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被三皇子捡回去,练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他说我是他一个人的暗卫,要护他周全。
后来他爱上了我亲妹妹,命我去保护她。
我查到自己竟是那家死去的二小姐,与妹妹是双生姐妹。
最后我替妹妹挡下毒箭,死在他怀里。
他疯了般问我为什么不躲开。
我笑着说:「主子,暗卫的命,本就是用来替主子挡灾的。」
1 烧鸡与少年
我叫阿九,是主子赐的名。
暗卫营里的规矩,数字越靠前,本事越大,也越早死。活到我这个年岁的,掰着指头数也就剩三四个。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影子,白日里缩在屋檐底下、墙缝里头,夜里才敢出来透气。我们这种人,没有过去,也不配有将来,能活一天是一天。
我原本不叫阿九,我叫什么,自己早忘了。只记得六岁那年冬天,京城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我缩在城南最脏的那条巷子里,身上裹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棉袄,和一条野狗抢一个馊了的馒头。
那狗比我壮,龇着牙冲我低吼,我饿急了眼,也冲它龇牙。一人一狗在雪地里对峙了半天,最后我赢了——因为我趁它不注意,一把薅住了它后颈的皮,骑上去就往死里揍。狗嗷嗷叫着跑了,馒头也碎成了渣,我趴在地上捡渣吃,吃得满嘴是泥。
就是这时候,头顶传来一声笑。
我抬头,看见一个少年蹲在墙头上,裹着一件白狐狸毛的斗篷,眉眼生得极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画上的人。他大概也就十来岁,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穿得人模狗样的,一看就不是我惹得起的人。
他歪着头看了我半天,问:“挺能打的,跟本王走,以后有肉吃。”
本王。我那时候小,但也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我仰着脸看他,满嘴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问他:“什么肉?”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又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只烧鸡。油汪汪的,皮烤得焦黄,香气直往我鼻子里钻。我咽了口口水,眼睛都直了。
“红烧肉、白切鸡、炖肘子,管够。”他晃了晃手里的烧鸡,“来不来?”
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说:“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三皇子萧煜,那一年刚封了瑞王,在宫里宫外横着走,没人敢惹。他把我拎回了暗卫营,交给管事的刘嬷嬷,说:“这丫头底子不错,往狠里练。”
刘嬷嬷看了我一眼,撇了撇嘴:“王爷,这丫头瘦得跟麻秆似的,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两说。”
萧煜蹲下来,捏了捏我的胳膊,又拍了拍我的脑袋,说:“能活。她眼睛里有一股狠劲儿,跟狼崽子似的。”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扔下一句话:“好好练,练好了,以后跟本王吃香的喝辣的。”
就为这一句话,我把命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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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刀锋上的日子
暗卫营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天不亮就要起来扎马步,扎到太阳落山,腿肿得裤子都脱不下来。练轻功要从三层楼高的台子上往下跳,我摔断过两次腿,刘嬷嬷找来个赤脚大夫随便一接,让我躺着养了半个月,好了接着跳。练暗器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里听风辨位,我耳朵差点被飞刀削掉半只,血糊了一脸,刘嬷嬷踹了我一脚,说:“没死就继续。”
挨打是家常便饭,学不会东西就没饭吃。我饿过三天肚子,饿得眼冒绿光,差点把同屋的小七给啃了。从那以后我就学乖了,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只要饿不死,我就往死里练。
萧煜偶尔会来营里看看。每次来,我都拼了命地表现,爬墙爬得最快,扎马步扎得最稳,挨打的时候一声不吭,被打得再狠也咬着牙不哭。我希望他能多看我一眼。他确实看了,有一次还停下来,站在我面前,打量了我半天。
我屏住呼吸,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他转头对刘嬷嬷说:“这苗子不错,往狠里练。练废了算本王的。”
说完就走了,斗篷角都没多留一秒。
我蹲在地上,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十几遍,越嚼越甜。他记得我。他知道我练得好。他对我有期望。那我得练得更好,好到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十四岁那年,我第一次出任务。跟着营里的前辈去刺杀一个贪官,我负责放风。结果前辈失手了,被护卫围住,我冲进去把人捞了出来,肩膀上挨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前辈捡了一条命,回去之后跟刘嬷嬷说:“这丫头不要命。”
刘嬷嬷赏了我一碗红烧肉。我蹲在灶台边上吃,吃得满脸是油,正好被萧煜撞见。他那天心情好,居然坐下来看我吃。
“好吃吗?”
