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恶魔的契约
莉莉丝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在一个下雨的夜晚敲响了恶魔的门。
那时她弟弟已经病了三个月。
城里最好的医生摇头，教堂里的神父摇头，连向来喜欢夸口的巫医都收起了药箱，劝她趁着最后几天，多陪陪家人。
莉莉丝不肯。
她把家里最后一只银烛台卖了，换来一张褪色的羊皮纸。纸上写着一条通往北方黑森林的路，以及一个被人用红墨水圈起来的名字。
——阿斯莫德。
据说他住在森林深处的古堡里，是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恶魔。
据说他收取的报酬从来不讲道理。
据说与他签订契约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
莉莉丝把这些传闻记得很清楚。
她甚至在出发前给自己准备了一把小刀，藏在靴子里，以防恶魔先生不愿意谈生意，执意要先吃掉她。
只是她没想到，恶魔的城堡比传闻里还要阴森。
高大的黑色尖塔刺进浓雾，铁门上缠着枯萎的玫瑰，长廊里挂满了看不清面容的肖像。她一路走进去，脚下的烛火竟随着她的步伐一盏接一盏亮起。
仿佛这座城堡已经等了她很久。
最里面的大厅没有点灯。
一个男人坐在壁炉前，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银勺，正慢条斯理地搅动杯中的红茶。
他穿着黑色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长发用一根黑缎带随意束在脑后。侧脸苍白，鼻梁高挺，眼睛是很深的红色。
他看起来不像恶魔。
更像某个因为脾气太差而被赶出王宫的贵族。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
“门口有铃。”
莉莉丝愣了一下。
“什么？”
“拜访之前，应该先摇铃。”
他终于抬眼，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嫌弃。
“你踩坏了我三株黑蔷薇，还把你带进了大厅。人类现在都这样不讲礼貌？”
莉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水的靴子。
又看了看他脚下那块连灰尘都没有的黑色地毯。
她忍了忍。
“抱歉。”
恶魔似乎没想到她会道歉，眉梢微微一动。
莉莉丝趁机走近几步，把羊皮纸放在桌上。
“我来和您做一笔交易。”
“哦？”
“我希望您救一个人。”
阿斯莫德看了一眼羊皮纸，没碰。
“你弟弟？”
莉莉丝的脸色变了。
“您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他的气味。”
他嫌弃地皱起眉。
“药草、血、廉价的肥皂，还有连续三天没睡觉的味道。很难闻。”
莉莉丝：“……”
她决定暂时不和一个活了上千年的怪物计较审美问题。
“只要您能治好他，您要什么都可以。”
阿斯莫德放下银勺。
“什么都可以？”
莉莉丝警觉起来。
“先说好，我没有灵魂可以卖。我小时候被教堂的修女骗着做过一次祈祷，据说那次已经抵押给了光明女神。”
阿斯莫德静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
“人类的灵魂没有那么便宜，小姐。你若真有那么一副好灵魂，我反倒愿意花钱买。”
莉莉丝松了口气。
“那您要什么？”
恶魔靠回椅背，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给我讲故事。”
“……什么？”
“一百个。”
莉莉丝怀疑自己听错了。
“您要我给您讲一百个故事？”
“听不懂人话？”
他瞥她一眼。
“我已经活得够久了。黄金、珠宝、王国的臣服、勇者的头颅，我都见过。你们人类能拿出来的东西，实在没什么新鲜的。”
他抬起一根手指。
“但我最近发现，人类的故事还算有趣。”
莉莉丝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问：“讲完以后，您就救我弟弟？”
“契约成立后，我会立即治好他。你只需留在这座城堡里，每晚给我讲一个故事。等第一百个故事讲完，我就放你离开。”
“真的？”
“我从不违背契约。”
莉莉丝想了想，又问：“那如果我讲得不好呢？”
阿斯莫德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容。
“那你就死。”
莉莉丝：“……”
很好。
她现在知道传闻为什么总说他脾气差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羽毛笔。
“我签。”
笔尖落下的瞬间，羊皮纸上的墨迹忽然化作细细的红色丝线，缠上她的手腕。
刺痛一闪而过。
阿斯莫德抬手，轻轻一弹。
大厅里的壁炉轰然燃起。
远方似乎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契约成立了。
“从今晚开始。”
恶魔重新拿起茶杯，仿佛刚才只不过是谈成了一桩普通生意。
“你每天晚上九点，准时来这里。”
莉莉丝看了看墙上的钟。
八点五十七分。
“那我今晚就要讲？”
“否则呢？”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打算先去睡一觉，明天再开始工作？”
莉莉丝很想说是。
但她最后还是乖乖坐到了他对面。
她讲了一个关于小镇磨坊主的故事。
故事里有一只会偷月亮的猫，一个喜欢骗人却总是被反骗的磨坊主，以及一场持续了整整三天的暴风雨。
讲到最后，莉莉丝自己都觉得无聊。
她停下来，忐忑地看向恶魔。
阿斯莫德正看着她。
“然后呢？”
莉莉丝眨了眨眼。
“什么然后？”
“猫偷了月亮之后呢？”
“……没有然后了。”
恶魔的表情逐渐冷下来。
“你告诉我，这就是一个故事？”
莉莉丝硬着头皮：“它有头有尾，甚至还有一点寓意。”
“什么寓意？”
“不要偷东西。”
阿斯莫德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明天换一个。”
莉莉丝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她暂时还不会死。
她站起身，正打算问自己的房间在哪里，恶魔却忽然开口。
“对了。”
“什么？”
“你叫什么？”
莉莉丝有些意外。
“莉莉丝。”
他念了一遍。
“莉莉丝。”
声音很轻，仿佛只是为了确认这个名字的发音。
“记住了。”
莉莉丝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
但她没来得及细想。
因为恶魔已经站起身，朝大厅尽头走去。
“跟上。”
“去哪儿？”
“你的房间。”
他头也不回。
“我可不想明天听故事的时候，你因为睡在走廊上而打瞌睡。”
莉莉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恶魔先生，似乎也没有传闻里那么不讲道理。
当然。
这个念头只维持了不到半个时辰。
因为她的新房间里有一面三人高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影子。
而门外，正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
小女孩隔着门缝望着她，轻声问：
“姐姐，你能不能把我的眼睛还给我？”
莉莉丝尖叫了一声。
整座城堡的灯，瞬间全灭了。
黑暗里，恶魔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慢悠悠地传来。
“第一条规矩。”
“夜里听见什么，都不要开门。”
他停顿了一下。
“尤其是小女孩。”
二、恶魔先生有很多规矩
第二天早上，莉莉丝发现自己还活着。
她不仅活着，床边甚至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裙、一双软底鞋，以及一小碟冒着热气的奶油饼干。
饼干很香。
旁边还有一张字迹漂亮的纸条。
——早餐不要吃太多甜食。人类的牙齿很脆弱。
落款是阿斯莫德。
莉莉丝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
“有病。”
她小声说。
但她还是把饼干吃完了。
用完早餐后，她开始探索城堡。
这座古堡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长廊一眼望不到尽头，楼梯会在无人经过时悄悄改变方向，墙上的画像偶尔还会互相交谈。
莉莉丝在二楼遇到了一幅没有五官的肖像。
肖像里的女人穿着华丽的白裙，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
“新来的？”
女人问。
莉莉丝点点头。
“我是莉莉丝。”
“真可怜。”
女人叹了口气。
“你一定活不了多久。”
莉莉丝：“……”
她开始怀疑，这座城堡里是不是没有一个正常东西。
她绕过肖像，继续往前走，最后在一间半掩着门的房间里找到了阿斯莫德。
恶魔正在写字。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账册，窗边放着一盆已经枯死的白玫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袍，袖口挽起，露出苍白的手腕。
莉莉丝敲了敲门。
“进来。”
她走进去，发现桌上摆着一只空碗。
碗底还有一点奶油。
“您吃过早餐了？”
阿斯莫德抬头。
“有什么问题？”
莉莉丝看了看那只碗，又看了看他。
“没有。我只是以为恶魔不吃东西。”
“恶魔不需要吃东西。”
“那您为什么吃？”
“因为我喜欢。”
他把羽毛笔放下，冷冷地看着她。
“你对我的生活习惯有意见？”
莉莉丝立刻摇头。
“没有。”
“那就别问。”
她识趣地闭了嘴。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问：“您昨天说的规矩，还有多少条？”
阿斯莫德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莉莉丝低头一看。
第一条：夜里听见敲门声，不要开门。
第二条：不要进入东侧走廊尽头的房间。
第三条：不要碰任何一面没有影子的镜子。
第四条：不要喂地下室里的东西。
第五条：不要在城堡里说出自己的全名。
第六条：不要问恶魔先生以前的事。
第七条：不要在午夜以后唱歌。
第八条：不要……
莉莉丝越看，脸色越古怪。
“您确定这是规矩，不是遗书？”
阿斯莫德微笑。
“你可以把它当成遗书。”
莉莉丝把纸放下。
“那我还有什么可以做？”
“呼吸。”
“……”
“如果你能做到不呼吸，我会很感激。”
莉莉丝忍无可忍。
“您平时就是这么和人说话的？”
阿斯莫德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
“不是。”
“那您平时怎么说？”
“我通常不和人说话。”
莉莉丝彻底没话了。
她决定以后少和这个恶魔先生交流。
至少在契约结束以前，她要努力活得久一点。
然而当晚九点，她还是准时坐到了壁炉前。
