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那天,继母笑着把我推进了丧尸堆。
她说,死一个拖油瓶,换她亲儿子活命,值。
我被咬得血肉模糊,却没死。
我醒来的时候,身边跪了一圈丧尸。
三年,我从食物变成了它们的王。
如今我带着百万尸潮,站在人类最后的基地门口。
城墙上,继母正搂着她的宝贝儿子,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她认出了我。
笑僵在脸上,腿一软,跪了下来。
我低头看她,就像三年前她低头看我一样。
“妈,你不是最疼儿子吗?别急,这就让他来喂你。”
【第一章】
我永远记得末世降临的那天。
2024年7月19号,我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祝福,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
我爸沈长林在客厅看电视,继母王秀芳在厨房给她儿子蒋毅炖排骨汤。
那锅汤的香味飘了满屋子。
我闻得到,但那不是给我的。
从来都不是。
我妈死后,我爸再娶,王秀芳带着她前夫的儿子蒋毅住进了我家。
从那天起,沈家就没有我沈鹿的位置了。
我住最小的房间,穿蒋毅剩下的旧衣服,吃饭永远最后一个上桌。
王秀芳说,女孩子要懂事。
蒋毅比我大两岁,从小体弱多病。
所以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紧着他。
我爸不说话,沉默就是他的态度。
沉默的意思是——她说得对。
七月的傍晚闷热得人喘不过气。
我坐在自己房间里,窗户关着,空调是坏的。
王秀芳说修空调的钱留着给蒋毅报补习班了,让我忍忍。
一忍就是三个夏天。
电视声音突然断了。
然后是一阵刺耳的警报。
我从床上弹起来,推开门往客厅跑。
电视屏幕上滚动着红色的字——
紧急通告。全国范围内爆发不明病毒。感染者丧失意识,具有极强攻击性。请所有市民立即前往最近的避难点。
我爸站在电视前,脸色发白。
王秀芳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拿着汤勺,排骨汤的油渍溅在她围裙上。
“什么情况?什么病毒?”
蒋毅从楼上跑下来,脸色比我爸还白。
“妈,外面好多人在跑,有人在咬人!”
窗外传来惨叫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片。
我扒着窗帘缝往外看,心脏几乎停跳。
街对面的李叔趴在一个女人身上,嘴巴埋在她脖子里,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那个女人还在挣扎,手指抓着地面,指甲都翻了起来。
李叔抬起头,眼睛浑浊发灰,嘴角挂着一条肉丝。
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快走!”我爸终于反应过来,抓起车钥匙往门口冲。
王秀芳一把拽住蒋毅的胳膊,母子俩紧紧贴在一起。
没人叫我。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
我自己跟上去的。
车库里,我爸发动了那辆老旧的SUV。
王秀芳和蒋毅坐后座,我刚拉开副驾驶的门,王秀芳尖叫了一声。
“让蒋毅坐前面!他晕车!”
我没说话,退到后座,和她挤在一起。
她往蒋毅那边缩了缩,好像我身上有什么脏东西。
车子冲出小区的时候,路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到处都是跑的人,叫的人,还有那些——不再是人的东西。
我爸猛打方向盘,避开一个扑过来的丧尸。
那东西的脸已经烂了一半,但身体的速度快得不正常,手指刮过车窗,留下一道血痕。
蒋毅吓得缩成一团,声音都变了调。
“妈,我怕,我怕啊!”
王秀芳搂着他,嘴里不停地说没事没事,妈在呢。
我坐在旁边,安静得像不存在。
其实我也怕。
怕得手都在发抖。
但没有人在乎我怕不怕。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城市的边缘地带,我爸说前面有个临时避难点。
但路被堵死了。
几十辆车横七竖八地挤在路口,有的还在冒烟。
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和更密集的嘶吼声。
“过不去了。”我爸的声音发紧,额头上全是汗。
王秀芳往窗外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
“老沈,后面,后面有丧尸过来了!”
我回头一看。
一群。
不是三五个,是一群。
少说二三十个,跌跌撞撞地朝我们涌过来,速度不算快,但那种压迫感让人头皮发麻。
“下车!跑!”我爸吼了一声,推开车门就冲了出去。
王秀芳拖着蒋毅从另一边下车,蒋毅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我自己开门,跳下去。
我们四个人沿着路边的围栏往前跑。
前面有个废弃的厂房,铁门半开着。
如果能跑进去,关上门,也许能躲一阵。
蒋毅跑得最慢。
他从小体弱,在学校连八百米都跑不下来,这会儿没跑几步就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
“我跑不动了,妈!”
王秀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丧尸,又看了一眼蒋毅。
然后她看向了我。
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恐惧,不是愧疚。
是计算。
冰冷的,快速的计算。
就像菜市场挑菜的大妈在盘算哪把青菜更划算。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以为她要拉我一起跑。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推力从背后袭来。
我整个人朝丧尸群的方向飞了出去。
脚下一绊,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膝盖传来剧烈的疼痛,掌心被碎石磨破,火辣辣的。
我趴在地上,回头看她。
王秀芳已经架起蒋毅,往厂房的方向跑。
她跑得比刚才快多了。
蒋毅趴在她背上,也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愧疚。
只有庆幸。
庆幸被推出去的不是他。
我爸也在跑。
他听到了动静,回了一下头。
脚步顿了顿。
只顿了那么一下。
然后他继续跑了。
他选择了不看。
就像他在这个家里一贯的选择一样。
丧尸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那种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我胃里翻了个底朝天。
我拼命想爬起来,但右脚踝扭了,一使劲就是钻心的疼。
第一只丧尸扑上来了。
牙齿咬在我的肩膀上,穿透了T恤,刺进了皮肉。
疼。
不是普通的疼。
是滚烫的铁棍捅进身体的那种疼。
我尖叫出声,用手肘砸它的头,但它的力气大得吓人,死死咬着不松口。
第二只、第三只也扑了上来。
手臂、后背、大腿。
到处都是撕咬的疼痛。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视线里全是灰白色的腐烂面孔和滴答的口水。
血从身上各个伤口流出去,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撕开的布娃娃。
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我听到了厂房铁门关上的声音。
咣——
很响。
隔绝了我和“家人”之间的最后一点联系。
我心想,我要死了。
十八岁生日这天,被自己的继母推进丧尸嘴里。
连个蛋糕都没吃上。
真他妈憋屈。
然后世界就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
我是被一阵奇怪的嗡鸣声吵醒的。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脑子里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脑子里震动,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我的意识。
我睁开眼。
第一反应是——我没瞎?
