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安宁第一次进入地府,当然也是此生唯一一次,进了地府,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去地府的路黑漆漆的,安宁走的很慢,她有些害怕,等下会不会见到凶狠长相的牛头马面,或者是冰冷无情黑白无常?孟婆长什么样,是个和蔼的老太太吗?
一路上靠着想象生前的美好来安慰自己。自己有一个幸福的家庭,阿爹阿娘阿妹都待她极好。虽是生活节俭,但还是很想她们。还有长生,好想他,不知道他在边关打仗如何了?胜利了吧,他是乡里数一数二强壮的,一定可以平安归来。原本等他胜利归来,她们就可以成亲了。可惜如今定是不行了。
安宁边走边抹眼泪,哭的有些喘不过气,都怪自己这羸弱的身子,竟没熬过这个初冬。她想停下喘口气,但停不下来,地上总有一股气推着她往前走。
远处隐隐约约有亮光,越走亮光越大。踏过那片光,眼前就是地府了。远远的,有一座很大的桥,桥下密密麻麻的围了许多亡魂,有面无表情,仿佛没了任何知觉。也有痛哭流涕的,死活都不愿踏上一步,旁边穿着深灰色官服的衙役苦口婆心的劝,最后直接上手,将那人拉上桥。只要上了桥,人就会被推着走,想往回也没辙。等过了桥,就进入轮回了。
想来那就是奈何桥了。
桥的左边,有三四间连排的木屋,牌匾上写着“地府办事房”,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门口摆着几张长案和矮凳。离奈何桥最近的屋子里,孟婆坐在屋内的窗边,煮着孟婆汤。倒不是安宁想象中的老太太模样,而是鹤发童颜。屋子的门口摆着巨大的告示板,上面写着“亡魂登记处”。
紧挨着孟婆的屋子里,满是木头书架,摆着满满当当的名册。门口有地府衙役守着,非地府工作魂员,不得进入。
安宁往那告示板走去,旁边贴着什么?凑近一看,招聘启事。原来到了地府也当牛马吗?难道牛头马面只是岗位?
招聘内容:地府亡魂执念助理一名。要求不高,识字,会办事,心思细些即可。任职期间可往返人间与地府,协助亡魂完成未了执念。每月休沐四日,另有汤水一碗。
末尾还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自愿应聘。
安宁站在板子前看了许久,“可往返人间与地府”,竟还有此等好事,那岂不是就会再看看阿娘阿爹,还有阿妹了。
她顺着纸上的指示,找到不远处负责招人的鬼差。鬼差正苦哈哈的埋头整理成山的名册,听说她要应聘,连眼皮都来不抬,快手从旁边抽出一本册子,翻开,拿笔,蘸墨,“姓名?”
“安宁。”
“死因?”
“病逝。”
“年岁?”
“十七。”
“细心否?”
“细心,生前我将家里的猫儿狗儿都照顾的相当好。还有村里的兔儿,连池塘里的鱼儿,我都……”
“好了,通过了。”
那名鬼差转身鼓捣了一阵,回过身来,手里多了一碗汤,“做事前,先喝了这碗,喝了之后你的魂魄便可前往人间,你的工作是在那边帮助新亡魂完成他们的执念,好让他们早日轮回转世。每次要前往人间前,要和专鬼说明情况和要前往的区域,批准后方可进去人间,完成后必须马上回地府,不然魂魄会遭到反噬,次数多了,不能进入轮回。这碗汤是用忘川水加工而成,随着时间流逝,你的瞳孔会变淡,这表示你已经开始忘记生前的事情,等你彻底忘自己是谁之后,便可以通过奈何桥进入轮回了。”鬼差说的飞快,手指向安宁来处。
顺着鬼差指的方向,安宁看过去,工位在她刚踏进地府的地方,有一间简单的木屋,牌匾上写着“亡魂执念司”,只是刚刚她没注意到。
安宁喝了汤,领了木牌,换上青灰色的官服,走向执念司,那边已经有两位像她一样应聘来的亡魂了。
“新来的?”