阿斯莫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换了一件黑色衬衫，手边放着两杯热茶，以及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
莉莉丝看了一眼苹果。
“您今天心情很好？”
“为什么这么说？”
“您准备了水果。”
“我只是怕你饿死。”
阿斯莫德端起茶杯。
“饿死的契约者很麻烦，尤其是在故事没讲完之前。”
莉莉丝决定把这句话理解成关心。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讲第二个故事。
这次她讲的是一个被遗弃在森林里的小王子。
小王子有一座城堡，城堡里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还有一条不会老去的龙。所有人都想从他那里得到东西，却没有人愿意陪他玩。
于是他开始向每一个来访者提出问题。
只要有人能答对，他就把宝藏送给那个人。
可那些问题越来越难，最后竟没有一个人能够回答。
小王子等了很多年，直到某天，一个迷路的小女孩闯进城堡。
女孩没有回答问题。
她只是问小王子：“你吃饭了吗？”
莉莉丝讲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阿斯莫德正在看她。
那双红色的眼睛映着壁炉的火光，像两颗深埋在雪里的宝石。
“然后呢？”他问。
莉莉丝犹豫了一下。
“然后，小女孩给他做了一顿饭。”
“什么饭？”
“烤土豆，蘑菇汤，还有一块苹果派。”
阿斯莫德皱眉。
“太寒酸了。”
莉莉丝：“……”
“你给王子吃这种东西？”
“可是他很喜欢。”
“为什么？”
“因为那是女孩做给他的。”
阿斯莫德没有再说话。
莉莉丝等了一会儿，小声问：“这个故事怎么样？”
恶魔望着壁炉。
“勉强。”
“那算通过了吗？”
“算。”
她高兴起来。
“那您明天想听什么类型的？”
阿斯莫德转头看她。
“你自己的。”
莉莉丝愣住了。
“什么？”
“讲一个你自己的故事。”
他语气平淡。
“你从哪里来，为什么愿意为你弟弟做到这种地步。你害怕什么，又喜欢什么。”
莉莉丝的笑意慢慢淡了。
“这些也算故事？”
“当然。”
阿斯莫德拿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人类最擅长把自己活过的日子讲成故事。”
他停了一下。
“不是吗？”
莉莉丝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总觉得，这个恶魔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对人类的一切都毫无兴趣。
他只是把所有问题都问得太像审讯。
于是她站起身。
“明天再说吧。”
阿斯莫德没有拦她。
她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
“莉莉丝。”
她回头。
“嗯？”
恶魔看着她，神色平静。
“明天不要讲你弟弟的病。”
莉莉丝怔住。
“为什么？”
他垂下眼，轻轻拨动茶杯里的银勺。
“太无聊了。”
莉莉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点生气。
她抱起手臂。
“您连这种事都觉得无聊？”
阿斯莫德抬眼看她。
“难道你希望我哭？”
她被噎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希望您至少能有一点同情心。”
恶魔安静了片刻。
随后，他轻轻笑了。
“那你找错人了。”
他说。
“我没有那种东西。”
莉莉丝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说晚安。
而阿斯莫德坐在壁炉前，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整座城堡重新安静下来，他才伸手拿起那张写着规矩的纸。
在第九条下面，他用羽毛笔添了一行字。
——不要对她说实话。
写完以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折好，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三、不会哭的恶魔
莉莉丝在城堡里住到第七天，终于发现了一个秘密。
恶魔先生不喜欢雨。
这并不是说他害怕下雨。
相反，每逢暴雨天气，他总会坐在窗边，面无表情地听雨声，甚至连晚餐都不肯吃。
但他不允许任何人打开窗户。
哪怕屋子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七天的晚上，莉莉丝端着一碗蘑菇汤走进书房时，正好看见他站在窗边。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雨水拍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门。
阿斯莫德背对着她，肩膀一动不动。
莉莉丝把汤放到桌上。
“您今天没吃东西。”
“我不饿。”
“您昨天也没吃。”
“我不饿。”
“前天呢？”
“莉莉丝。”
他转过身，眼神有些冷。
“你是来给我送饭，还是来查我的账？”
莉莉丝把手往围裙上一擦。
“我来看看我的雇主有没有饿死。”
“放心。”
阿斯莫德看了她一眼。
“我死不了。”
“那您为什么不吃？”
“因为不想。”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
她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就喝一口。”
阿斯莫德没动。
“求你了。”
她说。
这句话似乎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恶魔的眼神微微一变。
过了片刻，他终于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莉莉丝松了口气。
“好喝吗？”
“不好喝。”
“那您还喝？”
“你很吵。”
莉莉丝瞪了他一眼。
“那您倒是把碗还给我。”
阿斯莫德没有还。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
莉莉丝忍不住笑了。
她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帘问：“您是不是讨厌雨？”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阿斯莫德才说：“我不讨厌雨。”
“那为什么不让开窗？”
“因为雨会进来。”
莉莉丝觉得他在说废话。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拿起桌上的一本旧书，随手翻了几页。
那是一本很老的童话集，书页泛黄，封面上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里面有很多故事，关于王子、公主、巨龙和被诅咒的城堡。
其中一页被人折了角。
莉莉丝打开一看，发现那是一则关于恶魔的童话。
故事里的恶魔住在北方的黑森林中，拥有一座永远不会天亮的城堡。他曾经是一个人类孩子，后来因为某种诅咒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变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
童话的最后一句写着：
“从那以后，恶魔再也没有流过眼泪。”
莉莉丝看了看书，又看了看阿斯莫德。
“这说的是您吗？”
恶魔放下勺子。
“童话都是骗人的。”
“可是上面画了您的城堡。”
“画得很丑。”
“那您以前真的是人类？”
阿斯莫德没有回答。
莉莉丝立刻想起第六条规矩。
不要问恶魔先生以前的事。
她赶紧合上书。
“好吧，我不问了。”
阿斯莫德却忽然开口。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永远不会死，你会做什么？”
莉莉丝想了想。
“先睡三天。”
恶魔微微一怔。
“然后？”
“然后去吃遍城里的所有甜点，再买一座房子，养一条狗。”
“狗会死。”
“那就养两条。”
阿斯莫德看着她，像是无法理解她的回答。
莉莉丝认真地补充：“如果我永远不会死，我就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养它们。”
“那如果所有人都死了呢？”
“那就再养。”
“如果你爱的人死了呢？”
莉莉丝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记住他。”
阿斯莫德的眼神动了一下。
“记住有什么用？”
“至少他曾经存在过。”
莉莉丝抬起头。
“如果连记得他的人都没有了，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剩下。”
雨声越来越大。
阿斯莫德站在窗边，久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莉莉丝回房以后，发现门口多了一只小小的木盒。
盒子里装着一枚银色的铃铛。
旁边的纸条上写着：
——如果你害怕，可以摇铃。
莉莉丝拿着铃铛，忍不住笑了。
她觉得恶魔先生虽然脾气很坏，但偶尔还是会做一点人事。
她不知道的是，那只铃铛并不是为了保护她。
而是为了让阿斯莫德知道，她还活着。
因为很多年前，他曾经听过另一个女孩的声音。
那个女孩也很喜欢在下雨的夜晚敲门。
她说自己迷了路，想借一盏灯。
阿斯莫德开了门。
然后，她死在了他的怀里。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雨夜里打开过门。
直到莉莉丝来。
四、第一百个故事之前
莉莉丝渐渐习惯了城堡的生活。
她会在早晨去花园里采摘黑蔷薇，会在午后窝在图书室的沙发上看书，也会在晚上准时坐到壁炉前，给恶魔先生讲故事。
有时她讲得很好。
有时她讲到一半就忘了自己想说什么，最后只能胡编乱造。
阿斯莫德总是很挑剔。
“这个国王太蠢了。”
“那只狐狸没有逻辑。”
“你为什么总让公主嫁给王子？人类的婚姻制度就这么无聊？”
莉莉丝被他气得不行。
“那您来讲一个！”
恶魔挑眉。
“我？”
“对，您来讲。”
她把故事书塞进他手里。
“您活了这么久，一定见过很多事情。您讲一个，我听听。”
阿斯莫德看着那本书，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讲。”
“为什么？”
“没有故事。”
莉莉丝愣了一下。
“怎么可能？”
恶魔把书推回去。
“没有就是没有。”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不欢而散。
莉莉丝回房以后越想越生气，决定第二天一定要让恶魔先生付出代价。
她想了很多办法。
比如把他的茶换成苦得要命的药草茶。
比如把他最喜欢的那把银勺藏起来。
再比如，故意讲一个特别难听的故事，气得他三天不肯吃饭。
但第二天早晨，她打开房门时，却发现走廊里多了一只木箱。
