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贱婢生的孩子,怎么配与我的明珠平起平坐。」
这是我在沈府最经常听到的一句话。
说话的是我的母亲,沈府的大娘子。
而她所说的那个孩子就是我。
新帝登基,选妃之日在即。
「青禾刚从田庄回京,这宫里的日子定是过不习惯的,不如就让明珠自己去吧。」
父亲本想让我们二人一同前去,但在母亲的劝说下改了主意。
「也好,你就先安心住在府里,日后会给你寻个好人家的。」
我乖乖的应着,仿佛还是从前那个逆来顺受的孩子。
直到宫宴上新帝似乎注意到了我,母亲才撕破脸皮,将我禁足在别院。
只是这沈府矮矮的院墙困不住我。
我转头拿着一枚玉佩进了宫。
1
我小娘原本是沈府的一个下等奴婢,因着一张漂亮脸蛋被我父亲拉上了床。
怀胎十月生下我后就撒手人寰。
奴婢生的孩子,又是个女孩,怎么看怎么令人生厌。
于是出生后不久,我就被丢到了田庄。
十几年来无人问津,甚至连书信都少的可怜。
只是不想这十几年过去,父亲竟又想起了我这个远在天边的女儿。
召我回京的信送到田庄时,我正在和阿婆一起采药。
来人只丢下一封信,便骑着马扬长而去。
父亲并未派马车来接我。
我租了辆驴车将我送到了京城。
沈府门前。
「哎呀青禾,一路上累坏了吧!」
说着,母亲就要来拉我的手,笑的温婉。
我也任由她拉着。
「怎么找了辆驴车,让人见了丢了我沈家的脸面。」
父亲在一旁悻悻的说道。
「回父亲,女儿身上并无多少银钱……所以……」
「好了好了,快回府去!」
他拂了拂衣袖,自己先进了门。
母亲拉着我跟在他后面。
进院子时,我瞥到廊下站着一人。
身着云锦织金百蝶裙,腰间系着金丝攒珠腰带,鬓间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衣袂翩翩,袅袅婷婷。
想必这就是沈明珠了。
沈明珠只与我对视一眼,便转头消失在长廊尽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布衣青衫,暗中嗟叹。
「果然,野草和明珠是不能比的啊。」
我被安排住在偏院。
「你刚回京,怕你住不习惯,我给你寻了个清净的院子。」
母亲如是说。
派给我的婢女也是从前母亲院儿里的。
只有一个,叫阿喜。
「一个下人生的,真以为自己是小姐了!」
她丢下一床被子后,摔门而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
阿喜就来砸门。
「去给大娘子请安!果然是乡下来的,不懂规矩!」
我起身梳洗一番来到前厅却空无一人。
「在这等着吧!」
阿喜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在前厅等了两个时辰,无人前来。
刚想走,迎面撞上了气势汹汹的父亲。
「你真是好大的脸面啊!」
「不请安,不用早膳!你真是反了天了!」
「成何体统!」
似是气到极点无从发泄,他甩了甩袖子,丢下这四个字便坐到一旁喝茶去了。
留母亲在这里对我进行训诫。
「青禾啊。」
母亲脸上依然挂着初见时的温婉的笑,鬓间的琉璃簪流光溢彩,有些晃眼。
「你虽说是个庶出,但好歹也是沈家的女儿。还是要懂些规矩的……」
她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父亲。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说我教女无方倒是没什么,就是怕丢了咱们沈家的脸啊。」
母亲说的苦口婆心。
一旁的父亲听了拍案而起,恶狠狠地盯着我。
「就是!要是丢了我沈家的脸,看我怎么罚你!」
父亲又气急了,用力的甩了甩袖子。
那袖子发出猎猎的声响,听起来应该是上好的料子。