我点头,嘴里塞满了肉,说不出话。
他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扔给我:“擦擦,跟个花猫似的。”
那方帕子是月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忍冬花。我没舍得用,揣进了怀里,后来每次出任务都带着,好像带着就能沾点他的运气。
再后来,我成了暗卫营里最锋利的刀。十五岁那年,萧煜把我调到了身边,做了他唯一的贴身暗卫。他出门办事,我藏在马车底下;他在府里睡觉,我蹲在房梁上;他跟人喝酒,我趴在后窗底下数屋檐上的瓦片。有时候他喝多了,会跟身边的小厮念叨:“阿九那丫头,也不知道吃没吃饭。”
小厮说:“王爷,您赏她顿饭就是了。”
他摆摆手:“那丫头倔,赏她她不要。得她自己来讨,才有意思。”
我蹲在房梁上,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差点笑得掉下来。我才不讨呢。我就等他赏。他赏的东西,哪怕是一碗凉透了的剩饭,我都吃得香。
十六岁那年冬天,他让我试药。
宫里有人给他下毒,我替他挡了。毒很烈,我吐了半盆血,刘嬷嬷连夜找了解药,灌下去之后我烧了三天,瘦得脱了相。萧煜来看我的时候,我正趴在床上喝粥,手抖得勺子都拿不稳。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还行,没死。”
然后转头就走了。
刘嬷嬷跟我说:“王爷回去之后,把下毒那家的满门都收拾了,一个没留。”
我“嗯”了一声,把粥碗放下,缩进被子里偷偷笑。我知道他在替我出气。他不会说好听的,但他会做。这就够了。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他当他的瑞王,我当他的暗卫,他娶他的王妃,我替他挡刀挡剑挡毒酒。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不亏。他当年给了我一只烧鸡,我拿命还他,天经地义。
直到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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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他让我去护他的心上人
那是三月里的事。天刚暖和起来,院子里的桃花开了,萧煜破天荒地没出门,在书房里坐了一上午。我在房梁上蹲着,看见他写了半天的字,写一张团一张,扔了一地。纸上隐约能看见“沈”字,我那时候没多想。
中午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阿九。”
我翻身落地,单膝跪好:“主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敲着桌面,说:“沈家二小姐沈鸢,你认得吧?”
我摇头。沈家是江南来的大族,最近才在京城站稳脚跟,跟暗卫营八竿子打不着。但我听说过沈鸢。据说是个美人胚子,今年十六,刚及笄,沈家老太太正满京城给她相看人家。
“本王要你暗中保护她,不能出半点差错。”
我愣了一下。保护别人?主子的安危怎么办?
他好像看出我的犹豫,语气不耐烦起来:“本王身边不缺人。营里新调了三个过来,够用了。你只管去。记住,她少一根头发,你拿命来赔。”
我跪下来领命,头埋得很低,怕他看见我发红的眼眶。
原来在主子心里,我连守在他身边的资格,随时随地有可能被替换掉。我好像知道,我并不是无可替代的
我当天晚上就去了沈府。翻墙进去的时候,沈鸢正在院子里放风筝。三月的风吹得正好,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跑起来的时候裙摆飞得老高,笑声传得满院子都是。旁边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给她递线轴,一个拍手叫好。
我蹲在墙头的梧桐树上,抱着胳膊看她。
她跑累了,停下来喘气,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她抬头看风筝,我也跟着抬头。是一只燕子风筝,尾巴上缀着两条彩带,飞得又高又稳。她扯了扯线,忽然叹了口气,跟丫鬟说:“阿桃,你说我姐姐要是还在,是不是也爱放风筝?”
丫鬟说:“小姐姐,您又想那些没影的事儿了。老夫人说了,您就是家里最小的姑娘,上头那个小姐没福气,您别老惦记。”
沈鸢把风筝线收了收,低着头说:“可我就是觉得,我应该有个姐姐。梦里老梦见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牵着我跑。”
我蹲在树上,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咯噔了一下。手里的树枝被我攥断了一截,断口扎进掌心,我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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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铜镜里的秘密
我查了一下沈家的底。
沈老夫人是沈老爷的原配,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沈鸢是沈府大爷原配的女儿,先大奶奶的母亲和沈老夫人是闺中密友,后来同时嫁到江南,又前后诊出孕事,于是两家订了娃娃亲,后来先大奶奶嫁到沈府之后没几年就病逝了。沈鸢她娘生了两个女儿,是一对双胞胎,外面传言大女儿生下来就体弱没养活,实际是在街上走丢了,找了好几年没找着,就当死了。二女儿就是沈鸢,沈老夫人把最后留下来的沈鸢抱过来养在膝下,当眼珠子疼。
走丢的那个女儿,小名叫阿九。
我对着铜镜看了半宿,怎么看怎么觉得沈老夫人的脸眼熟。后来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在巷子里打架,有一回被一个老太太撞见,她拎着我的领子把我提溜起来,盯着我看了半天,眼圈都红了,嘴里念叨着“像、真像”。我当时饿得头晕眼花,一把推开她就跑了,抢了她掉在地上的荷包,里头有二两银子。
那老太太,十有八九就是沈老夫人。
我肩膀上有块胎记,月牙形的。刘嬷嬷以前给我洗澡的时候看见过,说:“你爹娘倒会生,给你留个记号,怕你丢了好认。”我当时翻了个白眼,说:“那他们倒是来找啊。”
现在想想,他们找过的。没找着。
我花了一个月查实了这件事:我就是沈家走丢的小姐,沈鸢是我的双生妹妹。但我没打算认。一个暗卫,认什么亲?我连自己哪天死都不知道,认回去让沈家跟着丢人吗?再说了,主子让我保护沈鸢,我要是成了她姐姐,这差事还怎么干?
