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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01:20:40

1.像我家的狗

一九六四年,苦修了四百年的我,下山去西山坟圈子讨封。

我顶着一顶捡来的破草帽,立在土路当中,等了三个晚上,才等来一个过路的。

那人蹲在坟头上啃烤苞米,啃得满嘴黑灰。

我拱起两只前爪,学着人的样子,冲他作了个揖。

「这位大哥,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他把苞米棒子往身后一扔,眯着眼瞅了我半天,嘴一咧。

「你啊,像我家的狗。」

我浑身的毛一撮接一撮往下掉,尾巴缩短了一截,嘴筒子越抻越长。

天亮的时候,我脖子上多了一根铁链子。

那人叫赵德旺。

这根链子,他拴了我三十年。

他让我咬秦小穗那天,她正跪在泥里,两条胳膊死死搂着秦家最后一袋苞米。

那是一九九四年,农历七月二十,二道沟下了一宿的雨。

赵家那台四轮子突突突开进秦家院子,轧倒了半排篱笆,车斗里码着七八袋苞米,全是从秦家苞米楼子里掏出来的。

赵建军站在车斗上,皮夹克敞着怀,腰上别着BB机,嚼着泡泡糖往下扔空麻袋。

「爹,楼子掏空了,就剩她怀里那袋。」

赵德旺披着黄呢子大衣,大哥大夹在胳肢窝底下,慢悠悠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秦大河一脚面。

「大河啊,三提五统,加上窑上垫给你的药钱,一共九百四。」

秦大河拄着拐,左腿那截裤管空荡荡地晃,那条腿是前年塌窑砸没的。

砖窑是赵家的,窑塌了,赵德旺扔下二百块钱,就再没了下文。

「支书,公粮我交了,粮站给的白条还在炕席底下压着呢。」

「白条是粮站的事,提留是村里的事,两码事。」

赵德旺冲车斗扬了扬下巴。

赵建军跳下车,一脚踹在秦大河那条好腿上。

秦大河往后一仰,拐棍飞出去老远,整个人栽进了鸡粪堆。

小穗扑过去拉她爹,怀里那袋苞米硬是没撒手,拖着它在泥里爬了两步。

她张着嘴,脖子上的青筋鼓起老高,喉咙里一丝声儿都没有。

她是个哑巴,打五岁起就是。

赵建军揪住麻袋口往回拽,她就跟着麻袋往前出溜,两只膝盖在泥里犁出两道沟。

「松手,哑巴,再不松手,老子连你一块儿装车!」

赵德旺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冲四轮子底下打了个响指。

「大黄。」

我从车底下钻了出来。

「上,让她松手。」

脑子还没跟上,我四条腿先动了起来。

三十年了,他一张嘴,我这身狗皮就跟着他的话走,拦都拦不住。

我扑上去,一口叼住小穗的褂子袖子,往后猛地一拽。

袖子撕下来半截,她的小臂上留了两排牙印,慢慢往外渗血。

她的手松开了。

麻袋被赵建军拖走,悠了两悠,甩上了车斗。

小穗坐在泥里,捂着胳膊,抬起头看我。

我叼着那半截袖子站在她跟前,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

那是件蓝底白点的褂子,前天晚上,她就穿着它蹲在我的狗窝边上,给我掰了半个苞米面大饼子。

赵德旺拍了拍我的脑袋,跟拍一块门墩子似的。

「好狗。」

秦大河从鸡粪堆里爬起来,单腿蹦着去够拐棍,够了两回没够着,索性坐在地上冲四轮子吼。

「赵德旺,你连人家锅里的口粮都抢,不怕遭报应!」

「报应?」

赵德旺从胳肢窝底下抽出大哥大,拿天线敲了敲手心。

「我在二道沟当了二十多年支书,报应要来,早来了。」

他抬脚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九百四你也不用还了。」

秦大河愣在了地上。

「十月初八,让小穗过门,给建军当媳妇,这笔账一笔勾销。」

车斗上的赵建军不嚼了,一张脸拉得老长。

「爹,你让我娶个哑巴?」

「让你娶你就娶。」

四轮子开走了,我被链子拴在车斗后头,跟着车屁股一路小跑。

跑出去老远,我回了一下头。

小穗还坐在泥里,没哭,也没动,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

那天夜里,我的狗碗边上,照旧放着半个大饼子。

饼子底下压着一张作业本纸,铅笔字被雨洇得发毛。

「大黄,不怪你。」

我把饼子叼进窝里,用鼻子拱到最里头,一口没动。

嗓子眼儿那团东西又热了一下,烫得慌。

我嘴里含着她的声音,含了十二年了。

2.狗碗

我是只狐狸。

西山胡家排行老七,正经修了四百年,讨封那天晚上,一身红毛油光水滑,月色落上去都能滑出一层光。

如今二道沟上上下下,都管我叫大黄。

赵家那条老母狗,活了三十年不死,村里人背后都嘀咕这狗成了精,赵德旺一律讲是后来换的,换了好几条,都叫大黄。

只有我自己知道,一条都没换过。

当狗这件事,头几年我学得很费劲。

狐狸不摇尾巴,狗得摇,我头一回摇,把自己抡了个圈,一头扎进了泔水桶。

狐狸吃鸡,狗得啃骨头,赵家吃剩的猪棒骨扔过来,我啃得满嘴是血,牙都活动了两颗。

最难的是叫唤。

狐狸一叫像小孩哭,赵建军小时候半夜听见,吓得尿了炕,赵德旺拿火钩子抽了我一宿,抽到我学会了「汪」。

三十年下来,狗的活儿我干得比狗还地道。

看门,护院,见了生人龇牙,见了赵德旺夹尾巴。

赵家过年杀鸡,鸡毛满院子飘,我馋得直转圈,赵德旺就拿根鸡腿吊在房檐底下,吊在我刚好够不着的地方,吊了一冬天。

他让我干的,可不止看门。

谁家跟他争宅基地,谁家的猪就半夜撞墙。

谁家选举不投他,谁家男人就在西山转悠一宿出不来。

砖窑开张那年,他让我蹲在窑口给他借了三个月的运,那三个月,全乡就他家的砖烧得一块不裂。

那年冬天,邻村有个会计查出窑上的账不对,转天赶着马车过西山,马惊了,连人带车翻进了沟里。

会计断了三根肋条,账也不查了。

那匹马,是我冷不丁从坟圈子里窜出来惊的。

我攒了四百年的道行,被他一口一口借走,借到最后,只剩薄薄一层底儿,勉强吊着我这条命。

耗子灰八爷讲,我是全东北最惨的狐仙。

灰八爷住在赵家粮仓底下,胡子都白了,一九五八年就在乡粮站落了户,这两年粮站给农民打白条,它也跟着饿瘦了一圈。

「仙家也得吃饭,粮站给人打白条,咱耗子连白条都捞不着。」

它蹲在我的狗碗沿上,一边捡碗底的苞米粒,一边拿小爪子捋胡子。

「七姑,你也是倒霉,讨封碰上谁不好,碰上个懂行的。」

「懂啥行?」

「讨封这事,人咋答,咱就咋成,这是头一条老规矩。」

它竖起一根爪子。

「答你像人,你就成人,答你像神,你就成神,要是张嘴骂一句,几百年道行就算喂了狗。」

它瞟我一眼,赶紧把爪子缩了回去。

「我可没说你。」

「第二条呢?」

「第二条,人要是封你个名分,说你像他家的啥,你就得是他家的啥,听他一家使唤,三代不改。」

灰八爷嘬着牙花子,往正房那边瞅了一眼。

「懂这一条的人,一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偏让你碰上了。」

正房的窗户纸上,映着赵德旺的影子,他弓着腰,捧着个什么东西往嘴边凑,滋溜滋溜地响。

每天半夜,他都要关起门来,敲开三个生鸡蛋,一口一个嘬干净。

这毛病他有三十年了。

他吃饭从来不剩一粒,碗底拿舌头舔得锃亮,赵家粮仓一年到头是满的,陈粮放到生了虫,他也舍不得卖。

我也闻了他三十年,他身上总有股骚烘烘的味儿,我一直当他是不爱洗脚。

赵家院子还有个规矩,除了我,三十年不许别的狗进门,谁家狗敢在门口撒泡尿,他能拎着镐把撵出二里地。

前年秋后,一条过路的野狗冲着正房的窗户叫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它吊在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榆树上。

