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未婚夫为厂长侄女退婚,还想让沈爱琳签字,替他认下试种失败的责任。她撕掉认错书,只要回自己的试验记录,转身承包了人人嫌弃的废窑洞。别人笑她拿赔款养霉菌,她却借来铁锅,蒸料、装袋、记温,把第一筐平菇送进县城饭店。前未婚夫等着进厂转正,她已按合同给邻居结了第一笔工钱。后来,他拿着好看的产量表来求合作,她只问:“污染袋也算成品?”收购车进村那天,棚里忽然烂了一排菌袋,而唯一新换的棉塞,正是熟人送来的便宜货。
第1章
“沈爱琳,把这份试种事故检讨书签了,算我赵卫东欠你个人情。”
赵卫东把钢笔拍在生产队大队的木桌上,笔帽滚落到我脚边。
我低头看着那张写满“本人操作失误导致全队平菇菌种绝收”的黄毛边纸,指尖发凉。
“棉籽壳发酵温度超标是你夜里去镇上看电影忘了翻堆,凭什么写我的名字?”
“你还敢提看电影?那天我是陪红梅去县农机厂见她大伯!”
赵卫东压低声音,眼珠子往门外瞄了一眼,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的确良衬衣领口。
“红梅她大伯是副厂长,只要这次队里的试验总结报上去没我的污点,下个月我就能顶替进厂转正。”
他推了推桌上的信封,里面露出两张大团结的边角。
“再说了,咱们婚都退了,你一个农村丫头留在队里种地,背个处分又不扣口粮,顶多今年评不上先进,你何必抓着我不放?”
门口传来高跟鞋磕碰砖地的脆响,孙红梅手里拎着半网兜麦乳精走了进来。
她把网兜往桌上一扔,铁皮罐子砸在我的试验记录本上。
“卫东哥,跟这种眼皮子浅的村姑废什么话,她就是看咱俩好上了,故意拿技术事故卡你的前途。”
孙红梅斜睨着我,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直接按住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记录本。
“大队长可说了,今天下午县里来人核查,谁签字谁负责赔偿队里八十块钱的菌种款,卫东哥,咱们走,看她拿什么赔!”
“八十块钱?赵卫东,买菌种的钱明明是你经手报销的,里面有一半是发酸的次品,我记录本第三页写得清清楚楚!”
我伸手去夺记录本,手背却被赵卫东一把拍开。
“你少在这血口喷人,采购单上只有队长的章,哪有我的名字?”
赵卫东顺势将记录本往怀里一揣,嘴角撇出一抹冷笑。
“沈爱琳,我劝你识相点,我男人家顶天立地是要干大事的,你替我担了这八十块钱的责,等我进了厂,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两块钱接济你,够你感恩戴德一辈子了。”
“你做梦,把记录本还我!”
“还你?这上面全是咱们试验组的机密数据,红梅马上要接手大队的菌菇组,正好拿去当参考。”
赵卫东退后半步,挡在孙红梅身前。
“你不签检讨书是吧?行,我现在就去广播站喊大队长,就说你昨晚私自进菌房偷卖精料,把锅彻底砸死在你头上!”
大队长揣着手从门外跨进来,嘴里叼着旱烟袋,看都没看我一眼。
“吵吵啥,卫东下个月是要当工人的人,爱琳啊,你平时在队里最老实,这口锅你不背,难道让全队干部陪着你挨批?”
我看着眼前这三个人,胸口堵得喘不上气,伸手抓起桌上的检讨书。
“让我签字背债可以,把我的原始试验记录本还我,再把村西头那排废弃的阴坡窑洞批给我承包三年。”
孙红梅噗嗤笑出声,挽住赵卫东的胳膊。
“那破窑洞阴气重得连耗子都不钻,给她!卫东哥,把那破本子扔给她,反正核心配料表我已经抄下来了。”
赵卫东从怀里抽出记录本,哗啦一声撕下前面三页纸,把剩下的残本扔在地上。
“沈爱琳,没有前期的温控表,我看你拿着半截废纸去窑洞里怎么种出金子来?”
第2章
“撕了前三页,你就以为能抹掉你掺假糠的证据?”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残本,拍掉封皮上的灰土。
“你少在这吓唬人,糠麸入库单早就烧火了,你跟谁对账去?”