箱子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甜点。
奶油蛋糕、苹果派、焦糖布丁，还有她最喜欢的蜂蜜饼干。
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昨日的故事太难听。这是赔偿。
莉莉丝看了半天。
最后她抱着箱子，气势汹汹地冲进书房。
“阿斯莫德！”
恶魔正在看书。
“什么事？”
“您是不是觉得给我一点吃的，我就会原谅您？”
阿斯莫德抬眼。
“难道不会？”
莉莉丝：“……”
她把箱子往桌上一放。
“会。”
她拿起一块蜂蜜饼干，狠狠咬了一口。
“但您下次再这样，我就不讲了。”
阿斯莫德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你不会。”
莉莉丝瞪大眼睛。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救你弟弟。”
他合上书。
“你很在乎他。”
这句话没有任何嘲讽。
反而因为太过平静，叫莉莉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把饼干掰成两半。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是啊。”
“所以你会继续讲故事。”
阿斯莫德说。
“直到第一百个。”
莉莉丝抬起头，看着他。
“那如果我讲完以后，不想离开呢？”
这一次，恶魔没有立即回答。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他才说：“那是你的事。”
莉莉丝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
她只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一点冷。
像是他早就知道，她一定会离开。
从那以后，莉莉丝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他。
她发现恶魔先生有很多奇怪的习惯。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书。
不喜欢有人站在他身后。
不喜欢听见锁门的声音。
更不喜欢别人问他，为什么城堡里没有仆人。
有一次，莉莉丝在图书室找书，无意间打开了一扇隐藏的暗门。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房间。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刑具。
只有一张床、一只木头玩偶，以及一幅被撕得七零八落的画。
画上是一个黑发的小男孩。
男孩站在一座很大的城堡前，身边没有任何人。
莉莉丝正想把画拼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谁准你进来的？”
她吓了一跳。
阿斯莫德站在门口，眼底的红色浓得像血。
那是莉莉丝第一次见他真正生气。
不是嫌她吵，不是嫌她笨，也不是因为她把故事讲得乱七八糟。
而是一种几乎称得上恐惧的愤怒。
她立刻放下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出去。”
“我——”
“出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墙上的烛火齐齐熄灭，整间房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莉莉丝甚至听见地板下传来细碎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哭泣的声音。
她不敢再说话，转身就走。
走出门时，她听见身后的阿斯莫德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太轻，她没有听清。
只听见最后两个字。
“……别看。”
那天晚上，恶魔没有来听故事。
莉莉丝在壁炉前等了很久，直到九点半，才终于起身回房。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发现桌上放着一块蛋糕。
蛋糕已经凉了。
旁边没有纸条。
她盯着蛋糕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它收进了冰箱。
第二天，阿斯莫德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他依旧挑剔，依旧不爱说话，仿佛前一天的事情从未发生。
只有那间暗门后的房间，再也没有打开过。
莉莉丝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开始在每晚讲完故事后，多说一句话。
“晚安，阿斯莫德。”
最开始，他从不回应。
后来，他会在她走到门口时，淡淡地嗯一声。
再后来，有一天她忘了说。
刚走出大厅，身后便传来恶魔的声音。
“莉莉丝。”
她回头。
“怎么了？”
阿斯莫德坐在壁炉前，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他看着她，神色有些不自然。
“你今天忘了。”
莉莉丝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晚安，阿斯莫德。”
恶魔终于低下头。
“晚安。”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回应一个人的晚安。
五、他想要一个家
莉莉丝的故事讲到第六十三个时，城堡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她养的那只小猫不见了。
那是一只浑身雪白、只有耳朵尖带着一点灰色的小猫。
莉莉丝在花园里捡到它时，它才巴掌那么大，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她把它带回房间，偷偷养了起来，取名叫奶油。
阿斯莫德发现奶油的存在后，脸色难看了整整三天。
“把它送走。”
“不。”
“莉莉丝。”
“阿斯莫德。”
“它会掉毛。”
“我会打扫。”
“它会抓坏家具。”
“我会赔钱。”
“你拿什么赔？”
莉莉丝理直气壮：“您的甜点。”
恶魔沉默了。
他大概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类。
但他最终还是没把猫赶走。
因为奶油非常喜欢他。
每次阿斯莫德坐在沙发上看书，小猫都会摇摇晃晃地爬过去，钻进他的衣袍里睡觉。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时，莉莉丝正好路过。
她看见恶魔先生僵坐在沙发上，双手悬在半空，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而一只小猫正把他的衣服当成窝。
莉莉丝差点笑死。
“您怎么不动？”
阿斯莫德面无表情。
“它在睡觉。”
“所以呢？”
“吵醒了怎么办？”
莉莉丝盯着他看了半天。
然后她捂着嘴，笑得弯下了腰。
阿斯莫德的脸越来越黑。
“很好笑？”
“特别好笑。”
“再笑，我就把它扔出去。”
莉莉丝立刻闭嘴。
她蹲到沙发边，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奶油，你听见了吗？恶魔先生要把你扔出去。”
奶油打了个哈欠，翻过身，把肚皮露了出来。
阿斯莫德低头看着它，半晌，竟然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
动作很生疏。
像是第一次触碰什么脆弱的东西。
莉莉丝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那间暗门后的房间。
想起那幅被撕碎的画。
以及阿斯莫德看见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
她没有问。
只是把奶油抱起来，放到恶魔腿上。
“它喜欢您。”
阿斯莫德皱眉。
“它眼神不好。”
“您也是这么说我的。”
“因为你眼神也不好。”
莉莉丝冲他做了个鬼脸。
“那正好，我们一家三口。”
阿斯莫德的手忽然停住了。
“一家三口？”
莉莉丝随口道：“对啊，我、您，还有奶油。”
她抱着猫往外走。
“您要是不愿意，我就把您排除在外。”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阿斯莫德低声说：
“谁说我不愿意。”
莉莉丝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
恶魔仍旧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小猫，神情冷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把猫放回来。”
他补充道。
“它还没睡醒。”
莉莉丝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酸。
她想，这个恶魔先生一定很孤独。
孤独到连一句随口说出的“一家三口”，都能让他认真那么久。
于是第二天，她在早餐时宣布了一件事。
“我们今天去买东西吧。”
阿斯莫德抬起头。
“买什么？”
“家里的东西。”
“什么家？”
“我们的家。”
他手里的银勺掉进了杯子里。
莉莉丝假装没看见。
她拿起一块奶油蛋糕，继续说：“我想买新的窗帘，新的床单，还想给奶油做一个猫窝。您觉得什么颜色好看？”
阿斯莫德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黑色。”
莉莉丝翻了个白眼。
“您想让奶油住进棺材里吗？”
“那就白色。”
“太容易脏了。”
“那你问我做什么？”
“因为您也是这个家的一员。”
阿斯莫德彻底不说话了。
但那天下午，他还是陪她去了城里的集市。
他戴着一顶宽檐帽，穿着普通的人类服装，身上那股令人不敢靠近的气息被他收敛得很好。
莉莉丝挽着他的手臂，带他穿过热闹的人群。
她买了窗帘，买了床单，买了一大包猫粮，还在一家面包店门口停了很久。
阿斯莫德看了看那家店。
“想吃？”
莉莉丝摇头。
“太贵了。”
他没说话，直接走进去，买下了整整一篮子苹果派。
莉莉丝震惊地看着他。
“您疯了？”
“你不是想吃？”
“可是太多了！”
“吃不完就扔掉。”
莉莉丝心疼得不行。
“浪费食物会遭天谴的！”
阿斯莫德冷笑。
“你觉得天谴敢找我的麻烦？”
莉莉丝无言以对。
最后她只好抱着那篮子苹果派，跟在恶魔身后，一边走一边骂他败家。
回到城堡时，天已经黑了。
莉莉丝把新买的窗帘挂好，又给奶油布置了一个柔软的小窝。
她站在房间中央，满意地看了半天。
“怎么样？”
阿斯莫德靠在门边。
“勉强。”
“您除了勉强，还会说别的吗？”
“很好。”
莉莉丝愣住了。
阿斯莫德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移开视线。
“我是说，勉强算好。”
