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十里都说我吹唢呐晦气,只要完整地吹上一首,方圆百米一定会有一个人因意外而死。
好在城里人不信这些神神鬼鬼。
年会上,经理非要我上去吹一首,我摆手说自己不吉利。
经理笑道,这有啥,你不吹就是不给我面子,不给我面子年终奖就没了。
为了给他面子,我上台表演。
没想到我唢呐一吹完,经理当场脑梗而死。
1
村里都说我吹唢呐晦气。
只要我完整地吹上一首,方圆百米之内,一定会有一个人因意外而死。
小时候我不信。
后来死的人多了,我就信了。
所以从十八岁起,我再没完整吹完过一首曲子。
直到公司年会那天,经理非要我上台表演。
我摆手说:“王经理,我这个真不能吹,不吉利。”
他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我的肩膀哈哈大笑。
“你小子还整上人设了?”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封建迷信?”
“来,给大家吹一个!”
我没动。
他脸一沉。
“不吹?”
“那就是不给我面子。”
“不给我面子,今年年终奖你也别想要了。”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台下。
一百多号人。
灯光晃眼,酒杯碰得叮当响。
我手心里全是汗。
“王经理。”
“真得吹?”
“吹!”
“必须吹完?”
“少废话!”
我沉默几秒,慢慢从琴盒里拿出了那把铜皮发暗的老唢呐。
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
平时我从不带它上班。
偏偏那天行政部门说每个人都得准备才艺,我实在不会唱歌跳舞,就想着随便吹两句糊弄过去。
没想到王经理非让我吹完整首。
我最后确认了一遍。
“要不我吹半首?”
“半首算什么节目?”
“那……”
“赶紧!”
台下一阵起哄。
“吹一个!”
“周平安,别怂!”
“百鸟朝凤!来个百鸟朝凤!”
我闭上眼。
算了。
为了经理的面子,我只好为他献上一首。
我把唢呐举到嘴边。
第一声响起时,整个宴会厅还很热闹。
有人喝酒,有人录像,有人低头玩手机。
我吹的是《百鸟朝凤》。
这是爷爷教我的第一首完整曲子。
我已经很多年没吹了。
可奇怪的是,手一搭上去,所有指法都像刻在骨头里。
声音越来越亮。
我忽然想起爷爷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平安,咱们周家的唢呐,不能乱吹。”
我那时问为什么。
爷爷摸着我的头。
“吹错了,送错人。”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老头吓唬小孩。
直到八岁那年,我第一次完整吹完《抬花轿》,村东头一个老人掉进池塘里淹死。
十岁,学校演出。
我吹了一首《喜庆》。
曲子刚结束,校门口一辆拖拉机翻进沟里,司机当场没了。
一共六次。
每一次都有人死。
所以后来村里没人敢让我碰唢呐。
有人背地里叫我“送葬童子”。
也有人说,我生下来就是给死人引路的。
我妈忍不了那些闲话,带我搬进了城里。
我也再没吹完过任何一首曲子。
直到今天。
曲子吹到后半段,我睁开眼。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整个宴会厅忽然安静了不少。
明明还有人在聊天。
可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灯光也开始轻微闪烁。
桌上的酒液一圈一圈荡着涟漪。
我扫过人群。
然后看见了王经理。
他坐在最前面。
手里夹着烟,嘴角还挂着笑。
可他没动。
所有人都在动。
只有他一动不动。
我心里猛地一沉。
偏偏曲子已经到了最后。
停吗?
当然要停。
我嘴唇一松。
可就在这一瞬间,王经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甚至朝我举了举杯。
那眼神分明在说:
继续。
我脑子里一阵混乱。
就剩最后十几秒了。
不吹完,年终奖没了。
吹完……
我狠狠吸了一口气。
算了。
这么多年了。
也许小时候那些事真的是巧合。
世界上哪有什么吹唢呐杀人的道理?
我继续。
最后一个高音拉出去时,全场响起掌声。
我放下唢呐。
王经理第一个站起来。
他拍着手,笑得满脸通红。
“我就说嘛!”