安宁点了点头,将木牌展示给她看,“我叫安宁。”
“林秀。”女子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旁边三十多岁的男魂,“他叫陈文,已经记不清自己名字了,若是有事找他,拍拍他就行,叫名字已经不管用了。”
安宁顺着看向那个男魂,男魂正好看向他,安宁愣了一下,他的眼睛几乎没有黑色了,瞳孔位置只剩下一层极浅极浅的灰,几乎要与眼白融为一体了。
陈文抬头对着她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做事。
安宁在林秀身边坐下,“你来多久了?”
“十七八九天吧。”林秀伸手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瞳孔是浅棕色的,像是泡过两次的茶色。安宁一时间百感交集,表情也是千变万化。
林秀看出来了,拍了拍安宁的肩膀,“都是要走的。”
安宁道:“他来多久了?”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这了,生前事已忘了大半了,连来了多久,他也有些不记得了。看他这样子,没几日能过桥了。”
陈文听到了,指了指自己,“在说我吗?”
安宁轻轻点了点头,陈文回应:“昨日鬼差告诉我,再过五六日可以过桥了。”
“你怕吗?”安宁问。
“怕什么?”
“忘了一切,还有轮回。”
陈文沉默了一会儿,“忘了什么?我只知道过几日他们说会领我过桥。”
近乎白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连困惑也没有。
林秀垂下眼,手指无意识的摸索着自己腰间的木牌。
意识到可能开了个沉重的话题,安宁赶紧扭转一下氛围,“我们平日里需要做什么?”
“完成执念啊,有些容易,有些执念可麻烦了。上个月有个老头魂,非要找回自己年轻时埋在树下的一坛酒,结果那棵树早就被砍了,害得我在那附近来回翻土,翻了好几天。”林秀说着说着,忍不住笑起来,“不过最后还是找到了。不过酒早没了,坛子还在,被人捡去腌菜了。”
安宁也忍不住笑。
这时,门外进来一名鬼差抱着几本名册,放到桌上,他翻开名册,目光落在安宁身上,“安宁是吧?”
安宁连忙起身,“是。”
鬼差将一张登记好的文书递给她,“这是你的第一桩差事,记清楚亡魂的姓名和执念,再来找我申请前往人间的时辰和区域,一定要按规矩办事。”
安宁接过文书,认真应下。她低头看去,纸上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华阿宝。这是一个想见母亲最后一面的亡魂。见家人一面,这是最寻常的执念。
安宁拿着文书出木屋,“华阿宝,华阿宝在哪?来我这儿完成执念了。”
不多时,一个少年魂跑了过来,他还不会飘。这少年魂看着和安宁差不多年纪,身形单薄,穿一件洗的发白的短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一双手局促的在两侧搓动。
“你想见母亲?”安宁问。
华阿宝点了点头,“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为何想见她最后一面?”安宁照例询问。
华阿宝低下头,“我走之前,和她吵了一架。”
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像是不知从何说起,只好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天她让我别出去,说外头要下雨了。我偏不听,还嫌她管得多。后来……后来我就没能回去。”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安宁没有催促,只静静等着。
“我摔下山以后,亡魂在家附近飘了两日日。”华阿宝接着说,“我看见她一直在找我,后来又托邻居去问。可她看不见我,我也没法跟她说话。最后期限到了,我必须下来了。”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我就想再见她一面。看看她还好不好。”
安宁眼眶有些湿润,“好,我按规矩申请,你跟紧我,准许之后我就带你回去。”
少年连连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多谢姑娘。”
安宁带着他去走流程,申请比想象中简单,核对完信息之后便盖了印。
“记住,只能在准许的区域内停留。不得干涉阳世之事,事毕立即回来。”鬼差照例提醒,将文书递给她,“若有异常,立刻返回,不可逞强。”
安宁带着华阿宝准备出发,“你还记得路吗?”
“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说得笃定,转身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安宁带着他来到引路亭,这是通往人间的通道。
华阿宝的家在某城外一处村落里。抵达人间时,正是黄昏,村口的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树下摆着几块石头,几名孩童在互相追逐。远处有炊烟缓缓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
华阿宝走的很快,时不时回头催促安宁。后来离家近了,他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
“怎么了?”安宁察觉到他的异样。
“我有些不敢。”华阿宝低头,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安宁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
村尾有一间不大的土屋,院门半掩着,门边堆着劈好的柴,屋檐下挂着一串晒干的辣椒。
华阿宝在门前停住了,安宁望向那间土屋。屋内亮着一支昏暗的蜡烛,一个妇人坐在桌边,补着一件旧衣裳,她鬓边已经有了白发,背也比寻常人微微佝偻,手里的针线穿了好几次,才勉强穿过针眼。屋角摆着一张小桌,上头放着一碗饭菜,早已没了热气。
华阿宝怔怔地望着那扇门,“那是我娘。”他的声音很轻。
安宁看了看他,又看向屋里的妇人,“要进去吗?”
