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贵女兴起苦修之风,皆以手掌粗糙、素衣麻鞋为贞静贤德。
我却天生肌肤娇嫩如凝脂,十指纤纤如春葱,连脚踝都粉白莹润。
定亲的翰林院侍讲时常板着脸,训斥我四体不勤、娇气奢靡,毫无贤妻之相。
压着庚帖,迟迟不肯去礼部报备婚期。
我心中自卑。
每次出门前,都在手上涂满黄蜡,脚上更要缠上粗麻布才敢穿鞋。
这次参加皇后娘娘举办的亲蚕礼。
因粗麻磨破脚踝、感染高热,我竟在桑林里一头栽倒。
醒来后,手上的黄蜡与脚上的粗麻已被褪了个干净。
皇后握着我的手,喜极而泣:
「能否让有重度洁癖、抗旨不肯选妃的端王殿下松口,就看你的了。」
01.
我躺在偏殿的软榻上,脚踝敷着清凉的药膏。
手上的黄蜡洗净了,露出原本的指尖。
皇后身边的管事嬷嬷端来一盏温水,递到我唇边。
我抿了两口,喉咙里的火烧感退下去大半。
皇后坐在床沿,眼神落在我露在被子外的脚踝上。
「本宫原本也头疼端王的婚事。」
「他厌恶旁人碰触,连伺候的宫人递茶慢了,衣角扫到他的袍子,他都要命人将那块衣料当场割下。」
「皇上给他指了三位名门闺秀,他连看都不看,当朝把圣旨扔在地上,宁可去北境吹风吃沙。」
我缩了缩脚,想要把脚踝藏进被褥。
宋修礼的话还在耳边转。
他每次来我家,都要皱着眉挑剔我。
他说真正的贤德妇人,手掌应当有操持家务的厚茧,脚上应当穿粗糙的厚底麻布。
他说我这副模样,走在街上都是招摇,毫无世家女子的稳重。
我垂着头,小声回话:
「臣女愚钝,端王殿下千金之躯,怎会瞧得上臣女。」
皇后拍了拍我的手背。
「他瞧不瞧得上,待会儿便知。」
「方才你在桑林昏倒,正好端王巡视禁军路过。」
「内侍们不敢碰你,他亲自把你从泥地里抱了回来。」
我愣住了。
端王萧策,当今皇上的亲弟弟,掌管京畿防卫。
传闻他性情乖张狠戾,最见不得脏污。
他抱了我?
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管事嬷嬷退到门边,打起青色锦帘。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进来,身上穿着玄色织金锦袍,腰间挂着长剑。
他面容冷硬,眉宇间带着极重的煞气。
我慌忙撑着身子想要下榻行礼,脚踝刚碰到地面,一阵钻心的疼让我跌回软榻。
萧策几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看着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发红的脚踝上,眉头拧成死结。
「蠢货。」
他吐出两个字。
我吓得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攥着被角。
他转头看向皇后,声音极冷:
「城里那些贵女发疯,把自虐当贤惠,你也跟着胡闹?」
「拿粗麻裹肉,再晚半个时辰送来,这条腿就烂了。」
皇后并不生气,反倒笑起来:
「策儿,沈姑娘是沈太傅的嫡女,自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
「她这是被人蒙骗了。」
萧策冷笑一声,转回视线。
他忽然俯身,右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
他的掌心极干,带着薄茧。
我吓得眼泪直接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泪水蹭到了他的手背。
我脑中轰的一声。
完了。
传闻上一位把眼泪蹭到他衣袖上的宗室子弟,被他当场卸了胳膊。
02.