第二反应是——我没死?
天已经暗了,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的,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闪烁的火光。
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衣服破成了布条,到处都是血,但伤口——
伤口正在愈合。
我亲眼看着肩膀上那个被咬穿的伤口,肌肉组织一丝一丝地重新接合,新长出来的皮肤比原来的白了两个色号。
不疼了。
完全不疼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感,像有电流在血管里流淌,每一根神经都被激活了。
更离谱的是那些丧尸。
咬我的那群丧尸没走。
它们蹲在我周围,歪着脑袋看我。
不是要吃我的那种看。
是——顺从的那种看。
像一群野狗围着投食的人。
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最近的一只丧尸立刻低下了头。
我的脑子里又响起那个嗡鸣声,这次变成了一串清晰的信息。
丧尸女王血脉觉醒。
初始领地:半径100米。
初始统御数量:32。
当前进化等级:一阶。
下一阶进化条件:统御丧尸达到1000只。
我愣在原地好半天。
然后我笑了。
嘴角裂开的伤口被牵动,渗出一点血丝。
继母把我推进了丧尸堆,想让我死。
结果丧尸不吃我了。
它们管我叫王。
我慢慢站起来,浑身的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
三十二只丧尸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排列在我身后。
我转头看向那扇关死了的厂房铁门。
门后面,是把我推出去的继母,是趴在她背上庆幸的蒋毅,是选择不看的父亲。
我收回视线。
不急。
我有的是时间。
【第二章】
末世第一个月是最混乱的。
城市沦陷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军队组织了几次抵抗,炸掉了几条主干道,勉强在北郊建立了一个临时基地。
后来这个基地被叫做“北城堡垒”,是方圆两百公里内最大的人类聚居地。
我没有去那里。
我往反方向走的。
往南。往丧尸更密集的地方走。
对别人来说,丧尸是死亡。
对我来说,丧尸是兵。
第一个月,我的统御数量从32涨到了400多。
方法很简单——走过去,它们就跪了。
只要进了我的感知范围,那些低阶丧尸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它们的眼睛会从浑浊变得略微清亮一点,然后安静地站到我身后。
像收编溃兵。
不费一枪一弹。
但高阶的就不一样了。
末世第43天,我在一个废弃的商场里遇到了第一只变异丧尸。
它比普通丧尸大了两圈,肌肉鼓胀得把皮肤都撑出了裂纹,手臂粗得像成年人的大腿,指甲有小臂那么长。
最关键的是——它有智商。
它没有像普通丧尸那样直接扑过来,而是蹲在商场二楼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它感受到了我身上的气息。
但它不服。
周围那四百多只普通丧尸都安静地退到了墙边,不敢发出声音。
空气凝固了。
它从二楼跳下来,水泥地面被砸出一个坑。
然后它朝我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嘶鸣。
我没有躲。
我伸出手。
五根手指张开。
脑子里那股力量像潮水一样涌出去,带着不可违抗的压迫感砸向它的意识。
它在距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身体僵硬,肌肉一阵阵痉挛。
它在抵抗。
嘶吼声从它喉咙里挤出来,像金属刮玻璃。
它的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我没有收手,反而加大了力度。
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起来,太阳穴突突地疼,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是血。
脑子里的嗡鸣声变成了尖啸。
对抗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它的膝盖弯了。
轰地一声,双膝砸在地面上。
它低下了头。
我的鼻血滴在地上,和它额头流下的灰色液体混在一起。
统御数量:487。变异体入编。
进化等级:二阶。
我用袖子擦了擦鼻血。
手还在抖。
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铁柱。
因为它跪下来的时候膝盖砸出的那个坑,确实像被铁柱砸的。
从那以后,铁柱就成了我的先锋官。
二阶之后,我的能力有了质的提升。
感知范围扩大到了方圆五百米,统御数量上限提高到五千。
更重要的是,我能对高阶丧尸下达更复杂的指令了。
不再只是“站住”“跟上”“攻击”这种简单的命令。
我可以让它们巡逻,布阵,甚至做简单的战术配合。
丧尸没有感情,但它们服从。
绝对的服从。
这种掌控感让我在末世里找到了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至少,它们不会在我身后捅刀子。
至少,它们不会把我推出去当诱饵。
末世第三个月,我在一座被废弃的军事基地里找到了物资。
罐头、压缩饼干、水净化设备、发电机,甚至还有几箱弹药。
我不需要吃太多东西了。
二阶之后,我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新陈代谢变得极慢,三天吃一顿就够了。
但我还是把物资整理好了。
不为自己。
为那些可能还在荒野里挣扎的人类幸存者。
我不是圣人。
但我记得被推出去那一刻的感觉。
我不想让别人也尝到那种滋味。
末世第五个月,我的队伍扩张到了三千只。
末世第八个月,一万两千只。
第十个月,收编了南城所有的丧尸群落,五万只。
我在南城的废墟上建立了自己的领地。
那些丧尸日夜巡逻,把方圆几十公里围得铁桶一般。
没有人类闯入。
也没有丧尸敢挑衅。
偶尔有流浪的幸存者路过,远远看到这片区域密密麻麻的丧尸身影,吓得掉头就跑。
他们不知道这些丧尸不会伤害他们。
只要我不下令。
关于北城堡垒的消息,是从一个半死不活的流浪者口中得知的。
他被三只野丧尸追了两天,跑到了我的领地边缘,昏死过去。
铁柱把他叼了回来。
我给他灌了点水,喂了半块压缩饼干。
他醒过来的时候看到我身边站着铁柱,差点又晕过去。
“别怕,它不咬你。”我说。
他哆哆嗦嗦地看着我,眼珠子转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你……你是人?”