「哎呀,」母亲扶着父亲的胳膊。
「青禾刚回来,应是不太懂这规矩,我日后会好好教给她的,这次不如罚她跪跪祠堂就行了。」
父亲应允了。
「跪!让她跪到听话为止!」
2
中秋夜,月亮明亮又圆满。
府里准备了一大桌子的美味佳肴。
母亲和父亲已经落座,我站在一旁。
「哎呀,明珠快座。」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沈明珠。
父亲声气柔和的招呼着她。
她抬眼看了看我,示意我跟着她坐下。
我捧着面前的碗小口的吃着。
看着她们三人其乐融融,而我只想安心的吃饭。
「青禾啊。」
母亲开口。
我放下碗,端正的坐着。
「我叫你抄的女训,明天要拿给我。」
「回母亲,我还……没写完……」
母亲笑着看我。
「我吩咐给你的事要认真做呀。」
昨日母亲派人来告诉我要抄五十遍女训。
「可……」
「母亲。」
沈明珠打断了我的话。
「听说锦衣阁上了新的样式,明日我想去看看。」
母亲换了副笑容,轻声应着。
「好啊好啊。」
又转头看向我。
「多给你一日时间,还不快快回去写!」
我起身行礼。
「女儿这就去……」
身后又传来她们的欢声笑语。
我和阿婆在田庄时也是如此。
我是阿婆养大的。
阿婆总是会变着样儿的给我做好吃的,她总说胖点有福气。
阿婆也总说。
「我们青禾生来就是有福气的,我们都沾了青禾的福气。」
阿婆身体不好。
在田庄时,我经常翻看些医书,一来二去也就学会了些。
我一边给阿婆调养身体,一边在门口支个小摊给人看病。
因着我这便宜,医术又好,来看病的人总是把我家围的水泄不通。
后来赚了些银钱,给阿婆买了新衣服。
阿婆穿着出去溜了一天,逢人便说。
「嗯,对啊,好看吧?这衣服是我们青禾给我买的!」
回家后又把衣服小心收进柜子里,笑道。
「现在穿不着这么好的料子,等过节的时候我再拿出来穿。」
田庄的日子总是美好,我以为我会一直待在那里。
但三个月前,我上山采药时捡到了一个男人。
那时他浑身是伤,昏迷在林子里。
「衣着华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我心一横,不打算给自己找麻烦。
可那人却用他沾满血的手拽住了我的衣摆。
我刚洗的衣服!
「求……姑娘……救……救……」
我长呼一口气,嘴里念着:
「慈悲为怀。」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什么的,就把他扛回家了。
阿婆见了,拉我到一旁。
「青禾啊,这强抢民男是犯法的啊!可不能干啊。」
我解释了半天,阿婆才勉强相信我是在救人。
半月过去,那人的伤才见好。
「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日后……」
「去砍柴。」
我打断了他,递给他一把斧头。
「啊?」
「难不成你想白吃白喝?」
他极力的摆着他的手。
「没有没有,在下是……」
「那就去砍柴。」
他认命般点了点头,接过我手中的斧头。
我管你是什么,来到这都得给我砍柴去。
这人别看脸长的文文静静的,砍起柴来倒是不输田庄里的男人。
不过半日就看好了足够烧三个月的柴。
「你快让人家歇歇吧。」
阿婆在一旁提醒。
我不以为意。
「我又没绑着他让他干,他累了就会自己歇了。」
隔壁的大娘一脸意味深长的凑过来。
「你捡的男人啊?挺好的,留下吧。」
我摆摆手。
「留什么留啊。」
才半个月就花了我那么多银子给他治伤,这要是留下来,和供了尊佛有什么区别。
我给人看病赚的钱都花了大半了,真是看他就来气!
那人也挺有眼力见,伤好些了就走了。
临走前给了我一个玉佩,和我说有事可以去京城找他,说他在那里说话好使。
说拿着这个玉佩就可以进宫去。
能不能进宫不知道。
不过这玉佩看起来挺值钱的。
等没钱花时可以当掉!