华阿宝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裹了半晌,他才喃喃道:“她还在生我的气。”
安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屋里的妇人仿佛听见了什么声音,放下针线,朝门口看了一眼,“阿宝?是你回来了吗?”
无人应答。
她等了片刻,又低下头继续缝衣裳,“这熊孩子,也不知道跑哪个同乡家里玩去了,又两三日不回来。”
妇人嘴上抱怨着,手里的动作却慢了下来。她将衣裳翻过来,仔细看了看袖口,轻轻叹了口气,“等你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她说得凶,眼睛却一直望着门口。
华阿宝站在门外,眼泪忽然落了下来,他哽咽着说,“我没有跑远……”
“娘,我就在这里。”
可屋里的人听不见。
安宁站在一旁,看着那妇人将针线收好,又走到灶边,掀开锅盖。锅里只剩一点冷掉的粥,她用勺子搅了搅,最终还是重新盖上了。
“早知道就不该跟他置气。”妇人低声说,“等他回来,我给他做一碗热乎的。”
华阿宝捂住嘴,哭得肩膀微微发颤。安宁没有出声,她也想自己的爹娘了,跟着落了泪。
华阿宝终究没有进门,他只站在门边,往里望,最后再看看,这间屋子,还有母亲。
安宁算了算时辰,差不多该回去了,她收了收眼泪,轻轻拍了拍华阿宝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华阿宝才慢慢止住眼泪,抽噎道:“咱们走吧。”
临走前,华阿宝的视线依旧离开母亲,“娘,对不起。”
轻轻的几个字,快被风吹散了。
“以后别等我了。”
最后是安宁抹着泪强行将华阿宝带走的。
回到地府后,安宁在文书上写下“执念已了”四字,将文书交还给鬼差。
华阿宝已经哭的眼睛肿肿的,眼神有些涣散了,站在一旁看着安宁完成这些流程,“姑娘,我是不是见不到我娘了。”他的话越来越轻。
安宁点了点头,强装镇定地说:“执念已了,按规矩,你可以上桥了。”
华阿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扯着嘴角笑了笑,“那就好。”
他向安宁行了一礼,跟着前来接引的鬼差走向奈何桥。
安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好受,又落了泪。
林秀也刚完成一桩执念,过来轻轻拍着安宁的背,“没事儿,所有人都有遗憾,看多了就习惯了。”
安宁吸了吸鼻子,用力的点头。
接着连了好几日,安宁都在帮各种魂完成执念,念着她才刚来,给她派得执念都简单,几乎都是再见亲友爱人一面。虽然是简单,可安宁也真的是哭干了泪,每日眼睛都是肿肿的,布满红血丝。好在现在哭的够了,开始有些免疫了,她可以控制眼泪了。
轮到陈文上桥了,没有想象中的伤感和相送,只是鬼差进来,带走了他,送上了桥。过程很快,没有任何停顿。
安宁发现自己的瞳孔没以前黑了,是不是变淡了些。她开始努力回想以前的事,还好,好像没忘记什么。
林秀的瞳孔更淡了,她如今只记得父母了。往日聊天,还会聊到朋友和各种糗事,如今这些她都不说了。
陈文上桥之后,暂时还没来新魂,安宁和林秀忙的到处飞,亡魂们都排着队等她俩帮忙完成执念。
“王伯在哪?”安宁飘出木屋,手里拿着新的文书问。
这回接的是一名年迈的亡魂。老人穿着一身深色长袍,头发花白,背脊只微微佝偻,手上拿着一只木盒。
“我是。想请姑娘帮我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是要送给谁?”
