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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01:27:49

京城贵女兴起苦修之风,皆以手掌粗糙、素衣麻鞋为贞静贤德。

我却天生肌肤娇嫩如凝脂,十指纤纤如春葱,连脚踝都粉白莹润。

定亲的翰林院侍讲时常板着脸,训斥我四体不勤、娇气奢靡,毫无贤妻之相。

压着庚帖,迟迟不肯去礼部报备婚期。

我心中自卑。

每次出门前,都在手上涂满黄蜡,脚上更要缠上粗麻布才敢穿鞋。

这次参加皇后娘娘举办的亲蚕礼。

因粗麻磨破脚踝、感染高热,我竟在桑林里一头栽倒。

醒来后,手上的黄蜡与脚上的粗麻已被褪了个干净。

皇后握着我的手,喜极而泣:

「能否让有重度洁癖、抗旨不肯选妃的端王殿下松口,就看你的了。」

01.

我躺在偏殿的软榻上,脚踝敷着清凉的药膏。

手上的黄蜡洗净了,露出原本的指尖。

皇后身边的管事嬷嬷端来一盏温水,递到我唇边。

我抿了两口,喉咙里的火烧感退下去大半。

皇后坐在床沿,眼神落在我露在被子外的脚踝上。

「本宫原本也头疼端王的婚事。」

「他厌恶旁人碰触,连伺候的宫人递茶慢了,衣角扫到他的袍子,他都要命人将那块衣料当场割下。」

「皇上给他指了三位名门闺秀,他连看都不看,当朝把圣旨扔在地上,宁可去北境吹风吃沙。」

我缩了缩脚,想要把脚踝藏进被褥。

宋修礼的话还在耳边转。

他每次来我家,都要皱着眉挑剔我。

他说真正的贤德妇人,手掌应当有操持家务的厚茧,脚上应当穿粗糙的厚底麻布。

他说我这副模样,走在街上都是招摇,毫无世家女子的稳重。

我垂着头,小声回话:

「臣女愚钝,端王殿下千金之躯,怎会瞧得上臣女。」

皇后拍了拍我的手背。

「他瞧不瞧得上,待会儿便知。」

「方才你在桑林昏倒,正好端王巡视禁军路过。」

「内侍们不敢碰你,他亲自把你从泥地里抱了回来。」

我愣住了。

端王萧策,当今皇上的亲弟弟,掌管京畿防卫。

传闻他性情乖张狠戾,最见不得脏污。

他抱了我?

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管事嬷嬷退到门边,打起青色锦帘。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进来,身上穿着玄色织金锦袍,腰间挂着长剑。

他面容冷硬,眉宇间带着极重的煞气。

我慌忙撑着身子想要下榻行礼,脚踝刚碰到地面,一阵钻心的疼让我跌回软榻。

萧策几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看着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发红的脚踝上,眉头拧成死结。

「蠢货。」

他吐出两个字。

我吓得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攥着被角。

他转头看向皇后,声音极冷:

「城里那些贵女发疯,把自虐当贤惠,你也跟着胡闹?」

「拿粗麻裹肉,再晚半个时辰送来,这条腿就烂了。」

皇后并不生气,反倒笑起来:

「策儿,沈姑娘是沈太傅的嫡女,自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

「她这是被人蒙骗了。」

萧策冷笑一声,转回视线。

他忽然俯身,右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

他的掌心极干,带着薄茧。

我吓得眼泪直接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泪水蹭到了他的手背。

我脑中轰的一声。

完了。

传闻上一位把眼泪蹭到他衣袖上的宗室子弟,被他当场卸了胳膊。

02.