……
我摸索着手里的玉佩。
看它在月光下泛着盈润的光。
3
宫宴,陛下竟邀请了沈家前去。
父亲竟也破天荒的带上了我。
殿内,宫灯如昼,光影交错。
我和沈明珠一同坐在母亲和父亲后面。
这里灯光昏暗,倒让我觉得心安。
「哎!那个不是沈家的大小姐吗!」
「是啊,但是她不是不经常露面吗?」
「不愧是沈家的女儿啊!才华横溢也就罢了,容貌也是一等一的角色!」
一旁的人小声议论着。
「就是就是!不过她旁边那个是谁啊?怎么没见过。」
「不知道,下人吧。」
「下人还穿这么好!沈大人真是菩萨心肠啊。」
那几个人的目光三三两两落在我身上。
我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和讨论的内容,只捧着茶杯小口啜着。
忽的,那些审视的目光被人挡了去。
是沈明珠,她微微倾着身体,挡在我和那些人之间。
「这是家妹,许是平日里不怎么出门,所以各位不曾认得。」
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又疏离。
那些人恍然大悟般「啊,啊。」的应着,转头又去讨论其他事了。
我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谢谢姐姐。」
她又不动声色的扯了回去。
「不用。」
……
「陛下到——」
一阵悠长的声音打断了正在议论纷纷的贵人们。
我随着众人一同行礼。
殿内响起了齐刷刷的「恭迎陛下!」
那人沿着朱红的地毯拾级而上。
「众爱卿,平身吧。」
他的目光如冷锋过境般扫过阶下的人群,不偏不倚的落在我身上。
与他对视的瞬间,我睁大了眼睛。
这不是田庄的那个人吗。
「朕怎么从未听说沈爱卿有两个女儿?」
陛下的声音自阶上悠悠传来。
沈明珠才艺名冠京城,无人不晓。这一问明眼人都能听出来是在问我的情况。
父亲如临大敌,哆哆嗦嗦的起身行礼。
「回,回陛下,小女自小养在田庄,不,不曾……」
「朕就随意问问,沈爱卿不必紧张。」
父亲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开宴后,阶上人的眼睛直直的落在我身上,不曾挪开半分。
引的宴会上的人也频频望向这里。
我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枚玉佩。
心中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
回府后,母亲发了好大一通火。
我跪在堂前。
「你个贱人!你凭什么?!」
「我的明珠比你好上千倍万倍!」
「一个贱婢生的,还妄想和我们明珠争!没门!」
……
父亲坐在一旁,自始至终也没有开口。
母亲骂累了,下令将我禁足在偏院。
不准我出门,也不准下人给我吃食。
可我是在山间田里长大的,翻这沈府的院墙还是很容易的。
这偏院与府外的街道更是仅仅只有一墙之隔。
耳边还响着母亲的话。
回过神时,我已身在沈府之外。
我看了看手中的玉佩,深吸一口气,向宫门走去。
翌日,陛下便下旨,说要封我为妃。
4
我是和封妃的圣旨一起到沈府的。
见我从御赐的轿辇上下来,母亲的脸黑的难看。
「沈青禾!你!」
许是她一时气急,想上前来拽我。
被苏公公眼疾手快的拦住了。
「放肆!这可是宁妃娘娘!」
父亲拽着她的胳膊将她向后扯了扯,赔笑道。
「内人不懂事,苏公公恕罪。」
苏公公宣读完圣旨,我在偏院练了几样从田庄带来的东西,又匆匆进了宫。
我坐在轿辇上,看着头上一道窄窄的蓝天,两侧是高高的宫墙。
昨晚进宫时都没注意到宫墙竟这样高。
那时我攥着玉佩跪到了御书房前,陛下刚忙完政事。
他看起来有些惊讶,片刻后又收敛了表情。
「你救了我一命,我当报答,你有什么愿望尽管提。」
我跪在堂前,支支吾吾。
「说吧,无论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我……我想进宫……」