“什么狗屁不吉利——”
话没说完。
他脸上的笑突然僵住了。
右手一松。
酒杯砸在地上。
啪。
紧接着,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宴会厅安静了一秒。
下一刻,尖叫声炸开。
“王经理!”
“快叫救护车!”
“掐人中!”
“别动他!”
我站在台上。
手里还握着唢呐。
一动不动。
我知道。
第七个。
来了。
救护车来了两辆。
没救回来。
医生说是急性脑梗。
人走得很快。
公司年会变成了事故现场。
警察来了。
酒店经理来了。
公司领导全围成一圈。
只有我坐在走廊最角落里,怀里抱着那把唢呐。
林晚递给我一瓶水。
“喝点?”
我没接。
她是公司行政。
平时话不算多。
长得挺漂亮,性格却有点怪。
办公桌上摆着水晶球,手机壳上贴着“逢考必过”,每天午休都要刷塔罗。
所以全公司最信玄学的就是她。
她蹲下来,小声问我。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我抬头。
“什么?”
“你吹完会死人。”
我没说话。
她脸色发白。
“以前也发生过?”
我还是没说话。
林晚咽了口唾沫。
“周平安。”
“你别吓我。”
我终于开口。
“七次。”
“什么?”
“这是第七次。”
她一下站起来。
退了半步。
我苦笑。
“现在信了?”
她盯着我怀里的唢呐,半天没说话。
后来公司把所有人都叫去做笔录。
我当然也被问了。
警察的重点不是唢呐。
而是王经理最近有没有病史,有没有和谁发生矛盾,喝了多少酒,吃过什么东西。
没人把我当回事。
包括我说:
“他是因为我吹唢呐死的。”
负责做笔录的警察抬头看了我三秒。
“你喝酒了吗?”
“没有。”
“最近精神压力大不大?”
“还行。”
“有家族精神病史吗?”
“……”
最后他拍拍我肩膀。
“年轻人,别多想。”
“脑梗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我知道他不信。
这反倒让我松了口气。
2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出租屋。
灯没开。
那把唢呐被我放在桌上。
我盯了它很久。
铜皮斑驳。
吹口上还有爷爷以前缠的红线。
十二年没换过。
我忽然特别想把它扔了。
从十八岁到现在,我搬过四次家。
每一次都想扔。
可每次拿到垃圾桶旁边,我又舍不得。
爷爷临死前只给我留了这么一样东西。
小时候村里没人愿意和我玩。
只有爷爷带着我。
别人骂我是扫把星,他就拄着拐杖追着人家骂。
“放你娘的屁!”
“我孙子这是有天赋!”
可我问他到底是什么天赋,他又不肯说。
只说:
“以后你就知道了。”
后来他病死了。
我也没知道。
我正想着,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短信。
我拿起来。
屏幕上只有一句。
【别怕。】
我皱眉。
号码没备注。
可我看着那串数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号码我认识。
我小时候背过。
这是爷爷的手机号。
爷爷去世后,这个号码早就停机了。
我手指发凉。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进来。
【不是你吹死人。】
我死死盯着屏幕。
第三条。
【是死人叫你吹。】
我后背瞬间全是冷汗。
下一秒。
桌上的唢呐,自己响了一声。
“呜——”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公司也停工了。
王经理死在年会上,这事闹得挺大。
群里全是消息。
有人说老板要给家属赔钱。
有人说王经理本来就有高血压。
有人说他年会前喝了不少酒。
也有人私聊我。
“平安,你那个唢呐以后还是别吹了。”
我看见这句话,只回了一个“嗯”。
上午十点多。
林晚给我打电话。
“你在家吗?”
“在。”
“我想找你。”
“干什么?”
“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半小时后,她来了。
一进门就盯着桌上的唢呐。
“它昨天晚上响过吗?”
我猛地看她。
“你怎么知道?”
她脸色也变了。
“不是吧,真响了?”