我闭上眼,等待剧痛降临。

下巴上的力道却没有加重。

萧策看着手背上的水渍,眼底暗沉。

他没有抽回手,大拇指在我眼角擦了一下。

「哭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宋修礼那个酸儒说你两句,你就真把自己往残废里整?」

我呆住了。

他竟然知道宋修礼。

宋修礼是翰林院侍讲,平日里自诩清流领袖,在文人中名气很大。

他最推崇苦修俭朴,连吃穿用度都要模仿前朝苦行僧侣。

两年前两家定亲,宋修礼送来的聘礼竟然是一把钝剪刀和三匹粗布。

他说这是磨炼女子心性的圣物。

我父亲气得摔了茶盏,宋修礼却在外面扬言,说沈家贪慕虚荣,不配做清流骨肉。

为了全两家的名声,我忍了两年。

宋修礼嫌我皮肉太嫩,我便日日用粗沙擦手,擦得鲜血淋漓。

他嫌我走起路来脚步轻浮,我便用粗麻缠紧脚踝,勒到整夜睡不着觉。

我抽噎着开口:

「宋郎君说……这是规矩。」

「去他的规矩。」

萧策直起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雪白帕子,扔在我脸上。

「擦干净。」

「宋修礼要是再敢到你面前吠叫,本王拔了他的舌头。」

他说完,转身朝皇后行了一礼。

「皇嫂,人我救了,药也用了。」

「婚事的事情,往后休要再提。」

他大步走出偏殿,背影决绝。

皇后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眼中却透着精光。

「阮阮,你瞧见没有?」

「他碰了你,他不仅抱了你,还擦了你的眼泪,他回府后竟然没有去用沸水烫手。」

我扯下脸上的帕子,帕子上有一股极淡的松柏苦香。

皇后招手让嬷嬷端来一盒凝脂膏。

「好孩子,听本宫的。」

「回府后,把宋修礼送的东西全扔了。」

「这盒凝脂膏每日涂抹三次,三日后,皇宫设宴犒赏禁军,你随你母亲一同进宫。」

我拿着那盒御赐的药膏,茫然点头。

回到沈府时,母亲已经在二门处迎我。

见我两手光洁,脚踝上裹着上好的细棉纱布,母亲搂着我直落泪。

「我苦命的儿,早知那苦修之风会要你的命,娘当初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去宋家把婚退了。」

正说着,前院管家急匆匆跑来报信。

「夫人,小姐,宋侍讲来了。」

「在前厅摔了茶盏,正发好大的火。」

03.

母亲脸色变了,拉着我的手往后院走。

「不见他,让他滚。」

前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修礼大步跨进垂花门,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脚踩麻鞋。

他的发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面容清瘦,满脸怒容。

「沈玉容!」

他厉声喝道,快步走到我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我裸露在外的手指上,又扫过我脚上的细棉纱。

脸色黑得吓人。

「你在亲蚕礼上丢人现眼,如今全京城都知道了!」

「桑林之中,贵女们都在辛勤劳作,唯独你娇气倒地!」

「倒地也就罢了,竟还让外男近身,当众将你抱出林子!」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我鼻尖上。

「你知不知耻?」

「我宋修礼乃翰林院侍讲,未来的帝王之师,怎能娶一个失了清白的荡妇!」

母亲冲上前,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宋修礼!你嘴巴放干净点!」

「容儿是被粗麻磨破了皮肉,中了暑气才晕倒的!」

「救她的是端王殿下,是奉旨巡视的王爷!你凭什么在此构陷我女儿的名节!」

宋修礼冷笑两声,神色鄙夷。

「端王又如何?」

「端王也是男子!」

「肌肤相亲,众目睽睽,沈玉容,你的女德何在?妇道何在?」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厌恶。

「我早与你说过,女子当以粗粝为美,以坚韧为德。」

「你天生一副妖冶皮囊,不知收敛,反倒借机招摇过市!」

「若不是念在两家旧交,我今日便去礼部退了庚帖!」

以往听到退婚两个字,我都会吓得下跪认错。

因为京城里的规矩,被退婚的女子只有死路一条。

可看着他那张刻薄的脸,我想起偏殿里萧策说的那句话。

去他的规矩。

我从母亲身后走出来,站直身子。

脚踝上的药膏散发着凉意,手里的锦帕还带着松柏香。

我看着宋修礼,平静开口:

「那便退了吧。」

宋修礼愣住了。

他盯着我,眼中浮现出荒谬的神色。

「你说什么?」

「我说,退婚。」

我一字一句说道。

「宋大人自命清高,沈玉容高攀不起。」

「婚书与庚帖,明日我父亲会亲自送去宋府。」

04.