“暂时还算是吧。”
他叫赵大勇,末世前是个货车司机。
逃亡路上跟家人走散了,独自流浪了大半年,靠翻垃圾桶活到了现在。
从他嘴里,我零碎地拼出了北城堡垒的现状。
堡垒里大概有两万多人。
管理层是军方和几个末世前的大企业家联合组成的委员会。
物资按等级分配,有门路的人吃肉喝汤,没门路的每天配给两个杂粮馒头。
“活着就不错了。”赵大勇苦笑。
我问他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王秀芳的女人,四十多岁,带着一个二十左右的儿子。
他想了半天,摇头。
“堡垒里人太多了,记不住。”
我没再问。
末世第十二个月,我进化到了三阶。
统御数量突破了十万。
三阶觉醒了一个新能力——共感。
我能通过丧尸的视觉看到它们看到的东西。
就像同时拥有了十万双眼睛。
当我第一次使用这个能力的时候,信息量巨大到差点让我脑子当机。
密密麻麻的画面像弹幕一样在脑子里刷屏。
我花了整整一周才学会筛选和过滤。
之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让散布在各个方向的丧尸,充当我的侦察兵。
它们的“眼睛”就是我的卫星。
末世的第十四个月,我通过一只渗透到北城堡垒外围的丧尸,第一次“看到”了那个地方。
高墙,铁丝网,岗哨,来回巡逻的士兵。
墙内炊烟袅袅,和墙外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是在那一天,我通过另一只混在堡垒周边废墟里的丧尸,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蒋毅。
他比一年前胖了。
末世里能胖的人,日子过得肯定不差。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夹克,从堡垒的物资分配点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大袋东西。
身后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女人,帮他拎着另一袋。
蒋毅脸上的表情很得意。
嘴里哼着歌,步伐轻快。
过得不错嘛。
我收回共感,闭上眼。
手指攥紧又松开。
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半月形的印子。
不急。
还不是时候。
末世第十八个月。
二十个月。
二十四个月。
我的领地从南城扩展到了整个南部区域。
统御的丧尸数量突破了五十万。
其中变异体超过三百只。
铁柱进化成了准三阶,智商已经接近七八岁的小孩。
它学会了用石头在地上画简单的符号来跟我交流。
有一天它画了一个东西,圆圆的,上面插了几根线。
我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它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那个圆形。
蛋糕。
它居然记得我说过的话。
我曾经在一个雨夜里自言自语,说我死之前连个生日蛋糕都没吃上。
丧尸没有感情。
但铁柱会记事。
我鼻子酸了一下。
很快压了回去。
末世第三十个月。
我进化到了四阶。
统御数量的上限消失了。
准确地说,不是消失,是我再也感受不到极限在哪里。
一百万只丧尸对我俯首称臣。
整个南方区域,没有一只丧尸不在我的掌控之下。
我的感知范围覆盖了方圆三百公里。
我闭上眼,就能看到这片大地上每一只丧尸的位置。
它们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军队。
四阶的时候,我的外貌也发生了变化。
头发从黑色变成了银白色,瞳孔是淡金色的,皮肤白得像瓷器。
我在一面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样子,愣了很久。
不像人了。
但也不像丧尸。
像什么呢。
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神。
末世第三十五个月。
三年了。
差一个月。
通过散布在北城堡垒附近的眼线丧尸,我对那里的情况已经了如指掌。
堡垒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外围丧尸的压力持续增大,物资供应链断了好几次。
底层居民已经开始出现饿死人的情况了。
但上层的人依然吃得好睡得香。
王秀芳和蒋毅,属于中上层。
蒋毅靠着一张嘴和没有底线的钻营能力,攀上了堡垒物资管理部门一个小头目的关系,当上了物资分发的小组长。
这个职位在末世里意味着权力。
谁能多吃一口,谁得少吃一口,他说了算。
王秀芳跟着她儿子,日子滋润得很。
她甚至养了一条从废墟里捡来的小狗。
末世里养宠物。
那条狗吃的,比排队领粥的老人都多。
我还看到了我爸沈长林。
他在堡垒的底层区域,住在一间用铁皮搭的棚子里。
头发全白了。
背佝偻着,看起来像老了二十岁。
他每天排队领两个馒头,一个人坐在棚子门口,发呆。
王秀芳和蒋毅住在中层的砖房里,和他不在一个区域。
他们大概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看到他那个样子,我以为自己会心疼。
我等了一会儿。
没有。
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扇厂房的铁门关上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那他现在过成什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末世第三十六个月。
我站在南城最高的建筑——原来的电视塔塔顶。
风很大,吹得我银白色的头发向后飞扬。
脚下的城市废墟里,密密麻麻的丧尸站满了每一条街道。
安静的,整齐的。
等待命令的。
铁柱站在我身后,它现在有三米多高,身上的肌肉像铁甲一样坚硬。
它的眼睛已经不再浑浊了。
金红色的瞳孔里有一丝几乎可以称为“忠诚”的光。
它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用脚在塔顶的水泥面上划了两个字。
回家。
我笑了一下。
“铁柱,咱们要去串门了。”
它张开嘴,露出满嘴獠牙。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馋。
末世第三年零一个月。
我生日那天。
一百万丧尸,自南向北,浩浩荡荡。
尸潮涌动。
大地都在颤。
【第三章】
北城堡垒的预警系统是在凌晨四点炸响的。
值夜班的哨兵通过望远镜往南边看了一眼,手抖得望远镜都拿不住了。
天际线上,黑压压一片。
不是乌云。
是丧尸。
从地平线的这一头到那一头,铺天盖地。
移动的速度不快,但那种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人的精神防线在瞬间崩塌。
警报声响彻整个堡垒。
所有人从睡梦中被惊醒。
军队紧急集合,所有能拿武器的人被组织到城墙上。
堡垒的指挥中心乱成了一锅粥。
“什么情况?南边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大的尸潮?”
“规模预估至少……至少五十万以上。还在增加。方向统一,速度一致,这不是自然迁徙!”
“什么意思?”
“这些丧尸是被组织的。”
指挥中心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混乱。
城墙上,蒋毅也在。
他不是守城的战斗人员,但他的物资小组被安排到城墙上分发弹药和水。
他站在城垛口后面,脸色发青,腿有点软。
“这……这怎么打?这么多?”
旁边一个老兵没理他,趴在墙垛上,沉默地盯着远方越来越近的黑潮。
枪已经端起来了。
但手指是抖的。
王秀芳没有上城墙。
她窝在中层的砖房里,搂着她那条小狗,听着外面的警报声和嘈杂的脚步声。
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
是烦躁。
“吵死了,又演习呢?”
隔壁的邻居跑过来拍门。
“王姐!不是演习!真有尸潮来了!你快收拾东西,万一城破了得跑!”
王秀芳的脸色这才变了。
她翻身坐起来,开始慌慌张张地往包里塞东西——罐头、水壶、几件厚衣服,还有一盒她藏了很久的巧克力。
那盒巧克力是蒋毅从物资里“顺”出来孝敬她的。
普通居民一年都分不到一块糖。
她舍不得吃完,还剩四颗。
尸潮在天亮时到达了堡垒外围。
然后停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城墙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丧尸大军,在距离城墙五百米的地方,整齐地停了下来。
一百万只丧尸。
安静地站着。
一动不动。
像阅兵方阵。
这种场面比它们嘶吼着冲过来更吓人。
因为这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在控制它们。
城墙上,指挥官举着望远镜,手心全是汗。
“它们……为什么不动?”