大饼子

小穗是三年前开始给我送吃的。

那年她十四,因为不会说话,比别人晚上了两年学,放学路过赵家后墙,正撞见赵建军拿弹弓打我,我满院子跑,左眼肿成了个桃。

第二天,后墙根底下多了半个大饼子,还有一小块抹了猪油的咸菜疙瘩。

她还从书包里摸出半瓶紫药水,拿草棍缠着棉花,隔着篱笆往我肿眼泡上抹,抹得我半张脸紫了好几天。

往后每天都有。

下雪天她也来,饼子揣在棉袄里头贴肉焐着,掏出来还冒热气,她自个儿两只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有一年开春青黄不接,秦家锅里天天是苞米面糊糊,她的饼子小了一圈,掰给我的那半,还是大的。

她蹲在墙根看我吃,看着看着,捡根树枝在地上画。

「你的尾巴,不像狗。」

我赶紧把尾巴往肚子底下掖。

她又画了一行。

「你是狐狸吧?」

我趴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她抿着嘴乐了,又画。

「没事,我也跟别人不一样,我不会说话。」

打那以后,她每回来都在地上写几个字,教我认。

四百年了,什么字我不认得,可我装作不认得,让她一笔一画地教。

她教我写她的名字,秦小穗,穗字笔画多,她教了七遍,我拿爪子在土上划了七遍。

有一回她问我叫啥,我在地上划了个七。

她乐了,在七后头添了个姑字。

又有一回她写得高兴,在地上画了个大圈,圈里写了两个字。

「十三。」

她指指自己的手心,又指指那两个字,比画了半天。

我看懂了,那是她奶奶临走前,在她手心里画的几个字,那年她五岁,不识字,只记住了后头这两个。

她冲我歪着头,眼睛里打着问号。

我摇了摇脑袋,我也不知道是啥。

每回写完,她都拿手心胡噜我的脑袋,从脑门胡噜到后脖颈,一直胡噜到被链子磨秃的那一圈。

那一圈毛,三十年没长出来过。

去年冬天,她拿自个儿一条旧毛线围脖,在那圈秃了的地方给我缠了两道,第二天就让赵德旺扯下来,扔进了灶坑。

撕袖子那天的后半夜,赵德旺端着一碗鸡蛋壳出了正房,哗啦一声倒进我的狗碗。

鸡蛋壳一个个都是囫囵的,只在顶上开了个小眼儿。

他蹲下来,伸手捏住我的嘴筒子。

「大黄,秦家丫头那口嗓子,你给我含好了。」

「十月初八之前,要是让我听见她出一声——」

他捏着我的上下颌,一点一点往两边掰,掰得我牙根子咯咯响。

「我就拿麻绳,把你这张嘴缝上。」

拉大锯

一九八二年腊月,二道沟刚分完地。

秦家分到的是村东头那片盐碱洼,种啥死啥。

小穗她奶奶秦翠英拄着拐,一路骂到大队部,当着半屋子人,拿拐棍尖点着赵德旺的鼻子。

「赵德旺,你别逼我。」

「逼急了,我把当年那句话收回来!」

满屋子人你瞅我,我瞅你,谁也没听懂。

赵德旺手里的搪瓷缸子咣当掉在地上,热茶泼了一裤裆,他愣是站着没动。

那天夜里,他解开我的链子,蹲在狗窝跟前,一张脸白得跟窗户纸一样。

「去秦家,把那老婆子的嗓子收了。」

「还有她孙女。」

我抬头看他,心里只有一句话,那孩子才五岁。

他像是听见了,冷笑一声。

「五岁咋了,五岁的嘴,也能学舌。」

秦家住在村西,三间土坯房,窗户纸上破了个洞,我从那个洞钻了进去。

秦翠英没睡,盘腿坐在炕头,就着煤油灯给孙女缝一只小棉鞋,看见我,针停在了半空。

她认出我了。

「西山胡家的?」

我趴在炕沿底下,抬不起头。

「是他让你来的吧。」

她把针别在袄襟上,叹了口气,自己把脸凑了过来。

「来吧,不为难你。」

我舔了一下她的嘴角,一口气从她嗓子眼里抽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旱烟味儿。

她张了张嘴,再没出声。

炕梢的被窝里,小穗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嘴里还哼哼唧唧,在梦里唱歌。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门口唱大戏……」

我在炕沿上蹲了很久。

赵德旺的话在我脑子里来回撞,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一直挪到她枕头边上。

我舔了舔她的嘴。

她醒了,迷迷瞪瞪地瞅着我,伸出两只小胳膊搂住我的脖子,往我毛里拱了拱。

「大黄狗……」

这是她五岁那年说的最后三个字。

后半夜回到赵家,赵德旺披着大衣蹲在狗窝边,等着我。

「含着。」

「不许咽,也不许还。」

「咽了,你就多了一口人气,我不乐意。」

那两口气,我含了一整个冬天。

那一冬,村里人都讲秦家老太太是让风闪了,小穗是发高烧烧坏了嗓子,秦大河背着闺女跑了三趟县医院,大夫拿手电往她嗓子眼里照了又照,啥毛病也没照出来。

开春,秦翠英走了。

她那口气在我嘴里一天比一天凉,凉透了,就化了。

小穗那口一直没化,到今天还是热乎乎的。

半夜里它会自己哼起来,哼来哼去,永远是那一句。

拉大锯,扯大锯。

七月二十三,乡邮递员周小满骑着绿自行车进了村,车铃一路打到秦家门口。

「秦小穗,挂号信,县卫校的!」

半个村子都跑出来看。

二道沟十几年没出过一个吃商品粮的,更别说是个哑巴丫头。

小穗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激动的不停哆嗦,撕了三回没撕开,最后还是周小满掏出小刀,替她把封口挑开了。

