了。

可我夜里躺在通铺上,想的却不是那半块干饼。

金三。

我死之前,就听沈砚舟提过这个人。当年沈家账房缺人,是崔家荐来的。

沈砚舟说过一句:「金三此人,账目上挑不出错,就是太精了。精过头的人,我不敢用。」

他说不敢用,还是用了。

因为除了他,没人愿意接沈家那本烂账。

我翻了个身,把金三的名字记在心里。

沈砚舟看不出的账,我来替他把眼睛睁大些。

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找个由头,把账本摸到手里。

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

三日后,沈府库房清点,账面对不上。金三报了个数,周嬷嬷点了半天,短了十二两银子,查不出去向。

金三站在库房门口,抱着金算盘,慢条斯理:「库房是周嬷嬷管的,少了银子,自然是周嬷嬷的事。按府里的规矩,该赔。」

周嬷嬷急得脸都白了:「金先生,我管了十年库房,从没短过一厘!」

金三笑了笑:「那这十二两,上哪儿去了?」

两个人正僵着,我端着簸箕从旁边路过。

我停了一下,说:「嬷嬷,昨儿申时,我见厨房的头儿王嫂子从库房后门出去,怀里鼓鼓囊囊的,走得很急。」

全场安静了。

金三眯起眼睛看我。

周嬷嬷一把抓住我的手:「当真?你看清了?」

我说:「我扫地扫到后门,恰好看见。」

后来王嫂子被叫来对质,脸都吓白了,支支吾吾半天,承认是借了库房的银子去还赌债,想着月内补上。

十二两银子,当场对上了。

周嬷嬷拍着胸脯,连夸了我好几句。

金三没夸我。

他只是又多看了我两眼,那眼神说不上来,叫人后背发凉。

夜里,阿杏拉着我:「你疯啦?王嫂子是金先生的人,你揭她的短,不是得罪金先生吗?」

我说:「我得罪的是王嫂子,不是金先生。银子是库房的银子,跟金先生的账房没关系。」

阿杏还是摇头:「你不懂,金先生最小心眼,你等着吧,他肯定要收拾你。」

我没说话。

其实我等的,就是他来收拾我。

他不来,我怎么有由头进账房?