莉莉丝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走过去，踮脚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谢谢您，阿斯莫德先生。”
他垂眸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您陪我。”
莉莉丝顿了顿。
“我知道您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阿斯莫德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如果你以后有钱了，会买什么？”
莉莉丝想了想。
“买一间小房子。”
“还有呢？”
“买很多甜点。”
“还有？”
她笑了。
“养很多猫。”
阿斯莫德静静看着她。
“没有别的了？”
莉莉丝认真想了很久。
最后，她说：“如果还有钱，我就买一把很舒服的椅子。”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喜欢的人坐在一起。”
她说得很自然。
“什么都不做也可以。看看书，喝喝茶，偶尔说说话。就算外面下雨，也不用害怕。”
阿斯莫德的眼神忽然变了。
莉莉丝没有察觉。
她只是伸了个懒腰，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
“好了，今天的采购结束。恶魔先生，您可以回去睡觉了。”
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莉莉丝。”
“嗯？”
“你以后会离开这里吗？”
她停下脚步。
过了片刻，她才想起自己的契约。
一百个故事。
如今已经讲了六十三个。
还有三十七个晚上。
等最后一个故事讲完，她就可以回家了。
莉莉丝转过身，看着阿斯莫德。
他站在新换的窗帘前，神情平静，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她忽然有些不忍心。
但她没有撒谎。
“会的。”
她说。
“我弟弟还在等我。”
阿斯莫德没有再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那天晚上，莉莉丝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座很大的城堡。
城堡里住着一个黑发的小男孩。
男孩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怀里抱着一只木头玩偶。
他看见她走进来，便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
“你能不能留下来？”
莉莉丝想走过去。
可下一瞬，男孩的身体忽然开始燃烧。
火焰吞没了他的衣服、头发，以及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睛。
他站在火里，一动不动。
直到最后一刻，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没关系。”
“反正你们都会走。”
莉莉丝猛地惊醒。
窗外没有雨。
床边的铃铛却在轻轻摇晃。
她抓起披肩，推开房门。
走廊尽头的书房亮着灯。
阿斯莫德坐在壁炉前，面前摆着一只没有拆封的木头玩偶。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喝茶。
只是静静地坐着。
像是在等什么人。
莉莉丝站在门口，轻声叫他。
“阿斯莫德？”
他抬起头。
看见她时，他的神色明显僵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莉莉丝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
她看了看那只木头玩偶。
“这是什么？”
阿斯莫德把玩偶收进抽屉。
“没什么。”
莉莉丝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自己的披肩分了一半，搭在他的肩上。
“那我陪您坐一会儿。”
恶魔低头看着披肩。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
“好。”
那一夜，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但莉莉丝离开时，阿斯莫德没有再问她会不会走。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开始贪心了。
他想要她明天也来。
后天也来。
想要她每天早晨都在餐桌上抱怨饼干太甜，想要她晚上窝在沙发里念那些无聊的童话，想要她在他心情不好时，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他想要她留下。
不是作为契约者。
不是作为交换来的报酬。
而是因为她愿意。
这个念头太过陌生，也太过可怕。
阿斯莫德坐在壁炉前，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完蛋了。
六、恶魔也会做噩梦
第七十四个故事之后，莉莉丝发现阿斯莫德开始躲着她。
起初只是一些很小的变化。
比如她早晨去书房找他，他会提前离开。
比如她端着茶走进大厅，他会借口有事，把自己关进另一间房。
再比如，她每天晚上准时讲完故事后，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让她留下来喝茶，而是冷淡地说一句“可以走了”。
莉莉丝很不高兴。
她觉得自己最近明明表现得很好。
没有偷偷打开东侧走廊的门，没有碰那些诡异的镜子，也没有再问他以前的事。
她甚至为了让他开心，专门学了一种新的苹果派做法。
结果恶魔先生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终于忍不住，在第七十七个故事结束后，堵住了他的去路。
“阿斯莫德。”
他停下脚步。
“什么事？”
“您最近为什么不理我？”
恶魔看着她。
“我没有。”
“您有。”
“我很忙。”
“您每天都在看同一本书。”
阿斯莫德：“……”
莉莉丝抱起手臂。
“您是不是讨厌我了？”
他几乎立刻回答：“没有。”
太快了。
快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莉莉丝眨眨眼。
“那您为什么躲着我？”
阿斯莫德移开视线。
“因为你太吵了。”
莉莉丝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点头。
“好。”
说完，她转身就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阿斯莫德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明明应该松一口气。
可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
他也知道，只要再多说一句话，莉莉丝就会回来。
她总是这样。
嘴上抱怨，心却软得不像话。
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习惯了她的存在，就再也没办法接受她的离开。
所以他宁愿在她离开之前，先把她推开。
这样至少等到最后一天，他还可以告诉自己。
是他不要她的。
而不是她不要他。
那天晚上，莉莉丝没有来讲故事。
阿斯莫德坐在壁炉前，等到了九点。
又等到十点。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她房门口。
门没有锁。
他推开一条缝，看见莉莉丝已经睡了。
她侧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奶油，床头放着那只银铃。
阿斯莫德站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关上门。
第二天早晨，莉莉丝发现自己的床头多了一只新的木盒。
里面是一枚漂亮的发夹。
她认得这个款式。
昨天在集市上，她曾经在一家首饰店门口多看了两眼。
但她没有买。
因为太贵了。
莉莉丝拿着发夹，站在房间里，半天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拿这个恶魔没办法。
他可以把她气得半死，也可以在她最难过的时候，悄悄给她买一块蛋糕。
他嘴上说着讨厌她，却记得她所有随口提过的小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这样的人相处。
于是她决定，主动一点。
当晚九点，她准时来到大厅。
阿斯莫德坐在壁炉前，看见她时，手里的书差点掉下来。
莉莉丝假装没看见。
她坐到他对面，把一本新的童话书放在桌上。
“今晚讲这个。”
阿斯莫德沉默了一下。
“你不是生气了？”
莉莉丝抬眼看他。
“我生气就不能讲故事了？”
“……”
“还是说，您不想听？”
阿斯莫德看着她，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想听。”
莉莉丝的心一下软了。
她打开书，开始讲故事。
这一次，她讲的是一个住在冰雪城堡里的恶魔。
恶魔有一颗冰做的心脏，永远不会融化。他住在一座没有门的城堡里，没有人能找到他，也没有人能留下来。
直到有一天，一个迷路的小女孩走进了城堡。
她不会魔法，也没有勇者的宝剑。
她唯一会的，就是每天给恶魔讲一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很难听。
第二个故事更难听。
第三个故事里，小女孩把恶魔写成了一个脾气很坏、喜欢偷吃别人蛋糕的老头。
恶魔听得勃然大怒。
可小女孩第二天还是来了。
一年，两年，十年。
她一直来。
最后有一天，小女孩问恶魔：“你的心脏为什么不融化？”
恶魔说：“因为没有人喜欢我。”
小女孩想了想，伸出手。
“那我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你虽然很坏，但你会给我留蛋糕。”
莉莉丝讲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她看向阿斯莫德。
恶魔正低着头。
他的手指紧紧扣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莉莉丝心里一紧。
“阿斯莫德？”
他没有回答。
她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您怎么了？”
恶魔猛地抬起头。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竟然有一种近乎慌乱的神色。
“别说了。”
莉莉丝愣住。
“什么？”
“别再讲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正在极力压抑什么。
“求你。”
莉莉丝从未听过他这样说话。
她立刻合上书。
“好，不讲了。”