他有些愣神,似乎没有料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对着他拜了又拜。
「我不求有多高的位份,只要能让我进宫……」
他坐在阶上低着眉眼看我,眼神晦暗不明。
「好,我答应你。」
当晚,我和他一起宿在了未央宫。
那枚玉佩他并未收走。
「既然赠予你,那就是你的了。」
我被安排住在昭华宫,离未央宫很近。
宫里有一棵海棠树,田庄的院子外也有一棵,只是那棵树似乎比这棵树长的好些。
也不知道阿婆最近怎么样……
「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芍药来禀报。
她是内务府给我安排的近侍。
萧泽,也就是陛下,说她背景简单,是个可信之人。
我起身前去迎接。
入宫后我还未来得及去见她,听闻她是太后娘娘母族的人。
目前后宫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她背着手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队宫娥和内官。
她好奇的转着圈打量着昭华宫。
随后摇摇头。
「真是不如我那长春宫!怎的给你安排这么破的院子,萧泽真是讨厌!」
随后她又跑过来拉住我的手。
「姐姐,我叫姜灵月,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近侍提醒她。
「娘娘,这位是宁妃。」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她叫什么名字!」
我识趣的开口。
「回皇后娘娘,臣妾叫沈青禾。」
「哎!直接叫我灵月吧!我叫你青禾姐姐可好?」
她歪着头看我。
我有些懵的点点头。
「好。」
我想着这位皇后娘娘似乎有些不同。
原是灵月十岁时发了高热,此后心智便一直如孩童一般。
我和灵月一起坐在树下的秋千上吃桂花糕。
「青禾姐姐,我和你说,这宫里可无聊了!我每天都只能见到萧泽和姑母,她们两个都很无聊,还好有你来了!」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宫里最近的见闻,我也轻声应着,不一会儿一盘桂花糕就被她吃完了。
「陛下到——」
「哎!萧泽来了!」
她贴到我耳边,小声告诉我。
「他最无聊,我可讨厌他了。」
随后我们俩相视一笑。
行过礼后,灵月就匆匆跑走了,只留下我和萧泽。
我俩相顾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朕……我就是来看看你适不适应……」
「哦……适应的适应的……」
我和他一个看地,一个看天。
随后他点点头。
「那就好……嗯……我来是想问……」
「今晚我能住你宫里吗……那个……未央宫在修缮……」
我愣了一瞬。
「哦……可以的可以的……」
「嗯,我还有事先走了。」
随即他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见他出门后我松了口气,脸上后知后觉的烧了起来。
双手并用的扇着风。
芍药在一旁窃笑。
我撇了撇嘴。
「再笑打你!」
5
「青禾姐姐——我来找你玩儿啦!」
清早,灵月大喊着冲进院里。
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了躺在一旁的萧泽。
我愣了一下,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甩开了他横在我腰上的手。
好在昨晚结束后萧泽收拾了一番,我们俩都穿着整齐。
灵月推门而入,身后跟着芍药。
「陛下,娘娘恕罪,奴婢拦不住皇后娘娘。」
我摆摆手。
「无事,你先下去吧。」
「萧泽!你自己有宫殿为什么还要和青禾姐姐住一起!」
她一步跨上了床,将萧泽推了下去。
「我也要和青禾姐姐住一起!」
萧泽理着衣服,淡淡道。
「不行。」
「我偏要!」
灵月晃着我的胳膊,眨着眼睛看我。
「青禾姐姐~可以吗……」
我看了看萧泽,又看看她。