金三果然来收拾我了。

第二天一早,洒扫房来了个新管事,姓孙,是金三的远房表亲。孙管事一上任就立规矩:洒扫房的人,天不亮就得起来,每人每天扫完前院扫后院,扫不完不许吃饭。

分给我的活,比别人多一倍。

孙管事把话撂得明明白白:「金先生说了,能干的丫头,就该多干点。」

我一声不吭,把活都干了。

孙管事又换招数,说我扫地偷懒,扣我一天口粮。

我饿着肚子,从早扫到晚。

阿杏看不下去,偷偷给我塞了半个馒头,被孙管事看见,连她一起罚。

我拦着她:「别,你别管我,你顾好自己。」

阿杏眼睛都红了:「凭什么呀?你明明帮府里追回了十二两银子,他们就这么对你?」

我笑了:「因为银子是追回来了,可我的脸,他们还没打够。」

话是这么说。

可当天晚上,我还是做了一件事。

我摸到账房门口,蹲在窗户底下听了半个时辰。

金三白天不在账房,晚上才来。他有个习惯,每笔账都要亲手誊一遍,誊的时候,还要拿朱笔在页脚画个记号。

画了记号的账页,他收进一个上了锁的樟木匣子里。

我趴在窗缝里,看见他画完记号,又拿火折子点了灯,把几页纸凑上去烤。

烤了一会儿,纸上现出几行淡青色的字。

炭笔写的,用的是一种防水的料子,得拿火烤才显形。

我眯起眼睛,记住了那几行字的大概位置:某某铺,银若干,记崔。

崔。

又是崔家。

我悄悄退开,回了洒扫房。

我躺在床上,想了半宿。

金三的账,明面上分毫不差,暗地里却给崔家递银子。怕是沈砚舟钱庄里那批「压不住」的银子,走的都是金三的道。

可我没证据。

我只是个扫地的丫头,就算看见了,说出来也没人信。

除非……

我翻了个身,心里有了主意。

沈砚舟的书房,我没资格进。

可沈砚舟的书房窗外,有棵桂花树。

秋天的桂花树,枝丫探到窗边,刚好够一个手脚利落的丫头爬上去。

第二天午后,我趁着府里人都歇晌,爬上了那棵桂花树。

窗子半掩着,我扒着窗沿往里看。

书房里没人。

桌上摊着一本账,翻到中间一页。

我认得那本账的封皮,蓝布面,是沈家商号的「私账」。

沈砚舟有个习惯,把他认为要紧的账,单抄一份,锁在书房的暗格里。

如今那本私账,就那么摊在桌上。

页脚画着朱笔记号。

跟金三画的,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金三那个记号,是从沈砚舟这里学的。

两个人用同一套记号,记的是同一批账。

区别是,沈砚舟记的是明的,金三记的是暗的。

明账收钱,暗账放钱。

一进一出,中间的空当,全进了崔家的口袋。

我正要再看,忽然听见脚步声。

有人来了。

我赶紧缩回桂花树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口,一个声音说:「老爷,夫人那边传话,说晚间请您过去用饭。」

是二管家钱福的声音。

沈砚舟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淡淡的:「知道了。」

我趴在树上,心口跳得厉害。

三年了。

他声音跟以前一样,稳,沉,像一潭深水。

可他说「知道了」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知道,他心里其实不耐烦。

他从来不爱应酬,当年我管着他的时候,替他挡了多少饭局。

如今给他挡饭局的人,换成了柳知予。

我吸了吸鼻子,从桂花树上溜下来,假装经过。

钱福看见我,皱了皱眉:「你在这做什么?」

「回二管家,奴婢给老夫人采桂花,老夫人说想喝桂花茶。」

钱福打量我两眼,没再追问,走了。

我攥着那几朵桂花,回了西跨院。

沈老夫人的桂花茶,我煮得格外用心。

她喝了一口,忽然问:「你叫什么?」

「奴婢叫招娣。」

「招娣。」她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叹了口气,「乡下丫头,能吃苦,也机灵。比府里那些养娇了的强。」

我垂下眼:「老夫人过奖。」

她又看了我半天:「你那双眼睛,我看着总觉得……罢了,人老了,爱胡思乱想。」

她放下茶碗,说:「明儿个起,你也别光扫院子了。我身边缺个搭手的,你就跟着我罢。」

我一愣。

跟着沈老夫人,意味着我能名正言顺地在府里走动。

金三的账,钱福的话,我都能有地方对。

我跪下来:「谢老夫人。」

当晚,沈老夫人屋里添了个灯油钱,她念叨:「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瘦。府里是短了她饭吃?」

周嬷嬷在旁赔笑:「哪能呢,只是这丫头刚来,规矩还没学周全。」

我笑了笑,没说话。

规矩学得周全不周全,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那本蓝布面的私账。

4 赐名柳蘅

可我没料到,第二天一大早,沈砚舟就出事了。

天没亮,府门外就有人砸门。

周嬷嬷一溜烟跑进来,脸都白了。

「老爷!老爷!钱庄那边传来消息,说库里验出假银子!」

「整整一库房的银子,全是假的!」

我端着药碗的手,顿住了。

假银子。

钱福那晚说的「压不住了」,应在这上头了。

沈砚舟钱庄银子出事,传出去,存户蜂拥来取,钱庄立时就垮。

崔家这招,够狠。

我看着沈砚舟的马车冲出府门,背影都没来得及看清。

沈老夫人在屋里坐不住,念叨:「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我放下药碗,想了想,说:「老夫人,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库房的银子,奴婢能验真假。」

沈老夫人愣住了。

「你一个扫地的丫头,验什么银子?」

我说:「奴婢爹从前在银楼做过伙计,打小教奴婢看银子的成色。假的银子,敲起来声音闷,掂着分量轻,一准错不了。」

沈老夫人看了我半天,忽然说:「走,我带你上钱庄。」

我跟着沈老夫人的轿子,进了城东的沈家钱庄。

钱庄门口挤满了人,都是听说银子出事的存户,攥着票据,嚷嚷着要取钱。

掌柜的急得满头大汗,拦在门口:「诸位乡亲,银子是假的没错,可我们东家说了,大家的存银一分不少,容我们两日调银!」

没人听。

「假银子!我们的血汗钱是假的!你们沈家要跑路!」

人群眼看要乱。

我从轿子后面绕出来,挤到柜前,掂起一锭银子,拿指甲在银面上划了一下。

又掂了掂,放在耳边,拿指尖轻轻一弹。

「叮——」

声音清脆,尾音悠长。

我抬头,看着闹得最凶的那几个人:「这锭银子,是真的。」

人群一静。

「假的银子,掺了铅,敲出来声音发闷,掂着也轻。这锭银子,成色足,分量对,不是假银。」

掌柜的凑过来,抓起银子也掂了掂,眼睛一亮:「对!对!这银子没问题!」

人群里有人喊:「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

我把银子举起来,当着众人的面,拿银剪子咔嚓剪开——天平一称,分毫不差。

「银子是真是假,剪开便知。要是假的,里头发黑,接口处有层白霜。诸位谁不信,上来自己验。」

几个存户挤上来,剪了几锭,全是实心的足银。

人群安静下来。

掌柜的抹了一把汗,高声道:「诸位也看见了!银子是真的!是我们东家怕有人做局,特意放出去的假消息,就是为了钓出那些往外传谣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是沈砚舟教的。