宋修礼脸色铁青,嘴角抽搐两下。

他根本不信我会退婚。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只任由他捏扁搓圆的雀儿。

「沈玉容,你欲擒故纵?」

他上前一步,语气嘲讽。

「你以为退了婚,这京城里还有哪家清流愿意要你?」

「你这副身段皮肉,除了我宋修礼念及旧情愿意收留你,别人只会把你当成上不得台面的妾室!」

「你若现在跪下认错,回房把手搓洗干净,重新缠上粗麻,我还能勉强容你。」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院子里炸开。

不是我打的。

是沈太傅从回廊走出来,直接甩了宋修礼一个耳光。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胡子都在颤。

「狂悖小儿!」

「老夫乃帝师,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沈家院子里撒野!」

「管家,拿扫帚把他打出去!」

「明日早朝,老夫便在金銮殿上,将婚书还给你宋家!」

宋修礼捂着半边脸,满眼难以置信。

他指着我们,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沈家!」

「纵女行凶,不知廉耻!」

「三日后的禁军犒赏宴,我倒要看看,你们沈家女如何自处!」

家丁们拿着棍棒冲上来,将宋修礼轰出了大门。

大门重重关上。

母亲抱着我大哭,父亲站在一旁,重重叹气。

「容儿,爹对不住你,当初瞎了眼,给你定了这么个混账。」

我摇了摇头,心口原本压着的大石头,竟然落了地。

这两年,我为了迎合宋修礼,吃尽了苦头。

双手常年被黄蜡闷得发白发烂,脚踝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每日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用砂石磨手。

如今不用磨了。

回到闺房,我将床头暗格里的粗麻布全部扯了出来。

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火光映在窗纸上,跳动不停。

第三日转瞬即至。

禁军犒赏大宴在含元殿举行。

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皆携家眷出席。

母亲特意为我挑了一袭水粉色的百褶如意月裙。

头发挽成垂鬟分肖髻,插着点翠梅花簪。

我的双手未涂半点蜡,十指纤长粉白。

脚踩软底绣花鞋,步履轻盈。

刚踏入大殿,四周原本嘈杂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有惊艳,有鄙夷,更有看好戏的冷漠。

宋修礼坐在清流文官那一列。

他身边坐着工部侍郎的嫡女崔若兰。

崔若兰是京城苦修之风的领头人,手上满是劳作的老茧,身穿粗布灰裙,脚踩草编芒鞋。

宋修礼正低头与她说笑,目光触及我时,瞬间阴沉下来。

崔若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她朗声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沈妹妹今日打扮得好生娇艳,倒像是勾栏院里供人赏玩的物件,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庄重。」

05.

大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几个平日里与崔若兰交好的贵女,纷纷掩唇附和。

「是啊,手生得那般嫩,怕是连针线都没拿过吧。」

「听闻在桑林里就晕过去了,真是娇滴滴得厉害,哪里比得上崔姐姐,年年亲蚕礼都能采足十篮桑叶。」

宋修礼挺直腰杆,端起粗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粗粝知民苦,娇奢乱家风。」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沈姑娘此等作态,委实不宜为妻。」