赵卫东昂着下巴,皮鞋尖踢了踢门槛。
去年腊月下大雪,菌房炉子灭了,我为了保住他负责的那批母种,把自己的棉袄盖在培养架上,冻得高烧三天,他当时握着我的手发誓,等试验成功就去扯结婚证。
这才过了三个月,他连我熬夜记下的几千个温度数据都要抢走去给孙红梅铺路。
我摸了摸兜里那支磨掉漆的旧水银温度计,刚才捡本子时,温度计顶端隐约闪过一抹暗红色的微光,那是周围存在高浓度杂菌孢子的预警趋势。
视线挪到孙红梅手里的网兜上,网兜底部沾着几粒发绿的玉米芯碎屑。
“孙红梅,你刚才去过队里的二号菌房?”
“我去哪儿要你管?现在二号菌房归我管,我进去视察工作怎么了?”
孙红梅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钥匙串晃了晃。
“实话告诉你,县农资公司的刘叔今天送来一批特价棉塞,只要两分钱一个,我已经让人把二号房的透气塞全换了,省下的钱正好给大队买茶叶。”
“胡闹!现在是四月回暖期,二号房通风本来就差,换未经高压灭菌的旧棉塞,三天之内整棚菌袋都会长绿霉!”
我顾不上脚腕刚才被桌角磕出的淤青,伸手去抓她手里的钥匙。
“把钥匙给我,现在去把棉塞拔出来重新蒸,还能救回一半!”
“啪”的一声,赵卫东一巴掌打在我的手腕上,力道大得让我整条手臂发麻。
“沈爱琳你疯了吧,你现在是被试验组开除的罪人,敢动红梅的钥匙,信不信我让人把你捆起来送派出所?”
大队长把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吐出一口浓烟。
“爱琳,字是你自己签的,八十块钱债务从你家今年的工分里扣,你还赖在大队部闹腾啥?”
“大队长,二号房那三百袋菌种用的是咱们队最后一批优质棉籽壳,真要是烂了,连补种的料都没有!”
我揉着发红的手腕,声音因为急促而发颤。
“烂了也是你之前留下的病根!卫东刚才都跟我说了,你嫉妒红梅有文化,指不定在料里藏了什么脏东西。”
大队长背过身,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赶紧滚去你的废窑洞,再敢靠近大队菌房半步,我让你爹娘今年一分钱分红都拿不到!”
孙红梅得意地挽紧赵卫东,下巴几乎翘到天上去。
“听见没,土包子,还想拿你那套死板规矩吓唬我,刘叔说了,这批棉塞在城里大厂都抢着用,就你懂技术?”
“那批棉塞是医院淘汰下来的废敷料打碎重压的,里面全是青霉菌!”
“闭嘴吧你,自己赔了八十块钱成了全村笑话,还想咒我们二号房出事?”
赵卫东揽着孙红梅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故意撞了我肩膀一下,把我撞得跌坐在条凳上。
“沈爱琳,等月底我们二号房出了第一茬菇,送去县国营饭店庆功的时候,你可得记得来讨口汤喝,别在破窑洞里饿死了没人收尸,听见没有?”
第3章
“二婶,这五块钱是我攒的私房钱,先把您家那口漏底的生铁大锅借我用十天,等出了菇我按双倍付您租金。”
我站在村西头二婶家的院门口,双手把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递过去。
二婶刚想伸手接,院墙外忽然传来孙红梅尖锐的嗓音。
“二婶,您可想清楚了,沈爱琳现在还欠着大队八十块钱巨款呢,她拿什么给您付租金?”
孙红梅嗑着瓜子走过来,身后跟着好几个看热闹的村民,还有挑着两个化肥袋子的采购掮客刘老四。
二婶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狐疑地上下打量我。
“爱琳,外头传的都是真的?你把大队的菌种弄坏了,还要自己一个人去住那个死过人的破窑洞?”
“二婶,大队的菌种不是我弄坏的,我是去窑洞种平菇,不信您可以看我的承包字据。”
“切,谁不知道那废窑洞又冷又潮,连野草都不长,她那是没脸见人,躲进去装神弄鬼呢!”