我抬头,看见钱庄二楼窗口,站着一个青衫人影。

沈砚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正低头看着我,目光沉沉的。

窗边站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看我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他好像认识我。

我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缩回老夫人轿子后面。

当天傍晚,沈砚舟回府,把我叫到了书房。

我站在书桌前,他坐在椅子里,看了我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今天的事,多谢你。」

我说:「老爷言重了,是老夫人带奴婢去的。」

他点点头,又问:「你叫什么?」

「招娣。」

「招娣。」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这名字,不好听。以后改个名吧。」

我一愣:「老爷赐名?」

他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我低头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纸上写着:柳蘅。

我的名字。

我自己的名字。

我抬起头,盯着他。

他脸上带着笑,眼睛却很沉,一错不错地看着我:「怎么,这名字不好?」

我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当场跪下。

半晌,我说:「老爷,奴婢姓招,孬名养贱人,贱名好养。」

沈砚舟没有说话。

他放下笔,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也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个字,今晚你若是认了,我也认。」

我攥着衣角的手,抖了一下。

我没认。

我跪下行了个礼:「奴婢告退。」

出书房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轻飘飘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让我差点站不住。

沈砚舟给我改了名。

5 枕边藏刀

第二日,府里上下都知道了:老爷亲自给洒扫房的丫头改名叫「柳蘅」。

这名字传出去,好几个人变了脸色。

周嬷嬷拦着我,压低声音:「你怎么敢应这个名?那是已故夫人的闺名!府里的老人,连提都不敢提!」

我说:「老爷赐的名,我不敢不应。」

周嬷嬷直跺脚,说我捅了天大的篓子。

果然,没到晌午,柳知予身边的翠屏就来了。

「夫人有请。」

我跟着翠屏进了柳知予的院子。

柳知予坐在窗边,正在描花样子,头也没抬:「你就是那个让老爷亲自赐名的丫头?」

「是。」

「呵。」她放下笔,上下打量我,「倒是生了一张好皮子。可惜,洒扫房出来的,再好的皮子,也遮不住一身灰。」

我站着没动:「夫人教训得是。」

柳知予看着我,忽然笑了:「本夫人也不是那等刻薄人。既然老爷抬举你,往后你就到我院子里伺候吧。」

我一顿。

她接着说:「我这里规矩大,伺候得不好,可是要打板子的。你敢来吗?」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把我调到眼皮子底下,是想拿捏我。

可我也正想离她近些。

我跪下来:「奴婢愿意。」

当夜,三花猫没有回我屋里。

我抱着枕头,心不在焉。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东西搬进柳知予的院子,才发现三花猫早就蹲在院墙上了。

它看着我,尾巴甩了甩,跳下来,跟在我脚边一起进了门。

翠屏看见,脸色难看得不行:「这猫怎么又来了?夫人最烦猫!」

柳知予倒是没赶,只淡淡说:「它喜欢待着就待着,一只畜生罢了。」

话是这么说。

可我搬进院子的第三天,就出事了。

柳知予的陪嫁镯子丢了。

一支赤金镶翡翠的镯子,说是她娘家的压箱底。

她一声令下,院里的人全跪在院子里,挨个搜身。

轮到我,翠屏从我的枕头底下,翻出那支镯子。

「好啊!贼在这里!」

翠屏尖叫起来,柳知予的脸也冷了下来:「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原来是个眼皮子浅的贼。来人,把她给我捆了,送到官府去!」

我跪在地上,看着那支镯子,忽然笑了。

「夫人,这支镯子,昨儿傍晚还在您手上戴着,今儿一早就不见了。夜里头,是翠屏姐姐侍奉您安寝的。奴婢一个低等丫头,够不着您的卧房,也够不着您的枕头。」

柳知予目光一闪:「你倒是会狡辩。」

我说:「奴婢不敢狡辩。奴婢只是觉得奇怪,这支镯子,为什么偏偏在奴婢的枕头底下,而枕头上还有一层桂花味?」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翠屏的袖子底下,藏着一方手帕,上面绣着一枝桂花。