县卫生学校,医学检验专业,九月一号报到。

秦大河单腿蹦着凑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眼圈一红,抬手去抹,抹了一脸灶坑灰。

「我闺女,我闺女考上了……」

人堆后头,四轮子突突突开过来,停在了秦家院门口。

赵建军跳下车,扒拉开人群,伸手就把那张录取通知书从小穗手里抽走了。

5.吃了它

赵建军把通知书举过头顶,迎着日头照了照,噗嗤一声乐了。

「哟,医学检验,验啥的?验尿啊?」

人堆里有人跟着笑,笑了两声,又赶紧憋了回去。

小穗踮着脚去够,他把胳膊往上一抬,她蹦了两回,指尖只碰着他的袖口。

周小满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冲了过来。

「这是国家发的录取通知书,你撕了是犯法!」

「犯法?」

赵建军把通知书对折,再对折,捏在两根手指头中间晃了晃。

「乡派出所韩所长是我干爹,你一个送信的,跟我讲犯法?」

嘶啦一声。

通知书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八半,最后碎成一把纸片,从他指缝里往下掉。

小穗扑到地上去捡,一片一片往手心里拢。

赵建军抬起脚,踩住她的手背,慢慢碾了碾。

她疼得浑身一抽,手却没往回缩。

「大黄!」

赵建军冲我招手,一脚把我的狗碗踢到小穗跟前,把剩下的纸片全撒了进去。

「吃了。」

我没动。

赵建军扭头看坐在四轮子上的赵德旺。

赵德旺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

「听建军的。」

我的嘴筒子自己扎进了狗碗。

纸片糊着泥,糊着碗底的剩泔水,一嘴的油墨味儿。

县卫生学校那几个红字,在我舌头底下一片一片地泡软。

小穗跪在地上看着我吃。

她不扑了,也不捡了,两只手撑在泥里,就那么看着。

几十口子人围着,没一个吭声,谁家媳妇抱着孩子,悄没声地往后退了两步。

周小满的脸憋得通红,攥着拳头往前冲,被赵建军一胳膊肘撞在胸口,连退好几步,撞翻了自行车,邮包里的信撒了一地。

秦大河扔了拐棍,单腿扑上去,抱住赵建军的腰,两个人一块儿滚进了泥里。

「我跟你拼了!」

一个瘸子,哪拼得过一个壮汉。

赵建军翻身骑在他身上,左右开弓,抽了十几个嘴巴子,抽得秦大河满嘴是血,一颗槽牙滚出来,落在小穗的膝盖边上。

赵德旺这才从四轮子上下来,拍了拍呢子大衣上的瓜子皮。

「行了,打两下得了,往后都是亲戚。」

他弯腰从泥里捡起那颗牙,在大衣襟上蹭了蹭,搁进小穗的手心,又把她的手指头挨个合上。

「丫头,你爹这颗牙收好,就当是彩礼。」

人堆里有个老汉别过脸,往地上啐了一口,又赶紧拿鞋底子蹭掉了。

赵建军让我吃了。

他没让我咽。

我把那些纸片一片不落地拢进腮帮子,嚼得满嘴是泥,一星半点都没往下咽。

那天半夜,小穗还是来了。

她蹲在后墙根,没带大饼子,隔着篱笆缝看我。

我凑过去,张开嘴,把腮帮子里那团纸片吐在她手心里。

湿漉漉的一团,沾着我的口水,还能看清一个「卫」字的半边。

她低头看看手心,又抬头看看我,眼泪一下子滚出来,砸在那团纸上。

她把纸团揣进怀里,转身就跑,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隔着篱笆,把脑门抵在我的脑门上,抵了好一会儿。

正房的灯亮了。

赵德旺趿拉着鞋出来,小穗早跑没影了。

他也不追,蹲在狗窝跟前,解开了我的链子。

「秦大河那个犟种,托人捎话,要拄着拐去县里告我。」

「明儿后半夜动身,走西山那条道。」

他拍拍我的脑袋。

「大黄,你去,让他走不出坟圈子。」

6.鬼打墙

秦大河是后半夜三点动身的。

他斜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里头装着粮站的白条、窑上的伤残证明,怀里贴肉揣着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小穗熬了一锅浆糊,一片一片粘起来的那张通知书。

天上飘着牛毛细雨,西山的坟圈子黑咕隆咚,他打着手电,拄着拐,一步一步往山口挪。

我蹲在一座老坟的坟头上,看着那束手电光一点点挨近。

赵德旺的话在我脑子里嗡嗡地响。

让他走不出坟圈子。

我的身子往前一窜,在他前头的路上打了个转。

这是狐狸的老把戏,叫鬼打墙。

人只要被狐狸在跟前绕上一圈,眼里的路就歪了,明明往东走,脚底下走的是西,明明奔着山口去,走着走着,又回到同一座坟跟前。

秦大河走了半个钟头,停下来,拿手电照了照面前的石碑。

刘门王氏之墓。

这块碑,他刚刚路过。

他骂了一声,换了个方向,又走。

又是刘门王氏。

我在暗处跟着他,一圈,两圈,三圈。

他那条好腿越拖越沉,拐棍在泥里一戳一个坑,喘气声隔着十几步都听得见。

第七圈的时候,他靠着那块碑坐下了,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又包好,重新揣回去。

「小穗,爹给你办成,爹一定给你办成……」

他冲着黑地,一个人念叨。

「卫校念出来,就是吃商品粮的人了,往后谁也不敢叫你哑巴……」

我的牙咬得咯吱响。

赵德旺说的是,让他走不出坟圈子,没说让他死在坟圈子里。

我拼上身上剩的那层薄底儿,往回扳。

封口的规矩死死勒在我身上,我每往回扳一寸,骨缝里就往外渗一阵疼,顺着脊梁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咬着牙,把他眼里那条歪了的路,一寸一寸往回掰。

东边天泛白的时候,他总算从坟圈子里走出来了。

可他走岔了道。

坟圈子出来往东,不是山口,是赵家的砖窑。

砖窑后头有个取土坑,下了半个月雨,灌满了黄汤子水。

坑沿上站着一个人,打着手电,皮夹克的拉链在光里一闪。

赵建军。

「秦叔,这么早,上哪儿去啊?」

秦大河往后退,拐棍一滑,单腿没站住。

赵建军走过去,伸手扶住了他。

他扶得很稳,扶着秦大河转了半个身子,后背冲着坑沿。

然后,他松开手,往前轻轻一推。

我张嘴就要叫。

赵德旺的另一句话,像根勒狗的麻绳,在我喉咙口一勒。

「看见啥都不许叫,办完了就回来。」

我一声都没叫出来。

扑通一声,黄汤子水溅起老高。

那只军用挎包挂在坑沿的酸枣棵子上,拐棍在水面上打了个转,漂了起来。

秦大河扑腾了两下,扑腾第三下的时候,一只手伸出水面,攥着那个油纸包,举得高高的。

赵建军蹲在坑沿上,摘下挎包,抖了抖水,夹在胳肢窝底下,又掏出一根红塔山点上,看着那只手一点一点往下沉。

烟抽了一半,他扭过头,冲着我藏身的那片苞米地咧嘴一笑。

「大黄,回家。」

7.白事

秦大河是晌午被人捞上来的。

派出所韩所长背着手来看了一眼,掀开嘴唇闻了闻,一股子老龙口的酒气冲出来。

「喝多了,夜里走错道,失足。」

秦大河这辈子滴酒不沾,塌窑砸断腿那天,卫生所的大夫要给他灌两口酒压压疼,他都咬着毛巾没喝。

满坑沿的人,谁都知道,谁都没吭声。

小穗跪在坑沿上,从她爹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进了水,里头那张拿浆糊粘起来的通知书,泡成了一团烂纸浆,一碰就散。

她捧着那团纸浆,冲着坑里的黄汤子水张大了嘴。

她在嚎。

下巴一个劲儿地抖,脖子抻得老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满坑沿的人,一个字都没听见。