老人望着那只木盒,慢慢的打开它,“是一支银簪,送给一个故人。我走之前,总想着有机会把这东西给她,后来事情多了,一拖再拖。后面就来不及了。”
银簪样式简单,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银色已经暗了,边缘也有些磨损。看得出来,它被人保存了许多年。
“这是我年轻时买的。原本打算送给她,没送出去。”
申请去人间的流程,安宁已经走的炉火纯青了,不一会儿便拿到了许可,带着王伯穿过引路亭。
南城的街市非常热闹,王伯带着安宁穿梭在人群里。其实二魂不用躲避路人,直接穿过去就成,没人能看见、听见、触摸他们。
来到一条巷子,找到一间不大的宅院。
“就是这儿了,前些年打听到的地址,她一直住在这儿。”王伯一边说,一边细细的打量着这间宅子的外墙。
院子里传出说话声,一个老妇人坐在屋檐下,身旁放着针线笸箩。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腰背微微弯着,正低头浇院子里的花。
王伯穿过大门,看着那名老妇人,眼神渐渐安静下来,“是她。”
王伯从怀里拿出那只木盒,打开盒盖,看了看里面的银簪。随后,他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子旁,将木盒子小心的放在石桌上。怎么放好呢?王伯一遍又一遍的调着位置。
安宁看着他的动作,没有打断,但她知道,老妇人是看不见这只木盒的。
“这样就好了。”王伯心满意足。
院子里的老妇人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抬头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王伯下意识站直了身子。然而老妇人只看见空荡荡的院门,和门边被风吹动的落叶。
王伯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轻声道:“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了,没看见也正常。”
安宁静静地看着石桌子上的木盒子。
王伯不舍的又看了几眼,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走吧。”
走出巷子时,王伯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劳烦你陪我走这一趟。我惦记了这么多年,总算是把东西送到了。”
安宁看着他,没有告诉他真相,“嗯,送到了。”
王伯笑着点头。
回地府的路上,王伯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些年的思念。年少时遇到了这位姑娘,下定决心要娶她,姑娘的家人嫌他穷,不把女儿嫁给他。他便随着船队做生意。三年时间赚了点钱,等他再回来时,姑娘已被迫成人妻。王伯这么多年孑然一身,不敢随意打扰老妇人的生活。
“您都说了是被迫,为何您不找老妇人说清楚?万一她也想着你呢。”
王伯是个豁达人,“谢谢你这句话。不过都已成定局,他们孩子也生了,我为何要破坏人家生活。”
回到地府,流程继续规规矩矩的走着,王伯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看着,直到鬼差传出一句“可以上桥了”,他独自蹒跚着慢慢向桥走去。到桥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发现安宁还在目送他,他笑着挥了挥手,随后上了桥。
怎么回事,这段时间不知道送走多少人了,怎么还是会哭?安宁猛的大擦了一把鼻涕泪。
今日是休沐。其实到了地府之后,她们已经不用休息和睡觉了,也没有住处,休沐就是在地府里到处晃荡。
安宁一开始想的是有机会重返人间,再看看阿娘阿爹阿妹,没想到限制也不少,况且一直都在不停的处理别人的执念,她都没空申请自己的了。而今日全都休沐了,也就没鬼差能帮她处理了。
安宁和林秀在忘川河上飘着。亡魂没什么重量,往水面上一仰,便能随着水流缓缓飘动。林秀朝着安宁侧身,袖口垂进水里,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她盯着河水看了半晌,忽然道:“这水能照出咱们的脸。”
安宁凑过去看。忘川水颜色深,底下像是沉着经年不散的雾。她俯身看了好一会儿,才隐约瞧见水面映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的瞳孔已经变浅了,如今是淡淡的茶色,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什么都不真切。
安宁愣了愣。她记得自己刚来时,曾见到的林秀的眼睛。那时林秀的瞳孔已经泛了浅棕色,也是这样的一双瞳孔,对着她说话,眼睛里好像装着故事。
如今她的眼睛,也成了这样。
“怎么了?”林秀问。
安宁摇了摇头,仍看着水面:“没什么,只是觉得颜色变得真快。”
林秀也低头看着自己的瞳孔,几乎已经褪成了白色,只有有一层淡淡的灰了。
“你还记得什么?”安宁问。
“记得你总叫我林秀,记得我要帮那些亡魂完成执念,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抱着那块木牌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敢进来。”
安宁忍不住笑了,“我哪有不敢进来?”