“你先说你怎么知道。”
“我瞎猜的。”
我不信。
她叹了口气。
“好吧,我昨天回去以后查了你老家那边的一些说法。”
“网上根本查不到。”
“我托了一个朋友,他家就是那附近的。”
“他说你们那儿以前有一种说法,叫‘报丧匠’。”
我心里一跳。
“什么东西?”
“不是普通白事吹唢呐的。”
“是那种……”
她想了想。
“据说能提前知道死人。”
我没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
“不过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说这个。”
她打开一段视频。
“昨天你表演的时候,我全程在拍。”
“我昨晚看了十几遍。”
她把视频拖到后半段。
画面里,我站在舞台上吹唢呐。
台下,王经理端着酒杯。
林晚把视频暂停。
“看这里。”
我凑过去。
“怎么了?”
“右手。”
我盯着王经理。
他的右手放在桌上。
食指在轻微抽动。
“这能说明什么?”
“继续看。”
视频又播放了十几秒。
王经理的嘴角明显歪了一下。
林晚再次暂停。
“从这里开始,他已经出现了神经症状。”
“然后呢?”
“然后……”
她把进度条往后拖。
“你这首曲子,还有四十七秒才结束。”
我愣住了。
林晚抬头看着我。
“也就是说。”
“他不是在你吹完以后才发病。”
“他在你吹完之前,就已经出事了。”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
我盯着视频。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默认一个顺序。
我吹完。
有人死。
所以是我吹死了人。
可如果……
如果根本不是这样呢?
如果死亡从来都在唢呐之前?
我猛地想起小时候那些事。
八岁那年,老人掉进池塘。
十岁那年,拖拉机翻车。
十二岁那次……
我从来没亲眼看见他们死亡的瞬间。
我只是知道:
我吹完以后,他们死了。
林晚小声说:
“周平安。”
“有没有一种可能。”
“不是你的唢呐害死人。”
“而是有人要死的时候,你的唢呐才会……”
她没说完。
桌上的唢呐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我和她同时低头。
嗡。
又一下。
林晚脸都白了。
“它……它刚才是不是动了?”
我没回答。
因为我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是一种从手指尖往骨头缝里钻的麻。
小时候每次有人出事前,我都感受过。
只是我以前从来没意识到。
我猛地抓起唢呐,塞进包里。
“走。”
“去哪?”
“公司。”
“为什么?”
我看着她。
“它在叫。”
3
公司在十二楼。
我们刚走进大堂,唢呐震得更厉害了。
我站在电梯口,一步都不敢动。
林晚问:“怎么了?”
我说:“今天要死人。”
她吸了口凉气。
“谁?”
“不知道。”
“那你还上去?”
“我想知道是不是我搞错了。”
电梯到了。
叮。
门开。
我没进去。
林晚看着我。
“你怕?”
“废话。”
“那怎么办?”
我想了几秒。
“走楼梯。”
“有区别吗?”
“至少死的时候跑得快一点。”
“……”
她居然真跟着我爬楼。
爬到六楼的时候,唢呐震得更厉害。
八楼。
十楼。
十一楼。
到了十二楼。
震动突然停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感觉太熟悉了。
以前每次出事前,都是这样。
先躁。
再静。
然后——
“啊!”
楼梯间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一阵重物翻滚的声音。
砰!
砰!
砰!
一个保洁阿姨从十三楼楼梯摔了下来。
我们冲过去。
她躺在转角平台上,额头全是血。
林晚立刻打120。
我站在旁边。
脑子一片空白。
十几分钟后。
救护人员把她抬走。
后来消息传回来。
腿骨折,轻微脑震荡。
但人没死。
我坐在楼梯上,突然笑了。
林晚皱眉。
“你笑什么?”
我看着她。
“我没吹。”
“她也出事了。”
林晚沉默两秒。
然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所以。”
“你真的不是在杀人。”
我低头看着包里的唢呐。
第一次。
我觉得它没那么可怕了。
4
接下来三天,我和林晚干了一件特别缺德的事。
我们拿着唢呐,到处找“死亡”。
第一站,医院。
没反应。
第二站,养老院。
没反应。
第三站,殡仪馆。
还是没反应。
林晚坐在出租车里,一脸失望。
“按理说这些地方死人最多。”
我说:“那说明它感应的不是普通死亡。”
“那是什么?”