我被拴在赵家门口,隔着半个村子,听见我嘴里那口声音在哭。

五岁小姑娘的嗓子,哭得一抽一抽,哭了一下午。

棺材钱是赵德旺出的。

一口薄皮松木棺材,两匹白布,他站在秦家院当中,举着大哥大冲帮忙的乡亲们扬了扬。

「秦家没人了,这场白事,我赵德旺包了。」

「棺材钱二百六,加上原先那九百四,凑个整,一千二。」

「十月初八,小穗过门,这一千二,我不要了。」

院子里一片唏嘘,有人小声嘀咕,赵支书到底仁义。

小穗跪在棺材头前烧纸,一张一张往火盆里续,头都没抬。

出殡第二天,赵家就把她接了过去,锁进了西厢房。

赵德旺把我的狗窝挪到了西厢房门口。

「看住她,她要是敢跑,你就咬。」

头一天夜里,刘桂芝端着一碗苞米面糊糊进了西厢房,出来的时候,往我狗碗里搁了个熟鸡蛋,冲我摆摆手,啥也没讲。

她在赵家挨了三十年打,左耳朵早就背了,跟人说话总侧着半张脸。

那个鸡蛋我没吃,从窗户缝里拱了进去。

赵建军三天两头把她从西厢房拽出去,拽到乡里他开的录像厅。

录像厅一块钱一位,黑咕隆咚的屋子里挤着三四十号人,屏幕上正放《赌神》。

我被拴在门口的电线杆子上,透过门帘缝,看见赵建军揪着她的后脖领子,把她推到屏幕底下。

「都瞅瞅,我媳妇,十月初八过门!」

底下有人吹口哨。

「建军,娶个哑巴好啊,两口子吵架都吵不起来!」

赵建军嘿嘿笑着,拍了拍小穗的脸蛋。

「她不会说话,可她会学狗叫,来,叫两声给大伙听听。」

小穗站着没动。

「叫啊!」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她的脸偏到一边,过了一会儿,又慢慢转了回来,嘴角裂开一道口子。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儿都没有。

「哑巴连狗都不如,狗还会叫唤呢!」

满屋子哄堂大笑,屏幕上的周润发正好甩出一张牌。

我蹲在电线杆底下,把那些笑声一声一声地数,数到第四十七声,录像放完了。

那天夜里,西厢房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在窗台的浮土上写字。

「大黄,你过来。」

链子刚好够我把下巴搁上窗台。

她写一行,抹掉,再写一行。

「我爹,是自己掉下去的吗?」

我看着她。

「那天后半夜,我去给你送饼子,你的窝是空的。」

我抬起爪子,在她写过的地方划。

「建军推的。」

她的手停在了窗台上。

过了很久,她又写。

「你看见了,为啥不叫?」

我划了两个字。

「不能。」

她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半天,忽然把手伸出窗户,扳住我的嘴筒子,掰开,往里头看。

她什么也看不见。

可我嘴里那口声音,偏偏在这个时候,自己哼了起来。

拉大锯,扯大锯。

她听见了。

她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手一松,往后跌坐在炕上。

窗台上,她哆哆嗦嗦写下最后一行字。

「我五岁那年,半夜舔我嘴的那条黄狗,是你?」

我把脑袋垂下去,抵着窗台,不敢抬。

窗户在我头顶咣当一声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的狗碗是空的。

第三天,第四天,也是空的。

8.野狗

西厢房里,小穗三天没动筷子。

第四天夜里,她掰断了两根窗户棂子,从窗户里爬出来,光着脚往院门跑。

我扑上去,叼住了她的裤脚。

封口勒着我,我不敢不叼。

她回过头,一脚一脚往我脑袋上踹,踹得我眼冒金星,牙还是没松。

赵建军听见动静跑出来,拿麻绳把她捆回了炕上。

八月初五,周小满闯进了赵家。

他跑了一趟县卫校,揣着小穗的准考证和分数条,在招生办门口蹲了两天,求来一句话,名额能给留到明年开春。

他推着自行车冲进院子,车把上挂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个白面馒头。

「小穗,跟我走,卫校那边说了,开春还能去!」

西厢房的窗户一下子推开了,小穗扒着窗框,眼睛亮得吓人。

赵德旺坐在正房门口的板凳上,正往茶缸子里续开水,头都没回。

「大黄,咬。」

我扑了出去。

我想咬偏,可封口一勒,我的牙还是落在了周小满的小腿肚子上。

我只敢合上一半,牙尖穿过裤腿,撕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他的脚脖子往黄胶鞋里灌。

周小满疼得一哆嗦,愣是没退,一瘸一拐冲到西厢房门口,拿肩膀撞门。

门没撞开,院门口的幸福250先轰了进来。

赵建军从摩托上跳下来,抄起门后的镐把,照着周小满的后背就是一下。

周小满扑倒在门槛上,网兜里的馒头滚出来,滚到我的狗碗边上,沾了一层土。

后晌,乡里来了人。

邮电所的老所长,还有新来的孟乡长,三十多岁,短头发,骑着辆二八自行车,裤脚上夹着两个铁夹子。

邮递员送信让狗咬了,还挨了一镐把,这事捅到了乡里。

孟乡长看了看周小满裹着纱布的腿,又看了看拴在西厢房门口的我。

「赵支书,狗是你家的,打针的钱、看伤的钱,你家得出。」

「乡里正搞打狗,这狗咬了人,要么拴死,要么打死。」

院子里围满了看热闹的。

赵德旺放下茶缸子,慢慢站起来,掸了掸呢子大衣。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太熟了,三十年前,他在坟头上瞅我,就是这么瞅的。

「孟乡长,你可冤枉我了,这狗不是我家的。」

人堆里静了一下。

「野狗,前些日子自己跑来的,我瞅它可怜,赏它口饭吃。」

「谁爱打死,谁打死。」

人堆后头不知谁咕哝了一句。

「赵家那条大黄,三十年没换过,咋就成野狗了……」

赵德旺眼皮一抬,那人一缩脖子,不吱声了。

咔哒一声。

我脖子上那根拴了三十年的链子,扣环自己弹开了,哗啦一下,落在了地上。

我站在那儿,脖子上空落落的,一阵风灌进那圈秃了的皮肉里,凉得我直哆嗦。

我身上还是那张狗皮,可赵德旺那句话,再也勒不住我了。

他亲口把名分退了。

我扭头就往西厢房扑。

我得把嗓子还给她。

离门框还有一尺,我的鼻子先撞上了一股味儿,黑狗血,腥得冲脑门。

门框上一圈新钉的桃木橛子,窗台上抹得黑乎乎的,全是狗血。

我一头撞上去,毛滋啦一声,焦了一大片,疼得我在地上打滚。

早上周小满进院之前,赵德旺拎着锤子在西厢房门口叮叮当当敲了半天,我只当他在修门。

赵德旺站在正房台阶上,背着手看我打滚,乐了。

「当了三十年狗,还寻思着当回狐狸?」

他冲孟乡长点头哈腰,转回脸,压低嗓门,只让我一个听见。

9.汪

那一宿,我没跑远。

我趴在西厢房后头的酸菜缸后面,隔着一层钉满桃木的窗户纸,听见小穗在里头翻身。

后半夜,窗户纸上映出一只手的影子,五根手指头张开,贴在纸上,贴了很久。

我抬起一只前爪,隔着桃木够不着,就那么悬在半空,跟那个影子对着。

天快亮的时候,那只手在纸上慢慢划了一个字,透过来是反的,我认了好久。

疼。

她看见了我身上被狗血烫焦的那一大片。

村口的铜锣响了,我扭头钻进了苞米地。

打狗队是三个人,开一台小四轮,车斗上焊着个铁笼子,里头已经关了七八条狗,呜呜咽咽挤成一团。

领头的拎根两米长的竹竿,竿头拴着铁丝套,见了狗就往脖子上一甩,一勒,一拖。

我在乡粮站的麻袋垛底下趴了三天。

自打那根链子落了地,赵德旺就再没让小穗出过西厢房一步。

灰八爷给我叼来半块发了霉的豆饼。

「吃吧,粮站的,跟白条一个批次。」

我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七姑,你这会儿不用听他使唤了,剩的那点道行,是你自个儿的了,就是薄了点。」