她昨天还在我面前炫耀过:夫人赏的,江南的绣工。

柳知予看了一眼翠屏,又看了一眼我,忽然说:「都起来吧。镯子找到了就行,一个丫头,犯不着动这么大的火。」

她顿了顿,看着我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我说:「奴婢不懂夫人的意思。」

她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回了屋。

可翠屏临走时从我身边过,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敢多嘴,有你好受的。」

我没吭声。

回了屋,我把那支镯子的事捋了一遍。

镯子不是柳知予丢的,是她教翠屏放的。

她想给我个下马威,让我知道她不好惹。

可她不知道,她这一手,恰好让我看清了一件事。

沈知予(柳知予)这个人,不是善茬。

我在她院子里的第六天,摸清了她的底。

她每月十五,都会让翠屏去城外的一座小庙上香。

上香是假,递信才是真。

翠屏每次去,手里都提一只食盒。回来的时候,食盒里的点心原封不动,底下却多了一封封了火漆的信。

火漆上盖的印,是崔家商号的记号。

我趁着翠屏不在,翻过那封信。

信上没写几个字,可每一句,都让我后背发凉。

「沈氏钱庄将开分号,届时取银者众,尔可将其私账图样先交于我手,等其银库一空,崔家通吃江南。」

落款:崔。

柳知予,是崔家安在沈砚舟身边的人。

我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露半分。

我把信原样放回去,琢磨着该怎么办。

告发柳知予?

我一个洒扫丫头出身的奴婢,拿一封信去告当家主母通外敌,谁信?

弄不好,反被她说成是我偷信诬陷。

我咬咬牙,决定按兵不动。

我还得等。

等沈砚舟那里,再多露些东西出来。

可我没想到,沈砚舟先找上了我。

那天夜里,我又被叫去书房。

他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封信,抬眼看我:「听说夫人院子里的猫,最近常往你屋里跑?」

我跪下:「是,三花猫许是跟奴婢投缘。」

「投缘。」他笑了笑,「这只猫,是我供奉的灵猫,从不亲近外人。三年来,它只亲近过一个人。」

我心里一紧。

「谁?」

他看着我,目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我夫人,柳蘅。」

我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你跟她,长得很像。」

顿了顿,他又说:「不是脸像,是眼睛像。」

我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山神的话在耳畔响起:说破,魂飞魄散。

我跪在地上,一字一句:「老爷认错了。奴婢是招娣,乡下丫头,父母双亡,被人牙子卖进府的。」

他没说话,俯下身,看着我的眼睛。

离得那样近,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三年了,他还是用当年那个习惯。他写字的时候,总爱把袖子卷起来一截,露出腕上那根旧红绳。

那根红绳,是我在他生辰那日,亲手替他系上的。

他说,系上了,就是一辈子。

我盯着他腕上那根红绳,眼眶发热。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忽然笑了。

「这根绳子,三年没换过。我夫人说,系上了,就是一辈子。」

他看着我:「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我再也撑不住,眼泪掉下来。

「老爷,奴婢不知道。」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最后说:「算了。你回去罢。」

我几乎是逃出书房的。

那晚我蹲在自己的屋里,抱着三花猫,哭了整整一夜。

我想告诉他,我就是柳蘅,我就是你夫人,我没死,我回来了。

可我张不开嘴。

我张开嘴的那个字,会要了我的命。

魂飞魄散,连这具身子都保不住。

那我拿什么护着他?

拿什么替他挡崔家那帮人?

我擦了把眼泪,把三花猫搂紧:「三花,你替我看好他。等我把崔家的事办完了,我就走。」

三花猫舔了舔我的手,尾巴竖起来,像个听懂了的模样。

我不知道它听没听懂。

我只是觉得,能多陪他一天,是一天。

6 当众揭毒计

柳知予要动手了。

她跟崔家的信,越递越密。

我数着日子,眼看着沈家钱庄分号开张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可我没钱,没人脉,没身份。

我手边只有一个会扫地的扫帚,一只三条尾巴的猫。

我几乎是掰着手指头,一天一天地数。

分号开张前三日,沈砚舟半夜出府,说是去城外看货,两天才回。

他前脚走,柳知予后脚就动了。

她把我叫到跟前,笑眯眯地说:「老爷不在家,府里的一些账目,得有人替他对一对。你识几个字,明儿跟我去城西的仓库走一趟,帮我看看账。」

我一愣。

城西的仓库,是沈家存布匹绸缎的老库。

她让我去看账?