「可以吧……」
「青禾姐姐最好啦!」
早膳过后,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来接灵月。
「宁妃娘娘也一同前去吧。」
慈宁宫内,太后娘娘正在闭目养神。
「姑母!我来看你啦!」
太后一脸和蔼的拉着灵月坐在他身旁。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赐座。」
「谢太后娘娘。」
她屏退了左右,让嬷嬷带着灵月去院子里玩儿了。
屋内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听闻你是自小被养在乡下的。」
「是。」
她思索着点头。
「也好,总归不像那些循规蹈矩的人,月儿也算有个玩伴儿。」
太后叹了口气,慢慢开口。
「月儿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小孩子心性。」
「哀家能看出她真心喜欢你,哀家也希望你能真心待她。」
我点点头。
「是,臣妾定会如待亲妹般待她。」
「如此便是最好。你和皇帝的事哀家也不会插手,你且放心。」
「不久就要选秀了,哀家老了,你多上心些,有什么不懂的问周嬷嬷。」
「她是哀家身边的老人了,日后就跟着你吧。」
我点头应着。
「好了,哀家累了,你回去吧。」
拜别太后娘娘后,回宫的一路上听着周嬷嬷介绍着现如今的情况。
萧泽并非太后亲生,他的生母早逝。是萧泽登基时,太后助他一臂之力,因此被尊为太后。
灵月成为皇后也是太后娘娘下的旨。
我听着,点点头。
能猜到……
皇后娘娘不能管理后宫,而妃位就我一人,所以管理后宫之是就落在了我身上。
其实也没啥好管的,一共就俩人。
我就每天陪着灵月从后花园玩到长春宫,从昭华宫玩到御书房。
然后就被苏公公拦下了。
「哎呦,皇后娘娘,这不是玩儿的地儿,您换个地方吧。」
「小气!我们走!」
灵月拉着我大摇大摆的走了。
其实我们是故意去的,准确来说是灵月故意拉着我去的。
自从几天前我给萧泽递了秀女名单后,他就日日躲着我,晚上也不来昭华宫了。
他随手将名单扔在桌上。
「你让我选秀?」
「对啊。」
「你让我选秀!」
我疑惑的看着他,这不是早就定好的吗。
「太后娘娘说要早日把名单定下来,所以……」
「那你呢?」
他打断我。
我?
我当然是秉公办事啊。
「我没事儿啊。」
结果就是他将我从御书房里赶了出来。
果然伴君如伴虎!
不过对于此事,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只是灵月却非常气愤。
「他竟然敢把你赶出来!气死我了!」
「就是就是。」
灵月准备宿在我宫里,我们俩正躺在床上说小话。
「陛下到——」
萧泽推门而入,看到灵月怔了片刻。
「你怎么在这?」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来人,把皇后送回长春宫。」
他声音低低的,听起来有些不开心。
「萧泽!你个大坏蛋!青禾姐姐救我!」
「……」
青禾姐姐也不知道咋救你,青禾姐姐也要完蛋了。
灵月叫嚷着被送了回去。
门从外面被关上了。
6
选秀之日已过去许久,宫内也只多了两位妃嫔。
一位是户部尚书之女,乔知意,封了淑妃。
一位是宋将军之女,宋鱼,封了昭仪。
入宫后第二日她们就都来了我这昭华宫。
那乔知意别看人长的文文静静的,但对这木作之事颇为精通。
不过半日便做出来了可乘四人的秋千。
而宋鱼更是个妙人,烧的一手好菜,连御膳房都比不上她的手艺。
她这一来,我和灵月也算是有口福了。
晚间有些累了,我们就在堂前支了小桌,吃起了火锅。
乔知意:「我本来不想进宫的!都是我爹那个老迂腐,我木雕铺开的好好的,非要我来选秀,这下好了吧,给我选上了……」
宋鱼:「就是,我还想要开个酒楼呢!」
我没说话,她们都是太后钦点的人,说是为了平衡各家势力。
宋鱼愤愤道:「也不知道谁会喜欢陛下那么死板的人?」
乔知意:「就是!谁会喜欢!」