四周的文官纷纷点头称赞。

「宋侍讲风骨卓然。」

「沈太傅家教有失啊。」

父亲坐在前排,脸色涨红,猛地站起身要与宋修礼争辩。

我拉住了父亲的衣袖。

我走上前,看着崔若兰和宋修礼。

「崔姑娘以苦修自励,我敬佩你的毅力。」

「但我生来皮肉如此,天地所赐,父母所生。」

「我不偷不抢,不违礼法,何来不庄重之说?」

崔若兰嗤笑一声,伸出粗糙黝黑的手掌。

「天生?分明是四体不勤,贪图享乐!」

「你这双手,能握笔写出惊鸿篇章,还是能下厨做出羹汤供奉公婆?」

「中看不中用的废物罢了!」

宋修礼眼中浮现出快意,冷声道:

「沈玉容,你若是有些自知之明,现在便退席回府,莫要在这里丢尽文人清誉!」

我看着周围冷漠审判的目光,手心微微出汗。

正当满殿文官准备落井下石之际,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锐的唱诺声。

「端王殿下到——」

整座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萧策一身玄黑蟒袍,腰挎雁翎刀,带着冰冷的血气迈入殿中。

他甚至没有卸刀。

满朝文武,唯有他拥有殿前带刀之权。

他走过的地方,两侧官员纷纷低头避让,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策径直朝主位走去,路过文官席位时,脚步突然顿住。

他偏过头,鹰隼般的目光扫向宋修礼。

宋修礼原本傲慢的神色僵住了,下意识把手里的粗瓷盏捏紧。

萧策转过身,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崔若兰面前,垂眸扫了一眼她伸出的手掌。

「工部侍郎的女儿?」

萧策开口,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崔若兰面色一喜,以为端王要赞赏她的苦修之名,连忙垂头:

「回王爷,正是臣女。」

萧策抽出腰间的一柄银鞘匕首,用刀鞘挑起崔若兰的指尖,打量了两眼。

崔若兰脸色微红,正要说话。

萧策猛地甩开刀鞘,嫌恶地在桌布上擦了擦。

「皮粗如树皮,甲缝藏污纳垢。」

「工部侍郎克扣你用度了?还是沈府穷得买不起皂角?」

「拿这双脏手在大殿上晃荡,恶心谁呢?」

崔若兰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僵在原地,整个人摇摇欲坠。

宋修礼豁然站起,义正辞严地拱手:

「王爷!崔姑娘这是崇尚俭朴,乃古之贤妇之德!王爷何出此言羞辱于她!」

萧策眼皮都没抬,反手一刀鞘砸在宋修礼的胸口上。

砰的一声闷响。

宋修礼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矮桌,汤汤水水洒了一身。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本王面前大呼小叫?」

萧策冷眼看着倒地痛呼的宋修礼。

然后,他当着满殿文武百官的面,转过身,朝我走来。

停在我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我白皙纤细的手腕上,眼神深邃得可怕。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大殿里传来数声倒抽凉气的声音。

端王……碰了女人?

萧策的手掌很热,紧紧贴着我的脉搏。

他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声音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你的手很好看。」

「本王很喜欢。」

卡点

06.

萧策的话像是一记闷雷,在含元殿炸开。

崔若兰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

宋修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满头满脸的菜汤菜渣。

他看着萧策握着我的手腕,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王爷!不可!」

宋修礼捂着胸口,歇斯底里地吼叫。

「男女授受不亲!沈玉容与下官有婚约在身!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萧策没有松手,连头都没回。

他拇指在我手腕的软肉上摩挲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婚约?」

萧策冷笑一声。

殿外大太监快步走入,高声唱诺: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我想要下跪行礼,手腕却被萧策牢牢扣着,动弹不得。

「老实站着,腿还没好利索,跪什么。」

萧策低声道。

皇上与皇后步入大殿,在龙椅风椅上坐定。

皇上扫视殿内,看到倒在地上的宋修礼和碎裂的矮桌,眉头微皱。

「这是怎么回事?」

宋修礼扑通一声跪倒在御前,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求皇上为微臣做主!」

「端王殿下当众殴打朝廷命官,更光天化日之下轻薄微臣未婚妻!」

「微臣乃翰林院侍讲,受此大辱,微臣不服!」

几个清流御史立刻出列,跪倒一片。

「皇上,端王殿下此举委实跋扈,有伤风化!」

「请皇上严惩!」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宋修礼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看向我,眼底满是狠毒。