刘老四把扁担往地上一戳,敞开化肥袋子,露出里面发黄起球的棉塞和散装麸皮。
“各位乡亲,我刘老四做生意最讲究实惠,今天给大队二号房送货,顺便照顾一下你们村的困难户。”
他抓起一把散发着霉味的麸皮递到我鼻子底下,满脸横肉挤出油腻的笑。
“沈丫头,卫东兄弟心善,特意嘱咐我给你留了二十斤处理料,原价一毛五一斤,算你八分钱,不过你得先给现钱,我可不赊账给背债的倒霉蛋。”
我偏过头避开那股刺鼻的酸味,兜里的旧温度计再次微微发烫,表面浮现出一道代表菌丝衰败的灰黑色刻度线。
这袋麸皮里混了至少三成被黄曲霉污染的陈年糟粕,一旦拌进培养料,别说长平菇,连窑洞的土墙都会被毒菌渗透。
“这料发酸结块,白送我都不要,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哟,欠着八十块钱的债,口气倒比县长还大!”
刘老四猛地把麸皮摔回袋子里,唾沫星子喷了满地。
“整个青山公社的食用菌耗材都是我刘老四供的货,你今天不买我的料,我就去镇上供销社打招呼,看哪个粮站敢卖给你一两好棉籽壳!”
赵卫东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红纸,像是刚去写了喜帖。
“爱琳,刘叔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给你让利,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叹了口气,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转向周围的村民。
“大家伙儿评评理,我跟她好聚好散,还求着刘叔帮衬她,她倒好,怀疑这个有毒那个发霉,我看她是受了退婚的刺激,脑子有点不正常了。”
二婶一听这话,吓得赶紧把院门往里拉,从门缝里冲我摆手。
“爱琳啊,我家那口铁锅我男人明天还要用来熬猪食,借不了你了,你赶紧走吧!”
木门哐当一声关死,门栓落槽的声音格外刺耳。
孙红梅把瓜子皮吐在我的布鞋面上,掩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卫东哥,你看她那样儿,连口破锅都借不到,还想跟咱们二号房打擂台呢。”
刘老四一脚踢翻我放在地上的竹筐,筐里仅存的半袋石灰粉洒了一地,被风一吹迷了我的眼。
“臭丫头,跟我刘老四作对,我让你连西北风都喝不上热乎的,你现在跪下给我磕个头,把这二十斤料高价买走,我或许还能给你留条活路,你买是不买?”
第4章
“我不买你的毒料,更不会给你跪下。”
我抹掉眼角的石灰粉,眼眶火辣辣地疼,手指死死抠住竹筐断裂的篾条。
“给脸不要脸的贱骨头,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还真当自己是技术员了!”
刘老四撸起袖子,抓起扁担就要往我背上抽。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抢占社员承包物资还要行凶?”
一道清朗的男声从村口传来,穿着洗得发白的咔叽布中山装的周技术员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快步走来,车后座还绑着一个印着“县农技站”字样的帆布工具箱。
刘老四的扁担僵在半空,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换上谄媚的笑。
“原来是县农技站的周干事,误会,都是误会,我跟这丫头闹着玩呢。”
赵卫东脸色一变,连忙迎上去,掏出大前门香烟往周明远手里塞。
“周干事,您怎么亲自下乡来了?我是咱们大队食用菌试验组的新负责人赵卫东,这位是我对象孙红梅,二号菌房刚换了新设备,正想请您去指导呢。”
周明远没接他的烟,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沾满石灰粉的脸上,眉头拧紧。
“沈爱琳同志,上个月交上来的平菇低温发菌报告是你写的吧?县里刚批了一批高产凤尾菇母种,指名要发给报告执笔人进行二期试种。”
我心头猛地一跳,刚要开口答应,赵卫东却突然抢上前一步,一把按住周明远的车把。
“周干事,那份报告是我和红梅熬夜整理出来的!沈爱琳就是个给我们打杂洗瓶子的临时工,因为手脚不干净偷卖公家菌料,今天刚被大队开除,这是她亲笔签的认罪检讨书!”
赵卫东从兜里掏出那张我刚签了字的黄毛边纸,双手递到周明远面前。
孙红梅也赶紧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那三页从我本子上撕下来的温控表,眼圈说红就红。
“周干事,您看这上面的字迹,每一笔都是我记的,沈爱琳嫉妒我跟卫东哥定亲,刚才还想抢我的原始数据去冒领母种呢!”
我急得往前冲了两步,举起手里剩下的半截记录本。
“周干事,后面二十页的菌丝吃料深度记录都在我这儿,她那三页是我用复写纸垫着写的,原件背面有我用红铅笔标的修正值!”
孙红梅脸色微变,手腕一抖,故意把手里的茶缸子往那三页纸上一倾。
浓黑的隔夜茶水瞬间浸透了纸张,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擦,直接把那三页纸搓成了稀巴烂的纸团。
“哎呀,都怪我手滑,这下可怎么对证啊!”