这分明是调虎离山。

我低头应下:「是。」

当夜,我没睡。

我翻墙出了府,先去了沈砚舟的书房。

那本蓝布面的私账,还锁在暗格里。

我摸出一支细簪,撬开暗格,把那本账揣进怀里,又原样放好。

做完这些,天都快亮了。

我抱着那本私账,蹲在角落里,一页一页地翻。

果然。

私账的页脚,也有朱笔记号——跟金三画的一模一样。

沈砚舟的私账上记的,是沈家真正的家底:铺面、田产、库银、往来。

金三画在明账上的记号,对应的正是这本私账里的同一笔。

一明一暗,本是一套。

如今这套钥匙,一把捏在沈砚舟手里,一把捏在金三手里。

而金三,是崔家的人。

我合上账本,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柳知予的轿子,去了城西仓库。

仓库门口,早有人等着了。

我认识,是金三。

他看见我,皮笑肉不笑:「哟,这不是老爷跟前的新红人么?怎么,跟着夫人来看账?」

柳知予在轿子里说:「金先生,这丫头识得几个字,我让她帮你对对账。」

金三点点头:「正好,正好。库里的账乱得很,多个人搭把手,快些。」

我垂着眼,跟着他们进了仓库。

仓库里堆着一排排布匹,码得整整齐齐。

金三翻出一本账,摊在桌上:「来,你来看看,这批绸缎,入库多少匹,出库多少匹,对不对得上?」

我翻了翻,随口道:「入三百,出二百一十,库中应存九十。账面记的是九十五,多了五匹。」

金三脸色一变,重新拨了拨算盘,又看了一遍账,抬头看我。

眼神里那点应付,全变成了警惕。

柳知予在旁听着,笑着说:「金先生,我说什么来着?这丫头,脑子灵光得很。」

她转头看我:「前几日府里丢银子、假银子的官司,都是你破的吧?你一个洒扫丫头,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我低头:「奴婢爹在银楼做过伙计……」

「你爹在银楼做过伙计,你还会看账,会算出入库,连多五匹布都一眼看出来了。」柳知予打断我,笑意更深,「我看,你不是什么银楼伙计的女儿。你是崔家派来的探子吧?」

我心里一沉。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她不是让我来对账,是想把我捏成「崔家探子」。

我抬起头,看着她:「夫人这话,奴婢听不懂。奴婢是老爷从市集上买回来的,身契还在府里。要说探子,奴婢倒是想问夫人一句:夫人每月的十五,让翠屏去城外小庙上香,食盒底下夹带的信,又是递给谁的?」

柳知予脸上的笑,僵住了。

金三也变了脸色。

「你胡说八道什么!」翠屏尖声叫起来,「夫人是小庙的常客,去上个香,碍着你什么事了?」

我说:「上香不碍事。可信上盖的印,是崔家商号的印。」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柳知予冷笑:「崔家商号的印?你一个丫头,见过崔家的印长什么样?」

「没见过。」我坦然道,「可奴婢见过金先生的账。金先生每本账上,页脚都画一个朱笔记号。」

「那些画了记号的账,都对不上数。多出来的银子,一车一车,运进了崔家的仓库。」

金三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面的私账:「是不是血口喷人,对一对这本账就知道了。」

「金先生,这是老爷的私账。你明账上的记号,跟这本私账的记号,是不是同一套?」

「要不要当场对一对?」

金三蹬蹬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一摞布匹。

柳知予盯着我,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好,好,好。我倒小瞧了你。」

她忽然笑了:「可惜啊,你懂再多也没用。你把老爷的私账偷出来,这本身就是死罪。」

她朝门口喊了一声:「来人!这个贱婢偷了老爷的私账,还栽赃金先生,给我捆起来,交给官府!」

门外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柳知予脸色一变,又喊了一声:「人呢?!」

仓库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阳光涌进来,门口站着一道青衫身影。

沈砚舟。

他负着手,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仓库里的这几个人,慢条斯理地开口:「夫人急着喊人,是要拿谁去官府?」

柳知予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老、老爷……您不是去看货了吗?」

沈砚舟没理她,缓步走进来,从金三面前走过。

金三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老、老爷!都是夫人指使的!是夫人让我在账上做手脚,银子的去处我全不知情啊!」

柳知予急了:「你胡说!分明是你自己贪墨,跟我有什么关系!」

「夫人!」金三也豁出去了。

「您让我煮的那锅假银子,是我拿崔家的银子熬的!火候还是翠屏姐姐盯着的!」

「出库入库的底单,都在我那樟木匣子里锁着呢!」

两个人狗咬狗,当场吵了起来。

沈砚舟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问:「金三,你那个樟木匣子,锁在账房的哪个柜子里?」