灵月抬起她埋在碗里的脸,赞成道:「我也不喜欢!」
我还是没说话。
萧泽死板吗?不死板吧……
我想起他入夜时分,在罗帐里,咬着我的衣带,轻轻唤我姐姐。
哪个死板的人会做出此等事。
光是想想脸上就蒙了层粉色。
「青禾?怎么不吃啊?」
「你的脸怎么红了?」
我用手扇扇风。
「啊?有吗……可能是热的吧……」
宋鱼:「热吗?不是都深秋了?」
乔知意:「可能有点吧,毕竟吃着火锅呢。」
灵月没理我们的话,只是一味埋头苦吃。
太后娘娘近来身体不适,免了我们的晨昏定省。
我们没了管束越发大胆起来。
白日里就煮茶酿酒听戏。
「我说就这茶还是上好的茶呢,都不如我自己种的,这陛下估计也没喝过啥好茶。」
闻言我轻笑着,捧着杯小口啜着。
一旁的周嬷嬷咳了一声。
「昭仪慎言。」
宋鱼瞥了周嬷嬷一眼。
「知道了知道了!说都不让说。」
周嬷嬷在时,大家总是拘谨些,宋鱼除外。
「好了周嬷嬷,你下去歇一歇吧。」
周嬷嬷走后,一齐伸了伸懒腰,便东倒西歪的靠着了。
无聊了便去泛舟蓬莱湖。
「宋鱼,你说这湖里的鱼烤起来能不能好吃?」
我问道。
她看着水面,摇摇头。
「我觉得够呛能。」
「我也觉得。」
乔知意附和着。
「不过这鱼倒是挺肥的。」
闻言灵月直接伸手抓了一个上来说要烤给我们吃。
我们齐齐摆着手,在她略显遗憾的目光里,哄着她把鱼放了回去。
这要被发现了,估计要被太后娘娘罚的。
午后飘了些雪花,我揣着手炉百无聊赖歪在榻上,乔知意在一旁刻着她那个小木人。
无事时她就拿着那个小人一点一点的刻,不知道要刻出什么花儿来。
宋鱼坐在炉边,轻轻戳着火炭。
「唉——」
「好无聊——」
「姐姐们!」
灵月跑了进来,斗篷上还挂着雪花。
「看!」
她怀里抱着一个大袋子,打开来竟是一堆红薯。
她说这是她从御膳房寻来的。
宋鱼见了眼睛一亮。
「烤红薯!」
一番鼓捣后,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块金黄的冒着气儿的红薯。
我给芍药拿了块,又吩咐道。
「去拿些分给嬷嬷和宫娥们。」
窗外的雪下的愈发大了。
「唉——看来今晚回不去喽!」
乔知意懒懒道。
我警惕的眯起眼睛,笑道。
「我这儿可住不下你们这几尊大佛……」
「什么!我们要住在青禾姐姐这吗!」
灵月腾的站起来。
「是啊是啊,不过你得求求你青禾姐姐。」
宋鱼在一旁怂恿着。
我白了她一眼,她无所谓的耸耸肩。
「青禾姐姐~你最好了~」
「就是啊青禾姐姐~让我们留下呗。」
我长舒一口气。
「芍药,多拿几床被子来!」
她们齐齐住进了昭华宫,掌灯后,在暖阁里笑作一团,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沉沉睡去。
这日子快活倒是快活,只是总觉得忘了点什么。
直到一日萧泽黑着脸走进昭华宫。
见我们正在围炉煮茶,他低声问。
「内务府没给你们安排住处?」
苏公公在一旁提醒。
「各位娘娘先回宫去吧,陛下有事与宁妃娘娘商议。」
灵月悻悻的拉着两个姐姐去了长春宫。
萧利落的坐在榻上,没说话。
「你找我有什么事呀?」
他不说话我就先说呗。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你阿婆给你的。」
我愣了一瞬,急忙拆了。
「青禾啊,我是阿婆。近来可好?沈府的人有没有亏待你?天凉了多穿些衣服,别染了风寒。我新做了袄子,等你回来时穿。前些天西边你婶子还来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想找你瞧瞧病。我这一切都好,不用记挂。」
信尾又补了一行小字:
「如果不开心,就回田庄吧,阿婆在这里。」
7
小雪过后,我和萧泽一起回了田庄。
以普通夫妻的身份。
下人们将吃食和礼品一一堆满了堂屋。
阿婆兴高采烈的招呼着。
看样子对这个「孙女婿」很是满意。
萧泽也是没歇一会就去院里劈柴了。
阿婆拉着我的手,轻轻拍着。
「哎呀!真好,真好!」
「我们青禾啊,就是有福气的人!」
阿婆问着我,这门婚事母亲和父亲可都同意?那萧泽可是自愿的?