阿斯莫德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莉莉丝站在他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很久，她才试探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您做噩梦了吗？”
恶魔没有回答。
莉莉丝想起那只木头玩偶，想起那间暗门后的房间，想起他每次听见雨声时的神情。
她忽然明白，自己讲的那个故事，大概碰到了他不愿意回想的东西。
于是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他旁边。
“那我不讲故事了。”
她说。
“我陪您坐一会儿。”
阿斯莫德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看着她，眼底的红色渐渐暗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莉莉丝。”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很可怕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你会不会害怕我？”
莉莉丝认真想了想。
“会。”
阿斯莫德的神色骤然一暗。
她却接着说：
“但我还是会先问您，今天吃没吃饭。”
他怔住了。
莉莉丝笑起来。
“如果您真的很可怕，那我就离您远一点。如果您想吃掉我，我就跑。如果您不讲道理，我就骂您。”
她握住他的手。
“可是这些事情，都不代表我不喜欢您。”
阿斯莫德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那是莉莉丝第一次看见恶魔先生如此脆弱的模样。
他没有哭。
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哭过了。
可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莉莉丝没有戳穿他。
她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慢慢摸了摸他的头发。
“好了。”
她轻声说。
“恶魔先生，今天也没有吃掉我。”
阿斯莫德闭着眼，过了很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七、那场火
莉莉丝在城堡里住到第八十九天时，终于得到了弟弟的消息。
那天早晨，一只黑色的乌鸦落在窗台上，嘴里叼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的名字。
莉莉丝拆开后，发现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你的弟弟已经康复。
——他正在南方的修道院里接受照顾。
——契约即将结束，你可以准备离开了。
莉莉丝盯着那封信，久久没有动。
她应该高兴的。
弟弟终于好了。
她最初来到这座城堡，就是为了救他。
现在愿望实现了，她只需要再讲十一个故事，就可以回家。
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想起自己刚来到这里时，阿斯莫德冷淡的模样。
想起他嫌弃她的故事，嫌弃她的靴子，嫌弃她做的蘑菇汤。
想起他会在她讲完故事后，假装不经意地问一句“明天讲什么”。
想起他给她买的发夹，给奶油准备的猫窝，以及那天晚上，他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的模样。
莉莉丝坐在床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她可能真的不想走了。
这个念头让她吓了一跳。
她怎么能不想走呢？
她的弟弟还在等她。
她的生活原本不在这里。
阿斯莫德也从来没有答应过，会一直留下她。
他们之间的契约，只剩下十一个故事。
莉莉丝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她决定暂时不告诉阿斯莫德。
至少，不要现在。
那天晚上，她讲了第九十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女孩，终于找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弟弟。
她带着他回到家乡，给他做了一桌好吃的饭菜。
他们住进了新的房子，养了两条狗，还有很多猫。
所有人都过得很好。
故事讲完后，莉莉丝看向阿斯莫德。
“您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恶魔坐在壁炉前，神色平静。
“很好。”
她怔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不带任何挑剔地夸她的故事。
莉莉丝忽然说不出话了。
阿斯莫德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轻声问：
“你想回家了？”
她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
“你的故事。”
他垂下眼。
“你想回家了。”
莉莉丝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阿斯莫德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那就回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
“你弟弟在等你。”
莉莉丝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生气。
“您就这么希望我走？”
阿斯莫德抬眼。
“这是契约。”
“我知道这是契约！”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可是您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恶魔静静看着她。
“你想听什么？”
莉莉丝张了张嘴。
她想听他说不要走。
想听他说舍不得。
想听他说，他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她。
可她又觉得，这些话太过分了。
毕竟当初签下契约的人是她。
毕竟阿斯莫德已经救了她的弟弟。
毕竟她从来没有答应过，会永远陪着他。
最后，她只是低声说：“没什么。”
她站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莉莉丝。”
她停下脚步。
“嗯？”
阿斯莫德坐在壁炉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明天。”
他顿了顿。
“明天讲一个好一点的故事。”
莉莉丝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
只是抬手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知道了。”
那天晚上，莉莉丝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座燃烧的城堡。
她站在门口，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一个小男孩坐在火焰中央，怀里抱着一只木头玩偶。
他抬头看着她。
“你说过，会给我讲一百个故事。”
莉莉丝想走过去。
可脚下忽然出现无数双手，抓住她的衣角，不让她靠近。
小男孩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你也要走了吗？”
“不是的……”
“你们都说过不会走。”
他低下头。
“可是最后，所有人都走了。”
火焰猛地窜高。
莉莉丝看见小男孩的手腕上缠着红色的线。
那些线从他的身体里伸出来，穿过地板，缠住整座城堡。
而在火焰之外，站着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男人穿着黑色衬衫，眼睛是深红色的。
他静静地看着她。
“别过来。”
他说。
“我已经不是人类了。”
莉莉丝猛地惊醒。
窗外，雷声滚滚。
整座城堡都在颤动。
她抓起银铃，拼命摇晃。
没有人回应。
她冲出房门，沿着走廊一路跑向书房。
书房里空无一人。
壁炉已经熄灭，桌上散落着许多纸张。
其中一张被风吹到她脚边。
莉莉丝捡起来，发现上面写着一行字。
——第一百个故事结束后，契约者将获得自由。
——恶魔将回归深渊。
她的手指一下僵住。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契约由恶魔之血缔结，唯有最后一个故事，能决定他的命运。
莉莉丝的脸色瞬间苍白。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阿斯莫德一直要求她讲故事。
为什么他不肯讲自己的过去。
为什么他会在听见那个小男孩的故事时，露出那样的神情。
他不是在寻找有趣的故事。
他是在寻找一个能够结束诅咒的故事。
而她，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城堡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莉莉丝猛地抬起头，朝东侧走廊跑去。
她第一次主动推开了那扇被禁止进入的门。
门后，是一间空荡荡的房间。
墙壁上挂满了旧画。
每一幅画里，都有一个孩子。
有的站在花园里，有的坐在餐桌前，有的抱着玩偶，露出怯生生的笑容。
而在所有画的最中央，是一个黑发的小男孩。
他穿着破旧的白衬衫，手腕上缠着红色的丝线。
莉莉丝走近，发现画框下方刻着一行字。
——阿斯莫德，出生于北方边境。
——七岁时被村民献祭给深渊。
——死亡后，成为恶魔。
她的呼吸一下停住了。
墙角的抽屉里，放着那只木头玩偶。
莉莉丝拿起它，发现玩偶的背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给阿斯莫德。”
“希望你永远不会孤单。”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原来那个传闻里无恶不作的恶魔，曾经也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孩子。
一个在被献祭之前，还相信自己会被人救下的孩子。
而当他终于变成了怪物，所有人又开始害怕他。
他们称他为恶魔。
称他为灾祸。
称他为不该存在的东西。
却没有一个人问过他，疼不疼。
莉莉丝抱着木头玩偶，转身冲出房间。
她要找到阿斯莫德。
无论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都要找到他。
八、不要把我关回去
莉莉丝在地下室找到了阿斯莫德。