我闭上眼,等待剧痛降临。
下巴上的力道却没有加重。
萧策看着手背上的水渍,眼底暗沉。
他没有抽回手,大拇指在我眼角擦了一下。
「哭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宋修礼那个酸儒说你两句,你就真把自己往残废里整?」
我呆住了。
他竟然知道宋修礼。
宋修礼是翰林院侍讲,平日里自诩清流领袖,在文人中名气很大。
他最推崇苦修俭朴,连吃穿用度都要模仿前朝苦行僧侣。
两年前两家定亲,宋修礼送来的聘礼竟然是一把钝剪刀和三匹粗布。
他说这是磨炼女子心性的圣物。
我父亲气得摔了茶盏,宋修礼却在外面扬言,说沈家贪慕虚荣,不配做清流骨肉。
为了全两家的名声,我忍了两年。
宋修礼嫌我皮肉太嫩,我便日日用粗沙擦手,擦得鲜血淋漓。
他嫌我走起路来脚步轻浮,我便用粗麻缠紧脚踝,勒到整夜睡不着觉。
我抽噎着开口:
「宋郎君说……这是规矩。」
「去他的规矩。」
萧策直起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雪白帕子,扔在我脸上。
「擦干净。」
「宋修礼要是再敢到你面前吠叫,本王拔了他的舌头。」
他说完,转身朝皇后行了一礼。
「皇嫂,人我救了,药也用了。」
「婚事的事情,往后休要再提。」
他大步走出偏殿,背影决绝。
皇后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眼中却透着精光。
「阮阮,你瞧见没有?」
「他碰了你,他不仅抱了你,还擦了你的眼泪,他回府后竟然没有去用沸水烫手。」
我扯下脸上的帕子,帕子上有一股极淡的松柏苦香。
皇后招手让嬷嬷端来一盒凝脂膏。
「好孩子,听本宫的。」
「回府后,把宋修礼送的东西全扔了。」
「这盒凝脂膏每日涂抹三次,三日后,皇宫设宴犒赏禁军,你随你母亲一同进宫。」
我拿着那盒御赐的药膏,茫然点头。
回到沈府时,母亲已经在二门处迎我。
见我两手光洁,脚踝上裹着上好的细棉纱布,母亲搂着我直落泪。
「我苦命的儿,早知那苦修之风会要你的命,娘当初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去宋家把婚退了。」
正说着,前院管家急匆匆跑来报信。
「夫人,小姐,宋侍讲来了。」
「在前厅摔了茶盏,正发好大的火。」
03.
母亲脸色变了,拉着我的手往后院走。
「不见他,让他滚。」
前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修礼大步跨进垂花门,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脚踩麻鞋。
他的发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面容清瘦,满脸怒容。
「沈玉容!」
他厉声喝道,快步走到我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我裸露在外的手指上,又扫过我脚上的细棉纱。
脸色黑得吓人。
「你在亲蚕礼上丢人现眼,如今全京城都知道了!」
「桑林之中,贵女们都在辛勤劳作,唯独你娇气倒地!」
「倒地也就罢了,竟还让外男近身,当众将你抱出林子!」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我鼻尖上。
「你知不知耻?」
「我宋修礼乃翰林院侍讲,未来的帝王之师,怎能娶一个失了清白的荡妇!」
母亲冲上前,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宋修礼!你嘴巴放干净点!」
「容儿是被粗麻磨破了皮肉,中了暑气才晕倒的!」
「救她的是端王殿下,是奉旨巡视的王爷!你凭什么在此构陷我女儿的名节!」
宋修礼冷笑两声,神色鄙夷。
「端王又如何?」
「端王也是男子!」
「肌肤相亲,众目睽睽,沈玉容,你的女德何在?妇道何在?」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厌恶。
「我早与你说过,女子当以粗粝为美,以坚韧为德。」
「你天生一副妖冶皮囊,不知收敛,反倒借机招摇过市!」
「若不是念在两家旧交,我今日便去礼部退了庚帖!」
以往听到退婚两个字,我都会吓得下跪认错。
因为京城里的规矩,被退婚的女子只有死路一条。
可看着他那张刻薄的脸,我想起偏殿里萧策说的那句话。
去他的规矩。
我从母亲身后走出来,站直身子。
脚踝上的药膏散发着凉意,手里的锦帕还带着松柏香。
我看着宋修礼,平静开口:
「那便退了吧。」
宋修礼愣住了。
他盯着我,眼中浮现出荒谬的神色。
「你说什么?」
「我说,退婚。」
我一字一句说道。
「宋大人自命清高,沈玉容高攀不起。」
「婚书与庚帖,明日我父亲会亲自送去宋府。」
04.