“有,你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两人说着说着,便笑起来。
林秀翻了个身,仰面朝着灰蒙蒙的天,“你前几日说个什么事儿来着,没说完是吧?”
说的便是长生,她一直在等的未来夫君。刚来地府时,长生哥就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她的心。可现在要她说,她又说不清了。
她记不起自己是怎么认识那个人的,也不记得二人说过什么,甚至连他们小时相处的那些年,那些她自认为最珍贵的记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都像被水泡过的旧纸,字迹一点点洇开,只剩下几处模糊的痕迹。
她只记得,他叫长生。她也记得,他出征之前,对她说:“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安宁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复述别人的故事。
“如果你还活着,等你的长生哥回来,你会和他说什么?”
“我想我应该会笑着抱他,和他说平安就好。”
“就这?你的家人呢?”林秀顺嘴问了句。
“我有阿爹、阿娘、还有阿妹,我家住在清水村,阿妹安平,今年十二岁……”安宁不断的念着,像是说给林秀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忘川河水从两人身下缓缓流过,河岸上的亡魂排着队,等着时辰到,林秀和安宁来完成执念。远远望去,像几条沉默的长线。
两人就这样飘在河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前面的话题讲不了多久,就转到了执念司里那张总是缺了个角的桌子,又说起陈文轮回前把名册放错了架子,害得鬼差翻了半天。
休沐结束,该回执念司当差了。
两人从忘川河上起身,这都不知道顺着河水飘哪去了,二魂赶紧快速飘回执念司。
这次来了个新魂,安宁和林秀得知消息后,长舒一口气,终于有魂来分摊了。新魂是鬼差带过来的,鬼差走之前顺便说了一句:“林秀,下个周可以上桥了。”
下个周,那还有六天时间。
新魂是个小男孩,约莫六七岁的年纪。
安宁走到他面前,蹲下,“你叫什么名字?”
“二虎。”小男孩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脆生生的。
“姐姐,我是来帮别人找东西的。我自己的布老虎丢了,我特别伤心,我不能让别人也和我一样伤心。”
想着是个小孩儿,安宁明明白白的从头到尾和他讲了一遍这份差事怎么做。小孩儿有悟性,理解的很快。
然后向他介绍旁边的林秀:“她是林秀姐姐,你若有事找她,就去扯扯她的衣角,她只能偶尔记起自己的名字,叫名字已经不管用了。”
好熟悉的话。没想到在地府的时间也过得这么快,好像没什么知觉呢。
二虎看似已经领悟,实际是装的,因为他根本不识字!
“鬼杀的,这鬼差怎么招的魂,不识字的魂招来干什么!”林秀崩溃,都要轮回了,还是这么忙。
安宁一面捂着二虎的耳朵,一面用手肘戳了戳林秀,“别伤了孩子的心。”
“都是魂了,哪还管什么心啊肝啊肺的!”
好在二虎是个肯做的孩子,来了亡魂,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惦记着生前养的几只鸡。
二虎二话不说,拜托安宁帮他写字,他不会写,只会在执念那一栏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鸡。嗯,应该是小鸡,除了他,没魂能认的出来。然后他学着安宁的样子去申请准许,带着夫人往引路亭去。
出了引路亭有妇人记得路,也不会出岔子。安宁这样想着,心里的担心松了一些。
来了新的文书,同样是个老妇人的。她走的很慢,进门时还会扶一下门框,像是在人间时养成的习惯,生怕自己不留神摔了。
“我想回一个旧驿亭,在山里头。我年轻时想找个活维持生计,许多铺子都不要我,最后只有驿亭要我,管了我吃,管了我住。只是后来年纪大了,他们不要我了。”老妇人慢慢的说,安宁细细的听。
“可是有什么东西落在那儿?”
老妇人摇了摇头,说:“就是想回去看看。”
老妇人跟着安宁来到引路亭,安宁又跟着老妇人去了山里头。
这还是老妇人记忆中的山,没什么变化,只是驿亭已经荒废了。
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墙边爬满藤蔓,门板歪斜在一边。屋前的石阶被杂草遮住了,一盏蒙了灰的挂灯挂在一旁的木柱上。
许婆婆慢慢走过去,在屋前站定,“怎么都成这样了?”