“意外。”
她想了想。
“你以前那些人,都是意外?”
“差不多。”
“王经理是脑梗。”
“所以王经理也许不是普通脑梗。”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第二天下午,我们经过一个十字路口。
包里的唢呐突然剧烈发热。
我立刻停下。
“有事。”
林晚也紧张起来。
“哪儿?”
“附近。”
可路口几十个人。
我根本不知道是谁。
绿灯亮了。
人群往前走。
唢呐越来越烫。
我忽然产生一种强烈冲动。
想吹。
那感觉就像有人在我耳边催。
吹啊。
吹起来。
我咬咬牙,拿出唢呐。
林晚一把抓住我。
“你干什么?”
“试试。”
“你不怕?”
“怕。”
“那还吹?”
“总得弄明白。”
我站在人行道边,吹起一段最简单的《开门红》。
刚开始什么都没有。
十秒。
二十秒。
吹到中段时,我眼前忽然一花。
人群里。
有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年轻人。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模模糊糊的白影。
看起来不像是人。
我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就在这时。
远处响起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满载钢材的货车失控冲向路口。
所有人都在尖叫。
那个外卖员还戴着耳机。
根本没听见。
我扔下唢呐冲过去。
“让开!”
一把将他扑倒。
货车几乎擦着我们的鞋底冲过去。
撞烂护栏。
整个路口乱成一团。
我趴在地上。
心脏几乎从嗓子里跳出来。
外卖员吓得半天没爬起来。
林晚冲过来。
“周平安!”
“你看见什么了?”
我喘着气。
“我知道谁要死了。”
她愣住。
“你怎么知道?”
我看向掉在地上的唢呐。
“吹到一半的时候。”
“我看见他身后有人。”
“什么人?”
我摇头。
“死人。”
那天晚上。
我第一次没有把唢呐塞进柜子里。
我把它放在桌上。
看了很久。
然后小声说了一句。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当然没人回答。
可我突然想起爷爷的话。
“咱们周家的唢呐,不送活人,只送死人。”
以前我理解成。
唢呐一响,把活人送成死人。
现在才发现。
也许恰恰相反。
它送的,本来就是要死的人。
真正让我开始调查王经理,是他死后的第五天。
林晚恢复了他的电脑。
公司原本准备清理他的办公设备。
她提前做了备份。
晚上十一点,她给我打电话。
声音很低。
“你能来一趟吗?”
“公司?”
“对。”
“这么晚?”
“我找到东西了。”
我赶到公司。
整层楼只开了一盏灯。
林晚坐在王经理原来的办公室里。
屏幕上是一个加密文件夹。
她已经解开了。
“你看。”
里面全是扫描件。
工程合同。
事故报告。
银行流水。
还有几张旧照片。
最上面一个文件夹名字是:
【东河三期事故】
年份。
十五年前。
我点开第一份材料。
官方事故报告:
死亡三人。
重伤两人。
可下面还有一张手写名单。
七个名字。
我一个个往下看。
看到第四个时。
我的手停住了。
周建国。
我爸。
我爸死的时候,我五岁。
我妈告诉我。
他出车祸了。
我一直这么信。
可现在。
他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十五年前的工地事故名单里?
我盯着那三个字。
半天没动。
林晚轻声问。
“是你家人?”