金三一哆嗦:「东、东墙最底下那层,钥匙在……在……」

他偷偷看了一眼柳知予。

沈砚舟笑了:「钥匙在夫人手里。」

他转头看着柳知予:「夫人,是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我让人去搜?」

柳知予的脸,白得不像活人。

她忽然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是你!都是你!你一个贱婢,三番两次坏我的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被她掐得生疼,却没躲。

我看着她的眼睛:「奴婢是个扫地的。扫干净了府里的脏东西,好让老爷安心做生意。」

柳知予恨得咬牙。

她忽然凑到我耳边,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话:「我认得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盯着我,笑得很瘆人:「当年崔家给沈砚舟的夫人下毒,是我亲眼看着灌下去的。她咽气那晚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那双眼睛,跟她一模一样。」

我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了。

下毒。

我病逝那晚。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染了风寒,病死了。

原来,是被人毒死的。

柳知予看着我惨白的脸色,像抓住了什么把柄,尖声道。

「沈砚舟!你看清楚!这个贱婢,就是你那死了三年的老婆柳蘅!」

「她没死透,回来了!」

全场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脸上。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山神的铁则压在舌尖上,像一个滚烫的铁块。

承认,就是魂飞魄散。

不承认,柳知予这番话,就会变成刺向我的刀。

我是来护他的。我不能认。

我咬着牙,笑了出来:「夫人,您急疯了罢。奴婢叫招娣,爹娘双亡,是山坳里的穷丫头。您说奴婢是已故夫人,这话传出去,是往老爷心口上扎刀。」

柳知予还想说什么,沈砚舟忽然开口了。

「够了。」

他站在仓库中央,看着柳知予,声音平静:「柳知予,你毒害我妻、安插账房、通敌崔家,桩桩件件,我都查了三年。」

「今儿个,你终于自己认了。」

柳知予愣住了。

沈砚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崔家给你的信,三年来一共四十七封。你在城西巷子里的密窝,我的人盯了三年。你送去崔家的每一张图样,我都让人换成了假的。」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柳知予,你赢不了。」

柳知予的脸色,彻底垮了。

她跌坐在地上,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沈砚舟,你装傻!你一直在装傻!你把我当猴耍了三年!」

沈砚舟没理她,只是转头看向我。

那一眼,看得我嗓子发紧。

他朝我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低声说:「刚才她说的话,你可听见了?」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我咬着嘴唇:「老爷,那是夫人急疯了,胡说八道。」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

最后他说:「好。」

他不再追问,转身吩咐人把柳知予和金三捆了,送去官府。

仓库里的人陆续散了。

我站在原地,腿软得站不住。

沈砚舟走出几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夫人当年最爱的桂花糕,厨房今儿做了。你也去尝尝。」

我愣住了。

桂花糕。

我病重那两年,什么都吃不下,唯独桂花糕,还能咽两口。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为什么不逼我认?

我攥着衣角,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柳知予和金三被押去官府的当夜,崔家就动了。

7 魂归沈府

崔家商号联合江南几家大商户,一夜之间,把沈家钱庄的存银全部抽空。

上百个伙计堵着沈家钱庄的门,手里攥着票据,说要取钱。

沈家钱庄的分号,眼看就要开张,库里连一锭银子都没有了。

消息传回府里,沈老夫人在屋里急得直转圈:「完了,完了,这回全完了。」

我站在廊下,想了想,转身去了账房。

金三被押走之后,账房的钥匙落到了我手里。

我打开那个樟木匣子,翻出金三藏起来的底单。

一页一页看过去,我对上了所有账。

然后我做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

我让阿杏去把沈家钱庄在外县的分号掌柜全部请来,当着他们的面,把金三做的假账、崔家抽银的底单,摊在桌上。

「诸位掌柜,你们经手的每一笔账,都在这里。」

「金三借着对账的名义,把银子转去了崔家。你们没有过错,可有失察。」

「如今老爷的银子被抽空了,账上还剩多少,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掌柜们你看我,我看你,脸都白了。

我继续说:「沈家钱庄要活,只有一条路:把崔家吞进去的银子,连本带利,讨回来。」

有掌柜叫起来:「讨?拿什么讨?崔家背后有漕运的势力,咱们斗不过!」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崔家的假银子,是在他们自家的银炉里铸的。熔银的炉渣,还在城北的废窑里堆着。他们抽沈家的银子,是走金三的暗账,账本就在这里。」