地下室的门已经被撕裂，墙壁上布满了黑色的裂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地板上散落着许多碎裂的镜子。
阿斯莫德站在房间中央。
他的黑色衬衫已经被撕开，手腕上缠着无数红色丝线。那些丝线像活物一样钻进他的皮肤，又从他的肩膀、脖颈和胸口伸出来。
他低着头，整个人被黑色的雾气包围。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莉莉丝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模样。
猩红的瞳孔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焰在燃烧。
他看着她，神情冷得吓人。
“出去。”
莉莉丝没有动。
“阿斯莫德。”
“我让你出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非人的回响。
墙壁上的裂纹迅速蔓延，头顶的石块开始坠落。
莉莉丝被震得后退了一步，却依旧没有走。
她把木头玩偶放到地上。
“我找到这个了。”
阿斯莫德的身体忽然僵住。
“谁让你碰的？”
“我自己。”
“放下。”
“我不。”
他抬起头，眼底的火焰几乎要烧出来。
“莉莉丝！”
她被他吼得一抖。
但她还是咬着牙，走近了一步。
“您以前叫什么？”
阿斯莫德没有回答。
“您以前是不是也住在这里？”
“闭嘴。”
“您是不是很小的时候，就被人关起来了？”
“我让你闭嘴！”
他猛地抬手。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莉莉丝掀倒在地。
她的手肘撞上石阶，疼得眼前一黑。
阿斯莫德站在原地，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伤到她。
他看着自己的手，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我……”
莉莉丝忍着疼，慢慢站起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责怪他。
她只是看着他，轻声说：
“您不是故意的。”
阿斯莫德的呼吸骤然乱了。
“别这样。”
“什么？”
“别对我这么好。”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会后悔的。”
莉莉丝看着他，忽然觉得心疼得厉害。
她想起他给自己准备的早餐，想起他在雨夜里端着那碗蘑菇汤，想起他明明很害怕，却还是会在她走到门口时，轻轻说一句晚安。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阿斯莫德总是先把人推开。
因为他从来不相信，有人会在看见真正的他以后，还愿意留下。
他宁愿让别人害怕他。
宁愿让别人讨厌他。
也不愿意再经历一次，被人抛弃的痛苦。
莉莉丝往前走了一步。
阿斯莫德立刻后退。
“别过来。”
她停住。
“好。”
她说。
“那我不过去。”
阿斯莫德怔了一下。
莉莉丝蹲下来，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我就在这里。”
她抬头看着他。
“您要是想一个人待着，我就不打扰您。您要是想让我走，我也可以走。”
她顿了顿。
“但是您能不能先告诉我，您疼不疼？”
阿斯莫德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站在原地，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语言。
莉莉丝没有催他。
她只是把那只木头玩偶放到身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我不会碰您。”
她说。
“您不用害怕。”
阿斯莫德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比哭还难听。
“我害怕？”
他抬起头。
“莉莉丝，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她点头。
“知道。”
“我不是人类。”
“我知道。”
“我会杀人。”
“我知道。”
“我可以把这座城堡里所有的东西都毁掉。”
“我知道。”
“我甚至可以……”
他停住了。
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我甚至可以吃掉你。”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那您吃吗？”
阿斯莫德怔住。
莉莉丝认真地看着他。
“您如果真的想吃我，那我现在跑也来不及了。”
她顿了顿。
“可是您以前有那么多机会，您都没有吃掉我。”
“您给我做早餐，陪我去集市，给奶油买猫窝，还会在我睡不着的时候陪我坐到天亮。”
她的眼睛渐渐红了。
“所以我觉得，您应该不是很想吃我。”
阿斯莫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低下头。
“我想过。”
莉莉丝愣住。
“什么？”
“我想过把你留下来。”
他声音沙哑。
“不是用契约。”
“不是让你每天给我讲故事。”
“我想把你的时间，你的记忆，你以后所有的日子，都留在这里。”
他抬起头，眼底的火焰剧烈地燃烧着。
“我想让你永远都不会离开。”
莉莉丝没有说话。
阿斯莫德忽然笑了一下。
“很可怕，对不对？”
“你看见了。”
“这就是我。”
他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你可以走了。”
莉莉丝坐在石阶上，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轻声说：
“阿斯莫德。”
“……”
“我不能答应您永远留下来。”
他闭上眼。
仿佛早就知道答案。
“我知道。”
“我也不能保证以后永远不会离开。”
“我知道。”
“可是……”
莉莉丝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我可以答应您，明天还来。”
阿斯莫德猛地睁开眼。
她的手很小，掌心有一道浅浅的伤口。
可她还是朝他伸着手。
“明天，我还给您讲故事。”
她笑了一下。
“后天也可以。”
“如果您愿意，我还可以给您做蘑菇汤。”
阿斯莫德看着她，眼底的火焰一点点熄灭。
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听懂了人类的语言。
原来留下来，不一定是永远。
原来有人愿意明天再来，就已经很好了。
他慢慢伸出手。
却没有碰她。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莉莉丝。”
“嗯？”
“我可以……”
他停住了。
像是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莉莉丝等了很久。
最后，她主动走过去，轻轻抱住了他。
阿斯莫德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
“可以。”
他没有说话。
“您想抱就抱。”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我又不会咬您。”
阿斯莫德的手慢慢落下来。
先是迟疑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然后，他终于伸出双臂，把她抱进怀里。
那一刻，地下室的黑雾渐渐散去。
缠在他手腕上的红色丝线，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可就在最后一根丝线即将消失时，莉莉丝忽然听见一道声音。
那声音来自城堡最深处。
苍老、冰冷，像无数年前从坟墓里传来的诅咒。
“契约即将完成。”
“第一百个故事之后，恶魔必须回归深渊。”
“除非……”
声音停顿了一下。
“有人愿意代替他，永远留在这里。”
莉莉丝的脸色骤然苍白。
阿斯莫德也听见了。
他立刻松开她。
“走。”
莉莉丝怔住。
“什么？”
“回你的房间，收拾东西。”
他的声音恢复了从前的冷淡，甚至比从前更冷。
“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来找我。”
莉莉丝抓住他的手。
“阿斯莫德！”
他猛地甩开她。
“我让你走！”
莉莉丝看着他，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躲着她。
为什么听见她说要回家时，会那样平静地让她离开。
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会在第一百个故事之后回归深渊。
也知道，她可以用自己的自由，换他留下。
所以他才不肯让她靠近。
因为他害怕。
怕她真的会为了他，放弃自己的人生。
怕她再一次，为了救一个人，把自己也赔进去。
莉莉丝擦掉眼泪。
她没有再追问。
只是看着他，轻声说：
“好。”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地下室。
阿斯莫德站在原地，直到听不见她的脚步声，才终于弯下腰。
他捂住脸，慢慢蹲了下来。
那是他第一次希望自己能够哭出来。
如果他还能哭。
如果他还是一个人。
九、第九十九个故事
莉莉丝没有离开城堡。
她只是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
她不再追着阿斯莫德问东问西，不再故意把甜点塞到他手里，也不再在每晚讲完故事后，缠着他多喝一杯茶。
她依旧每天准时去大厅。
讲完故事。
然后离开。
阿斯莫德也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冷淡、挑剔、不爱说话。
他们像是重新变回了最初的雇主与契约者。
只有奶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它每天依旧会钻进阿斯莫德的衣袍里睡觉，也依旧会在莉莉丝离开时，跟着她跑到门口。
有一天，莉莉丝抱着奶油，忽然问它：
“奶油，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小猫喵了一声。
她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
“我明明知道他很难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她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很没用？”
奶油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莉莉丝终于笑了。
她决定，再给阿斯莫德讲一个故事。
第九十九个故事。
那天晚上，她没有带童话书。
她只是坐在壁炉前，望着火焰，慢慢开口。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