我点头。
喉咙发紧。
“我爸。”
她也愣住了。
接着,我们在文件里找到一张老照片。
事故现场。
一群人在废墟外站着。
角落里有一个老人。
背有点驼。
手里拿着唢呐。
我一下站起来。
爷爷。
林晚也看见了。
“这是……”
“我爷。”
我头皮发麻。
十五年前。
我爸死在这场事故里。
爷爷也在现场。
而王经理死前,正在调查这件事。
更巧的是。
这起事故当年的项目负责人。
叫赵成海。
也就是我们现在的老板。
我第二天就回了老家。
爷爷的房子已经空了很多年。
院墙塌了一半。
屋里都是灰。
我小时候住过的房间还在。
墙上甚至留着我用铅笔画的身高线。
七岁。
一米二三。
八岁。
一米二八。
最上面一条,是爷爷写的:
“平安以后能长一米八。”
事实证明他看走眼了。
我一米七六。
我翻了一下午。
终于在床底找到一个铁盒。
里面有几卷磁带。
其中一卷写着:
【给平安】
我找邻居借了台老录音机。
磁带塞进去。
沙沙响了半分钟。
然后。
爷爷的声音出来了。
“平安。”
我鼻子一下酸了。
十二年。
我差点忘了他的声音。
“你听到这盘带子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活着的时候不敢跟你说。”
“不是怕你。”
“是怕你知道得太早。”
“咱们周家往上数,七代都是吹唢呐的。”
“但咱们家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是人死以后吹。”
“咱们是人死以前就能听见。”
我一动不动。
录音里,爷爷咳了两声。
“老人说,这叫报丧。”
“有横死的人要走,咱们家的唢呐就会躁。”
“你吹起来,就能看见是谁。”
“平安。”
“你小时候那些死人,不是你害的。”
我闭上眼。
眼泪突然下来了。
十八年。
整整十八年。
我一直以为,那六个人是我杀的。
爷爷继续说。
“他们本来就要死。”
“你只是撞见了。”
“我以前不告诉你,是因为你太小。”
“人一旦知道自己能提前看见死人,就会忍不住想救。”
“可人命这个东西,不是想改就能改。”
录音停了几秒。
然后。
爷爷声音更低。
“不过有一件事。”
“我骗了你。”
我猛地睁眼。
“曲子,不一定要吹完。”
“咱们家老辈有句话。”
“死人点曲,活人收声。”
“最后那个音,是盖棺。”
“你要是看见了谁要死。”
“最后一个音别吹。”
“也许……”
“还能抢回来。”
磁带到这里断了。
只剩沙沙声。
我坐在老屋里。
很久没动。
夕阳从破窗照进来。
那把唢呐摆在桌上。
我突然想起。
十八岁那年。
邻居家的小女孩坠楼。
那是我最后一次吹完整曲。
如果当时……
我没吹最后一个音呢?
我不敢再想。
5
回城以后。
公司通知。
三天后举行王经理追悼会。
地点还是那家酒店。
还是那个宴会厅。
我本来不想去。
可林晚说:
“你得来。”
“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事情没完。”
她现在已经从一个信塔罗的小姑娘,进化成了主动调查死亡规律的疯子。
我问:
“你不是怕吗?”
她说:
“怕。”
“那你还查?”
“人都快查到真相了,结果死了。”
“我不想装没看见。”
追悼会那天。
我刚走进宴会厅。
包里的唢呐就开始震。
一下。
两下。
三下。
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我站在门口,脸色瞬间变了。
林晚也看出来。
“来了?”
我点头。
她低声问。
“今天有人要死?”
“对。”
“谁?”
“不知道。”
宴会厅里至少八十个人。
赵成海站在最前面。
黑西装。
神情悲痛。
他讲话时甚至几度哽咽。
追悼会结束后。
我躲到角落。
想等所有人离开。
可唢呐越来越烫。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于是我走到空出来的小舞台上。
拿出唢呐。
林晚抬头看我。
“你要吹?”
“我要看看是谁。”
第一声响起。
所有人都回头。
赵成海也愣住了。
我没管。
继续吹。
一遍遍扫过人群。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终于。
我看见了那道白影。
它站在人群最后。
我顺着看过去。
心脏一下停了半拍。
林晚。
白影就在她身后。
我瞬间停住。
“林晚!”
她还没反应过来。
我冲下台。
一把把她推开。
下一秒。
头顶传来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轰!
宴会厅中央那盏巨型水晶吊灯整个砸了下来。
玻璃碎了一地。
所有人尖叫着往外跑。
林晚趴在地上。
脸色惨白。
我压在她身上。
耳边全是嗡鸣。
她喘着气。
“是我?”