「先把这册账送去府衙。崔家私铸假银、通商舞弊,光这一条,就够他们喝一壶。」

「至于咱们的银子,崔家吞了多少,我让他们吐多少。诸位信我,就跟我去府衙走一趟。不信的,现在就可以回府,我绝不拦着。」

掌柜们沉默半晌。

最后,资历最老的钱掌柜先站了出来:「我去。」

他看着我:「丫头,你说的话,我一个子儿都信。」

我笑了:「那走吧。」

府衙的大堂上,我把账册呈了上去。

崔家的老爷崔万山,被传到了堂上。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也敢到府衙来告本老爷的状?」

我跪在堂下,不卑不亢:「民女不敢告老爷。民女只是替沈家钱庄讨一笔账。」

「崔老爷,您私铸假银、勾结沈家账房、抽空沈家钱庄存银的铁证,都在堂上。您要是认,咱们好说;您要不认,民女就叫分号掌柜们进来作证。」

崔万山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忽然往前一扑,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沈砚舟那个废物,怎么养出你这么条咬人的狗!」

堂上的知府重重一拍惊堂木:「大胆!公堂之上,岂容你咆哮!」

崔万山被衙役按住,跪在地上,还在骂骂咧咧。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崔老爷,您还记得三年前,您让人送去沈家的那碗药吗?」

崔万山的骂声,一下子停了。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像见了鬼:「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我笑了笑,「因为那碗药,是我喝的。」

满堂哗然。

知府惊得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跪得笔直:「三年前,民女还不是民女。民女姓柳,闺名单字一个蘅。是三年前,沈家那个病死的少夫人。」

堂上炸开了锅。

崔万山的脸,白得像纸。

他嘶声道:「妖言惑众!死人怎么会开口说话!」

「死人不会。」我看着他说,「可崔老爷,您让人灌下去的那碗药,是拿砒霜掺着黄连熬的。我咽气之前,听见灌药的人说了一句:『沈家少夫人若不死,崔家在江南就再无立足之地。』」

崔万山瘫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知府一拍惊堂木:「崔万山!你谋害人命、私铸假银、通商舞弊,数罪并犯!来人,押下去,听候发落!」

崔万山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回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他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一个死了三年的女人,是怎么站在这公堂上的。

我跪在堂下,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石板上。

铁则还压在舌头上呢。

我自己说了自己是柳蘅。

按山神的规矩,我现在就该魂飞魄散了。

我闭上眼睛,等着那一阵风把我卷走。

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睁开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砚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衙门口的阳光里,身后跟着一群沈家的掌柜伙计。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我面前,弯腰,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蘅儿。」

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我抬起头,看见他眼睛里全是水光。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在门口都听见了。」他说,「你为了讨回沈家的银子,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忽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柳蘅,」他压着嗓子,在我耳边说,「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盼你回来。」

我的眼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你……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他低低地笑了:「市集上那一眼,三花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舔你手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知道,你认了我,会不会就不见了。」

他收紧手臂,声音发颤:「我查过山神庙的规矩。还阳的人,自己说破身份,魂魄立刻散尽。」

「我等了你三年,不敢赌。」

「我怕我喊你一声蘅儿,你就没了。」

我趴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这三年,不是我一个人在等。

他等得比我久。

他在等一个我自己开口的机会。

而我今天,当着整个府衙的人,亲口认了自己是谁。

我以为自己会散。

我没散。

三花猫不知从哪儿跳出来,落在我肩头,三条尾巴扫过我的眉心。

我的魂魄,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这具身子里,再没有飘走的迹象。

我愣住了。

山神的铁则,破了。

沈砚舟看着我肩头的三花猫,眼眶通红:「我替你在山神庙前,供了三年的长明灯。庙里的师父说,你生前救过一只三条尾巴的灵猫。那猫受了你的恩,替你在山神面前求了情。」

「山神说,你若还阳后,肯为生人舍命,便不算续命,是新生。」

他顿了顿,看着我,一字一句:「蘅儿,今天你在公堂上,为了沈家的银子,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你舍了命,山神便认了你的新生。」

我呆住了。

原来铁则不是死的。

我若只为自己活,说破便散。

我若肯为别人豁出命去,山神就许我留下来。

我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那我……我可以留下来了?」

他笑了,伸手替我擦眼泪:「你哪儿也别去了。你是我的夫人,这三年,府里那把主母的椅子,我一直给你留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后那群掌柜伙计,齐刷刷跪了一地。

「恭迎夫人回府!」

声音震得整个衙门口都嗡嗡响。

我鼻子一酸,又想哭,又想笑。

三年了。

我终于,又是沈夫人了。

崔家的案子,判得很快。

崔万山谋害人命、私铸假银、通商舞弊,数罪并罚,被革了商籍,家产充公,判了斩监候。

当年给我灌药的那个婆子,和亲手配药的崔家管事,一并落了网。

柳知予呢?