所以我该干嘛干嘛。沈鸢出门逛街,我跟着;沈鸢去庙里上香,我跟着;沈鸢在家绣花绣到半夜,我蹲在房梁上替她赶蚊子。
她是个好姑娘。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什么脏的臭的都没见过。路边看见乞讨的孩子,她让丫鬟给铜板;看见流浪猫,她蹲下来喂鱼干,自己被猫挠了一爪子也不恼。有一回她买糖葫芦,多买了一根,搁在墙根底下,说:“这样街上无家可归的乞儿也有机会吃点甜的了。”
我蹲在墙头上看见了,等她走了,下去把那根糖葫芦捡起来吃了。山楂裹着糖衣,咬一口嘎嘣脆,甜得我眼眶发酸。
我六岁那年要是有这么一根糖葫芦,大概就不用跟野狗抢馒头了吧。
我看着她的时候,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当年没丢,我也是沈家的小姐,跟她一样穿鹅黄色的衫子,放燕子风筝,往墙根底下搁糖葫芦。她管我叫姐姐,我牵着她去街上买糖吃。
但想归想,我知道那不可能。我是暗卫,手上沾了太多血,洗不干净的。我跟她站一块儿,她身上是桂花头油的味儿,我身上是铁锈和血腥的味儿。离得近了,我怕熏着她。
所以我继续蹲在树上,看她放风筝,看她绣花,看她跟丫鬟说笑。有时候她对着月亮发愣,嘴里念叨“姐姐”,我就往旁边挪挪,假装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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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他看她的眼神
萧煜隔三差五会来沈府看沈鸢。
他每次来,我都得提前布置,把所有能藏人的角落都清一遍,确保他老人家的人身安全。他来了就坐在花厅里喝茶,跟沈鸢说些有的没的。沈鸢在他面前拘谨,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的,跟平时判若两人。
萧煜倒是挺高兴,嘴角一直翘着。有一回他给沈鸢带了盒点心,沈鸢接了,说了声谢谢王爷,脸红得跟桌上的石榴花似的。萧煜看了她半天,忽然说:“你笑一下。”
沈鸢愣了,抬头看他。
他说:“本王听说你笑起来好看,笑一个给本王看看。”
沈鸢的脸更红了,但还是弯了弯嘴角。萧煜盯着她看了半晌,点了点头,说:“确实好看。”
我在房梁上翻了个白眼。
这位爷。以前对我怎么没这么上心?我给他挡刀的时候,他说的是“还行,没死”。轮到沈鸢,就“确实好看”了。
但我也没生气。我跟自己说,阿九,你是个暗卫,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主子喜欢谁,跟你没关系。你干好你的活,拿你的赏钱,哪天干不动了,就提前找个风水好的片头把自己埋了,下辈子也做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小姐。
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在他来沈府的时候多蹲一会儿,看看他跟沈鸢说话的样子。忍不住在沈鸢提到“王爷”两个字的时候竖起耳朵听。忍不住在自己包扎伤口的时候,想想他要是看见了会不会不再是说一句“还行,没死”。
有一回他来看沈鸢,走的时候天黑了,我照例在暗处跟着送他出府。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阿九,出来。”
我从影壁后面闪出来,跪在地上。
他低头看我,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瘦了。沈府的伙食不好?”
我说:“回主子,属下不吃饭。”
他皱了皱眉:“为什么不吃饭?”
我说:“沈府厨子做饭难吃。”
他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给我。我接住,热乎乎的,打开一看,是两个肉包子。
“本王顺路买的,赏你了。”他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挺快,斗篷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蹲在门槛上把两个包子吃了,猪肉大葱馅的,汁水足,咬一口烫嘴。我一边吃一边想,他是不是特意绕路买的?瑞王府到沈府,根本不顺路。
但我没敢问。我怕问出来,答案跟我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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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桃林里的血
沈鸢出事那天,是四月初八。
她一早去城外的大慈恩寺上香,替沈老夫人祈福。我照例提前去踩点,把寺里寺外摸了一遍,觉得没问题,就蹲在殿前的香炉顶上等她。香灰扑了我一脸,我连喷嚏都不敢打,怕惊着底下磕头的老太太们。
她跪在蒲团上拜佛,拜完了抽签,抽了个上上签,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跟丫鬟说:“菩萨保佑祖母长命百岁。”
我蹲在香炉上,心说菩萨还保佑你平平安安呢。不过我替菩萨说了也不算。
从寺里出来,她没直接回家,拐去了后山的桃林。四月的桃花开得正好,她让丫鬟折了几枝,说要带回去插瓶。我蹲在树杈上,看她一边折花一边哼小曲儿,心想这姑娘心真大,出门连个护卫都不带。
正想着,我闻到了一股味儿。
人血味儿。混着铁锈和松脂,是做暗器的人手上常沾的味道。我顺着风往回找,看见桃林深处的亭子里蹲着两个人,一个在擦刀,一个在往弩机上装箭。装箭那个手很稳,一看就是老手。擦刀那个手腕子上缠着黑布,黑布下面隐约鼓出来一块——是沈二老爷府上护院的标记,我在查沈家底细的时候见过。
箭头上黑乎乎的,涂了东西。我眯着眼细看,箭镞上挂着一层黏腻的光,像是把毒蛇的涎水熬干了涂上去的。这东西我见过——暗卫营的老对头“黑五门”的独门毒药,见血封喉,中箭的人跑不出十步就得栽。
我数了数人头,那边一共五个,三个在明处,两个在暗处。暗处那两个藏在亭子顶上的横梁后面,弩机架在瓦缝里,射界覆盖了整条下山的小路。
我一个人能打五个,但沈鸢还在林子里,我得先把她弄走。要是打起来,弩机一架接一架地射过来,我护不住她。
我从树上下来,悄没声息地落到沈鸢身后,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她吓了一跳,手里的桃花撒了一地,我凑到她耳朵边上说:“别出声,跟我走。有人要杀你。”
她瞪圆了眼睛看我,居然没挣扎。我拉着她往林子外面跑,丫鬟跟在后面吓得直哆嗦。跑到一半,后面的弩机响了。
我一把将沈鸢按在地上,箭从我头顶飞过去,钉在了一棵桃树上,箭尾嗡嗡地颤。我把她往树后一塞,说:“蹲这儿别动。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她抓住我的袖子,指节发白:“你呢?”