他笃定皇上为了安抚清流,定会斥责端王,将我判还给他。

到那时,他有一万种法子在后宅把我折磨致死。

皇上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萧策。

「策儿,你又有何话说?」

萧策拉着我上前一步,神色自若。

「回皇兄,臣弟并无轻薄之意。」

「臣弟只是在替自己挑王妃。」

满殿哗然。

宋修礼猛地抬头,失声道:「绝无可能!她有婚约!」

皇后此时笑吟吟地开了口。

「宋侍讲,你怕是记性不大好。」

皇后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册子,递给身边的女官。

「沈太傅今早入宫,已将退婚文书呈交礼部与本宫。」

「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两家八字不合,宋侍讲嫌弃沈姑娘骄奢淫逸,自愿退亲,沈太傅已然应允。」

「本宫与皇上已在文书上用了宝印,这门亲事,今日辰时便已经作废了。」

宋修礼身子一晃,瘫坐在地。

「不可能……我没有写过自愿退亲……」

沈太傅出列,朗声道:

「宋侍讲三日前亲临寒舍,口口声声斥责小女不知廉耻,要退了庚帖。」

「老夫不过是成全宋侍讲的高洁风骨罢了。」

「你宋家送来的钝剪刀与粗布,老夫已原样奉还,折银千两作为补偿,两家恩断义绝,何来婚约之说?」

宋修礼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以为退婚只是他拿捏我的把柄,没想到我父亲动作如此迅速,直接捅到了帝后面前。

萧策侧目扫了宋修礼一眼。

「皇兄,既然沈姑娘已是自由身,臣弟求娶沈氏玉容为端王正妃。」

「请皇兄成全。」

07.

皇上抚掌大笑。

「准了!」

「策儿征战多年,难得动了凡心,传旨礼部,着钦天监择良辰吉日,办端王大婚!」

内侍齐声高呼万岁。

宋修礼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苦心经营的清流名望,在这一刻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嫌弃的草芥,转眼成了他必须跪拜叩首的端王正妃。

大宴散后,宫人引我到御花园醒酒。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我脸上的燥热。

我靠在白玉栏杆旁,看着自己光洁的手指,依然觉得这一切不真实。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回过头,萧策已经换了一身宽松的玄袍,站在不远处。

他的侍卫远远守在长廊外,无人敢靠近。

「手还疼不疼?」

他走过来,声音在夜色里显得低沉。

「不疼了。」我摇了摇头,「王爷……方才在大殿上,为何要帮我?」

萧策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他向来厌恶与人挨得太近。

「本王从不帮不相干的人。」

他盯着我的双眸。

「三年前,北境大捷,本王班师回朝。」

「路过朱雀大街,战马受惊,甩下一名敌国刺客的尸首。」

「那尸首腐烂恶臭,街上百姓四散奔逃,满朝文武避之不及。」

我愣了愣,努力在记忆里搜寻。

三年前……

萧策继续说道:

「唯有一个穿粉裙的小姑娘,提着裙角跑过来,用手帕替本王擦去溅在战甲上的黑血。」

「她说,辛苦王爷保家卫国,这血脏,别脏了王爷的衣裳。」

「那手帕上,是一股松柏的香味。」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三年前,我确实在朱雀大街遇见过凯旋的军队。

当时我年纪尚小,不懂得什么端王洁癖的规矩,只看到马上那个将军满身污血,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在发抖。

我以为他受了重伤,便把身上仅有的一条手帕递了过去。

后来那手帕被侍卫收走,我便忘了这件事。

萧策从怀中掏出一块泛黄的帕子。

帕子的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海棠花。

那正是我当年的针脚。

「这天下所有人都脏。」

萧策看着我,目光灼热。

「唯有你,本王碰着不觉得恶心。」

他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我的脸颊上。

他的动作极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玉容,宋修礼瞎了眼,本王没瞎。」

「做本王的王妃,你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穿什么便穿什么。」

「谁若敢再多一句嘴,本王让他满门陪葬。」

08.