“刚才要死的是我?”
我还没回答。
包里的唢呐又震了。
一下。
两下。
还没停。
我脸色变了。
“不对。”
“什么?”
“还没结束。”
6
赵成海已经往外走。
我追过去。
“赵总!”
他回头。
“平安?”
“王经理到底在查什么?”
他脸色明显变了。
我直接说:
“东河三期。”
他沉默了。
“我爸周建国,是不是死在那儿?”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
过了很久。
他点头。
“是。”
我攥紧拳头。
“为什么骗我们家?”
“不是我骗。”
“那是谁?”
他疲惫地靠在墙上。
“当年项目为了抢工期,违规施工。”
“坍塌以后,现场一共死了七个人。”
“公司为了保资质,只报了三个。”
“另外四个私下赔钱。”
“我当时只是项目副经理。”
“我签了字。”
“所以我也有责任。”
我冷笑。
“那你后来创业,当老板,挺顺啊。”
他没反驳。
“你妈这些年收到的助学金。”
“是我给的。”
我愣住。
“什么?”
“匿名的。”
“从你小学到大学。”
我一下说不出话。
他继续说。
“王海最近查到了当年的资料。”
“他想让我公开。”
“我答应了。”
“可第二天他就死了。”
我盯着他。
“不是你?”
赵成海摇头。
“我要杀他,就不会留着那些文件。”
就在这时。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公司副总徐斌走了出来。
他平时很少露面。
四十出头。
戴金丝眼镜。
脸上总带着笑。
“赵总。”
“有些事,死人知道就够了。”
赵成海脸色猛地一变。
“徐斌?”
徐斌笑了。
“王海查得太多。”
“林小姐也查得太多。”
“至于你……”
他看向我。
“你本来不该掺和。”
我突然明白。
“王经理不是脑梗。”
“当然不是。”
徐斌推了推眼镜。
“有些药,本来就能诱发急性脑血管事件。”
林晚从后面追过来。
“吊灯也是你动的手脚?”
徐斌看她一眼。
“可惜没砸中。”
我背后的汗瞬间出来了。
这人疯了。
赵成海怒吼。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徐斌脸上的笑消失。
“我当然知道。”
“十五年前,我爸才是公司老板。”
“那件事一旦重新调查,他死了都得被翻出来骂。”
“而且当年账上还有很多东西。”
“你以为只是瞒报死亡人数?”
他转身往地下车库走。
林晚低声说:
“他要跑。”
我们追了过去。
我包里的唢呐越来越烫。
地下车库里。
徐斌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发动机轰鸣。
我们刚冲出电梯。
车突然朝我们撞过来。
“躲开!”
赵成海把林晚推到一边。
车擦着柱子冲过去。
徐斌倒车。
再次加速。
这次直冲我。
我往旁边翻滚。
车头撞上消防管道。
砰!
铁管炸开。
水喷得到处都是。
另一边。
一辆车油箱被撞裂。
汽油顺着地面往外流。
我闻到了浓重的油味。
徐斌已经失控。
他第三次发动汽车。
就在这一刻。
我忽然看见。
那道白影。
不是在赵成海身后。
不是在林晚身后。
也不是徐斌。
它站在我身后。
我愣住了。
原来这一次。
要死的是我。
林晚看我脸色不对。
“周平安!”
我突然笑了一下。
“终于轮到我了。”
“你说什么?”
我拿出唢呐。
“我要看看。”
“看什么?”
“我怎么死。”
她一把抓住我。
“你疯了?”
“只有看见,才能改。”
我把她的手掰开。
举起唢呐。
吹。
声音在空旷车库里格外刺耳。
徐斌的车再次冲来。
我一边吹,一边后退。
画面开始变化。
眼前一阵发白。
我看见了。
林晚被车逼到角落。
汽油起火。
我冲过去救她。
爆炸。
火光吞没我。
这就是我的死法。
曲子已经接近最后一个音。
我突然停了。
爷爷的话在耳边响起。
死人点曲。
活人收声。
我扔掉唢呐。
大喊:
“林晚!往左跑!”