许婆婆抬手,指着木柱子上的油灯,“我以前就负责点灯。整个驿亭,还有后面大家住的地方,所有的灯都是我点的。数不清点了多少次了,也记不住点了多少年了。”
安宁跟着老妇人穿过驿亭,来到后面的院子,这里是大家住的地方,几间简陋的木屋,如今也全都荒废了。安宁想象不出来有人住的时候,这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那间就是我住了许多年的屋子。”顺着许婆婆指的方向,是这边最小的一间木屋。远远看去,快被周围树木和草丛吞掉了。
“刚来的时候,我还年轻,手脚也利索。那时驿亭里住着几个做活的人,逢上赶路的客人,夜里总有人敲门。我负责烧水做饭,收拾屋子,到了晚上,再把路口的灯点起来。”
许婆婆说着,笑了一下,“那时候总觉得事情多,忙起来连坐下歇一歇的工夫都没有。如今想想,倒有些怀念。”
安宁陪着她慢慢往前走,许婆婆继续说着:“后来驿亭里的人一个个走了,有的去了别处谋生,有的回了老家。再后来,我年纪大了,眼睛开始不好使了,夜里点灯,总要摸索半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一年冬天,风刮得厉害,我刚把灯挂上去,转身回屋没多久,就听见外头一阵响。出去一看,灯笼掉在地上,灯纸破了,灯油也洒了大半。我在屋里翻了半天,才找出些旧纸补上。那天夜里冷得很,我蹲在门口糊灯笼,手冻得拿不住浆糊,浆糊也冻硬住了。折腾了许久,才总算重新点起来。”
“变化真大。”
回地府的路上,两魂安安静静的,没再说什么。快踏上奈何桥时,许婆婆忽然问:“姑娘,你在这里当差多久了?”
安宁仔细想了想,不记得了,只说:“有些日子了。”
许婆婆点了点头,“多谢。”
回到执念司,林秀不在,想来是完成执念去了。二虎如今已经越做越熟练了,不识字是他最大的困扰,但他去求着鬼差要来了一碗汤药,喝下之后,他也识了些最基础的字。
得空休息了一会儿,安宁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没做?前几日是不是想着也要给自己完成一下执念。
“我的执念是什么来着?额……算了。”
转眼就到了林秀该上桥的时候了。安宁本以为她会十分伤心,那场面绝对要让她哭上一阵。可现实却是,她内心好像没有想象中强烈的波动,许是近日太忙了。
最近有许多士兵,有的来的时候少只胳膊,有的缺条腿,甚至有人身子都只剩一半了。
而人间的目的地也都差不多,都是边关的战场。实在是有些折磨安宁了,太血腥了,非常人能忍受,常魂也不行。
士兵们的故事壮烈凄惨,安宁有些疑惑,我怎么没哭呢?好像哭不出来了,怎么回事?
算了,哭不出来也是好事,不然太伤心神了。
这日,来了个熟人。
“安宁!你怎么下来了?你……怎么会……怎么会……”
“长生?”文书上是这样写的。
“对,长生,我是长生啊!”看着安宁一副不认识自己的陌生模样,长生不能接受,“你不记得我了?你眼睛怎么了?怎么没什么颜色了。”
“……长生……”安宁喃喃。眼前这人定是认识自己,不然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对,我是长生。你不应该在家等着我吗?虽然我……你怎么下来的,是不是身子那里不好?”
安宁看着眼前这个想抱住她的男人,她轻轻推开了。
长生愣住了。
“长生,你有什么执念?”安宁照例询问。
长生依旧愣住,在战场上都没有落泪的男人,此时双眼不受控制的流下两行源源不断的泪。
过了许久,他颤抖的开口:“我可以再考虑一下吗?”
“你的文书给你,你还有三日时间可以修改。”安宁把他的文书递给他。
长生双手有些颤抖,他控制不住,接过文书。他愣愣的站在原地,一直盯着安宁忙前忙后的先去处理下一个魂的执念。
直到安宁从引路亭离开地府,他才恍过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文书。执念这一栏,他写的是“见家人一面”。
指尖触到湿意,他才发觉自己竟哭了这么久。他还记得离家那日,安宁前来城门外送他。那日风大,安宁满面愁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嘱咐他千万要小心。
他还笑着说,“等着我去你家提亲。”
安宁害羞的瞋了他一眼。
长生拿出怀里洗的发白的帕子,是小时候的安宁送给他的,他在身边带了好几年了。
他自小跟着父亲习武,虽说年纪不大,却已经学会几招像模样的招式了。
小安宁从家里跑出来,举着一根细树枝,跑到长生面前,“你看,我的剑。”
小长生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这算什么剑?”