没人能回答。
然后丧尸大军从中间分开了一条路。
像摩西分红海。
一条笔直的通道,从尸潮最深处一直延伸到城墙脚下。
通道尽头,走来了一个人。
对,是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金色的瞳孔,一身黑色的风衣。
身形纤细,步伐从容。
每走一步,两侧的丧尸都微微低下了头。
她身后跟着一只三米多高的变异丧尸,赤红的眼睛扫过城墙上的每一个人,獠牙外露,像一尊杀神。
城墙上,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那个银发女人。
但没人敢开枪。
因为她身后站着一百万只丧尸。
开了第一枪,所有人都得死。
她走到距离城墙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来。
抬起头。
金色的瞳孔与城墙上密密麻麻的人对视。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不是用嗓子喊的。
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广播,借助了她与丧尸之间的共感网络,将声音放大到整个堡垒都能听见。
“我叫沈鹿。三年前,我被人推进丧尸群里喂了。”
城墙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今天,我回来了。”
“不是来打仗的。”
“是来接我继母的。”
她笑了一下。
站在城墙上的蒋毅听到“继母”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水壶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从发青变成了惨白。
嘴唇哆嗦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沈鹿?她没死?”
旁边的人看着他。
“你认识她?”
蒋毅没回答,转身就往城墙下跑。
腿软得像面条,连摔了两跤,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要去找他妈。
中层砖房里,王秀芳正在数她的巧克力。
蒋毅砰地推开门冲进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妈!沈鹿没死!她回来了!带着一百万丧尸回来了!”
王秀芳的手停在空中。
巧克力盒子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四颗巧克力滚得到处都是。
“你说什么?”
“沈鹿!沈鹿!就是三年前你推出去的那个——”
“闭嘴!”王秀芳一巴掌捂住他的嘴,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小声点!”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听到。
然后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震惊、恐惧、不信,最后定格在了一个字上——
慌。
“不可能。她当时被那么多丧尸咬了,不可能活着。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她自己报的名字!沈鹿!她说她被人推进丧尸群里的!她说来接她继母!”
王秀芳的脸白了。
真正的白。
不是害怕的白。
是灵魂出窍的白。
“一百万丧尸?”
“对!城外全是!根本看不到头!她还带着一只三米高的变异丧尸!”
王秀芳坐在了床上。
腿在抖,手也在抖。
那条小狗窝在她脚边,不安地呜咽了一声。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那个被她推出去喂丧尸的拖油瓶,活着回来了。
还带着一百万丧尸。
外面的广播还在继续。
沈鹿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的要求很简单。打开门,把王秀芳和蒋毅送出来。我的丧尸不会进城,不伤堡垒里任何一个人。”
“如果十二个小时之内,人没出来——”
她顿了顿。
铁柱在她身后张开嘴,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嘶吼。
城墙上的人集体退后了一步。
有人的枪都掉了。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指挥中心炸了锅。
军方最高指挥官李振国拍着桌子。
“她什么来头?一个人控制一百万丧尸?这怎么可能?”
参谋长擦着汗。
“我们的火力储备最多应对三万规模的尸潮。一百万……如果她下令进攻,堡垒撑不过二十分钟。”
“她说要两个人?”
“王秀芳,蒋毅。堡垒居民。物资管理部的蒋毅和他母亲。”
李振国皱着眉。
“什么私人恩怨要闹到这个地步。”
“指挥官,现在的问题是——交还是不交?”
安静了三秒。
“查。把这两个人的底查清楚。另外,派人出去谈。看她到底要什么。”
堡垒的谈判代表是一个中年军官,叫孙平。
他带着两个护卫,从堡垒侧门出去,沿着那条被丧尸让出来的通道,走向沈鹿。
一路上,两侧的丧尸安静地站着,灰白色的眼睛跟着他们转动。
孙平走到沈鹿面前十米处停下了。
不敢再近。
铁柱的口水滴在地上,腐蚀出了一个小坑。
“沈……沈鹿女士。”孙平的声音还算稳,“我是北城堡垒的谈判代表孙平。关于你的要求,指挥部需要了解具体情况。你说的王秀芳和蒋毅——”
“三年前,丧尸围城,她把我推进了丧尸群里。”我打断了他,“为了让她的亲儿子多跑几步。”
孙平愣了一下。
“这……这是私人纠纷?”
“你可以这么理解。”
“但是沈鹿女士,动用百万丧尸来解决私人恩怨,这是不是——”
“我没有动用它们。”我看着他,“它们只是跟着我来的。我说了,它们不会进城。我只要这两个人。”
“如果我们不同意呢?”
我笑了。
“你觉得你们能不同意吗?”
孙平沉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
又看了一眼两侧无边无际的丧尸。
咽了口口水。
“我回去汇报。”
“十二小时。”我伸出手指,“多一秒都没有。”
孙平转身走了。
步伐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消息在堡垒里炸开了。
沈鹿,三年前被继母推进丧尸堆,现在带着百万丧尸回来讨说法。
传言的速度比丧尸跑得还快。
两个小时之内,整个堡垒的人都知道了。
故事的版本越传越离谱,但核心没变——
有个女的,被她后妈推出去喂了丧尸,结果没死,还成了丧尸的老大,现在回来找后妈算账。
底层区域的棚户区炸了。
“什么?这也太爽了吧?”
“那个姓王的女人我知道!她儿子就是物资组的蒋毅!那个狗东西克扣我们的份量不是一次两次了!”
“活该!交出去!赶紧交出去!”
中层区域的反应复杂一些。
有人同情沈鹿。
有人害怕丧尸。
有人在盘算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堡垒的安全。
但不管怎么盘算,结论都差不多——
一百万丧尸就在城外。
两条人命换全城安全。
这笔账谁都会算。
王秀芳的砖房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人。
没人动手。
但那些目光比刀子还利。
“就是她。”
“她把自己继女推出去喂丧尸,现在人家回来了。”
“你说她怎么下得去手的?那还是个孩子。”
“啧啧啧。”
王秀芳缩在屋里,把门反锁了。
窗帘也拉上了。
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全身抖得像筛糠。
蒋毅坐在她对面,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妈,怎么办?她真的回来了。她真的没死。”
“你闭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王秀芳扯着自己的头发。
“不会的,她不敢把我们怎么样。堡垒不会把我们交出去的。我们是堡垒的居民,有居住权的!他们不能——”
砰砰砰。
有人在敲门。
王秀芳和蒋毅同时一哆嗦。
“王秀芳,蒋毅,开门。指挥部要求你们到指挥中心配合调查。”
军方来人了。
王秀芳咬了咬牙,站起来开了门。
门口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旁边围着好几十个看热闹的居民。
各种各样的目光——鄙夷的,愤怒的,幸灾乐祸的。
王秀芳挺着脖子走出去,嘴上还在嘴硬。
“我又没犯法!末世了,那是特殊情况!谁不是为了活命!”