阿斯莫德坐在她对面，手指微微一顿。
莉莉丝没有看他。
“他出生在一个很冷的地方。”
“他的家人不喜欢他，邻居也不喜欢他。因为他长得和别人不一样，所以所有人都觉得，他一定是个坏孩子。”
“后来，有一天，村子里发生了灾难。”
“所有人都说，这是他的错。”
“于是他们把他关起来，送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
“那个地方没有窗户，也没有门。”
“他在那里待了很久。”
“久到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久到他开始相信，自己真的不是一个人。”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阿斯莫德垂着眼，一动不动。
莉莉丝继续说：
“后来，有一天，他终于逃了出来。”
“可是他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孩子了。”
“他变得很强大，强大到所有人都害怕他。”
“他开始报复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
“他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可怕，就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他。”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可是他还是很孤独。”
“因为他不知道，除了伤害别人以外，还能怎么让一个人留下来。”
莉莉丝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阿斯莫德。
“直到有一天，一个女孩来到他的城堡。”
“女孩很吵，很笨，还特别爱吃甜点。”
“她总是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做一些奇怪的事。”
“她会在下雨的时候敲门，会把他的规矩当成耳旁风，会偷偷养猫，还会把他的蘑菇汤做得很难喝。”
阿斯莫德的嘴唇动了一下。
莉莉丝笑了。
“可是她从来没有觉得，那个男孩是一个怪物。”
“她知道他很危险，也知道他做过很多坏事。”
“但她还是觉得，他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的声音渐渐轻了。
“后来，女孩发现，男孩最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
“他想要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想要有人在下雨的时候，为他留一盏灯。”
“想要有人在他做噩梦的时候，坐在旁边陪他一会儿。”
“想要有人在第二天早晨，问他一句……”
她顿了顿。
“你吃饭了吗？”
阿斯莫德低下头。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莉莉丝看着他，眼泪也慢慢涌了上来。
“故事讲完了。”
她说。
“这就是第九十九个故事。”
阿斯莫德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声问：
“那第一个故事呢？”
莉莉丝怔住。
“什么？”
“你最开始讲的那个故事。”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偷月亮的猫。”
莉莉丝没有想到，他还记得。
她轻轻点头。
“嗯。”
“你说，那只猫最后把月亮还给了磨坊主。”
阿斯莫德看着她。
“为什么？”
莉莉丝想了想。
“因为它发现，月亮不属于它。”
她顿了顿。
“它可以喜欢月亮。”
“可以每天晚上看着月亮。”
“但它不能把月亮偷走。”
阿斯莫德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莉莉丝从未见过的释然。
“原来如此。”
他低下头。
“我明白了。”
莉莉丝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问他明白了什么。
可阿斯莫德已经站起身，朝大厅尽头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莉莉丝。”
“嗯？”
他没有回头。
“明天。”
他的声音很轻。
“你不用来了。”
莉莉丝站在原地，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知道，明天就是最后一个故事。
她也知道，阿斯莫德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不会让她替自己留下。
不会让她为了他，放弃回家的机会。
他终于学会了，怎么让一个人自由地离开。
哪怕代价是失去她。
那天晚上，莉莉丝没有睡。
她坐在床边，抱着奶油，望着窗外的月亮。
桌上放着那枚银铃。
她拿起来，轻轻摇了摇。
铃声很轻。
没有人回应。
她又摇了一次。
还是没有人回应。
莉莉丝低下头，忽然哭得停不下来。
她想起自己刚来到城堡时，曾经觉得阿斯莫德是个脾气很坏、不可理喻的怪物。
她想过很多次，等契约结束以后，一定要立刻离开这里。
她甚至计划过，回家以后要买一座小房子，养很多猫，再也不要和恶魔打交道。
可现在，她却舍不得了。
她舍不得那个总嫌她吵的恶魔先生。
舍不得他给她买的苹果派。
舍不得他每晚坐在壁炉前，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明天讲什么”。
她舍不得。
可她也知道，喜欢一个人，不代表可以替他决定一切。
如果她真的为了他留下，阿斯莫德就会永远记得，是自己毁掉了她的人生。
那不是她想要的救赎。
她想让他活下去。
想让他有一天，可以坐在窗边喝茶，可以在下雨时打开窗户，可以在早晨醒来时，不再害怕房间里没有人。
她想让他相信。
就算她离开了，也不代表所有人都会离开。
莉莉丝擦干眼泪。
她决定，明天要给恶魔先生讲一个最好的故事。
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故事。
十、第一百个故事
第二天晚上九点，莉莉丝准时走进大厅。
阿斯莫德坐在壁炉前。
他穿着最初那件黑色衬衫，长发用黑缎带束起，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桌上放着两杯热茶。
还有一盘苹果派。
莉莉丝看见那盘苹果派，忽然笑了。
“您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阿斯莫德垂眸。
“最后一顿。”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那我得多吃一点。”
她坐到他对面，拿起一块苹果派。
“万一以后吃不到了呢？”
阿斯莫德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会吃到的。”
他说。
“以后，你会吃到很多。”
莉莉丝低下头，咬了一口苹果派。
很甜。
甜得她几乎想哭。
她慢慢吃完，擦了擦手，然后坐直身体。
“阿斯莫德先生。”
“嗯。”
“今天是第一百个故事。”
恶魔看着她。
“我知道。”
“您准备好了吗？”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
开始讲她最后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恶魔。”
“他住在一座很大的城堡里。”
“城堡里有很多规矩。”
“不能开门，不能唱歌，不能去东侧走廊，也不能碰那些没有影子的镜子。”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很可怕的恶魔。”
“他会发脾气，会骗人，会把别人吓得半死。”
“他还特别挑剔。”
“连一碗蘑菇汤都要嫌弃半天。”
阿斯莫德低下头，似乎想笑。
莉莉丝也笑了。
“可是，有一天，一个女孩来到了他的城堡。”
“女孩为了救自己的弟弟，和恶魔签订了契约。”
“她必须讲一百个故事。”
“只要讲完，她就可以回家。”
“女孩很高兴。”
“因为她终于可以救自己的弟弟了。”
“她想，等一百个故事讲完，她就再也不用看见那个脾气很坏的恶魔。”
莉莉丝停了一下。
“可是后来，她发现，恶魔其实很孤独。”
“他不是不想和人说话。”
“他只是害怕，自己一旦开口，就会被人讨厌。”
“他不是不想让别人留下。”
“他只是觉得，自己不值得被人留下。”
“他甚至不敢相信，一个人可以在知道他所有坏事以后，还愿意对他好。”
阿斯莫德的手指慢慢松开。
莉莉丝望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女孩很想告诉他。”
“你不需要变成一个好人，才值得被喜欢。”
“你也不需要变得温柔，才值得被人拥抱。”
“你可以有坏脾气，可以不喜欢别人，可以在不高兴的时候一个人待着。”
“你甚至可以害怕。”
她哽咽了一下。
“但你不能因为害怕，就觉得自己不配被爱。”
阿斯莫德低下头。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
莉莉丝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恶魔先生。”
她轻声说。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一瞬间，整座城堡忽然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火焰停止跳动。
墙上的钟表不再走动。
远方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契约开始生效了。
莉莉丝手腕上的红色丝线缓缓浮现，缠绕着她的手臂，向大厅中央延伸。
阿斯莫德猛地站起身。
“停下。”
莉莉丝怔住。
“什么？”
“我让你停下！”
他冲到她面前，伸手想要抓住那些丝线。
可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瞬间缠住了他的手腕。
大厅深处传来那道苍老的声音。
“第一百个故事已经完成。”
“契约者将获得自由。”
“恶魔将回归深渊。”
“除非有人愿意代替他，永远留在这里。”
莉莉丝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向阿斯莫德。
恶魔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不要。”
他说。
那是莉莉丝第一次听见他这样恳求。
“莉莉丝，求你。”
“不要替我留下。”
红色丝线开始向她的胸口缠绕。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
阿斯莫德伸手抓住她。
“你不是说，你弟弟在等你吗？”
他的声音几乎破碎。
“你不是说，你想买一座小房子，养很多猫吗？”
“你不是说，你想在雨天打开窗户吗？”
他死死握着她的手。