宋修礼脸色铁青,嘴角抽搐两下。
他根本不信我会退婚。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只任由他捏扁搓圆的雀儿。
「沈玉容,你欲擒故纵?」
他上前一步,语气嘲讽。
「你以为退了婚,这京城里还有哪家清流愿意要你?」
「你这副身段皮肉,除了我宋修礼念及旧情愿意收留你,别人只会把你当成上不得台面的妾室!」
「你若现在跪下认错,回房把手搓洗干净,重新缠上粗麻,我还能勉强容你。」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院子里炸开。
不是我打的。
是沈太傅从回廊走出来,直接甩了宋修礼一个耳光。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胡子都在颤。
「狂悖小儿!」
「老夫乃帝师,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沈家院子里撒野!」
「管家,拿扫帚把他打出去!」
「明日早朝,老夫便在金銮殿上,将婚书还给你宋家!」
宋修礼捂着半边脸,满眼难以置信。
他指着我们,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沈家!」
「纵女行凶,不知廉耻!」
「三日后的禁军犒赏宴,我倒要看看,你们沈家女如何自处!」
家丁们拿着棍棒冲上来,将宋修礼轰出了大门。
大门重重关上。
母亲抱着我大哭,父亲站在一旁,重重叹气。
「容儿,爹对不住你,当初瞎了眼,给你定了这么个混账。」
我摇了摇头,心口原本压着的大石头,竟然落了地。
这两年,我为了迎合宋修礼,吃尽了苦头。
双手常年被黄蜡闷得发白发烂,脚踝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每日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用砂石磨手。
如今不用磨了。
回到闺房,我将床头暗格里的粗麻布全部扯了出来。
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火光映在窗纸上,跳动不停。
第三日转瞬即至。
禁军犒赏大宴在含元殿举行。
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皆携家眷出席。
母亲特意为我挑了一袭水粉色的百褶如意月裙。
头发挽成垂鬟分肖髻,插着点翠梅花簪。
我的双手未涂半点蜡,十指纤长粉白。
脚踩软底绣花鞋,步履轻盈。
刚踏入大殿,四周原本嘈杂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有惊艳,有鄙夷,更有看好戏的冷漠。
宋修礼坐在清流文官那一列。
他身边坐着工部侍郎的嫡女崔若兰。
崔若兰是京城苦修之风的领头人,手上满是劳作的老茧,身穿粗布灰裙,脚踩草编芒鞋。
宋修礼正低头与她说笑,目光触及我时,瞬间阴沉下来。
崔若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她朗声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沈妹妹今日打扮得好生娇艳,倒像是勾栏院里供人赏玩的物件,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庄重。」
05.