我说:“我去把弩机拆了。”
然后我转身往回跑。
五个人,我用了不到半炷香。三个抹了脖子,两个卸了下巴,留了活口。我拖着人回去找沈鸢的时候,她蹲在树后面,脸白得跟纸一样,但没哭。看见我过来,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说:“你受伤了。”
我低头一看,胳膊上划了一道,不深,血珠子往外渗。我说没事。
她说:“你跟我回家,我给你包。”
我说不用。
她说:“你救了我的命,我得谢谢你。”
我看着她那张跟我有七八分像的脸,忽然有点想笑。这姑娘,心肠怎么这么好。我要是她,看见有人在我面前抹人脖子,早吓晕过去了。
我说:“我是你爹派来护着你的,不用谢。”
她信了。因为她爹沈大爷确实给她派了个护卫,但那个护卫当天拉肚子,根本没来。她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我把两个活口拖进亭子里,掰开他们的嘴看了看牙。两个人后槽牙上都缺了一颗——黑五门的规矩,接了活儿先把牙拔了,万一失手被擒,咬碎藏在牙洞里的毒囊就能自尽。但我比他们快,下巴一卸,牙也拔了,人只能呜呜地叫。
我在其中一个怀里摸出一块腰牌,铜制的,正面刻着“沈”字,背面刻着一个“二”字。沈二老爷府上的东西。
我把腰牌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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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柴房里的伤药
我把两个活口交给萧煜的人,当天晚上,萧煜就来沈府了。
他没去看沈鸢,直接翻墙进了我住的柴房。
对,我住柴房,干暗卫的住的地方自然不能太显眼,后院堆柴火的杂物间挺适合我的,白天缩在里头睡觉,晚上出去干活。柴房挨着后墙,翻出去就是巷子,进可攻退可守。萧煜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草堆上啃冷馒头,一嘴馒头渣。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目光在柴房里扫了一圈——稻草铺的地铺,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桌上搁着半块咸菜。他没说话,走进来,从袖子里掏出一瓶伤药,放在我面前的柴火堆上。
“胳膊。”
我把袖子撸上去,他看了一眼伤口,拧开药瓶,拿手指头蘸了药膏往我胳膊上抹。我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他手指头凉,药膏也凉,抹在伤口上又疼又痒。他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阿九,”他说,“你做得很好。”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他又说:“鸢儿受了惊吓,本王想请你继续护着她,直到查清楚是谁动的手。”
我把那心里那点酸涩咽回去,低头说:“是。”
他药上完了,站起来,把手帕扔给我擦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以后别蹲柴房了。本王让人给你收拾间屋子。”
我说:“不用,柴房挺好,冬天暖和。”
他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让你住你就住。这柴房连个门闩都没有,夜里进来人你都不知道。”
我心想我睡觉都睁一只眼,进来人我比谁都先知道。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攥了一下,指节泛白。我没再犟,低头应了。
我搬进了客院。沈大爷大概得了萧煜的吩咐,对我客气了不少,还专门拨了个小丫头伺候我。我没要,自己烧水自己洗衣,跟以前在暗卫营没两样。就是每天能洗上热水澡了,这倒是挺好的。
搬进客院的头天晚上,我在枕头底下摸到一把匕首。新的,刀鞘上刻着瑞王府的标记。没留字条。我把匕首抽出来试了试刃,顺手。然后搁回枕头底下,睡了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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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毒茶与杀局
查了一个多月,查来查去,查到了沈家自己人头上。
沈大爷有个弟弟,沈二爷早年分家分出去了,一直眼红沈大爷家产。沈老爷膝下没儿子,只有沈鸢一个女儿,沈二爷琢磨着,把沈鸢弄死,大房绝了后,家产就得落到他头上。他买通了沈府的一个管事,往沈鸢的茶里下毒,毒没毒死,被我发现拦下来了。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趁沈鸢出城上香,安排了杀手。
我顺着管事这条线往上摸,摸到了沈二爷府上的账房。账房先生嘴硬,我卸了他一条胳膊,他哭着把买凶的银票存根交了出来。银票是沈二爷亲手签的,上面还有他的私印。我又顺藤摸瓜找到了黑五门在城里的落脚点,蹲了两夜,摸清了他们接活的规矩和撤退路线。
四月初八那天,我本来打算把证据交给萧煜,让他走官面上的人手去抄沈二爷的家。我犯了个错——我想过完当晚等人换班后上交,万无一失。
就这一个晚上的差池,沈二爷提前动了手。