人群里,一个老太太啐了一口。
“活命就把孩子推出去喂丧尸?你咋不把你自己推出去呢?”
“就是!推的还是人家亲爹的女儿!继母就是继母!”
王秀芳的脖子红了,缩了缩脑袋,加快了脚步。
蒋毅跟在后面,头埋得很低。
他不敢看周围人的眼睛。
三年前他趴在王秀芳背上回头看沈鹿的那一眼,此刻像鬼一样缠在他的脑子里。
【第四章】
指挥中心的会议室里,气氛比外面还要沉。
李振国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王秀芳和蒋毅的档案。
很薄。
末世前的信息几乎查不到了,只有入堡垒登记时的基本资料。
王秀芳,四十六岁,无特殊技能,随子居住。
蒋毅,二十二岁,物资管理部分发组组长。
关系:母子。
另一份档案是临时调出来的。
沈长林,五十一岁,底层居民,无职务。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原登记家庭成员包括一名继女沈鹿,登记时标注为“失踪/死亡”。
李振国把档案合上,看着对面两张心虚的脸。
“说吧。怎么回事。”
王秀芳坐在椅子上,手指绞着衣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开口。
“指挥官,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当时丧尸追着我们跑,我儿子跑不动了,我……我一着急就——”
“就把继女推了出去。”李振国替她说完。
王秀芳低下了头。
蒋毅在旁边弱弱地开口。
“当时情况紧急,谁也顾不了那么多……”
“你闭嘴。”李振国瞥了他一眼,“你们知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一百万丧尸。她要你们两个。如果十二小时之内不交人,后果你们想过吗?”
王秀芳的脸刷地就白了。
“指挥官!您不能把我们交出去!那就是让我们去死!她肯定要杀我们!”
“那你三年前把她推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是让她去死?”
这句话不是李振国说的。
是一直没开口的参谋长。
王秀芳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在审判你们。”李振国靠回椅背,“我在想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两万多人的命在我手上。一百万丧尸在城外。你们给我一个理由,让我用两万人的命来保你们两个。”
王秀芳扑通跪在了地上。
“指挥官!我儿子在物资部工作了三年!他对堡垒是有贡献的!您不能——”
“他在物资部克扣居民口粮的事,举报信我桌上摞了一摞。”李振国冷冷地说,“你觉得这算贡献?”
蒋毅的脸彻底绿了。
“你们先回去,等通知。”李振国摆了摆手,“在这之前,哪都别去。”
两个士兵把母子俩“请”了出去。
说是请,其实是押。
只不过没上手铐。
回到砖房的路上,街上的人更多了。
消息传开后,蒋毅在物资部的那些事也被翻了出来。
克扣口粮、中饱私肥、对求情的老人破口大骂、给他妈养了一条吃物资的狗。
一桩桩一件件,在人群里口口相传。
“难怪人家带着丧尸回来。换我我也回来。”
“蒋毅那个狗东西,上次我多要一个馒头,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是条要饭的。”
“他妈更绝,把人孩子推出去喂丧尸。这种人留在堡垒里就是祸害。”
王秀芳走在人群中间,耳朵里灌满了这些话。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
但她不敢回嘴了。
三年前她推沈鹿的时候有多果断,现在她就有多恐惧。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
沈鹿不是回来要个说法的。
她是回来要命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外面的丧尸大军一动不动,安静得让人汗毛直立。
堡垒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有人开始在城墙上挂白旗。
有人在物资部门口打架,抢着囤东西。
有人跪在街上祈祷。
而在底层棚户区,沈长林坐在铁皮棚子里,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一动不动。
他已经知道了。
沈鹿活着回来了。
他的女儿。
他亲生的女儿。
十八岁那天被继母推进丧尸堆里的那个女儿。
他当时回了头。
看到了。
但他继续跑了。
这件事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了三年。
每天晚上。
一遍又一遍。
他没有去找王秀芳理论。
没有去报告。
没有做任何事。
他只是沉默。
用沉默杀死了自己一遍又一遍。
现在沈鹿回来了。
带着一百万丧尸。
沈长林慢慢站起来,打开棚子的门。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往城墙的方向走去。
人流是反着走的——所有人都在往城墙反方向跑,只有他一个人在往城墙走。
越走越近。
远远地,他能看到城墙外那片黑色的海洋。
他在城墙脚下站住了。
上不去。
底层居民没有权限上城墙。
他就站在下面,仰着头。
好像隔着这堵墙,能看到外面的女儿。
老泪纵横。
【第五章】
第八个小时。
指挥中心做出了决定。
交人。
不是因为不想保王秀芳母子。
而是实在保不起。
参谋部做了最后一次火力评估——堡垒现有弹药储备,在丧尸全力攻城的情况下,最多支撑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两万多条命。
对两个人。
不用怎么选。
通知到王秀芳面前的时候,她正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不会的,不会交我出去的”。
“王秀芳,蒋毅,指挥部决定,请你们配合对方的要求出城。”
一个年轻军官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王秀芳的腿当场就软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把我交给她!她会杀了我的!她会——”
“当初你把她推出去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想的。”年轻军官面无表情地说。
这话堵得王秀芳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蒋毅从屋里冲出来,抓住军官的袖子。
“我不去!我不去!我是物资部的人!我对堡垒有功!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功?”军官甩开他的手,“你克扣了多少物资?老人们饿得啃树皮的时候,你在你妈屋里吃巧克力的事,全堡垒都知道了。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蒋毅的手垂了下去。
嘴张着,像一条上岸的鱼。
军官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还有四个小时。你们可以自己走出去,也可以让我们的人送你们出去。体面一点还是难看一点,自己选。”
王秀芳趴在地上哭。
不是小声抽泣的那种。
是嚎啕大哭。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巴张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那条小狗被她的哭声吓到了,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蒋毅也哭了,但他哭得没有他妈响。
他的哭是抖着肩膀的那种无声的哭。
眼泪一串串地掉,脸上的表情是扭曲的恐惧。
堡垒里的居民们没有散去。
他们围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有人叹气。
有人摇头。
有人在骂。
但更多人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
活该。
第十个小时。
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了城墙的出口处。
沈长林。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枯白蓬乱,脊背弯曲。
他走到守卫面前。
“我要出去。”
守卫看了他一眼。
“沈长林?底层居民?你出去干什么?外面可是丧尸。”
“外面是我女儿。”
守卫一愣。
“你是沈鹿的父亲?”