大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几个平日里与崔若兰交好的贵女,纷纷掩唇附和。
「是啊,手生得那般嫩,怕是连针线都没拿过吧。」
「听闻在桑林里就晕过去了,真是娇滴滴得厉害,哪里比得上崔姐姐,年年亲蚕礼都能采足十篮桑叶。」
宋修礼挺直腰杆,端起粗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粗粝知民苦,娇奢乱家风。」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沈姑娘此等作态,委实不宜为妻。」
四周的文官纷纷点头称赞。
「宋侍讲风骨卓然。」
「沈太傅家教有失啊。」
父亲坐在前排,脸色涨红,猛地站起身要与宋修礼争辩。
我拉住了父亲的衣袖。
我走上前,看着崔若兰和宋修礼。
「崔姑娘以苦修自励,我敬佩你的毅力。」
「但我生来皮肉如此,天地所赐,父母所生。」
「我不偷不抢,不违礼法,何来不庄重之说?」
崔若兰嗤笑一声,伸出粗糙黝黑的手掌。
「天生?分明是四体不勤,贪图享乐!」
「你这双手,能握笔写出惊鸿篇章,还是能下厨做出羹汤供奉公婆?」
「中看不中用的废物罢了!」
宋修礼眼中浮现出快意,冷声道:
「沈玉容,你若是有些自知之明,现在便退席回府,莫要在这里丢尽文人清誉!」
我看着周围冷漠审判的目光,手心微微出汗。
正当满殿文官准备落井下石之际,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锐的唱诺声。
「端王殿下到——」
整座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萧策一身玄黑蟒袍,腰挎雁翎刀,带着冰冷的血气迈入殿中。
他甚至没有卸刀。
满朝文武,唯有他拥有殿前带刀之权。
他走过的地方,两侧官员纷纷低头避让,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策径直朝主位走去,路过文官席位时,脚步突然顿住。
他偏过头,鹰隼般的目光扫向宋修礼。
宋修礼原本傲慢的神色僵住了,下意识把手里的粗瓷盏捏紧。
萧策转过身,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崔若兰面前,垂眸扫了一眼她伸出的手掌。
「工部侍郎的女儿?」
萧策开口,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崔若兰面色一喜,以为端王要赞赏她的苦修之名,连忙垂头:
「回王爷,正是臣女。」
萧策抽出腰间的一柄银鞘匕首,用刀鞘挑起崔若兰的指尖,打量了两眼。
崔若兰脸色微红,正要说话。
萧策猛地甩开刀鞘,嫌恶地在桌布上擦了擦。
「皮粗如树皮,甲缝藏污纳垢。」
「工部侍郎克扣你用度了?还是沈府穷得买不起皂角?」
「拿这双脏手在大殿上晃荡,恶心谁呢?」
崔若兰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僵在原地,整个人摇摇欲坠。
宋修礼豁然站起,义正辞严地拱手:
「王爷!崔姑娘这是崇尚俭朴,乃古之贤妇之德!王爷何出此言羞辱于她!」
萧策眼皮都没抬,反手一刀鞘砸在宋修礼的胸口上。
砰的一声闷响。
宋修礼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矮桌,汤汤水水洒了一身。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本王面前大呼小叫?」
萧策冷眼看着倒地痛呼的宋修礼。
然后,他当着满殿文武百官的面,转过身,朝我走来。
停在我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我白皙纤细的手腕上,眼神深邃得可怕。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大殿里传来数声倒抽凉气的声音。
端王……碰了女人?
萧策的手掌很热,紧紧贴着我的脉搏。
他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声音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你的手很好看。」
「本王很喜欢。」
卡点
06.