端王大婚定在下个月初六。

整个京城炸了锅。

谁也没想到,那个出了名有重度洁癖、连皇子皇孙都不许近身的端王,竟然要娶一个被退了婚的娇弱贵女。

更让众人惊骇的是,内务府送来的聘礼,排了整整十八条街。

金丝软烟罗、西域雪花膏、东海夜明珠……

全是全天下最昂贵、最细腻的物件。

与宋修礼当初送来的钝剪刀和粗布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沈府门庭若市,以往那些跟着崔若兰推崇苦修的命妇们,纷纷换上华丽的丝绸长裙,挤破头来沈府添妆。

母亲在正厅接待客人,笑得合不拢嘴。

我坐在闺房内,丫鬟们忙碌地为我试穿大红嫁衣。

嫁衣用的是最上等的云锦,贴身处全用极软的天蚕丝衬底,轻软滑顺,穿在身上没有半点摩擦。

正试着,院子里突然传来吵闹声。

「让我见她!沈玉容,你出来!」

是宋修礼的声音。

丫鬟冬儿气冲冲地跑进来:

「小姐,宋修礼疯了,翻了后院的矮墙闯进来了,在前院被家丁拦着,死活不肯走!」

我皱了皱眉。

「走,出去看看。」

我穿着大红嫁衣,外罩一件大氅,走到前院回廊下。

宋修礼被四个身强体壮的家丁按在地上,身上的青布衫撕破了半边,发髻凌乱。

见我出来,他猛地挣扎抬头。

看到我身上明艳刺目的华服,他的眼底闪过极致的嫉妒与怨毒。

「沈玉容!」

宋修礼嘶哑着嗓子大喊。

「你以为你攀上高枝了?」

「端王那是什么人?他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杀人如麻,暴虐无常!」

「他在北境斩杀俘虏数万,京城里连小孩啼哭听了他的名字都要止声!」

「他现在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等新鲜劲过了,以他的脾气,你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不出三月就会被他折磨致死!」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只觉得可笑。

「宋修礼,你说端王残暴。」

「可他在桑林救了我,大殿上护了我,聘礼用的是能让我舒服的软缎。」

「而你自诩仁义道德、清流砥柱。」

「你逼我磨手,逼我裹足,任由旁人辱我名节,甚至在我病发垂死之际,只顾着你的脸面。」

我走下台阶,停在他面前。

「到底谁才是折磨人的恶鬼?」

宋修礼噎住了,脸色由红转青。

他突然放软了语气,膝行两步想要来抓我的裙角。

「容儿……我是为了你好啊!」

「这世道对女子苛刻,我是怕你日后掌家立不住脚,才狠心磨炼你!」

「你跟我走,我们去江南,我辞官不做,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好不好?」

「你若是嫁给端王,全天下都会骂你攀附权贵、水性杨花!」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打断他的腿,扔出府去。」

我冷声吩咐家丁。

「沈玉容!你敢!」

宋修礼尖叫起来。

家丁们手起棍落,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宋修礼撕心裂肺的哀嚎。

就在这时,沈府大门轰然洞开。

一队黑甲禁军涌入府中,迅速将前院包围。

萧策手按剑柄,逆光走入院内。

09.