“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不要管我。”
莉莉丝看着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可是您怎么办？”
阿斯莫德怔住了。
她握紧他的手。
“您以后还会吃饭吗？”
“还会喝茶吗？”
“还会记得给奶油买猫粮吗？”
她哭着笑了一下。
“您连苹果派都不会做。”
阿斯莫德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滴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温热得像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雨。
“莉莉丝。”
他低声说。
“我可以学。”
她愣住。
阿斯莫德望着她，眼睛红得厉害。
“我可以学做苹果派。”
“我可以学着开窗户。”
“我也可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也可以学着，不再害怕。”
他握着她的手，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所以，你不要留下。”
莉莉丝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自己想要的，从来不是让阿斯莫德永远不受伤害。
也不是让他变成一个完美的人。
她只是想让他相信。
就算有一天，她真的离开了，他也依然可以活下去。
她慢慢松开了他的手。
阿斯莫德的脸色瞬间变了。
可她没有后退。
她只是抬手，轻轻抱住了他。
“阿斯莫德。”
她在他耳边说。
“我不留下。”
他闭上眼，身体微微发抖。
“我知道。”
“但是……”
莉莉丝抱紧他。
“您要活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您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您要记得给奶油买猫粮。”
“您还要把那只木头玩偶收好。”
她顿了顿。
“还有，您要记得我。”
阿斯莫德猛地睁开眼。
莉莉丝笑了。
“不是因为契约。”
“也不是因为您害怕孤独。”
“只是因为，我曾经来过这里。”
她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您曾经认识一个叫莉莉丝的女孩。”
“她很喜欢您。”
“她希望您以后，能过得好一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红色丝线骤然断裂。
大厅中央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阿斯莫德的身体被光芒包围，原本猩红的眼睛渐渐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他身上的黑雾消失了。
那些缠绕着他的丝线化作细小的光点，纷纷落在地上。
远方的钟声戛然而止。
整座城堡终于迎来了千百年来的第一缕晨光。
莉莉丝被光芒推得后退了一步。
她抬起头，发现阿斯莫德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消失。
没有被拖进深渊。
甚至连那双眼睛，都不再像从前那样泛着诡异的红光。
他只是看着她。
像一个终于学会了哭泣的人。
莉莉丝愣住了。
“阿斯莫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莉莉丝。”
“嗯？”
恶魔先生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声说：
“你讲了一个很好的故事。”
莉莉丝一下笑了出来。
她哭着抱住他。
“那当然。”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
“我可是准备了很久的。”
阿斯莫德伸手抱住她。
这一次，他没有再害怕。
他知道她会离开。
知道她不会永远留在这座城堡里。
可他也终于明白，爱一个人，不是把她关在身边。
而是即使她离开了，你也愿意好好活下去。
为了有一天，当她再回来的时候，你还能站在门口，问她一句。
“今天想吃什么？”
尾声：恶魔先生今天也没有吃掉我
莉莉丝回家的那天，天气很好。
她的弟弟已经完全康复，正在修道院的花园里晒太阳。
看见她时，他高兴得几乎跳起来，抱着她哭了很久。
莉莉丝也哭了。
她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讲给弟弟听。
当然，略过了恶魔先生那些不太光彩的脾气。
她告诉弟弟，自己在北方遇见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那个人脾气很坏，不喜欢说话，做饭也很难吃。
但他其实是个好人。
弟弟问：“姐姐，你以后还会去看他吗？”
莉莉丝想了想。
“会吧。”
她笑了一下。
“等我攒够了钱，就去买一座小房子。”
“然后呢？”
“然后养很多猫。”
她顿了顿。
“如果还有时间，我就去看看他。”
她以为这只是一个遥远的计划。
直到三个月后，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她推开家门，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男人。
他穿着黑色长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长发束在脑后，眼睛已经恢复了人类的颜色。
只是脸色仍旧苍白，看起来不太适应外面的阳光。
莉莉丝愣住了。
“阿斯莫德？”
男人点了点头。
“嗯。”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
“您怎么来了？”
阿斯莫德把木盒递给她。
“给你的。”
莉莉丝打开一看。
里面装着一块苹果派。
形状很奇怪。
边缘焦黑，中间塌陷，甚至还有一小块明显没有烤熟。
她沉默了很久。
“这是……”
“苹果派。”
阿斯莫德的神色很平静。
“我学了三个月。”
莉莉丝看着那块惨不忍睹的苹果派，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您确定这能吃？”
“可以。”
“您自己吃过吗？”
“没有。”
莉莉丝：“……”
她捂住脸。
“阿斯莫德，您是不是想毒死我？”
恶魔皱眉。
“我没有。”
“那您为什么不自己先吃？”
阿斯莫德沉默了片刻。
最后，他低声说：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吃。”
莉莉丝的笑声慢慢停了下来。
她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的肩上，给那件黑色外套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色。
他看起来还是有点阴沉。
还是不太会说好听的话。
可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敢坐在城堡里，等着别人讲故事的恶魔了。
他学会了走出门。
学会了在白天站在阳光下。
也学会了带着一块失败的苹果派，去见一个他喜欢的人。
莉莉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伸手，接过那个木盒。
“进来吧。”
阿斯莫德怔了一下。
“什么？”
她侧过身，让出门口。
“我说，进来。”
莉莉丝笑吟吟地看着他。
“恶魔先生，您站在门口做什么？”
阿斯莫德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进了屋子。
莉莉丝把苹果派放到桌上，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两人坐在窗边。
阳光很好。
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派。
虽然卖相实在不怎么样，但莉莉丝还是吃了一口。
然后她的表情凝固了。
阿斯莫德立刻问：“怎么了？”
莉莉丝艰难地咽下去。
“……很好吃。”
恶魔先生显然不相信。
“真的？”
“真的。”
她笑着看他。
“您做的东西，我当然喜欢。”
阿斯莫德低下头，耳根竟然有一点红。
莉莉丝忽然觉得很有趣。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阿斯莫德。”
“嗯？”
“您以后还会吃掉我吗？”
恶魔看着她，认真地思考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会。”
“为什么？”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
“因为我已经有苹果派了。”
莉莉丝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阿斯莫德！”
恶魔先生终于也笑了。
他看着她，眼底的光很柔和。
“还有。”
他轻轻补充。
“因为我有你。”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
阳光落在桌上，照亮了那只放在角落里的木头玩偶。
它已经被修好了。
小男孩的脸上多了一点笨拙的笑容。
而在很远很远的北方，黑森林深处的那座城堡，终于不再永远阴雨连绵。
有人说，那里住着一个脾气很坏的男人。
他不喜欢陌生人，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书，也不喜欢别人把他的苹果派说成毒药。
但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提着一只木盒，穿过森林，去南方看一个女孩。
有时候他带着苹果派。
有时候带着甜点。
偶尔也会带一束不太好看的花。
女孩每次都会笑他。
“恶魔先生，您怎么又来了？”
他便把东西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回答：
“来听故事。”
“您不是已经听了一百个了吗？”
“还不够。”
“那您想听什么？”
阿斯莫德看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手。
“讲讲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莉莉丝笑了。
“好啊。”
她坐到他身边，开始慢慢讲述自己的一天。
窗外阳光明亮。
屋里有热茶，有苹果派，有一只正在打盹的白猫。
还有一个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被爱的人，终于学会了在故事结束以后，继续好好生活。
恶魔先生今天也没有吃掉她。
因为他终于明白。
比起永远占有一个人。
他更想要的，是明天醒来时，还能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