她嘴上喊着抱歉,嘴角却朝着我的方向微微勾起。
大队长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拍着胸脯作保。
“周干事,我是大队长,我拿党性担保,试验组一直是卫东和红梅在挑大梁,沈爱琳今天连赔偿款都认下了,绝对不能把县里的好菌种交给这种害群之马!”
周明远看着地上那团被茶水泡烂的纸屑,又看了看大队长盖了红章的检讨书,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沈爱琳,既然大队部有正式处分文件和你本人的签字,按规定,这批母种我暂时不能交给你,必须留在大队二号房观察。”
“周干事,二号房已经被污染了,母种放进去不出三天就会全军覆没!”
“够了沈爱琳,你还想狡辩到什么时候?”
赵卫东一把夺过周明远车后座的母种木箱抱在怀里,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冷笑。
“连县里的技术员都信我,你手里的破本子就是废纸,至于你承包的那个废窑洞,我刚刚让人把上面的通风口全用大石头堵死了,我看你今晚怎么在里面熬过去?”
第5章
“通风口堵死了正好,省得我再去借草帘子挡西北风。”
我看着赵卫东那张得意忘形的脸,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哭闹,反而蹲下身,把地上剩下的半袋石灰粉一点点捧回破竹筐里。
“死鸭子嘴硬,没有铁锅蒸料,没有县里的母种,你在黑窟窿里种鬼去吧!”
赵卫东抱着母种木箱,簇拥着周明远往大队二号房走。
我拎起竹筐转身往村西头走,刚走到废窑洞前的土坡下,一辆装满废旧建材的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停在路边。
车头跳下来一个穿着皮夹克的高个子青年,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正是上个月刚退伍回来跑个体运输的陈野。
“沈爱琳,你要的两百斤生石灰和五十个标准聚乙烯塑料袋,我从县化工厂给你捎回来了,看你家没人,正准备给你送窑洞去。”
陈野从车斗里扛下一麻袋石灰,大步走到窑洞口,抬头看了一眼窑顶被大石头堵死的透气孔,眉头一挑。
“谁干的缺德事,把排烟口堵得跟坟包似的?”
“刚退婚的前任送的贺礼,陈野,车斗里那只豁了口的汽油桶卖不卖?我拿承包地明年的头茬菇抵给你。”
我指了指拖拉机角落里一只半人高的废铁桶。
“送你了,本来就是给修配厂拉废铁剩的,不过你弄这玩意儿干嘛,连口正经铁锅都借不到?”
陈野把麻袋放下,反手跳上车斗,单手就把那只几十斤重的废铁桶拎了下来。
“铁锅敞口漏气,升温慢还费柴火,这汽油桶壁厚,底下一架火,顶上盖块湿麻袋压块石头,就是个现成的土法常压灭菌灶。”
我从怀里掏出那枚旧温度计,贴在窑洞内壁的黄土上。
十分钟的感应时间开启,水银柱上方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莹白色微光,代表这里的温湿度极其稳定,且没有任何杂菌残留。
赵卫东和村里人都以为这阴坡窑洞常年不见光是绝地,却不知道平菇子实体分化最怕忽冷忽热,这种深挖进黄土层五米的老窑洞,天然恒温十五度,上方通风口被石头堵住后,石缝间渗入的微弱气流正好形成了缓慢的二氧化碳沉降带,比大队那间四面漏风的砖瓦二号房强了十倍不止。
“至于母种,我根本不需要县里新发的那批。”
我走到窑洞最深处的墙角,搬开几块烂砖头,露出一只埋在湿沙里的广口玻璃瓶。
瓶子里装满了我上个月做组织分离时留下的野生侧耳菌株,洁白的菌丝已经长满了整瓶高粱粒,散发出浓郁的杏仁清香。
“赵卫东只知道抢走我的温控表去邀功,他连母种扩繁的一级培养基都没见过,还真以为靠那三页纸就能种出菇来。”
陈野走过来蹲在我身边,看着玻璃瓶里雪白的菌丝,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行啊沈爱琳,全村都说你被赵卫东坑得翻不了身,敢情你早留了后手,需要我帮你把顶上的石头搬开吗?”