萧策的视线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的大红嫁衣上。

他的眼神暗了暗,步子停下。

地上哀嚎的宋修礼见到萧策,吓得浑身抽搐,连惨叫声都卡在喉咙里。

萧策走到宋修礼身旁,脚尖踩在宋修礼完好的另一条腿上。

咔嚓。

第二声脆响。

宋修礼两眼一翻,直接痛昏了过去。

萧策连看都没看一眼昏死过去的人,转头吩咐身后的禁军副统领:

「革除翰林院侍讲之职,流放岭南,即刻启程。」

副统领抱拳领命,像拖死狗一样把宋修礼拖了出去。

血迹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一道痕迹。

萧策招了招手,身后的内侍立刻提着水桶上前,将地上的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又撒上厚厚一层香粉。

做完这一切,萧策才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身上的嫁衣,声音低沉:

「很合身。」

我的脸颊微微发热,低头道:

「王爷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来给你送东西。」

萧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地契,塞进我的手里。

「这是京城城南的百亩桑林,还有内务府名下的两家织造坊。」

我有些错愕。

「王爷给我这些做什么?」

萧策神色冷冽,眼底却带着一丝纵容。

「崔若兰那个蠢妇,不是自诩亲蚕采桑是天下第一贤德吗?」

「本王已经奏请皇兄,往后京城所有的织造、亲蚕事宜,全归端王妃管辖。」

「她崔家不是喜欢苦修吗?本王拨了十架最沉的铁织机送去侍郎府,限崔若兰一月之内织出百匹粗布,织不完,工部侍郎就去边关修城墙。」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崔若兰平日里连拿一把剪刀都要丫鬟帮衬,所谓采桑不过是做做样子给外人看。

真让她去踩铁织机,怕是一天都撑不下来。

见我笑了,萧策紧绷的嘴角也微微松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擦过我的下唇。

「沈玉容,记住。」

「本王的王妃,只需要娇养在深闺里。」

「外面的风雨,本王替你挡。」

初六大婚。

十里红妆,金吾不禁。

天子亲临端王府主婚,皇后赐下九凤朝阳冠。

洞房花烛夜。

合欢殿内燃着上好的龙涎香,混杂着淡淡的松柏气味。

我端坐在床榻上,头上的盖头被一柄玉如意挑开。

萧策一身大红喜袍,长发用金冠束起,洗去了白日的杀伐戾气,俊美得令人心惊。

他坐在我身侧,床榻微微下陷。

屋内的喜娘和宫女们纷纷躬身退下,顺手关紧了殿门。

萧策端起桌上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我。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仰头将酒饮下,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落,呛得我轻咳了两声。

萧策立刻接过空杯,大掌覆在我的后背上,动作极为生疏地替我顺气。

「慢点喝。」

我抬起头看他。

喜烛的火光映在他眼底,跳动着浓烈的火苗。

他向来冷硬的眉眼,此刻竟然有些紧绷。

「王爷……」

我轻声唤他。

萧策的手掌顿住,指尖顺着我的脊背缓缓下滑,落在我的腰间。

「叫我萧策。」

他低声道。

10.

「萧策。」

我顺从地改了口。

这两个字像是解开了某种禁制。

萧策呼吸一沉,长臂揽住我的腰身,直接将我抱起,放在软榻深处。

头上的九凤冠被他随手扯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万金难求的珠冠,在他眼里还不如我散落的一缕发丝。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我的身侧。

他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像是一头隐忍了极久的凶兽。

「沈玉容,本王给过你反悔的机会。」

他的声音极哑。

「在大殿上,你若是说一个不字,本王绝不强求。」

「但既然拜了天地,入了洞房,这辈子你都别想逃。」

我看着他的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我的手臂贴着他滚烫的脖侧,软声道:

「我不逃。」

「是你把我从泥坑里拉出来的,萧策。」

萧策身子猛地一震。

下一瞬,滚烫的吻落了下来。

狂暴,热烈,几乎夺走我所有的呼吸。

衣衫尽褪。

他宽大的手掌抚过我的肩头、腰肢、脚踝。

每落下一处,都引得我一阵颤栗。

他有洁癖,天下人皆知。

可此时此刻,他却贪婪地亲吻着我的每一寸皮肉,额角渗出的汗水滴落在我的心口。

「娇气包。」

他咬着我的耳垂,低声喘息。

「稍微用点力,就红成这样。」

大红锦被翻滚如浪。

一夜荒唐。

天光大亮时,我才疲惫地睁开眼。

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酸软无力。

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

我挣扎着坐起身,身上穿着干净柔滑的中衣,昨夜的黏腻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床幔被轻轻撩开。

萧策穿着一身便服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粥。

他坐在床沿,用白玉勺舀了一勺,吹凉后递到我嘴边。

「醒了?吃点东西。」

堂堂端王,杀伐决断的战神,竟然在床前亲自喂我喝粥。

我张嘴咽下,甜糯可口。

「王爷今日不用去禁军营吗?」

萧策挑眉,又喂了一勺过来。

「皇兄准了本王半个月的假。」

「这半个月,本王就在府里陪你。」

正说着,殿外管家隔着门帘禀报:

「王爷,王妃,工部侍郎携其女崔氏,跪在王府门外求见。」

「崔侍郎说,崔姑娘因织布过度,双手十指尽废,特来向王妃请罪求饶。」

我喝粥的动作顿了顿。

萧策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将碗里的燕窝喂完。

拿出手帕擦了擦我的嘴角,才对着门外冷声道:

「告诉崔侍郎,本王的大门不是什么脏东西都能跪的。」

「既然喜欢苦修,那就发配去皇陵扫塔。」

「一辈子不许回京。」

门外的管家浑身一颤,连忙应声退下。

11.

宋修礼在流放岭南的路上,染了瘴气。

听闻岭南苦寒,地处偏远,他那双习惯了握笔翻书的手,被逼着每日去采割生漆。

生漆腐蚀皮肉,不出半年,他那一双手烂得可见白骨。

他曾经最推崇的苦修,终于全数报应在他自己身上。

他多次写信回京求救,但宋家早已因他获罪而没落,根本无人理会。

最后,他死在了岭南阴湿的泥沼里,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至于崔若兰,在皇陵日日扫塔劳作,昔日傲慢的贵女,彻底沦为了粗使仆妇。

京城那股病态的苦修之风,在端王府的绝对权势下,彻底烟消云散。

再也没有人敢把自虐当成贤德。

街市上的姑娘们重新穿上了色彩斑斓的罗裙,涂抹胭脂,肆意欢笑。

三年后。

端王府的后花园里,春花盛开。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团子迈着短腿,咯咯笑着扑进我的怀里。

「娘亲!」

小家伙生得粉雕玉琢,肌肤胜雪,十指软糯。

我笑着将他抱起,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跑慢些,仔细摔着。」

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萧策从廊下走来,身上穿着常服,脸上带着少见的柔和。

他走到我身侧,极为自然地伸手将小团子拎到一旁,交给身后的嬷嬷。

小团子瘪着嘴抗议:

「爹爹坏!我也要娘亲抱!」

萧策冷眼一扫:

「自己走,本王抱你娘亲就够了。」

嬷嬷识趣地抱起小团子退了下去。

花园里只剩下我们二人。

风吹过树梢,落英缤纷。

萧策伸手揽住我的腰,将我圈在他怀中。

他的鼻尖埋在我的颈侧,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满满的依恋。

「沈玉容。」

他在我耳边低语。

「怎么了?」我侧头看他。

萧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我的手白嫩无瑕,他的手掌宽大温热,两只手紧紧贴合,没有半点缝隙。

「这辈子,你都是本王一个人的解药。」

我弯起嘴角,反手握紧了他的掌心。

天地广阔,世俗规训千千万万。

但在这方寸之间,我无需隐匿,无需自卑。

他的怀抱,便是我此生最好的归宿。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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