小安宁立刻不高兴了,“怎么不算了?你那把不也是木头做的?”
小长生被她说得一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木剑,竟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小安宁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占了上风,便得意地挥了挥树枝,“来,我们比一场。”
那场比试自然没有什么章法。
小长生怕伤着她,只拿木剑轻轻挡了几下。安宁却不肯认输,追着他满院子跑,最后一脚踩在地上散落的槐花上,滑了一下,险些摔倒。
小长生赶紧伸手扶住她。小安宁稳住身子,就这么几步,累的她气喘吁吁,树枝还断了,不玩了,不好玩。小安宁眼眶红了,吸了吸鼻子。
长生顿时慌了,“你别哭,我赔你一根。”
“真的?”
小长生点头,没过两日,他从家里旧木料里挑了一块,照着自己的木剑做了把小的。手艺实在算不上好,剑身一头宽一头窄,握柄也磨得不够圆滑。
小安宁却喜欢的很。
再到后来,二人关系越来越好,总是背着家人悄悄约会,最烦的要想办法避开安平这个小尾巴。某日,安宁将自己的手帕送给长生,这一幕被两人的父母看见了,二人红着脸跑回自己家。
于是,二人破罐子破摔,天天都要见面。双方父母自然都是乐意的,彼此知根知底,都是好孩子。
再后来,他被收编了。战场上,他越战越勇。但战争就是瞬息万变,他被射穿心脏而亡。
这些回忆在长生的脑海里不断闪回,他双手握着文书,指尖微微发白,有些颤抖。
长生找了个执念司门口不远的位置站着,这里能看见安宁的长案,等她回来,自己也能看见她。
安宁很快回来了,看见长生还握着文书看着她,安宁朝他微微一笑,不多停留,便进了执念司,看下一份文书。
来了一名鬼差进了执念司,看了眼安宁的眼睛,便说:“安宁,七日后可上桥。”
安宁点头。
门外的长生听见了,他想再去找安宁说说话,但是他不敢,不敢再面对安宁已经忘了他的事实,不敢再看那双近乎全白的眼睛。
可是只剩下一日,他的执念必须要了了。他的文书已经皱皱巴巴了。执念这一行,最初的“见家人一面”,已经被划掉了,纠纠结结的写下“安宁”,又划掉。
长生走到奈何桥边,坐在桥旁的石阶上。
亡魂一个接着一个上桥,过桥,进入轮回。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不语。桥下的忘川水依旧流淌,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雾。
三日期限马上就要到了,长生回到执念司,静静地看着里面忙碌的安宁。
“二虎,这几个字不是这么写的。”
“我明明是照着写的!”
“你再看看,这里少了一笔。”
“就一笔而已嘛!”
长生听着这熟悉的日常,愣愣的,有些恍惚。
安宁从小就聪明,年纪比他小,识字比他快。他这一手字是安宁教的,他还会别扭的学安宁的字迹。后来,大人们都说他们俩人的字像一个人写出来的。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动的腿,怎么就走进执念司了。等脑子回到主频道时,他人依旧站在安宁面前了。
“长生,想好执念是什么了吗?”
长生不敢看她,低着头,点头,“我要见家人最后一面。”
安宁没有多问,只将文书收好,照例去找负责的鬼差,说明去处,领了准许的文书。
“走吧。”
长生跟在她身后,穿过奈何桥旁的引路亭,一路往人间去。
这条路还是记忆中的模样。长生站在自家门前,门是关着的,门上的旧漆剥落了些。
他看向安宁,“你家就在隔壁,还记得吗?”