她愣了一下。
但还是照做。
徐斌的车冲过来。
我没有像预见里那样去拉她。
而是抓起旁边的灭火器,狠狠砸向车窗。
徐斌下意识打方向。
车头撞上柱子。
安全气囊弹开。
下一秒。
地上的汽油被电火花点燃。
轰!
火焰窜起来。
但这一次。
我们所有人都在爆炸范围之外。
我趴在地上。
耳朵里嗡嗡作响。
可我还活着。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
腿。
都在。
林晚从地上爬起来。
一把抱住我。
“你没死!”
我怔了几秒。
忽然笑出声。
“对。”
“我没死。”
远处。
唢呐掉在积水里。
安安静静。
再也没有震。
7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徐斌没跑掉。
警方顺着王经理留下的材料查下去。
十五年前的工程事故重新调查。
很多人被追责。
我爸真正的死因,也终于写回了档案。
我妈知道真相那天,哭了一下午。
她说其实她早知道。
只是爷爷不让她告诉我。
“你爷说,你小时候已经够怕死人的了。”
“不能再让你觉得你爸也是因为你。”
我没说话。
后来我又去了一次爷爷坟前。
带着那把唢呐。
我坐了很久。
最后说:
“老头。”
“你早点告诉我不行吗?”
风吹过草。
没人回答。
我笑了一下。
“算了。”
“这次原谅你。”
公司后来也散了。
赵成海主动配合调查。
他当年参与隐瞒事故,当然逃不过责任。
走之前,他问我以后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
“你那本事,不拿去救人可惜了。”
我想了想。
觉得也是。
半年后。
我加入了民间救援队。
当然。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的唢呐能提前“听见”意外。
他们只觉得我这人奇怪。
每次出任务都背着个长盒子。
有人问我。
“里面是什么?”
我说。
“保险。”
后来还真救过几个人。
山体滑坡前。
唢呐会震。
危楼坍塌前。
唢呐会热。
有时候吹到一半,我能看见那道白影。
每一次。
我都不吹最后一个音。
有的人救回来了。
也有的人没救回来。
我终于明白爷爷为什么说:
人命不是想改就能改。
可至少。
我能试。
一年后。
林晚结婚。
别误会。
不是跟我。
她嫁给了大学同学。
我去参加婚礼。
她非让我吹一首。
我说:
“不吹。”
她瞪我。
“怎么?”
“怕死人?”
我摇头。
“不是。”
她愣了愣。
“那为什么?”
我把手伸进包里。
摸了摸那把唢呐。
没有震。
没有热。
安静得很。
我笑了。
“今天没人会死。”
于是我上台。
吹了一首完整的《抬花轿》。
从第一个音。
一直吹到最后一个音。
全场掌声雷动。
没人倒下。
没人出事。
我站在台上。
突然有点想哭。
二十多年。
这是我第一次完整吹完一首曲子。
却没有死人。
原来我真的不是灾星。
原来我从来都没有杀过人。
婚礼结束后。
我一个人回家。
把唢呐放在桌上。
洗澡。
刷牙。
关灯。
凌晨一点。
我刚睡着。
客厅忽然传来一声。
“呜——”
我猛地睁开眼。
浑身僵住。
那是唢呐声。
可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慢慢坐起来。
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早就停机多年的号码。
爷爷。
我点开。
只有两句话。
【平安。】
【你以为咱们周家的本事,只能听见别人的死期吗?】
我盯着屏幕。
半天没动。
下一秒。
卧室门外。
那把唢呐。
又自己响了一声。
“呜——”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晚。
方圆百米之内。
没有别人。
只有我。
我慢慢抬起头。
门缝下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
多了一道人的影子。
我屏住呼吸。
那道影子站在门外。
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
门外传来一个很轻、很苍老的声音。
“平安。”
“开门。”
我眼眶猛地红了。
因为那个声音。
我已经十二年没听见了。
是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