「薄成啥样?」

它捋着胡子琢磨了半天。

「迷一个人,迷一个钟头,顶天了。」

我把剩下那半块豆饼,一口一口全咽了下去。

八月初九是乡里大集,录像厅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赵建军这些天走路都带风,逢人就散红塔山,讲他爹要给他摆三十桌流水席,还请了县里的师傅来录像。

我从后窗钻进录像厅,趴在最后一排长条凳底下。

屏幕上放的是《英雄本色》,小马哥叼着根火柴棍。

赵建军站在屏幕底下,把BB机从腰上摘下来,在手里颠了颠。

「汉显的,两千八,县里统共没几个!」

我从凳子底下钻出去,蹲在过道当中,抬眼看他。

他也看见了我。

「妈的,野狗——」

他的嘴张着,后半句没出来。

出来的是一声。

「汪。」

满屋子人一愣。

赵建军自己也傻了眼,捂着嘴,眼珠子瞪得溜圆,松开手,又张嘴。

「汪!汪汪!」

前排有人噗嗤笑出了声。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想骂人,一张嘴还是汪,想往外跑,两条腿一软,扑通趴在了地上。

四脚着地。

他就那么四脚着地,在过道里爬了一圈,爬到前排一个老汉脚底下,抻着鼻子在人家胶鞋上闻了闻。

老汉吓得把脚一缩,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建军,你这是学啥呢?」

「学狗叫呗,他不是最会教人学狗叫吗!」

不知谁这么吼了一嗓子,笑声差点把房盖掀了。

赵建军爬出录像厅,爬到门口他那辆幸福250跟前,绕着车轱辘转了两圈,抬起了一条腿。

大集上几百号人,眼睁睁看着他冲着自家的摩托车轱辘,撒了一泡尿。

卖瓜子的笑得直不起腰,炸油条的把漏勺掉进了油锅里。

人堆里挤出一个人,一巴掌扇在赵建军的后脑勺上。

赵德旺。

他铁青着脸,揪住赵建军的后脖领子,跟拎条狗似的把他拎起来。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赵建军嘴里还在汪汪地叫,眼泪鼻涕一块儿下来了,伸手去扯他爹的大衣襟。

赵德旺一把甩开那只手,掸了掸被扯皱的衣襟,从头到尾没正眼瞅他。

我趴在录像厅的房檐上,一个钟头还没到,身上那层薄底儿就快烧干了,四条腿直打颤。

赵德旺忽然抬起头,鼻子抽了两下,冲房檐看过来。

他看见了我。

他没喊打狗队,也没骂,就那么仰着脸看我,嘴咧开了。

「胡七。」

三十年了,他头一回叫我的本名。

「还记得自个儿姓胡,好。」

他从胳肢窝底下抽出大哥大,拉出天线,拨了个号。

「喂,潘师傅吗,日子改了,九月十五,提前办。」

10.白条

九月十一,孟乡长在二道沟村委会开群众会,查三提五统的账。

村委会是三间红砖房,墙上刷着计划生育的标语,院当间一棵老榆树,树杈上挂着个大喇叭。

起因是一封信。

周小满拖着那条伤腿,把二道沟这些年多收的提留、扣下的白条、秦大河死得不明不白,一五一十写了七页信纸,寄到了县里。

县里批下来,让乡里查。

村委会院里摆了张长条桌,赵德旺坐在桌子后头,面前摊着一本蓝皮账,字写得工工整整。

秦家那一栏写着:欠提留九百四十元,收苞米一千二百斤,已上交。

全村一百多户,蹲了满满一院子,没一个人抬头。

孟乡长翻一页,问一句。

「有没有多收的?」

没人吭声。

「有没有收了粮,不给条的?」

还是没人吭声。

赵德旺嗑着瓜子,笑眯眯的。

「孟乡长,你瞅瞅,咱二道沟的老百姓,觉悟高。」

那天夜里,灰八爷把西山、东洼、乡粮站的灰家全叫来了,黑压压一片,少说三四百只。

赵家粮仓里码着二十多袋苞米,压根没往上交,他压着等开春粮价往上蹿。

灰家一只叼一嘴,进进出出,一宿没停。

天亮之前,秦家那座空了的苞米楼子,又满了。

灰八爷自己钻进了赵家正房的炕洞,叼出来一个牛皮纸包,里头是另一本账。

第二天,群众会接着开。

孟乡长刚坐下,院门口有个媳妇尖叫了一声。

一溜耗子,排着队,从赵家那边的土道上走过来。

打头的那只胡子雪白,嘴里叼着一张纸,后头的一只叼一张,一只接一只,排出去足有二三十米。

满院子的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有个老太太当场跪下,冲着耗子直磕头,嘴里念叨灰仙显灵。

耗子们从人腿中间钻过去,爬上长条桌,把嘴里的纸一张一张摞在孟乡长跟前,摞完,掉头就走。

孟乡长愣了好半天,才拿起最上面那张。

那是赵德旺的字,歪歪扭扭,跟蓝皮账上那手工整字差着十万八千里。

秦大河家,苞米一千二百斤,未交,存仓,待价。

王寡妇家,多收提留二百。

刘老蔫家,多收三百五,粮站白条一张,扣下。

一页一页,一户一户,记了十二年。

赵德旺手里的瓜子撒了一桌子。

「孟乡长,这是耗子成精了,耗子叼来的东西,你也信?」

孟乡长把那摞纸理齐,在桌面上磕了磕。

「耗子叼来的也是账,这笔迹,总不是耗子写的吧?」

赵德旺喉咙里一噎,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人堆里,王寡妇头一个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哆哆嗦嗦打开,里头是三张粮站的白条。

「我家也多收了,二百块,我男人上门去要,让他找人把胳膊打折了……」

刘老蔫也站了起来。

又一个,又一个。

满院子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把攥了多少年的白条、收条,啪啪往长条桌上拍。

赵德旺坐在那堆纸后头,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话没挤出来。

当天后晌,乡党委的决定下来了,赵德旺停职,配合调查。

我趴在村委会的墙头上,看着他夹着大哥大,一个人走出院门,背驼了一截。

那天夜里,赵家粮仓那边,烧了一宿的开水。

第二天一早,赵家的门框上,挂着一只白胡子耗子。

它的四条腿,还在一下一下地蹬。

11.十三

我把灰八爷从门框上叼下来的时候,它身上的毛烫掉了一大半,皮都熟了。

赵德旺拿开水灌了一宿老鼠洞,西山来的那几百只灰家,跑出去的不到一半。

我叼着它钻进苞米地,把它搁在一堆干苞米叶子上。

它眯着眼,倒了半天气儿,冲我勾了勾爪子。

「七姑,凑近点。」

我把耳朵贴过去。

「那老东西拿开水浇我,凑得近,我闻真了。」

「他身上那股骚味儿,不是脚臭。」

它一口气没倒上来,眼珠子直往上翻。

我拿舌头舔它的鼻头,舔了七八下,它才又喘匀了。

「我吃了粮站三十年白条,临了,总算给人家打了张真条子。」

它咧了咧嘴,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你鼻子比我灵,你自个儿闻。」

我趴在苞米叶子上,把那股味儿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骚,冲,底下压着一股土腥气,跟西山阴坡那些老坟窟窿里的味儿一模一样。

当狐狸那些年,我在山上闻见这股味儿,都是绕道走的。

我又想起他半夜嘬的那三个生鸡蛋。

撕袖子那天倒进我狗碗里的鸡蛋壳,个个囫囵,只在顶上咬开一个小眼儿。

人吃鸡蛋,要煮,要炒,要摊饼,只有一样东西,爱把蛋壳咬个小眼儿,嘬得一滴不剩。

「黄家的?」

灰八爷的眼皮动了动,没点头,也没摇头。

「再想。」

赵家院子三十年不许别的狗进门。

我一直当他是嫌狗脏。

可狗鼻子灵,一条生狗进了院,头一个要冲谁龇牙?