沈长林点了点头。
守卫互相看了一眼,没有阻拦。
沈长林走了出去。
城门打开了一条缝,刚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门外的风呼呼地吹。
空气里有一股腥臭味——是丧尸身上散发出来的。
但沈长林没有退缩。
他踏出城门。
面前是那条被丧尸让出来的通道。
两侧的丧尸安静地站着,灰白色的眼球转动着看他。
他走了进去。
一步一步。
每走一步,脚都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丧尸。
是因为害怕见到自己的女儿。
通道的尽头。
沈鹿站在那里。
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
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温度。
铁柱站在她身后,低垂着头。
沈长林在距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
她比三年前高了一些。
瘦了很多。
头发变了颜色,眼睛也变了颜色。
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女儿。
他的膝盖弯了。
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鹿鹿……”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爸对不起你。”
沈鹿低头看着他。
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通道,几只丧尸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沈长林一颤。
“鹿鹿……你是爸的女儿……”
“你的女儿。”沈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嘴角微微勾起,没有笑意。
“三年前你回了头。你看到了,对吧。”
沈长林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他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我——”
“你看到她把我推出去了。你看到丧尸咬我了。你看到了。”沈鹿的声音很平静,“然后你继续跑了。”
沈长林的额头磕在地上。
砰的一声,很响。
再抬起头的时候,额头上多了一块红印。
“爸该死。爸不是人。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杀了我也行——”
“杀你?”沈鹿歪了歪头,“你不值得。”
沈长林的身体僵住了。
“杀你太便宜你了。你活着,记着,每天夜里想着那一天的画面,比死舒服多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回去吧。我不是来找你的。”
“鹿鹿!”
“别叫我了。”她没回头,“我没有爸。”
沈长林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
银白色的头发。
黑色的风衣。
一百万丧尸。
她变了。
变成了他不认识的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在三年前没有回头。
因为他在此后的三年里继续选择了沉默。
他跪在那里,哭得像一条断了脊梁的老狗。
通道两侧的丧尸目光空洞地看着他。
没有人同情他。
活的不同情。
死的也不同情。
【第六章】
第十一个小时。
王秀芳和蒋毅被带到了城墙出口。
不是自愿来的。
是被四个士兵架过来的。
王秀芳的嗓子已经哭哑了,脸上糊着鼻涕和眼泪,头发乱成了鸡窝。
蒋毅好一点,不哭了。
准确地说,是吓得已经哭不出来了。
脸色灰白,嘴唇青紫,整个人像丢了魂。
城门口围了一圈人。
堡垒里几乎能走动的人都来了。
不是来送行的。
是来看的。
人群前排,一个老头子冲着蒋毅喊了一声。
“蒋毅!还记得我吗?上个月我求你多分我一碗粥!你说了什么?你说我这种废物不配吃!”
蒋毅缩了缩脖子。
另一个中年女人也开口了。
“王秀芳!你养的那条狗每天吃三罐肉,我孩子烧到四十度,你连一片退烧药都不肯匀!”
“就是!人命不如狗命!”
“这种人留着干什么?扔出去正好!”
王秀芳把脸埋在手臂里,不敢看任何人。
城门开了。
这次不是一条缝,是整扇门敞开。
阳光照进来,也照出了门外那片令人窒息的景象。
一百万丧尸。
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整整齐齐地站着。
沉默无声。
通道还在。
尽头处,沈鹿还站在那里。
铁柱也在。
王秀芳一看到那片景象,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我不去!我不去啊!你们杀了我也不去!”
士兵把她架起来。
她的腿不听使唤,拖在地上,鞋都掉了一只。
蒋毅在旁边站着,嘴唇抖个不停。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又退了回来。
又迈了一步。
又退了回来。
“走啊。”旁边的士兵已经不耐烦了。
蒋毅闭上眼,像一个走上刑场的囚犯。
迈步。
这次没退。
他走进了那条通道。
两侧的丧尸歪着头看他。
蒋毅的裤裆处慢慢洇出一片深色。
他尿了。
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王秀芳被士兵架着走在他后面,一路都在哭嚎,声音传出老远。
“沈鹿——沈鹿——你听妈说——当时妈是一时糊涂——妈不是故意的——妈也是害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近。
沈鹿站在通道尽头,看着这两个人走过来。
远处的蒋毅抖得像筛子,裤子上一大片水渍。
王秀芳被架着走,鞋掉了一只,赤脚踩在粗糙的地面上,脚底磨出了血。
三年前。
她也是这样。
被推倒在地,膝盖磨破了,手掌磨破了。
然后丧尸扑上来。
但没有人架着她。
没有人帮她。
她是一个人面对的。
母子俩被放到了沈鹿面前。
士兵退了回去。
城门关上了。
咣——
和三年前厂房铁门关上时一模一样的声音。
王秀芳扑通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水泥上,砸出了两团淤青。
她扑过去抱住沈鹿的腿。
“鹿鹿!妈的鹿鹿!妈错了!妈真的错了!你打妈你骂妈都行!你饶了妈吧!妈给你跪下了!”
她的鼻涕蹭在沈鹿的裤腿上。
沈鹿没动。
低头看着她。
三年前,这个女人把她推出去的时候,脸上是冰冷的算计。
现在换成了痛哭流涕的求饶。
哪张脸是真的?
都不重要了。
“蒋毅。”沈鹿看向旁边的男人。
蒋毅浑身一哆嗦,牙齿咯咯地打架。
“跪下。”
他的膝盖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噗通就跪了。
速度比他妈还快。
“沈鹿……沈鹿姐……不,沈鹿妹……我错了……当时我不该……”
“你当时趴在你妈背上回头看了我一眼。”沈鹿说。
蒋毅的声音卡住了。
“你那一眼里没有愧疚。只有庆幸。”
蒋毅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一个字都没有冤枉他。
“这三年,你在堡垒里过得不错吧?”沈鹿蹲下来,和他平视。
“克扣了多少老人的口粮?骂了多少人是废物?你妈的狗吃得比孩子还好?”