萧策的话像是一记闷雷,在含元殿炸开。
崔若兰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
宋修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满头满脸的菜汤菜渣。
他看着萧策握着我的手腕,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王爷!不可!」
宋修礼捂着胸口,歇斯底里地吼叫。
「男女授受不亲!沈玉容与下官有婚约在身!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萧策没有松手,连头都没回。
他拇指在我手腕的软肉上摩挲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婚约?」
萧策冷笑一声。
殿外大太监快步走入,高声唱诺: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我想要下跪行礼,手腕却被萧策牢牢扣着,动弹不得。
「老实站着,腿还没好利索,跪什么。」
萧策低声道。
皇上与皇后步入大殿,在龙椅风椅上坐定。
皇上扫视殿内,看到倒在地上的宋修礼和碎裂的矮桌,眉头微皱。
「这是怎么回事?」
宋修礼扑通一声跪倒在御前,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求皇上为微臣做主!」
「端王殿下当众殴打朝廷命官,更光天化日之下轻薄微臣未婚妻!」
「微臣乃翰林院侍讲,受此大辱,微臣不服!」
几个清流御史立刻出列,跪倒一片。
「皇上,端王殿下此举委实跋扈,有伤风化!」
「请皇上严惩!」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宋修礼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看向我,眼底满是狠毒。
他笃定皇上为了安抚清流,定会斥责端王,将我判还给他。
到那时,他有一万种法子在后宅把我折磨致死。
皇上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萧策。
「策儿,你又有何话说?」
萧策拉着我上前一步,神色自若。
「回皇兄,臣弟并无轻薄之意。」
「臣弟只是在替自己挑王妃。」
满殿哗然。
宋修礼猛地抬头,失声道:「绝无可能!她有婚约!」
皇后此时笑吟吟地开了口。
「宋侍讲,你怕是记性不大好。」
皇后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册子,递给身边的女官。
「沈太傅今早入宫,已将退婚文书呈交礼部与本宫。」
「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两家八字不合,宋侍讲嫌弃沈姑娘骄奢淫逸,自愿退亲,沈太傅已然应允。」
「本宫与皇上已在文书上用了宝印,这门亲事,今日辰时便已经作废了。」
宋修礼身子一晃,瘫坐在地。
「不可能……我没有写过自愿退亲……」
沈太傅出列,朗声道:
「宋侍讲三日前亲临寒舍,口口声声斥责小女不知廉耻,要退了庚帖。」
「老夫不过是成全宋侍讲的高洁风骨罢了。」
「你宋家送来的钝剪刀与粗布,老夫已原样奉还,折银千两作为补偿,两家恩断义绝,何来婚约之说?」
宋修礼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以为退婚只是他拿捏我的把柄,没想到我父亲动作如此迅速,直接捅到了帝后面前。
萧策侧目扫了宋修礼一眼。
「皇兄,既然沈姑娘已是自由身,臣弟求娶沈氏玉容为端王正妃。」
「请皇兄成全。」
07.
皇上抚掌大笑。
「准了!」
「策儿征战多年,难得动了凡心,传旨礼部,着钦天监择良辰吉日,办端王大婚!」
内侍齐声高呼万岁。
宋修礼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苦心经营的清流名望,在这一刻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嫌弃的草芥,转眼成了他必须跪拜叩首的端王正妃。
大宴散后,宫人引我到御花园醒酒。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我脸上的燥热。
我靠在白玉栏杆旁,看着自己光洁的手指,依然觉得这一切不真实。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回过头,萧策已经换了一身宽松的玄袍,站在不远处。
他的侍卫远远守在长廊外,无人敢靠近。
「手还疼不疼?」
他走过来,声音在夜色里显得低沉。
「不疼了。」我摇了摇头,「王爷……方才在大殿上,为何要帮我?」
萧策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他向来厌恶与人挨得太近。
「本王从不帮不相干的人。」
他盯着我的双眸。
「三年前,北境大捷,本王班师回朝。」
「路过朱雀大街,战马受惊,甩下一名敌国刺客的尸首。」
「那尸首腐烂恶臭,街上百姓四散奔逃,满朝文武避之不及。」
我愣了愣,努力在记忆里搜寻。
三年前……
萧策继续说道:
「唯有一个穿粉裙的小姑娘,提着裙角跑过来,用手帕替本王擦去溅在战甲上的黑血。」
「她说,辛苦王爷保家卫国,这血脏,别脏了王爷的衣裳。」
「那手帕上,是一股松柏的香味。」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三年前,我确实在朱雀大街遇见过凯旋的军队。
当时我年纪尚小,不懂得什么端王洁癖的规矩,只看到马上那个将军满身污血,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在发抖。
我以为他受了重伤,便把身上仅有的一条手帕递了过去。
后来那手帕被侍卫收走,我便忘了这件事。
萧策从怀中掏出一块泛黄的帕子。
帕子的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海棠花。
那正是我当年的针脚。
「这天下所有人都脏。」
萧策看着我,目光灼热。
「唯有你,本王碰着不觉得恶心。」
他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我的脸颊上。
他的动作极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玉容,宋修礼瞎了眼,本王没瞎。」
「做本王的王妃,你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穿什么便穿什么。」
「谁若敢再多一句嘴,本王让他满门陪葬。」
08.