黄皮子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狗。

他封我当狗,封的是一条只听他一个人使唤的狗,有我蹲在门口,十里八村的狗,没一条能凑近他。

三十年,我天天闻着那股味儿,天天冲他摇尾巴,替他把着门。

还有一九六四年那个晚上。

一个蹲在坟头上啃烤苞米的庄稼汉,咋就知道讨封的第二条规矩,张嘴就封了我一个名分?

灰八爷讲我碰上了个懂行的。

我缩在苞米叶子堆里,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冷。

他吃饭从不剩一粒,粮仓里的陈粮生了虫也不卖,赵家三十年没断过顿,他还是怕饿,怕得要命。

「他是哪一个?」

灰八爷这才开口。

「西山黄家,老十三。」

「六〇年闹饥荒,西山的黄皮子让饿疯的人逮去吃,让狗撵着咬,黄十三一窝九口,就剩下它一个。」

「它眼瞅着它娘让人一铁锹拍死,肉下了锅,皮缝成了一顶耳朵帽。」

「它饿得皮包骨头,去坟圈子讨封,碰上一个挖野菜的小媳妇,人家把怀里半个菜团子掰给了它。」

「那小媳妇瞅着它,叹了口气,你这样子,倒像个人。」

「打那以后,西山再没见过黄十三,二道沟倒多了个外乡来的后生,姓赵,叫德旺。」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一九六〇年,挖野菜的小媳妇。

秦翠英那年三十出头,正是挎着篮子挖野菜的岁数。

一九八二年,她拿拐棍尖点着赵德旺的鼻子,喊的是把当年那句话收回来。

他手里的搪瓷缸子掉了,热茶泼了一裤裆,愣是站着没动。

当天夜里,他就打发我去收了她的嗓子。

他还不许我咽,讲咽了我就多一口人气,一个凡人,哪懂人气这两个字。

还有小穗手心里,她奶奶画下的那几个字,后头两个是十三。

前头那个字,她五岁不认得,我认得。

黄。

「他一个成了人的,怕一个老婆子干啥?」

灰八爷的爪子在我鼻头上点了点。

「第三条规矩,你记着。」

「封出去的口,封的那家血脉收得回来,当着众人,叫它本名,说一句你不像。」

「秦翠英那天要是当着半屋子人喊出黄十三,他当场就得趴下。」

「你把她嗓子收了,她就喊不出来了。」

我浑身的毛全奓了起来。

「那小穗呢,她才五岁。」

「那丫头,也是秦翠英的血脉。」

我想起那天夜里,他蹲在狗窝跟前冷笑,五岁咋了,五岁的嘴,也能学舌。

所以他要收她的嗓子。

「所以他非娶她不可。」

灰八爷的眼皮一点点往下耷拉。

12.铁丝套

「血脉进了他家门,磕了头,改了口,就是他赵家的人了,自家人收不了自家人的封,那句话,这辈子都收不回来了。」

「那我身上这张狗皮呢?」

「他嘴上把名分退了,你就不用听他使唤,可这张皮,是他那张人嘴封上去的。」

「他那张人嘴,是借秦翠英一句话借来的,那句话一收,他嘴里封出去的东西,全得跟着塌。」

它的爪子从我鼻头上滑了下去。

灰八爷再没睁眼。

我叼着它往苞米地深处走,身后,打狗队的铜锣一声比一声近。

我嘴里那口声音热乎乎的,又自己哼起了拉大锯。

离九月十五,还剩两天。

打狗队是在赵家后墙根逮住我的。

西厢房的后窗也钉了桃木,我在墙根底下转了半宿,刚把鼻子凑近,墙头上就落下来一根竹竿。

铁丝套不偏不倚,正好套在那圈秃了的脖子上。

领头的把竹竿一拧,铁丝一下子勒进了肉里。

那圈皮被链子磨了三十年,薄得跟窗户纸差不多,铁丝一勒就破了,疼得我眼前一片白,四条腿在地上乱蹬,越蹬勒得越紧,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