“别搬,就留着让他安心,这几天你跑县城的时候,帮我去国营饭店后厨问一句话。”
我擦干净汽油桶内壁的铁锈,把第一盆拌好石灰水的棉籽壳填进去。
“你就问他们采购科的张师傅,大队二号房下周承诺供货的那批平菇要是交不上来,他敢不敢收我这废窑洞里种出来的鲜货?”
第6章
“沈爱琳,你真神了,大队二号房今天早上开袋,三百个菌袋全长满了绿毛,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酸臭味!”
七天后的清晨,陈野推开窑洞的木门,手里拎着两根热乎的油条递给我。
我正拿着小刀在已经长满雪白菌丝的塑料袋上划十字口,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鲜菇特有的清香,第一茬灰白色的平菇蕾已经顺着刀口挤了出来,像一朵朵饱满的小伞。
“刘老四送的废棉塞加上掺假麸皮,不烂才怪,周技术员还在村里吗?”
我咬了一口油条,用湿布擦了擦手上的水珠。
“在呢,赵卫东正满村子找你,说你半夜偷偷去二号房投毒,大队长带着民兵往这边来了,你赶紧把菌袋藏一下!”
陈野话音未落,窑洞外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孙红梅凄厉的哭喊。
“就是她!周干事您快看,除了沈爱琳这个毒妇,全村谁还懂菌菇技术,肯定是因为上次没抢到县里的母种,她半夜翻墙进来往我们的菌袋里泼了脏水!”
赵卫东一脚踹开窑洞的破木门,带着大队长、刘老四和周明远闯了进来。
窑洞里光线昏暗,他们刚从太阳底下进来,一时间看不清深处的菌架,只看见我脚边那只熏得乌黑的破汽油桶。
“沈爱琳,二号房那批县里刚发的凤尾菇母种也全感染了绿霉,那可是省里调拨的重点试验品,你赔得起吗?”
赵卫东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横飞。
“我今天带周干事来拿人,你要是现在跪下求我,把你私藏的菌种配方交出来将功补过,我还能替你在派出所美言几句!”
周明远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两个长满墨绿色霉斑的菌袋,痛心疾首地看着我。
“沈爱琳同志,我本来以为你只是操作失误,没想到你思想觉悟这么低,居然蓄意破坏集体生产!”
“周干事,身为农技员,你不去做病原分离,听他们空口白牙就给我定罪?”
我从身后拿出两只一模一样的广口瓶,走到窑洞口的阳光下。
“七天前你在村口把母种交给赵卫东的时候,刘老四货袋里掉出来的麸皮和旧棉塞,我当着全村人的面捡了两样封在这只瓶子里,另一只瓶子装的是同样的棉塞,但我用汽油桶蒸了三个小时。”
我把两只瓶子递到周明远眼皮底下。
“你自己看,没蒸过的这瓶,三天前就爆发了木霉和青霉,菌斑形态跟二号房坏掉的菌袋一模一样;而蒸过的这瓶,菌丝洁白健壮,这说明什么?”
周明远愣住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接过瓶子仔细比对。
“这说明病原体是从劣质棉塞和霉变麸皮内部发出来的,如果是外部泼水投毒,感染应该只停留在袋口表层,不可能从培养料中心向外溃烂!”
刘老四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周干事,你别听这丫头胡扯,我的货可都是正规渠道……”
“正规渠道?那你敢不敢让周干事把你袋子里的棉塞拿去县卫生局化验,看看里面是不是传染病院淘汰的带菌棉花?”
我冷冷地盯着刘老四,他又惊又怒,转头冲赵卫东吼道。
“赵卫东,当初可是你说的,二号房的采购预算你要拿走一半去买结婚用的手表,让我找最便宜的次品顶账,现在出了事你别想赖我!”
全场瞬间死寂,孙红梅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得干干净净,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赵卫东。
“卫东哥,他说的是真的?你给我买上海牌手表的钱,是从菌房的棉塞钱里抠出来的?”
第7章
“你听他放屁,我是为了给大队省钱!”
赵卫东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捂刘老四的嘴,却被陈野一步跨上前,铁钳似的大手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
“当着县农技员的面还敢动手,赵卫东,你这还没进厂当工人呢,官威倒是不小。”
陈野手腕一抖,把赵卫东甩了个趔趄,直接撞翻了门口的竹篓。
竹篓倒地,里面我刚采摘下来的二十斤头茬平菇滚了出来,菌盖肥厚紧实,边缘微卷,在阳光下泛着鲜润的灰白色光泽。
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惊呼,二婶更是瞪大了眼睛,挤到最前面。
“天爷啊,这破窑洞里真长出蘑菇来了?比去年大队里种出来的还要肥实!”