端王大婚定在下个月初六。
整个京城炸了锅。
谁也没想到,那个出了名有重度洁癖、连皇子皇孙都不许近身的端王,竟然要娶一个被退了婚的娇弱贵女。
更让众人惊骇的是,内务府送来的聘礼,排了整整十八条街。
金丝软烟罗、西域雪花膏、东海夜明珠……
全是全天下最昂贵、最细腻的物件。
与宋修礼当初送来的钝剪刀和粗布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沈府门庭若市,以往那些跟着崔若兰推崇苦修的命妇们,纷纷换上华丽的丝绸长裙,挤破头来沈府添妆。
母亲在正厅接待客人,笑得合不拢嘴。
我坐在闺房内,丫鬟们忙碌地为我试穿大红嫁衣。
嫁衣用的是最上等的云锦,贴身处全用极软的天蚕丝衬底,轻软滑顺,穿在身上没有半点摩擦。
正试着,院子里突然传来吵闹声。
「让我见她!沈玉容,你出来!」
是宋修礼的声音。
丫鬟冬儿气冲冲地跑进来:
「小姐,宋修礼疯了,翻了后院的矮墙闯进来了,在前院被家丁拦着,死活不肯走!」
我皱了皱眉。
「走,出去看看。」
我穿着大红嫁衣,外罩一件大氅,走到前院回廊下。
宋修礼被四个身强体壮的家丁按在地上,身上的青布衫撕破了半边,发髻凌乱。
见我出来,他猛地挣扎抬头。
看到我身上明艳刺目的华服,他的眼底闪过极致的嫉妒与怨毒。
「沈玉容!」
宋修礼嘶哑着嗓子大喊。
「你以为你攀上高枝了?」
「端王那是什么人?他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杀人如麻,暴虐无常!」
「他在北境斩杀俘虏数万,京城里连小孩啼哭听了他的名字都要止声!」
「他现在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等新鲜劲过了,以他的脾气,你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不出三月就会被他折磨致死!」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只觉得可笑。
「宋修礼,你说端王残暴。」
「可他在桑林救了我,大殿上护了我,聘礼用的是能让我舒服的软缎。」
「而你自诩仁义道德、清流砥柱。」
「你逼我磨手,逼我裹足,任由旁人辱我名节,甚至在我病发垂死之际,只顾着你的脸面。」
我走下台阶,停在他面前。
「到底谁才是折磨人的恶鬼?」
宋修礼噎住了,脸色由红转青。
他突然放软了语气,膝行两步想要来抓我的裙角。
「容儿……我是为了你好啊!」
「这世道对女子苛刻,我是怕你日后掌家立不住脚,才狠心磨炼你!」
「你跟我走,我们去江南,我辞官不做,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好不好?」
「你若是嫁给端王,全天下都会骂你攀附权贵、水性杨花!」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打断他的腿,扔出府去。」
我冷声吩咐家丁。
「沈玉容!你敢!」
宋修礼尖叫起来。
家丁们手起棍落,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宋修礼撕心裂肺的哀嚎。
就在这时,沈府大门轰然洞开。
一队黑甲禁军涌入府中,迅速将前院包围。
萧策手按剑柄,逆光走入院内。
09.