「逮着了,赵支书说的就是这条!」

「拖上车,明儿一早剥了,狗皮褥子给赵支书送去。」

我被拖着在土道上走,嘴里那口声音哼得乱了套,一会儿拉大锯,一会儿扯大锯。

我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张嘴。

我这口气要是断了,它就跟着我一块儿散了。

土道拐角,一辆绿自行车横在了路当中。

周小满一条腿撑着地,那条伤腿还裹着纱布,手里攥着一把剪邮袋用的大剪子。

「这狗,我们邮电所要了。」

「你谁啊?」

「孟乡长让我来的,这狗咬过我,按规矩得关起来观察十天,看有没有狂犬病。」

领头的嘀咕了两句,看看他手里那张盖着乡政府红章的条子,竹竿一松。

周小满弯下腰,咔嚓一剪子,铁丝断了。

邮电所后屋堆满了邮袋,周小满蹲在地上,拿红药水一点一点给我抹脖子上的伤。

「小穗给我写过条子,说你会写字。」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沓信纸,铺在地上。

我把爪子伸进红药水瓶子里蘸了蘸,在信纸上写。

「挎包,建军摩托后箱。」

周小满的手一停。

「她爹那个挎包?」

我点头,又写。

「十五,叫刑警来。」

他盯着那几个红字看了很久,把信纸叠好,揣进了贴身的兜里。

「明儿一早我就去县里。」

「孟乡长那头我去讲,录像的潘师傅是我表舅,十五那天,我让他把机器从头开到尾。」

他收拾好红药水,在我跟前蹲了一会儿,没起身。

「你是不是,能让她说话?」

我点了点头。

他低着头,搓着手上沾的红药水,半天才开口。

「她给我写过一张条子,说这辈子最想干的事,是叫一声爹。」

我趴在邮袋上,一宿没合眼。

12.1

九月十五一大早,赵家门口的二踢脚崩了半个钟头。

三十桌流水席从院里一直摆到街上,潘师傅扛着一台松下摄像机,机身上的小红灯一闪一闪。

打狗队三个人蹲在院门口,竹竿靠在墙上,赵德旺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包红塔山。

西厢房的门开了。

小穗穿着一身红棉袄,头上蒙着块红头巾,被两个婶子架着出来,腿是软的,脚尖拖着地。

院门外挤着看热闹的,有人踮着脚往里瞅。

「秦大河要是活着,瞅见闺女进了支书家的门,得乐醒了。」

「哑巴配二流子,谁也别嫌弃谁。」

几个半大孩子扒着墙头,冲她汪汪地学狗叫,学一声,底下的大人就笑一阵。

院子当中摆着一张八仙桌,供着赵家的祖宗牌位,牌位跟前铺了一块红毡子。

赵德旺穿着一身新呢子大衣,站在牌位旁边,笑出了满脸褶子。

他停职才三天,大衣领子照旧挺括,胳肢窝底下照旧夹着大哥大。

韩所长坐在主桌上首,一身警服,腰上挎着枪套,逢人就笑。

「组织上让老赵配合调查,那是程序,结论还没下呢,谁也别瞎传。」

「耗子叼来的几张破纸,能当证据?要我讲,那是有人搞封建迷信,煽动群众。」

赵德旺端着酒盅,挨桌敬了一圈,敬到哪桌,哪桌的人就赶紧站起来。

「乡亲们,秦家丫头打小招邪,嗓子是邪病坏的,她爹是喝酒淹死的,这阵子又是耗子又是野狗,全往她跟前凑。」

「换了别人家,谁敢要?」

「我赵德旺不嫌弃,娶进门给建军当媳妇,拿我赵家的香火,给她镇一镇。」

媒婆孙大嘴头一个拍起了巴掌。

「赵支书仁义!哑巴丫头掉进福窝里了!」

一桌传一桌,巴掌拍成了一片。

前些天在群众会上往桌上拍白条的那些手,这会儿也在拍。

王寡妇低着头,往自家孩子碗里夹了块肘子,没拍,也没抬头。

孙大嘴扭着腰进了灶房,端出来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碗,搁在红毡子跟前。

那是我的狗碗。

「赵家的规矩,新媳妇进门先认碗,往后就使这个碗吃饭,啥时候学会说人话了,啥时候上桌!」

满院子哄堂大笑。

小穗低头看着那只碗,没哭。

「跪下,磕三个头。」

「往后,你就姓赵了。」

13.三个头

我蹲在赵家对门的柴火垛后头,脖子上的红药水还没干透。

周小满昨儿一早就去了县里,一宿没回来。

院子里,小穗被两个婶子架着,按在了红毡子上。

她跪下了,腰杆却挺得笔直,红头巾底下,一动不动。

「磕啊,丫头。」

赵德旺笑眯眯地催。

小穗没动。

赵建军从主桌那边晃了过来,喝得满脸通红,腰上的BP机嘀嘀直响。

录像厅那天以后,他半个月没敢出门,乡里的小孩见了他就汪汪学狗叫。

他走到小穗身后,一把扯掉她的红头巾,揪住了她的头发。

「哑巴,你不是犟吗?」

他按着她的后脑勺往下砸。

咚。

头一个头,磕在红毡子外头的青砖上,闷闷的一声,隔着一条街我都听得见。

她的脑门上立马见了红。

她两只手撑在砖上,十个手指头抠进砖缝的泥里,一声没出,她也出不了声。

「头一个,磕得响!赵家有福!」

孙大嘴扯着嗓子一喊,满院子跟着叫好。

三十桌流水席,没一个放下筷子的。

刘桂芝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盆猪肉炖粉条,盆沿直晃,汤洒了一鞋面。

主桌上,韩所长夹起一筷子肘子,冲赵德旺举了举酒盅。

「老赵,好日子啊。」

赵建军揪着头发,把她的脑袋又提了起来。

有人从桌上抓起一把花生红枣,冲她扬了过去。

「早生贵子!」

一颗红枣砸在她眼角上,弹进了那只狗碗里。

「瞅见没,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他冲着满院子的人咧嘴一笑,又往下一按。

咚。

第二个头磕下去,她的脑门在青砖上蹭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眉毛往下淌,淌进了眼睛里。

她眨了眨眼,血混着眼泪,顺着鼻梁一滴一滴落在狗碗沿上。

韩所长拍着巴掌,笑得直咳嗽。

我的爪子扒着柴火垛,扒下来一地碎秸秆,等周小满,等那辆吉普,等到第二个头磕下去,街口的土道上还是空的。

「还差一个,磕完了,你就是我赵家的人,往后打你骂你,都是家务事。」

赵德旺背着手,探过身子,在她耳朵边上补了一句。

「你爹在底下,也该闭眼了。」

赵德旺走到灶房门口,从刘桂芝端着的盆里舀了一勺粉条汤,哗地浇进了狗碗。

「磕最后一个之前,先认碗。」

赵建军按着她的后脖颈,把她的脸往狗碗里摁。

滚烫的汤溅起来,她的半边脸烫起一片红,鼻子嘴全埋进了碗里,呛得浑身直抽。

满院子又是一阵哄笑。

刘桂芝手里的盆一歪,又洒了半盆。

赵建军揪着头发,第三回把她的脑袋提了起来。

小穗脑门上糊着血和土,一双眼睛还睁着,越过赵家的祖宗牌位,直直地望向院门口。

她在找我。

我从柴火垛后头窜了出去。

打狗队的竹竿横扫过来,我贴着地皮钻了过去,第二根竹竿上的铁丝套擦着我的耳朵,落了个空。

「疯狗!疯狗进院了!」

满院子炸了窝,板凳翻了,碗碟摔了一地,谁家的孩子哇一声哭了。

赵德旺的脸刷地白了,往后退了一步,踩翻了一只板凳。

「打死它,快打死它!」

赵建军撒开小穗,抄起一条板凳朝我抡下来,板凳腿砸在我后腰上,咔嚓一声,我听见了自己骨头的动静。

我栽了个跟头,爬起来,拖着后腿接着往前扑。

砰。

韩所长站在主桌的条凳上,手里攥着那把五四式,枪口冒着青烟。

我的左后腿先是一麻,跟着一股火辣辣的疼,从腿根一路窜上脊梁。

我没停。

三十年了,头一回没人能使唤我,我想往哪儿跑,就往哪儿跑。

我扑上红毡子,两只前爪搭住了小穗的肩膀。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怕,也没有恨,跟三年前她蹲在后墙根,看我啃那半个大饼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把嘴凑到她嘴边。

含了十二年的那口气,我张开嘴,一点一点,吐了回去。

热的。

一直都是热的。

赵建军的板凳又抡起来了,抡到半空,停住了。

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又细又嫩,奶声奶气,是一个五岁小姑娘的嗓子。

「黄十三。」

14.你不像

赵德旺胳肢窝底下的大哥大,掉在了地上。

天线磕在青砖上,断成了两截。

他张了张嘴,喉头咕噜了一声,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小穗扶着八仙桌,慢慢站了起来,抬起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血。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声儿还是五岁的,吐出来的却是十七岁的话。

「我奶奶,秦翠英。」

「一九六〇年,在西山坟圈子,掰给过你半个菜团子。」

「她瞅你可怜,封了你一句,像个人。」

满院子几百口人,一个出声的都没有,连哭的那个孩子都闭了嘴。

赵德旺的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她跟前。

「丫头,丫头,你听我讲……」

他两只手撑在青砖上,往前爬了两步,脑门几乎贴到她的鞋尖。

「我是饿怕了,我一窝九口,全让人逮去下了锅,我就是想当个人……」

小穗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从红棉袄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搁进赵德旺的手心,又把他的手指头挨个合上。

那是她爹那颗槽牙。

「我爹也想当个人。」

她抬起头,冲着满院子的人,冲着潘师傅那台一闪一闪的摄像机。

「今儿个,我替我奶奶,把那句话收回来。」

「黄十三,你不像。」

院子里平地起了一阵旋风,供桌上的香头齐刷刷灭了。

赵德旺跪在那儿,身子先是一抖,紧跟着往下一缩。

呢子大衣的肩膀塌了下去,两条袖管空了,裤腿瘪了,整件大衣扑地软成一摊,摊在青砖上。

大衣领口里,拱出来一个尖脑袋。

一只黄皮子,瘦得皮包骨头,拖着半截尾巴,一对小黑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两只前爪还死死攥着那颗槽牙。