周明远蹲下身,捡起一朵平菇捏了捏菌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生物学效率至少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而且没有一点杂菌斑!沈爱琳同志,你在没有标准灭菌锅的情况下,是怎么做到零感染的?”
“用这只废汽油桶做常压蒸汽灭菌,严控料水比在一比一点三,再加上老窑洞天然的恒温和二氧化碳沉降环境。”
我拿起那本被撕掉前三页的残破记录本,翻到中间一页递给周明远。
“周干事,你还记得上次你说我的报告里少了一组对照组数据吗?那组数据我根本没写在前三页,而是用铅笔标在了第十五页的折角里,因为我早就发现大队买的糠麸有问题,特意做了高碱度石灰水拌料的防霉备份试验。”
周明远翻开折角,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酸碱度修正公式,猛地一拍大腿。
“原来如此!上次孙红梅拿给我的那三页纸,上面虽然有温度记录,但连最基本的石灰克数换算都是错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他转过身,严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赵卫东和孙红梅的脸。
“赵卫东,孙红梅,你们冒领技术成果,贪污采购经费导致集体财产重大损失,我现在就回县里向农业局和农机厂如实汇报,赵卫东的招工推荐信,农技站绝不签字!”
“别,周干事!那三页纸是沈爱琳故意写错陷害我的!”
赵卫东慌了神,扑过去想抓周明远的袖子,却被孙红梅反手一巴掌抽在脸上。
“赵卫东你个骗子!我大伯说了,农机厂这次招的是技术骨干,你连平菇怎么种都不知道,还害得我背上贪污的黑锅,咱们退婚,你把那块上海牌手表的钱还给我!”
孙红梅尖叫着去撕扯赵卫东的衬衣口袋,两个人在泥地里滚作一团。
大队长脸色发青,揣着旱烟袋的手不停发抖,凑到我跟前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爱琳啊,你看这事闹的,都是大队长老眼昏花被这小子骗了,你那八十块钱的债务大队给你免了,这窑洞里的菇,要不还是归大队统一调配?”
“大队长,承包字据上写得清清楚楚,废窑洞自负盈亏,跟大队没半毛钱关系。”
我弯腰把地上的平菇一朵朵捡回竹篓,擦干上面的浮土。
“至于那八十块钱,等今天下午我把这批鲜菇送进县城国营饭店,连本带利拍在你桌子上,不过大队二号房那三百袋烂料要是今天之内不清理干净,蔓延开来的绿霉把村里的麦种库也染了,这责任是你担,还是赵卫东担?”
第8章
“爱琳,国营饭店的张师傅说了,你这平菇肉厚没土腥味,今天这五十斤全按一等品收,五毛五一斤,这是二十七块五毛钱和下个月的长期供货合同!”
五月中旬,陈野把拖拉机停在窑洞前的空地上,跳下车将一沓崭新的钞票和盖着红章的合同塞进我手里。
窑洞外已经搭起了两排遮阳棚,二婶带着村里七八个妇女正围着大铁锅装袋,人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爱琳这丫头真是咱们村的财神爷,跟着她干了半个月,昨天居然真按合同给我结了十二块钱工钱,比在大队挣工分强多了!”
二婶手脚麻利地扎紧塑料袋口,冲着我直竖大拇指。
我核对完合同上的品控条款,把钱分出一半递给旁边等着领分户试种补贴的几个老实的庄稼汉。
“各位叔伯,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谁领了我的菌袋回去分户养菌,必须严格按照我教的石灰水比例消毒,每天早晚两次报温度,要是谁为了省事掺生水或者用刘老四那种便宜棉塞,出了污染袋我一分钱不收,还要扣掉押金。”
“放心吧爱琳,咱们都签了联保字据,谁敢砸自家的饭碗?”
众人齐声应下,欢天喜地地推着独轮车领菌袋去了。
就在这时,一辆绿皮吉普车停在村口,县国营外贸罐头厂的收购科长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身后竟然还跟着鼻青脸肿的赵卫东和刘老四。
赵卫东进农机厂的名额黄了,孙红梅家也跟他翻了脸,他不知怎么搭上了刘老四的线,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报表,直接拦在王科长面前。
“王科长,您别听周干事瞎推荐,沈爱琳这小作坊总共就几个破窑洞,一天撑死出百十斤菇,怎么够咱们罐头厂出口创汇的吨位?”