蒋毅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改……我一定改……你饶了我……”
“三年前,我趴在地上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沈鹿站了起来,“我说救我。”
“没人听。”
她退后一步。
“但我不杀你们。”
王秀芳和蒋毅同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杀了你们,太便宜了。”沈鹿说。
她偏了偏头。
铁柱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三米多高的身躯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赤红色的眼睛盯着王秀芳的脖子。
口水滴滴答答。
王秀芳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嘴巴张到了最大,但尖叫声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铁柱没有动。
只是流着口水看着她。
沈鹿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响起来。
“从现在起,你们可以走。往南走。去丧尸多的地方。”
“我给你们二十四小时。在这二十四小时内,我的丧尸不会碰你们。”
“二十四小时之后——”
她顿了顿。
“你们就和我三年前一样了。”
王秀芳的脑子嗡的一声。
一样?
和三年前一样?
就是说——
丧尸会来追他们。
咬他们。
吃他们。
“不!不!”她疯了一样扑过去抓沈鹿的手,“鹿鹿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我是你妈!我——”
“你不是。”沈鹿抽回手。
干脆利落。
“你从来都不是。”
她转身。
风衣的衣摆扫过王秀芳的指尖。
铁柱跟着转身,巨大的脚步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一百万丧尸同时转向。
像一片黑色的海洋,缓缓退潮。
沈鹿走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丧尸大军中,像一滴水融入了海洋。
只留下王秀芳和蒋毅跪在空荡荡的平地上。
身后是紧闭的城门。
面前是一条通往南方的路。
丧尸的方向。
二十四小时。
之后,她们就是猎物。
王秀芳趴在地上,指甲抓着水泥地面,十个指头全都磨出了血。
哭声从嚎啕变成了呜咽,再从呜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息。
蒋毅坐在她旁边,裤子上的水渍在风中慢慢变凉。
他看着远方那片正在退去的黑色潮水。
眼睛空洞。
三年前,他趴在母亲背上回头看沈鹿的那一眼。
此刻,沈鹿用同样的方式还给了他。
回头。
然后离开。
不同的是,三年前沈鹿身后是一群丧尸。
现在他身后——
也是一群丧尸。
只不过这次,没人把他推出去。
因为他本来就在外面了。
城墙上,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
有人在讨论这件事会被记载成什么。
有人在感慨世事无常。
有人低声骂了句活该。
底层棚户区的铁皮棚子里,沈长林把自己关在里面。
门锁了。
窗户也关了。
黑暗中,他反复地念叨着一个名字。
“鹿鹿……鹿鹿……”
没人回应。
三年前没有。
三年后也没有。
【第七章】
尸潮退去后的第二天,北城堡垒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该巡逻的巡逻,该分粮的分粮。
但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一种微妙的改变。
以前堡垒里的人对物资管理部的人是畏惧的——他们掌握着分发权,得罪了他们就可能吃不上饭。
现在,蒋毅那个位置空了出来。
新上任的组长是个退伍兵,做事公正,分发物资的时候用的是秤。
底层的老人们排队领粥的时候发现碗里的米粒变多了。
有人小声念叨了一句——
“那个姑娘虽然吓人,倒是帮大伙儿出了口气。”
这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沈鹿带着丧尸走了,但她说了,不伤害堡垒的人。”
“她其实不是坏人,她就是来报仇的。”
“换你被后妈推出去喂丧尸,你不报仇?”
人们对沈鹿的情绪从恐惧慢慢转成了复杂。
怕,但也佩服。
恨不起来,反而有一点隐秘的痛快。
尤其是那些被蒋毅欺负过的人。
城墙外的世界归于沉寂。
丧尸大军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南方的天际线重新变得空旷。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片空旷下面藏着什么。
一百万丧尸。
一个银发金瞳的女人。
谁也不知道她下次会不会再来。
沈长林在尸潮退去后的第三天,做了一个决定。
他收拾了自己仅有的一点东西——一壶水,两个干馒头,一件破棉袄——走到了城门口。
守门的士兵认识他。
“沈叔?你又要出去?”
“嗯。”
“外面还不安全。那个沈鹿虽然把尸潮撤了,但零散的丧尸还是有的。”
“我知道。”
“你去哪?”
“去南边。找我女儿。”
士兵沉默了。
他们之间谁都清楚,沈鹿说过“我没有爸”。
但沈长林还是走了出去。
没人拦他。
他沿着官道往南走,佝偻着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远处偶尔有丧尸游荡,但奇怪的是,它们看到沈长林都绕开了。
没有攻击他。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保护着他。
沈长林注意到了,但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继续走。
一步一步。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南城废墟深处,沈鹿坐在电视塔的塔顶,闭着眼睛。
风很大,吹得银白色的头发飞扬。
她的共感网络覆盖着方圆三百公里的每一只丧尸。
包括那些在官道上“恰好”绕开一个老人的丧尸。
铁柱蹲在旁边,用爪子在地面上划拉了一个字。
爸。
沈鹿睁开眼,看了它一眼。
“你懂什么。”
铁柱歪了歪脑袋,又划了一个字。
走。
在来。
它的意思大概是——他在往这里走。
沈鹿收回视线,重新闭上了眼。
嘴角动了一下。
没人看得出那是什么表情。
末世还在继续。
故事也还在继续。
但结局已经写好了。
王秀芳和蒋毅被丢在了丧尸遍地的荒野里。
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武器。
二十四小时的保护期过去之后,他们就和所有普通幸存者一样。
不,比普通幸存者更惨。
因为普通幸存者至少知道怎么逃。
而他们连方向都分不清。
最后有没有被丧尸追上,沈鹿没有去看。
无所谓了。
推她的时候他们没有回头看。
现在她也不看了。
扯平了。
日子一天天过。
南城的领地越来越稳固。
丧尸的数量还在增加,但它们在沈鹿的统御下变得越来越有秩序。
不攻击人类。
不破坏建筑。
甚至开始清理城市里的废墟。
有几个胆大的流浪者摸到了南城的边缘地带,惊讶地发现这里比荒野安全一百倍。
消息传开。
一个月后,陆续有幸存者来到南城的外围定居。
他们和丧尸隔着一条河。
河这边是人类,河那边是丧尸。
互不侵犯。
这在末世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它真的发生了。
因为河对岸有一个银发的女人在看着这一切。
她保护着这些活着的人。
就像三年前没有人保护她一样。
她做了没有人为她做过的事。
堡垒的人私下给她取了一个名字。
丧尸女王。
听起来很吓人。
但那些住在南城边缘的幸存者说——
女王比人慈悲。
【第八章】
末世第四年。
北城堡垒的委员会正式向沈鹿发出了合作邀请。
不是通过军队。
是通过一个民间代表团。
十二个人,带着堡垒能拿出来的最好的物资——药品、种子、工具——作为见面礼。
代表团走过那条官道的时候,两侧的丧尸整整齐齐地站着,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见面的地点在南城中心的一个被修复过的广场上。
是的,修复过。
丧尸在沈鹿的指挥下,把广场上的废墟清理干净了,甚至用碎石铺了一条简易的路面。
铁柱站在广场入口充当门卫。
代表团的人看到它三米多高的身躯和满嘴獠牙,腿都有点哆嗦。
但没人转身跑。
他们是带着诚意来的。
沈鹿坐在广场中央一把从废墟里翻出来的铁椅上。
椅子擦得很干净,在阳光下反着光。
她穿着一件合身的黑色风衣——不是三年前那件了,是从军事基地的仓库里找到的新的。
银白色的头发扎成了马尾。
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像两块琥珀。
代表团的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叫陈素兰,末世前是大学教授。
她走到沈鹿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鹿女士,感谢你愿意见我们。”
“坐吧。”沈鹿指了指对面的石台。
陈素兰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叠手写的文件。
“堡垒目前的情况不太好。外围丧尸的压力虽然减轻了,但物资供应链一直在恶化。我们想和南城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物资互通,安全共保。”
“你们找到这里来,说明你们已经知道南城的情况了。”
“是的。”陈素兰点头,“我们知道你的领地内丧尸不伤人,知道已经有幸存者在南城外围定居了。也知道……你在保护他们。”
“然后?”