有人手里的酒盅掉了,骨碌碌滚到了桌子底下。

我浑身一阵发痒,从秃了的那圈脖子开始,一直痒到尾巴尖。

狗毛一撮一撮往下掉,落在红毡子上,底下钻出来的是红毛,一根比一根亮。

尾巴一节一节往外抻,抻成了一条蓬松的大尾巴,扫过了小穗的膝盖。

被他借走的那些道行,从四面八方往我身子里涌,烫得我直打哆嗦。

我是一只狐狸了。

只有脖子上那一圈,还是秃的。

赵建军手里的板凳咣当落了地,他瞅瞅那摊大衣,又瞅瞅那只黄皮子,嘴唇直哆嗦。

「爹?」

黄皮子冲他龇了龇牙,掉头就往人腿缝里钻。

院门口一声刹车,一辆北京212吉普停在了流水席跟前。

15.实话

周小满头一个跳下车,后头跟着孟乡长,还有两个穿警服的。

「县公安局刑警队的,谁是赵建军?」

赵建军已经跨上了幸福250,脚蹬子踹了三回,没打着火。

我抬眼看他。

他张开嘴,想骂,嘴里出来的不是狗叫。

是实话。

「七月二十四后半夜,秦大河是我推进取土坑的。」

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话从指头缝里接着往外冒。

「我爹让我在坑边上等着,他讲狗会把人领过来。」

「推完了,我又往他嘴里灌了半瓶老龙口。」

「挎包在我摩托后箱里,我寻思留着,哪天拿给我爹看,让他知道我也能办成事……」

他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淌,冲着人堆里那只黄皮子喊。

「爹,我替你把事办利索了,你咋就不正眼瞅我一回!」

刑警掀开摩托后箱,拎出来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里头的白条和伤残证明泡过水,又晒干了,皱巴巴地叠在一起。

冰凉的手铐,咔哒一声,扣上了赵建军的手腕子。

韩所长从主桌底下往外溜,孟乡长拦在了他跟前。

「韩所长,醉酒失足那个结论,是你下的吧?」

「刚才那一枪,也得跟县里讲讲清楚。」

韩所长那张脸,一下子变得跟地上的青砖一个色。

那只黄皮子在人腿缝里乱钻,钻到谁跟前,谁就往后躲。

它钻到孙大嘴脚底下,扒着她的鞋面人立起来,冲她作揖。

孙大嘴嗷一嗓子蹦上了板凳,刚才拍巴掌拍得最响的那双手,这会儿死死捂在嘴上,不敢撒开。

扬红枣的那几个后生,蹲在地上,把滚了一地的红枣一颗一颗往回捡。

孙大嘴从板凳上溜下来,想往门外蹭,王寡妇往门口一站,拦住了她。

「孙大嘴,认碗的规矩,你家也有?」

孙大嘴一张脸臊成了猪肝,扭头钻进了人堆。

跟着喊过赵支书仁义的几个老爷们,把脑袋埋得低低的,有个老汉臊得满脸通红,抬手抽了自个儿一个嘴巴子,抽得半边脸都麻了。

刘老蔫从人堆里挤出来,脱下身上那件中山装,披在小穗的肩膀上,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憋出一句。

「丫头,叔对不住你爹。」

黄皮子从板凳底下窜出来,钻到了灶房门口,抱住了刘桂芝的裤腿,吱吱地叫。

刘桂芝低头看着它,看了一会儿,往后退了一步,把那盆猪肉炖粉条轻轻搁在了窗台上。

她走到院门口,拔掉打狗队那只铁笼子上的插销。

七八条狗呼啦一下全冲了出来。

黄皮子尖叫一声,窜出院门,拖着半截尾巴,一头扎进了西山,后头跟着一路狗叫,一直撵出去老远。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小穗还跪在红毡子上,冲我伸出了手。

我拖着那条挨了枪的后腿走过去,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

她捡起地上的红头巾,抖掉上头的土,一圈一圈,系在我脖子上那圈秃了的地方,打了个蝴蝶结。

我等着有人来扯,满院子没一个人来扯。

她的手心胡噜我的脑袋,从脑门胡噜到后脖颈,胡噜到那条红头巾上,停住了。

然后她张开嘴,用那个五岁的嗓子,小声哼了起来。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门口唱大戏,接闺女,请女婿,小外孙子也要去……」

哼到最后一句,破了个音。

她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一颗一颗掉进我的红毛里。

「七姑。」

她这辈子,头一回叫出了我的名字。

16.讨封

赵建军批捕那天,二道沟下了头场雪。

韩所长停职审查,乡里给赵德旺下的结论,就四个字,下落不明。

赵建军在看守所里托人捎出来一句话,问他爹回来没有,没人回他。

多收的提留,孟乡长领着人,一户一户往回退,退到王寡妇家,王寡妇捏着那二百块钱,在院子当间坐了一后晌。

刘桂芝把那件呢子大衣塞进灶坑,烧了,屋里那股骚烘烘的味儿,熏了三天才散干净。

小穗去给她爹上坟。

她跪在坟头前,攥着坟头的一把土,张了半天嘴。

「爹。」

她又叫了一声。

「爹。」

她一声一声地叫,叫到第七声,声儿哑了,趴在坟头上,哭出了声。

这回,西山上上下下,全都听见了。

她的嗓子一天一个样往大了长,入冬的时候,听着已经像个十来岁的丫头了。

我回了西山,胡家的老洞还在,就是落了一层灰。

腊月里,西山坟圈子出了件怪事。

天一擦黑,就有一只黄皮子蹲在路当中,人立着,拖着半截尾巴,冲着过路的人作揖。

过路的听不见它说啥,我听得见。

「你看我,像人不?」

赶大车的扬了扬鞭子,挑担子的绕着它走,有个半大小子捡起一块土坷垃砍过去,它吱的一声,钻进了坟窟窿。

第二天天一黑,它又蹲在那儿。

一个冬天,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搭理过它。

开春,县卫校来了信,让小穗三月一号报到。

周小满那条腿落了个疤,他照旧天天骑车往秦家跑,送信,送报纸,有一回送来一本《赤脚医生手册》,扉页上写着一行钢笔字,小穗没念出声,脸先红到了耳朵根。

那行字写的是,等你叫我名字那天。

她当天就叫了,叫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响。

那天一大早,周小满骑着绿自行车来接她,后座上绑着她的铺盖卷,车把上挂着一网兜白面馒头。

到了西山口,小穗跳下车,跑到路当中,冲着林子喊了一嗓子。

「七姑!」

我从林子里钻出来,蹲在她跟前,脖子上还系着那条红头巾,底下那圈秃了的地方,冒出了一层新毛茬儿。

她蹲下来,跟我脸对着脸,眼睛弯弯的,忽然学着我当年的样子,拱起两只手,冲我作了个揖。

「七姑,你看我,像啥?」

我瞅着她,瞅了半天,四百年了,头一回轮到我来答这一句。

「像个大夫。」

小穗愣了一下,跟着笑出了声,那笑声又脆又亮,早就不是五岁了。

周小满在后头打了一串车铃,她跳上后座,冲我挥手,挥到车子拐过了山口,那串车铃声,还在西山的林子里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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