萧策的视线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的大红嫁衣上。
他的眼神暗了暗,步子停下。
地上哀嚎的宋修礼见到萧策,吓得浑身抽搐,连惨叫声都卡在喉咙里。
萧策走到宋修礼身旁,脚尖踩在宋修礼完好的另一条腿上。
咔嚓。
第二声脆响。
宋修礼两眼一翻,直接痛昏了过去。
萧策连看都没看一眼昏死过去的人,转头吩咐身后的禁军副统领:
「革除翰林院侍讲之职,流放岭南,即刻启程。」
副统领抱拳领命,像拖死狗一样把宋修礼拖了出去。
血迹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一道痕迹。
萧策招了招手,身后的内侍立刻提着水桶上前,将地上的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又撒上厚厚一层香粉。
做完这一切,萧策才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身上的嫁衣,声音低沉:
「很合身。」
我的脸颊微微发热,低头道:
「王爷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来给你送东西。」
萧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地契,塞进我的手里。
「这是京城城南的百亩桑林,还有内务府名下的两家织造坊。」
我有些错愕。
「王爷给我这些做什么?」
萧策神色冷冽,眼底却带着一丝纵容。
「崔若兰那个蠢妇,不是自诩亲蚕采桑是天下第一贤德吗?」
「本王已经奏请皇兄,往后京城所有的织造、亲蚕事宜,全归端王妃管辖。」
「她崔家不是喜欢苦修吗?本王拨了十架最沉的铁织机送去侍郎府,限崔若兰一月之内织出百匹粗布,织不完,工部侍郎就去边关修城墙。」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崔若兰平日里连拿一把剪刀都要丫鬟帮衬,所谓采桑不过是做做样子给外人看。
真让她去踩铁织机,怕是一天都撑不下来。
见我笑了,萧策紧绷的嘴角也微微松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擦过我的下唇。
「沈玉容,记住。」
「本王的王妃,只需要娇养在深闺里。」
「外面的风雨,本王替你挡。」
初六大婚。
十里红妆,金吾不禁。
天子亲临端王府主婚,皇后赐下九凤朝阳冠。
洞房花烛夜。
合欢殿内燃着上好的龙涎香,混杂着淡淡的松柏气味。
我端坐在床榻上,头上的盖头被一柄玉如意挑开。
萧策一身大红喜袍,长发用金冠束起,洗去了白日的杀伐戾气,俊美得令人心惊。
他坐在我身侧,床榻微微下陷。
屋内的喜娘和宫女们纷纷躬身退下,顺手关紧了殿门。
萧策端起桌上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我。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仰头将酒饮下,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落,呛得我轻咳了两声。
萧策立刻接过空杯,大掌覆在我的后背上,动作极为生疏地替我顺气。
「慢点喝。」
我抬起头看他。
喜烛的火光映在他眼底,跳动着浓烈的火苗。
他向来冷硬的眉眼,此刻竟然有些紧绷。
「王爷……」
我轻声唤他。
萧策的手掌顿住,指尖顺着我的脊背缓缓下滑,落在我的腰间。
「叫我萧策。」
他低声道。
10.