“我们希望这种保护可以扩大到北城堡垒。甚至……扩大到更多的地方。”
沈鹿看了她一会儿。
“你知道我是什么吧。”
“知道。”陈素兰坦然地说,“丧尸女王。你能控制丧尸。在很多人看来这很可怕。但在我看来——你是末世里唯一能让人类和丧尸和平共存的可能。”
沈鹿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了看广场周围那些安静站着的丧尸。
铁柱在远处蹲着,用爪子在地上画东西。
她收回视线。
“可以合作。”
“条件是什么?”
“堡垒的管理层必须改组。物资分配公开透明,按需分配。底层居民和上层居民一样的标准。”
陈素兰愣了一下。
她以为沈鹿会提出更过分的条件。
比如让堡垒向她臣服。
比如交出军权。
但没有。
她的条件只是——公平。
“还有。”沈鹿说,“堡垒的居民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末世不会永远这样。丧尸不是天灾。它们有源头。我能控制它们,说明病毒和意识是有关联的。找到源头,就有可能逆转一切。”
陈素兰的眼睛亮了。
“你有线索?”
“有。”沈鹿站起来,“我的丧尸网络覆盖了整个南方。四阶的共感让我感觉到——病毒的源头在西边。很远的西边。那里有一个……信号。”
“信号?”
“一个比我更强的意识。”
沈鹿看向西方的天际。
“它在等我。”
陈素兰的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比沈鹿更强的意识。
那意味着什么?
更高阶的丧尸?
还是制造了整个末世的存在?
“但那是以后的事。”沈鹿转回头,“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回去告诉你们的指挥官,我的条件就这些。接受的话,明天就开始物资互通。”
陈素兰站起来,又鞠了一躬。
“我会如实转达。”
代表团离开后,广场上安静下来。
铁柱走过来,在沈鹿脚边蹲下。
它刚才在地上画的东西——是一个蛋糕。
上面歪歪扭扭地戳了几根线当蜡烛。
旁边还写了两个字。
生快。
沈鹿看了半天。
鼻子酸了一下。
她伸手拍了拍铁柱的脑袋。
“谢了,铁柱。”
铁柱张开嘴,呜呜地叫了两声。
不知道是在说不客气还是在说你终于笑了。
沈鹿确实笑了。
末世第四年的第七个月。
她21岁了。
没有蛋糕。
但有一只三米高的丧尸在地上画了一个。
比三年前那个连蛋糕都没有的生日好多了。
好多了。
远处的官道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缓慢地靠近南城。
他走了很久很久。
鞋底磨穿了,脚上缠着布条。
干粮早就吃完了,靠着路边的野草和雨水续命。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前方有他的女儿。
他的沈鹿。
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沈长林走到了南城外围的河边。
河对岸,几只丧尸安静地站着。
它们看到他,没有任何攻击的动作。
其中一只歪了歪头,然后转身朝城市深处走去。
像是去通报了。
沈长林在河边坐了下来。
他太累了。
走不动了。
但他不害怕。
他知道她不会让丧尸伤害他。
她嘴上说没有爸。
但她的丧尸一路上都在绕开他。
一个说自己没有父亲的人,不会费心去保护一个陌生老头。
除非她在乎。
只是不想承认。
沈长林坐在河边,看着对岸那些安静的丧尸。
夕阳把河水染成了橘红色。
他等着。
他愿意等多久都行。
反正这条命,早就该还给她了。
电视塔塔顶。
铁柱用爪子戳了戳沈鹿的肩膀,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来了。
沈鹿闭着眼,没动。
铁柱又戳了一下。
沈鹿的眉毛动了动。
“知道了。”
她睁开眼,站起来。
往北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河边。
她的共感网络告诉她每一个细节。
他的鞋子穿了洞。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
他的白发被夕阳照得发亮。
他在等她。
她收回视线。
风吹过塔顶。
银白色的头发被吹乱了。
她用手指把碎发别到耳后。
“铁柱。”
铁柱竖起了耳朵。
“去河边接个人。别吓他。”
铁柱歪了歪脑袋。
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塔。
末世第四年。
故事还在继续。
该算的账已经算了。
该断的情已经断了。
但有些东西断不干净。
比如血。
比如一个走了几百公里来找女儿的老头。
比如一个嘴上说不在乎,却让丧尸一路护送的女孩。
沈鹿站在塔顶,看着铁柱笨拙地走向河边。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但确实是往上翘的。
末世很烂。
人心很复杂。
但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她从丧尸堆里爬出来过一次。
不怕再面对任何东西了。
西边那个信号在等她。
她也在等。
等准备好了,就去会一会。
不管那里有什么。
她身后有一百万丧尸。
脚下有一座正在重建的城。
还有一个虽然很笨很迟但终于走到了河对岸的父亲。
够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