安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隔着一道院墙,是另一户人家。院里晾着衣裳,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菜,隐约能听见有人说话。
“我家?”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她有些疑惑这人怎么怪怪的。
安宁认真审视着面前这个高大强壮的男人,他的眼神真切深情。安宁知道他没有恶意,可还是觉得这人怪怪的。
长生先带着安宁先进了安宁自己的家。院里有个妇人正坐在檐下缝补衣裳,旁边坐着个女孩,低头择着一篮青菜。屋里有人唤了一声,妇人便抬起头,应了句什么。
那声音隔着许多年,落进长生耳中,竟仍旧与记忆里相差无几。只是她们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悲哀。
他看向安宁。
安宁也正望着院里的人。她认真的看着,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长生站在她身旁。他想,至少在他离开之前,还能陪她回一趟家。她不记得了,便由他替她记着。记着她从前住在哪里,记着她的娘亲还在缝衣,记着她的阿妹已经长大,记着她阿爹在屋里,记着这条巷子里的老槐树,一年又一年地长着。
他再帮她多看一眼。
然后是长生自己的家。院子比记忆里安静许多。从前父亲总爱在院中摆弄些木料,修修补补,母亲则坐在廊下做针线。
如今院中没有人。
角落里堆着几块旧木板,早已被雨水浸得发黑。廊下的竹椅缺了一条腿,歪歪斜斜地靠着墙。那是他小时候坐过的椅子,有一年他淘气,爬上去够屋檐下的风筝,不小心将椅子踩坏了,父亲一边训他,一边重新钉好了椅腿。
怎么又坏了。
长生走到竹椅旁,蹲下身看了看那条裂开的椅腿。他想伸手摸一摸,手却从竹条间穿了过去。
他只好收回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长生穿过半掩的房门走进去。
母亲坐在桌边,正低头整理一只旧木匣。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比从前佝偻许多。桌上摆着一盏茶,茶水早已凉透,她却像是忘了喝,只将匣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又一样样放回去。
里面有几封旧信,有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看样子,战事的书信还没寄到家中,父母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去世了。
母亲收拾好木匣,起身时扶了一下桌沿,慢慢走到窗边。窗外的老槐树枝叶繁茂,风吹过时,几片叶子落在院中,“咱们这院子从前多热闹啊,如今只剩安平一个小姑娘了。也不知道长生在边关如何了。”
他进了房间看看父亲,父亲睡着了,鬓边也添了许多白发,床头的案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水。
长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屋子,朝屋里轻轻道了一声:“爹、娘,我走了。”
没人应他,父母都听不见他。
长生站在门外,不舍的又看了几眼,才慢慢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
回到地府,长生也准备去奈何桥了。
“你可以陪我去奈何桥吗?我有些害怕。”这是长生最后一个愿望。
安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
奈何桥上亡魂来来往往,谁也不曾为谁停留。
长生张了张嘴,像是有些难以启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安宁微微一怔。
他怕她为难,又急忙补了一句:“就一下。我一个人上桥……有些害怕。”说完,他便垂下眼,不敢看她。
她只是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应道:“好。”
长生慢慢张开手臂。
安宁向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轻。
这个拥抱没有温度。
长生的手指微微蜷起,几乎想将她抱得再紧一些。可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他不敢抱得太久,怕自己舍不得放手。越抱,越不敢踏上奈何桥。
没多久,他就松开了手,“多谢你。”
道谢的话,安宁听了太多了,这次也只是照常说着,“不必谢。”
长生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安宁,转身,往桥上走去。
刚转头,还没迈出第一步,一滴豆大的眼泪砸在长生的衣襟上,很快便洇开了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回头。
第二步,第三步。
眼泪接连落下,他却始终没有抬手去擦。
他的身影渐渐融奈何桥另一头的雾里,像一滴水落进了忘川,再也寻不见踪迹。
送走了长生,安宁回到执念司。
还没进门,就听见二虎脆生生的声音:“我叫二虎,还有个姐姐叫安宁。若有事找她,你就拍拍她,她已经差不多忘记自己的名字了,叫名字已经不管用了。”
是新员工,但安宁还有下一个执念要完成,暂时没空去和他们聊上几句了。
之后几日,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都过的很寻常。
“安宁,该上桥了。”一个鬼差进执念司喊了一声。
安宁是谁?但是我好像该上桥了,应该是我吧。
安宁内心这么想着,起身跟着鬼差。
她飘的很平稳,就像是之前和林秀去忘川边聊聊天一样。
上奈何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