当天晚上,沈鸢又出门了。
她说是去给沈老夫人抓药,带着丫鬟坐马车去的。我照例跟着,蹲在马车顶上。出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往常这条街上有巡夜的兵丁,今天一个没有。再往前走了一段,巷子口卖馄饨的老刘头也不在。老刘头每天雷打不动出摊到三更,他那口锅一掀,半条街都是香的。今天锅没了,人也没了。
我俯身贴在车顶上听了听,前面的巷子里有极轻的呼吸声,至少七八个人,藏在两侧院墙后面。更远的地方有马蹄裹布的声音——马的蹄子包了布,走起来没声儿,但偶尔踩到碎石会发出闷响。
我掀开马车顶上的油布往下看,前面的路被一堆杂物堵住了,两边巷子里影影绰绰有人影。我一把掀开车帘,把沈鸢拽了出来。
“跑。”
她这次没愣,拽着丫鬟就跑。我挡在后面,跟冲出来的人交了手。这次来的是硬茬子,五个人都带着刀,刀刀往死里砍。我空手夺了一把刀,砍翻两个,剩下三个围着我打。他们不急着杀我,就是缠着我,不让我脱身。
我心里一沉——这是要拿我当饺子皮,把沈鸢赶回他们的套里。
就在这时候,巷子另一头响起了弓弦声。
我回头一看,沈鸢跑出去十几步远,被另一拨人堵了回来。领头的那个举着弩机,对准了沈鸢的后背。箭头黑亮亮的,跟那天桃林里的一样。
我离她十步远。
我要是往后跑,能躲开面前这三个人的刀。我要是往前冲,能替沈鸢挡下那支箭。往前冲的代价是背后三把刀,哪一把砍实了我都活不了。
我没犹豫。
我往前冲了。背后一把刀砍在我肩胛上,我往前踉跄了一步,没停,接着冲。第二刀擦着我后腰过去,割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裤子瞬间湿了。我扑到沈鸢身上的时候,第三刀落了空,砍在了旁边的墙上,火星子乱蹦。
弩手的箭已经出来了。
我扑过去把她按在身下,反手甩出腰里的匕首,扎进了那个弩手的喉咙。箭扎进我胸口的时候,我听见沈鸢尖叫了一声。箭上的毒药入血就发,半边身子立马麻了。
剩下的几个人看我中了箭,以为我快死了,冲上来补刀。我咬着牙站起来,把沈鸢往巷子口的亮处一推,喊了声“跑”。然后我转身又砍翻了两个。最后一个刀脱了手,转身跑了。
我撑不住了。
我靠着墙往下滑,沈鸢没跑。她跑回来抱着我哭,喊我“姐姐”。我嘴里往外冒血,想说我不是你姐姐,我就是个暗卫。但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她哭。
萧煜来的时候,我快不行了。他把我从沈鸢怀里抱过去,手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阿九!阿九你睁开眼!”
我睁开眼看他。他脸都白了,眼眶红得吓人,跟平时那个笑眯眯的瑞王判若两人。
“你为什么不躲开?”他吼我,“以你的本事,躲这一箭绰绰有余!你为什么不躲!”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挺值。他这辈子,终是有一回是为我这么着急的。
我笑了一下,血沫子从嘴角往外冒。
“主子,”我说,“暗卫的命,本就是用来替主子挡灾的。”
他愣住了。
我把藏在怀里的证据掏出来,塞到他手里。油布包上全是血,把他的袖子都染红了。里头有腰牌、银票存根、黑五门的接活字据,还有我摸到的城防换班时辰——沈二爷买通了当夜的巡城兵,故意把那条街的巡哨撤了。证据链严丝合缝,够定罪他的罪了。
“沈二爷……买凶……证据都在里头……巡城兵他也买通了,名字在字据背面……”
他攥着证据,手还在抖。
我说:“主子,下辈子……我不干暗卫了。”
他低头看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想干什么?”
我扯了扯嘴角:“下辈子……我也当个小姐……可以赏花品茗,可以踏青,可以放纸鸢……”
说完我就没劲儿了。眼睛快合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喊我名字,一声接一声的,嗓子都劈了。最后一声喊的是“沈蘅”——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我娘给我起的名,他查到了,一直没说。
我想跟他说别喊了,怪吵的。但我实在没力气了。
闭上眼之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两个肉包子,猪肉大葱馅的,真好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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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我没死,但是我活过来了吗
我没死成。
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特别软的床上,身上盖着锦缎被子,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疼得我龇牙咧嘴。旁边坐着个老太太,正拿着帕子抹眼泪。
是沈老夫人。
她见我睁眼,一把抓住我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阿九啊……祖母可算找着你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沈鸢从外头冲进来,扑到床边,抱着我的胳膊就开始嚎:“姐姐!姐姐你别死!我把我的糖葫芦都给你!”