她不是崔家的媳妇,也没有下毒的实据——可通风报信、诬陷良人是跑不掉的。

官府判她杖八十,发卖为奴。

行刑那天,她被人从府衙里拖出来,披头散发地跪在街口。

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她抬头看见我,忽然嘶声喊了一句。

「柳蘅!你命硬!你赢了!」

「可你别得意,沈砚舟当年娶你,也不过是因为你陪嫁丰厚……」

我站在人群后面,笑了笑,没接话。

她不懂。

沈砚舟娶我的时候,我陪嫁的嫁妆拢共八抬,全是便宜货。

他娶的从来就不是我的嫁妆。

他娶的是我这个人。

柳知予被拖走了。

翠屏因为跟着她作恶,也被发卖了。

金三追回了赃银,判了流放。

周嬷嬷呢?

她听说我是柳蘅,吓得跪在我面前,磕头如捣蒜:「少夫人饶命!少夫人饶命!老奴当年有眼无珠,不知道是您……」

我扶她起来:「嬷嬷,你起来罢。你当年对我不好,可也没害过我。你在府里做了十年事,是个实在人。」

周嬷嬷愣了半天,抹着眼泪下去了。

沈老夫人呢?

她倒是别扭了好些天。

当年她嫌我商户女出身,处处看我不顺眼。如今知道是我回来了,她拉着我的手,半晌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蘅儿……是娘从前错待了你。」

我笑了:「娘,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她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沈砚舟在一边看着,忽然说:「娘,既然蘅儿回来了,我想把当年没办完的事,补办了。」

「什么事?」

「当年娶她的时候,我穷,聘礼加起来不值一吊钱。如今我富了,我想给她补一场十里红妆的聘礼,再办一场全江南最热闹的喜事。」

沈老夫人愣了愣,随即笑骂:「胡闹!那是你媳妇,补什么聘礼?」

沈砚舟看着我,认真地说:「当年欠她的,如今要一文一文地补上。蘅儿,你愿意再嫁我一次么?」

我眼眶一热,别过脸去:「谁要再嫁你。我嫁你一回,就跟了你三年死人,还不够折腾的?」

他急了:「那你说,要怎么办才肯?」

我板着脸:「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别说三件,三十件都行。」

「第一,往后你的饭,得按时吃。不许再忙起来就忘了。」

「第二,你的账,得让我看。出了差错,不许一个人扛。」

「第三——」

我顿了顿,看着他:「第三,往后每年桂花开的时节,你得陪我去市集上走一走。就像当年,你头一回带我去看铺子那样。」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行。都依你。」

喜事办在桂花开的时节。

十里红妆,从城东沈府一直铺到城西的城隍庙,红绸子挂满了整条街。

全江南的人都来看热闹。

「沈老爷娶媳妇,这么大的排场?」

「什么娶媳妇,人家那是给原配夫人补聘礼!听说他那夫人,就是当年病逝的那位,不知道怎么的,又活了!」

「真的假的?死人还能复活?」

「可不是嘛!听说是山神庙里的娘娘显灵,念她夫妻情深,又放回来了!」

「啧啧,沈老爷这福气……」

我坐在花轿里,听着外头的议论,笑得合不拢嘴。

三花猫蹲在轿顶上,三条尾巴得意地晃来晃去。

轿子到了沈府门口,沈砚舟亲自掀开轿帘,朝我伸出手。

「夫人,到家了。」

我抬眼看他。

三年了。

他眼角的细纹多了几条,眉宇间却比当年更沉稳,更笃定。

他从市集上买下我的那一眼,就认出了我。

他陪我演了三年的戏,装了三年不认识。

他替我攒了三年的因果,等我自己开口。

如今,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对他说一句:

「沈砚舟,我好想你。」

他握着我的手,忽然一紧,眼眶红了。

「我知道。」

他轻声说:「你回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门外锣鼓喧天。

门里,他把我拥进怀里,像抱住失而复得的半条命。

三花猫从轿顶跳下来,绕着我们的脚边转了两圈,忽然仰头,发出一声响亮的喵呜。

我听见自己笑了。

这一次,不是借来的壳子。

是我柳蘅,堂堂正正,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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