我撇撇嘴。
「他当然是自愿的,我还能逼他不成?」
阿婆不置可否。
「那可没准儿啊……」
她又问我何时结的婚,他家中几口人,婆婆待我可好。
我也一一应着。
「都好,都好。」
「都好就好……」
片刻后她又说。
「也不知道我们青禾穿喜服漂不漂亮啊。」
我笑道。
「那是自然!」
我看着阿婆的脸,轻吐了口气。
「阿婆,京城路远,我怕您……」
「阿婆知道。」
她依旧轻轻拍着我的手。
「只要你过的好就行。我这一把老骨头,也经不起折腾。啊,别放在心上。」
晚饭后,我和阿婆一起归落着带来的东西。
在柜子下面,我发现了一个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一双婚鞋。
看样式定是秀的,金色的细线绣出栩栩如生的纹路。
只是还没绣完。
看着看着,一滴泪落了上去,晕开一片鲜红。
「青禾啊,收拾好了吗,早些歇息吧。」
「好了,阿婆。」
我抹了抹眼泪,原封不动的放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透,西边的婶子就拎了筐鸡蛋过来了。
老远就听她喊:
「青禾,青禾丫头啊!」
这是找我来瞧病了。
我连忙从被子里爬出来。
萧泽起的倒是挺早的,早已经把自己收拾利索。
他一脸笑意的过来帮我挽着头发。
我狐疑的看着他。
「你怎么起那么早,不会是想在阿婆面前留个好印象吧。」
「那是自然!」
他倒是一点也不掩饰。
午来的人不少,下午我干脆又支起了小摊。
萧泽在一旁又是给我递暖手炉,又是写药方,一刻也没闲着。
我倒是轻松了些,只管看病,偶尔说说笑笑。
「哎!青禾,这不是你捡的那个人吗?」
一个大娘指着萧泽问我。
「什么呀!这是人家相公!」
「呦!你俩真成了?!不赖啊!要我说……」
「他大娘!我这腌了酸菜你快帮我看看……」
大娘还要开口说些什么,阿婆就一把拉过她进了堂屋。
一旁的人见了纷纷开口。
「哈哈,真是郎才女貌啊。」
「就是就是,天上的一对,地上的一双。」
「那个怎么说……金玉良缘!」
我和萧泽一一道谢,倒有种成婚贺喜的错觉。
这一天下来阿婆更是对萧泽赞不绝口。
甚至说要去庙里给我们求个几生几世的姻缘。
临走那日,阿婆拉着我的手迟迟不愿松开。
千言万语到嘴边也只说了:
「照顾好自己。」
8
「娘娘,沈大人和夫人来了。」
芍药来通传。
「让他们进来吧。」
我坐在堂前看着她们行礼。
「给宁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
听着她们寒暄,我有些头疼,索性就打断了。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父亲见我态度冷淡就直接开了口。
「我知道现如今你正得宠,你看你姐姐进宫之事……」
「父亲,我若帮了姐姐,这成何体统啊。」
早些日子我出宫时,沈明珠就派人给我传了话。
沈明珠不想进宫,她早已有心仪之人,只是母亲一心想她入宫得宠。
「青禾啊,她好歹是你姐姐,你就看在姐妹之情……」
我打断了母亲的话。
「说到底,我们不过见了三面,何来姐妹之情?」
「沈青禾!反了你了!」
父亲又一次拍桌而起。
「沈爱卿,何事如此动怒啊?」
是萧泽。
那二人齐齐跪在了地上。
「沈爱卿若无事便回府去罢,近些天不必来上朝了。」
「陛下……」
他还要说些什么,但是被侍卫们「请」了出去。
此后不久,沈明珠就和她的心上人私奔出了京。
父亲因户部尚书贪污受贿一事受到牵连,被贬了官。