我看着她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心想这姑娘怎么这么爱哭。我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哑着嗓子说:“别嚎了,没死。”
沈鸢哭得更凶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萧煜把我抱回了瑞王府,叫了太医署最好的太医来治伤。箭上有毒,黑五门的独门毒药,太医手里没有现成的解药。萧煜连夜派人抄了黑五门在城里的落脚点,从他们的药库里搜出了方子,照着配了解药灌下去,我才捡回一条命。太医说再晚半个时辰就救不回来了。
沈二爷第二天就下了大狱。萧煜把我塞给他的证据递上去,连带着巡城兵被买通的名单,一个没跑掉。官差上门那天,沈二爷还在府里搂着小妾喝酒,兵丁冲进去的时候他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流放千里,家产充公,沈鸢的威胁彻底解了。
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沈老夫人天天来守着,沈鸢天天来送吃的。萧煜也来,但每次都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走,不进来。有一回我醒着,看见他站在门口,背着手,往里探头。我冲他招了招手,他犹豫了一下,走进来了。
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沈二爷抓了吗?”
他点头:“抄了家,流放千里。”
我说:“哦。”
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以后不用干暗卫了。”
我愣了:“那我干什么?”
他说:“沈家老太太认了你,你以后就是沈家大小姐。吃香的喝辣的,不用蹲房梁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大概被我盯得不自在,别过脸去,耳朵尖有点红:“你要是实在闲不住,本王府里还缺个管事的……”
我笑了一声,胸口疼得直抽气。
“主子,”我说,“您这什么安排,我哪能干得了管事的活儿?”
他瞪了我一眼:“本王乐意。”
他顿了顿,又说:“沈蘅。”
我愣住了。这名字我头一回听人叫。
“你娘给你起的,”他说,眼睛看着窗外,“族谱上写着呢。沈蘅,沈鸢。一个蘅,一个鸢,都是香草名。老太太说,你娘生前最喜欢这两种草。”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
他转过脸来看着我,表情有点别扭,跟平时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本王查沈家底细的时候查到的。本来想早告诉你,后来……后来怕你分心。”
我知道他说的“后来”是哪段。是他让我去护沈鸢、我蹲在树上看见沈鸢对着月亮喊姐姐的那段。他怕我知道了心里难受,所以没说。
我没说话,伸手把枕头底下那把匕首摸出来,扔还给他。
“还你。新的,没沾过血。”
他接住匕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跟当年墙头上那个少年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好看得要命。
——但我心里有些东西,在那条巷子里死掉了。
我中箭倒地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除了那两个肉包子,还有一个:他终于喊我名字了。喊的是沈蘅,不是阿九。阿九是他赐的名,沈蘅是我娘起的。他喊沈蘅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他知道我是谁。他一直知道。他让我去护沈鸢的时候就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是沈家走丢的二小姐,知道沈鸢是我妹妹,知道沈二爷要动手。他让我去,是因为他知道我会拿命护沈鸢。他算准了。
我拿命护沈鸢,是因为她是我妹妹。他让我去,是因为他知道我会这么选。他把我当刀使了十几年,最后这一刀,砍得又准又狠。
我想通这件事的那天晚上,把被子蒙在头上,咬着被角想哭一场。可是眼眶又酸又涩,但是一滴泪都流不出来,把枕头翻了个面,接着睡过去。
第二天起来,该吃吃该喝喝,跟没事人一样。
但我不叫他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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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他送来的东西
我搬回了沈府。沈老夫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我住,天天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沈鸢下了学就来缠我,让我给她讲暗卫营的事。我挑不血腥的讲——怎么蹲房梁、怎么偷厨子藏起来的肉、怎么在刘嬷嬷眼皮子底下打瞌睡。她听得眼睛发亮,说姐姐你真厉害。
我说厉害什么,就是命硬。
萧煜往沈府送东西,隔三差五就有人来。今天送一篓螃蟹,明天送两匹料子,后天送一盒点心。沈老夫人让人把东西收下,转头问我:“阿蘅,你跟瑞王怎么回事?”
我说没怎么回事,他是主子,我是暗卫,现在暗卫不干了,主子赏点东西,算是遣散费。
老太太不信,眯着眼看我:“遣散费送四回螃蟹?这螃蟹是金子打的?”
我埋头吃饭,不接话。
有一回萧煜自己来了,拎着个食盒,站在东厢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正蹲在院子里拿小刀削竹子,想做个风筝骨架。沈鸢想要个燕子风筝,我答应要亲自给她扎一个。
他站了一会儿,说:“本王给你带了你爱吃的。”
我说:“搁桌上吧。”
他搁了,没走。站那儿看我削竹子,看了半天,说:“你手挺稳,做得有模有样的。”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说:“练暗器的,手不稳早死了。”
他沉默了。
我把一根竹篾削好了,拿在手里比了比长度,还是没抬头看他。他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回带了一盒钉子、两把钳子、一捆上好的竹篾。我问他送这些干什么,他说:“你不是要做风筝吗?本王让人找了点材料。”
我看着那捆竹篾,成色比我手里这根好多了。我说了声谢,把东西收了。
他站着没动。
我抬头看他:“还有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憋了半天,说:“阿蘅。”
我说:“嗯。”
他说:“本王以前叫你阿九,你应得挺快。现在叫你阿蘅,怎么爱搭不理的?”