赵卫东指了指手里的报表,胸脯拍得震天响。
“我和刘叔已经在隔壁李家村包下了十个大棚,五千袋菌种三天后就能出菇,价格比沈爱琳低一毛钱一斤,这是我们的预计产量表,您过目!”
王科长接过报表看了看,有些动心地转向我。
“沈爱琳同志,罐头厂这次要的是五千斤的大订单,赵卫东同志报的价格确实很有吸引力,你看你能不能也降一毛钱,把你们村分户的货全拢在一起交给我?”
我扫了一眼赵卫东手里那张写满漂亮数字的报表,连伸手去接的兴趣都没有。
“王科长,他那张表上写的五千袋,是不是把长了绿霉和黑斑的污染袋也算成合格成品了?”
赵卫东脸色一僵,梗着脖子喊道。
“你血口喷人,我们李家村的大棚全用了最新的催菇素,长出来的菇比你的大一圈,怎么可能有污染袋?”
“用催菇素加生水喷淋,菌盖边缘发黄发粘,运到罐头厂还没下锅就会化水发臭。”
我转身从窑洞里端出两盘切好的平菇片,一盘是我按标准培养的,另一盘是陈野早上从李家村大棚外捡来的废弃菇蒂。
“王科长,外贸罐头最讲究固形物含量和农残指标,你把这两盘菇放进盐水里泡五分钟,看看哪一盘会渗出黄绿色的霉菌水,就知道这便宜一毛钱的货,你们厂敢不敢装进贴着国家牌子的铁皮罐头里?”
第9章
“这水怎么变绿了,还有股刺鼻的烂菜叶味!”
五分钟后,王科长看着左边瓷碗里浑浊发绿的盐水,吓得直接把碗推到了桌子边缘,转头怒视赵卫东和刘老四。
“这就是你们吹嘘的优质高产菇?要是这批货混进出口罐头里,引起外商索赔,我们全厂上下都要去吃牢饭!”
赵卫东额头上的冷汗刷地流了下来,伸手去擦碗边的绿水。
“王科长,这肯定是沈爱琳掉包了,我们大棚里的菇绝对没问题,明天您的收购车进村,我当场给您摘最新鲜的!”
王科长冷哼一声,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掏出钢笔在我那份分批供货协议上签了字。
“沈爱琳同志,明天早上八点,厂里的冷藏收购车准时到你们村口,只要品控跟今天这盘一样,五千斤订单我全包给你们合作社,一分钱不压价!”
王科长带着人坐吉普车走了,赵卫东和刘老四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沈爱琳,你断我的财路,咱们走着瞧!”
刘老四咬牙切齿地撂下一句狠话,拉着赵卫东灰溜溜地钻进了小树林。
陈野走过来,把桌上的脏水倒掉,压低声音提醒我。
“刘老四这人心眼毒,明天就是大宗交货的日子,今晚咱们得在棚里守着,防着他们使坏。”
“不用守在明处,他们不敢硬闯,但肯定会在耗材和熟人身上动歪脑筋。”
我摸了摸兜里的旧温度计,目光扫过正在棚下收拾工具的几个村民,最后停在二婶的侄女张翠花身上。
张翠花今天干活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围裙兜里鼓鼓囊囊的,刚才刘老四走的时候,还朝她这边使了个眼色。
我装作没看见,冲大家伙儿拍了拍手。
“大家今天辛苦了,明天一早收购车进村,今晚所有出菇棚封门停水,谁也不准进去,都早点回家歇着吧!”
夜里十一点,窑洞外的遮阳棚里一片漆黑,我和陈野屏住呼吸躲在通风道后面的土坎下。
借着月光,我看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溜进三号棚,手里拿着一个麻袋,迅速把最靠外那一排刚换气催蕾的菌袋棉塞拔掉,换上了另一批白色的塞子,还在塞子底部抹了一层透明的液体。
等黑影溜出棚外,我立刻开启旧温度计的第三次感应。
温度计表面瞬间红得发紫,代表那一排菌袋的菌丝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衰败坏死!
我没有声张,等张翠花彻底跑远,才带着陈野走进三号棚,打开手电筒照向那排菌袋。
“是高浓度的工业福尔马林混了催熟剂,用刘老四那种劣质棉塞吸着,只要捂上一夜,明天一早这排平菇就会表面疯长、内里腐烂!”