「萧策。」
我顺从地改了口。
这两个字像是解开了某种禁制。
萧策呼吸一沉,长臂揽住我的腰身,直接将我抱起,放在软榻深处。
头上的九凤冠被他随手扯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万金难求的珠冠,在他眼里还不如我散落的一缕发丝。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我的身侧。
他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像是一头隐忍了极久的凶兽。
「沈玉容,本王给过你反悔的机会。」
他的声音极哑。
「在大殿上,你若是说一个不字,本王绝不强求。」
「但既然拜了天地,入了洞房,这辈子你都别想逃。」
我看着他的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我的手臂贴着他滚烫的脖侧,软声道:
「我不逃。」
「是你把我从泥坑里拉出来的,萧策。」
萧策身子猛地一震。
下一瞬,滚烫的吻落了下来。
狂暴,热烈,几乎夺走我所有的呼吸。
衣衫尽褪。
他宽大的手掌抚过我的肩头、腰肢、脚踝。
每落下一处,都引得我一阵颤栗。
他有洁癖,天下人皆知。
可此时此刻,他却贪婪地亲吻着我的每一寸皮肉,额角渗出的汗水滴落在我的心口。
「娇气包。」
他咬着我的耳垂,低声喘息。
「稍微用点力,就红成这样。」
大红锦被翻滚如浪。
一夜荒唐。
天光大亮时,我才疲惫地睁开眼。
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酸软无力。
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
我挣扎着坐起身,身上穿着干净柔滑的中衣,昨夜的黏腻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床幔被轻轻撩开。
萧策穿着一身便服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粥。
他坐在床沿,用白玉勺舀了一勺,吹凉后递到我嘴边。
「醒了?吃点东西。」
堂堂端王,杀伐决断的战神,竟然在床前亲自喂我喝粥。
我张嘴咽下,甜糯可口。
「王爷今日不用去禁军营吗?」
萧策挑眉,又喂了一勺过来。
「皇兄准了本王半个月的假。」
「这半个月,本王就在府里陪你。」
正说着,殿外管家隔着门帘禀报:
「王爷,王妃,工部侍郎携其女崔氏,跪在王府门外求见。」
「崔侍郎说,崔姑娘因织布过度,双手十指尽废,特来向王妃请罪求饶。」
我喝粥的动作顿了顿。
萧策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将碗里的燕窝喂完。
拿出手帕擦了擦我的嘴角,才对着门外冷声道:
「告诉崔侍郎,本王的大门不是什么脏东西都能跪的。」
「既然喜欢苦修,那就发配去皇陵扫塔。」
「一辈子不许回京。」
门外的管家浑身一颤,连忙应声退下。
11.
宋修礼在流放岭南的路上,染了瘴气。
听闻岭南苦寒,地处偏远,他那双习惯了握笔翻书的手,被逼着每日去采割生漆。
生漆腐蚀皮肉,不出半年,他那一双手烂得可见白骨。
他曾经最推崇的苦修,终于全数报应在他自己身上。
他多次写信回京求救,但宋家早已因他获罪而没落,根本无人理会。
最后,他死在了岭南阴湿的泥沼里,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至于崔若兰,在皇陵日日扫塔劳作,昔日傲慢的贵女,彻底沦为了粗使仆妇。
京城那股病态的苦修之风,在端王府的绝对权势下,彻底烟消云散。
再也没有人敢把自虐当成贤德。
街市上的姑娘们重新穿上了色彩斑斓的罗裙,涂抹胭脂,肆意欢笑。
三年后。
端王府的后花园里,春花盛开。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团子迈着短腿,咯咯笑着扑进我的怀里。
「娘亲!」
小家伙生得粉雕玉琢,肌肤胜雪,十指软糯。
我笑着将他抱起,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跑慢些,仔细摔着。」
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萧策从廊下走来,身上穿着常服,脸上带着少见的柔和。
他走到我身侧,极为自然地伸手将小团子拎到一旁,交给身后的嬷嬷。
小团子瘪着嘴抗议:
「爹爹坏!我也要娘亲抱!」
萧策冷眼一扫:
「自己走,本王抱你娘亲就够了。」
嬷嬷识趣地抱起小团子退了下去。
花园里只剩下我们二人。
风吹过树梢,落英缤纷。
萧策伸手揽住我的腰,将我圈在他怀中。
他的鼻尖埋在我的颈侧,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满满的依恋。
「沈玉容。」
他在我耳边低语。
「怎么了?」我侧头看他。
萧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我的手白嫩无瑕,他的手掌宽大温热,两只手紧紧贴合,没有半点缝隙。
「这辈子,你都是本王一个人的解药。」
我弯起嘴角,反手握紧了他的掌心。
天地广阔,世俗规训千千万万。
但在这方寸之间,我无需隐匿,无需自卑。
他的怀抱,便是我此生最好的归宿。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