我把竹篾放下,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神有点躲,跟平时那个横着走的瑞王完全两样。
我说:“主子,阿九是您赐的名。您叫我阿九,我就得应。沈蘅是我娘起的,我娘死了,没人叫我这个名。您叫我沈蘅,我一时半会儿不习惯。”
他听出我话里有话,脸白了白。
“你是不是在怪本王?”
我说:“不敢,当年要不是你把我带回去,我可能早饿死街头了。替您解决麻烦是天经地义,暗卫嘛,本就是拿命办事,不怪主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急了:“本王没让你挡箭!本王让你护着她,没让你拿命去填!”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被我看得声音小了下去:“……你中箭那天,本王在府里等消息。等了一宿没睡着。天快亮的时候人报来说你不行了,本王连外袍都没穿就骑马过去了。”
我说:“哦。”
他瞪我:“你就这个反应?”
我说:“主子,您让我护沈鸢的时候,明知道她是我妹妹。您没告诉我。”
他噎住了。
我接着说:“您查沈家底细查得比我还早。您知道我是谁,知道任务危险,您把我派过去,就是算准了我会拿命护她。对不对?”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笑了一下,把削好的竹篾码整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
“我没怪您。您做得对。沈鸢是该护,她是我妹妹,我不护谁护?您算准了我,是您本事。我认。”
他脸更白了。
我拎起竹篾往屋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主子,您以后别亲自送东西了。让下人跑腿就行。您一个王爷,老往姑娘家院里跑,何况这个姑娘还是您曾经的安暗卫,传出去不好听。”
他一把抓住我胳膊:“沈蘅!”
我站住了。
他说:“本王……本王不是只把你当暗卫。”
我回过头看他。他耳朵尖红透了,脸也别扭地扭到一边,声音跟蚊子似的:“本王要是只把你当暗卫,就不会……就不会天天往沈府跑。”
我看了他半天,说:“主子,您这话说得晚了。”
他急了:“晚什么晚?你现在好好的,本王也……”
我打断他:“我中箭那天,您抱着我喊沈蘅。您喊得挺大声,沈鸢都听见了。沈鸢回去跟老太太学,老太太问我,瑞王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我说没有,瑞王就是心疼暗卫,养了十几年,死了可惜。”
他张了张嘴。
我接着说:“再说之前您还老往我妹妹那献殷勤,这才多久,您就……”
他愣在那儿。
我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进了屋,把门关上了。门板薄,他站在外头没走。过了好一会儿,听见他闷声闷气地说:“那会本王还未真正认清自己的心,现在明白过来,本王放不下你”
我在门里头,把竹篾往桌上一扔,说:“随你。反正我风筝还没扎完,没空搭理你。”
门外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他笑了一声。
脚步声远了。
我蹲在门后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跟当年在暗卫营里看见他来巡查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出息。真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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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沈鸢的发现
沈鸢那丫头精得很。
她连着三天看见萧煜往东厢房跑,第四天就憋不住了,跑来问我:“姐姐,王爷是不是在追你?”
我正给风筝糊纸,头都没抬:“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她往我旁边一坐,掰着手指头分析:“他前天送竹篾,昨天送钉子,今天送了一盒桂花糕。桂花糕是城东老字号的,得排一个时辰的队。王爷什么时候排过队?他肯定是让下人排的。但让下人排队买点心送到咱家来,这心意也不一般了。”
我拿刷子蘸了浆糊往竹篾上抹,说:“你闲得慌就去把《女戒》抄两遍。”
她说:“祖母说不用抄了,她说我以后嫁人了自然就懂了。”
我手一抖,浆糊涂多了,纸皱成一团。
沈鸢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姐姐,你要是嫁给王爷,我是不是就能天天去王府玩了?听说王府后花园养了孔雀,我还没见过活的孔雀呢。”
我把皱了的纸揭下来扔她脸上:“你姐姐我还没想嫁呢。一边玩去。”
她捡起纸,不走,又凑过来:“那你想不想嫁?”
我想了想,说:“你姐姐我是个暗卫出身,手上血糊糊的,嫁进王府,人家背后得戳脊梁骨,说瑞王娶了奴才做王妃。”
沈鸢说:“谁敢说?让王爷砍他。”
我被她逗笑了,拿竹篾敲她脑袋:“你倒挺横。”
她说:“姐姐,你跟我说实话,你对王爷到底有没有意思?”
我把糊好的风筝举起来看了看,糊得有点歪,但飞应该没问题。我说:“鸢儿,你姐以前给他挡刀挡毒,那是本分。他给过我一只烧鸡,我拿命还他,两清了。”
沈鸢说:“那你现在不欠他了?”
我说:“不欠了。”
她说:“那他追你,你答应吗?”
我把风筝往桌上一搁,沉默好久看着她说:“不知道。”
沈鸢拍手道:“不知道那就是心里还是有王爷,那我帮王爷追你!他要是给我买孔雀,我就告诉他你喜欢什么!”