陈野气得拳头捏得咔咔响,转身就要去张翠花家抓人。
“我现在就去把她揪出来送派出所!”
“别急,现在抓她,赵卫东和刘老四肯定会把责任全推到她一个人头上,说她是不小心拿错了棉塞。”
我从旁边搬来一卷备用的塑料布,将那排被掉包的三十个菌袋连同木架一起严密包裹起来,并在每个袋子底部贴上了带有编号的防伪标签。
“明天早上王科长和周干事都会来,赵卫东不是想看我的棚里出烂菇吗,我就留着这排烂菇,等他明天亲自跳进坑里来指认!”
第10章
“王科长您快看,三号棚最外面这一排菌袋全都烂心发黑了,我就说沈爱琳也是用催熟剂造假,您昨天真是被她骗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罐头厂的冷藏车刚停稳,赵卫东就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直接冲进三号棚,一把掀开我盖在最外排菌架上的塑料布。
三十个菌袋口长出的平菇果然已经发黄软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化学药水味,棉塞底部更是渗出了黑褐色的粘液。
周围等着交货的村民们倒吸一口凉气,王科长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沈爱琳同志,这是怎么回事?昨天你还信誓旦旦跟我保证品控,今天就拿这种烂菇来糊弄国营厂?”
刘老四立刻在旁边帮腔,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手印的收据晃了晃。
“王科长,这事我可得实话实说,沈爱琳为了赶您这五千斤的大单子,前天偷偷托她村里的张翠花找我买了两百个便宜棉塞和催熟药水,这可是张翠花按了手印的拿货单,铁证如山!”
他把收据递给王科长,转头冲我露出阴狠的冷笑。
“沈丫头,我早就劝过你,做生意要诚实,你表面上清高,背地里还不是得用我刘老四的货?现在搞砸了罐头厂的订单,这违约金你就是把窑洞卖了也赔不起!”
赵卫东更是挺直了腰杆,指着棚里其他完好无损的菌袋对王科长说。
“王科长,她这一排烂了,说明整个棚里五千袋全都加了药水,根本不能收!好在我和刘叔今天把李家村大棚的货全拉来了,就停在村口,现在直接装您的冷藏车,绝对不耽误罐头厂开工!”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慢条斯理地从账房桌下拿出一本厚厚的《分户批次耗材领用台账》,递到王科长和同行的周明远面前。
“王科长,我们合作社的每一个菌袋,从装料那天起就有唯一的三位编码,棉塞统一由陈野从县医药公司进货,每一个塞子内侧都用紫药水点过防伪记号。”
我走到那排烂掉的菌袋前,随手拔下一个发黑的棉塞,撕开表层展示给众人看。
“而这一排三十个菌袋上唯一新换的棉塞,里面不仅没有紫药水记号,还夹着刘老四仓库里特有的发霉玉米芯碎屑,更巧的是,这一排菌袋是我专门留出来的空料诱饵袋,里面装的根本不是棉籽壳,而是掺了显色剂的锯末!”
周明远接过棉塞,用镊子夹出里面的碎屑放进随身携带的试剂瓶里,瓶中液体瞬间变成深蓝色。
“是高浓度工业福尔马林!有人在棉塞里注了毒液想毁掉整棚菇,因为沈爱琳同志提前用塑料布做了物理隔离,才没有波及后面的四千多个正品菌袋!”
张翠花站在人群后面,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指着赵卫东嚎啕大哭。
“不是我要害大家的!是赵卫东昨晚给了我十块钱,让我拿刘老四的毒棉塞去换掉三号棚的塞子,他说只要搞臭了沈爱琳的名声,罐头厂的单子就是他们的了!”
陈野吹了声口哨,带着两个民兵从村口大步走来,手里还拿着两副铮亮的手铐。
“赵卫东,刘老四,你们刚才自己交出来的拿货单,再加上张翠花的证词,蓄意破坏军属合作社生产外贸物资,数额巨大,派出所的同志已经在村口等你们很久了。”
赵卫东彻底瘫软在泥地里,看着陈野将一筐筐洁白肥厚的正品平菇搬上冷藏车,又看着王科长把厚厚一沓结算支票交到我手上,悔恨得抓破了自己的脸。
陈野锁好冷藏车的后门,转过身朝我伸出手,晨光落在他带笑的眉眼间。
“沈社长,第一车货清点完毕,咱们跟车去县城结账,顺便把咱们合作社扩建菌种厂的批文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