母亲知晓后和父亲大吵一架便一病不起。
这些都是芍药从宫人们那儿听来的小道消息。
她说给我听时,我正思考着晚膳吃什么。
「走吧,去宋鱼宫里瞧瞧,她那儿指定有好吃的。」
果不其然,刚到宫门口就闻到了香味。
「青禾姐姐!我刚要让嬷嬷去叫你呢!」
灵月跑过来拉住我的手。
「今儿怎么有兴致做起饭来了?」
宋鱼没回我的话,只淡淡瞥了眼乔知意。
她正在低头把玩着那个木头人,看起来应该刻的差不多了。
「知意姐姐要去找她的心上人啦!」
灵月说的兴高采烈。
反观一旁的宋鱼倒有些郁郁寡欢。
「你知道什么是心上人吗你就说。」
「知道啊,青禾姐姐就是萧泽的心上人!」
宋鱼揉了揉她的头。
「呦呵,小小年纪懂得不少。」
说起乔知意的心上人,应当是她刻的那个木头人。
听她说那人家里世代习武,本是与知意青梅竹马。
前些年那人父亲战死沙场,母亲也因病去世,他就远赴边关了。
而知意的父亲步步高升,两人身份差距悬殊,在其父的阻拦下渐渐失了联系。
等她再次听闻他的消息时便是他战死沙场。
她心灰意冷之下又被父亲送进了宫。
入宫后她便日日雕刻着那个木头,如今也是栩栩如生。
「我父亲被流放,我本是罪臣之女。陛下因着我们的关系并未说什么,但我也不好一直待在宫里。」
她低头看着那个木头人。
「我想去边关看看,万一能找到他呢……」
「罢了罢了,先吃饭吧!」
宋鱼端上来最后一个菜,招呼着。
春节过后,乔知意便启程去了边关。
萧泽依着她的意思对外宣称她重病而亡。
9
上元灯节。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长安街上人潮涌动,灯火辉煌。
我和萧泽乔装了一番,偷偷躲进人群。
「老板!来两个兔子灯。」
小摊的老板很热情的招呼着。
「好嘞!」
他精挑细选了两个塞到我手中,用他那爽朗的声音煞有介事的说道:
「这俩灯啊是一对,定能保佑姑娘和公子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萧泽望着人群,似乎没什么反应,我心中窃喜,这老板还挺会说话。
快速付了钱,拉着他离开了摊位。
「喏,咱俩一人一个。」
他接了过去,嘴角微微上扬。
我拉着他的手边走边看。
迎面走来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翁。
如果这时候灵月在,估计就要吵着要吃了。
太后娘娘身体不适,说京城不宜修养,所以去了清和园。
灵月也跟去了。
她走前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的说。
「青禾姐姐,我春天就回来了,回来我就来找你玩儿!」
「皇后娘娘,该走了。」
嬷嬷在一旁轻声催促着。
她也只得恋恋不舍的松开了我的手。
本想拉着宋鱼一起出来逛逛,免得她整日闷在房里研究她的食谱。
但她的近侍说她近来身子不适,已经早早歇下了。
想到这,我有些闷闷不乐。
「唉,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萧泽佯装思考了一番。
「嗯……有你,有我,不少啊。」
我给他胳膊来了一拳,他笑着把我搂进怀里。
「日后你若想谁了,我便和你一起找过去,所以不要不开心了。」
「但是现在,要专心逛灯会。」
城墙上,我和萧泽并肩而立。
长安街上孔明灯冉冉升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