我一把薅住她后领子:“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她咯咯笑着跑了,风筝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拍了拍灰。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盒上好的颜料,打算给风筝尾巴多画两道彩带。沈鸢喜欢花里胡哨的,画好看点,她高兴。
至于萧煜能坚持到几时——
我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里头的人气色好了不少,脸上有肉了,不像以前瘦得跟刀片子似的。沈老夫人天天炖汤灌我,说要把我十几年亏的身子补回来。
我摸了摸胸口那道箭伤,疤还没掉,粉色的新肉长出来了,痒痒的。好了也还是有痕迹的,身上疤痕不止这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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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转折
萧煜追人的方式跟他当王爷一样,横冲直撞,没个章法。
今天让人送两盆兰花,明天送一匣子南珠,后天送了个厨子来,说这厨子做淮扬菜一绝,让我尝尝。沈老夫人收了厨子,转头跟沈鸢嘀咕:“瑞王是不是把库房搬空了往咱家送?”
沈鸢说:“祖母,这是在收买你的心呢。”
老太太拿拐杖敲她:“没出阁的姑娘说这话,害不害臊!”
沈鸢捂着脑袋跑了。
我蹲在院子里扎风筝,假装没听见。
风筝扎好的那天,萧煜又来了,这回没带东西,空着手。他站在院子里看我放风筝,看了半天,说:“本王也想放。”
我把线轴递给他。他接过去,笨手笨脚地扯线,差点把风筝扯下来。我伸手帮他顺了一下线,他趁机抓住我的手。
我抽了一下,没抽动。
他说:“沈蘅,本王想好了。你要是嫌本王以前对你不好,本王以后改。你要是嫌本王算计你,本王以后不算了。你要是还生气,你打本王一顿,别不理人。”
我看着他。他脸上表情特别认真,跟当年在墙头上蹲着、说“跟本王走以后有肉吃”的时候一样认真。就是耳朵红得厉害,一路红到脖子根。
我说:“打王爷,犯法。”
他说:“本王特批的。不犯法。”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了,绷着脸说:“那你站好了,我打了。”
他真站好了,还闭了眼。
我没打他。我把手抽回来,把风筝线往他手里一塞,说:“放风筝。放得好我就原谅你。”
他睁开眼,跟得了圣旨似的,认认真真放风筝。放得歪歪扭扭,风筝差点栽下来。我伸手帮他拽线,他学得快,一会儿就上手了。风筝飞得老高,燕子尾巴上的彩带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沈鸢从屋里冲出来,拍手叫好:“王爷放的风筝飞得也太高了!”
沈老夫人杵着拐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哼了一声,回屋了。过会儿让小丫头端了两碗银耳汤出来,一碗给我,一碗给萧煜。
我端着银耳汤,看着萧煜笨手笨脚放风筝的样子,忽然觉得,当年巷子里那只烧鸡,好像也没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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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这时候,事情出了岔子。
沈鸢不见了。
那天下午,萧煜刚走,沈鸢说要去街上买颜料,风筝尾巴还得再画两道。我说我去买,她说不用,她自己去,带着丫鬟就出门了。我想着光天化日,沈二爷已经流放了,应该没什么事。
我错了。
沈二爷是流放了,但他还有个儿子,沈鸢的堂兄,沈明远。
沈明远那天没被抓,因为他早跟沈二老爷分了家,明面上没掺和买凶的事。萧煜抄沈二老爷家的时候,沈明远主动上交了一半家产,说是赎罪,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萧煜那时候忙着给我治伤,没顾上细查他,就让他混过去了。
沈明远表面老实,骨子里跟他爹一样,眼红沈大爷的家产。他爹倒了,他觉着机会来了。沈鸢要是没了,沈大爷绝后,家产就是他这个侄子的。
他比沈二爷聪明。他不买凶,不找黑五门,他找了个谁都想不到的人——沈府的厨子。
那厨子是我搬回沈府之后萧煜送来的,就是那个淮扬菜师傅。沈明远不知怎么找到厨子的儿子,给人下套欠了不少赌债,沈明远拿这事要挟他,让他在沈鸢的吃食里下巴豆,不是毒药,巴豆而已,拉不死人,但能让人拉得昏天黑地,下不了床。
沈明远的算盘是:沈鸢吃巴豆拉肚子,老太太肯定急,请大夫来看。他买通大夫,说是时疫,得隔离。把人挪到他安排的地方去“养病”,进了他的地盘,是死是活还不是他说了算?
真是最毒小人心。
沈鸢中招了。当天晚上就开始拉肚子,拉到半夜脱水,脸白得跟纸一样。沈老夫人急得直哭,让人去请大夫。大夫来了,把了脉,果然是沈明远安排的那个,张嘴就说:“小姐这是时疫,得挪到外头别院去养,免得过了病气给老夫人。”
沈老夫人慌了神,要答应。
我说等等。
我蹲在沈鸢床边,看着她拉得虚脱的样子,闻了闻她的呕吐物。有巴豆味儿。我小时候在暗卫营试过百草,巴豆的味道我太熟了。
我没声张,跟老太太说我去安排别院,转头出了门。
我没去找萧煜。这是沈府的事,我自己解决。
我翻墙进了厨房,把厨子堵在灶台边上。他看见我,腿就软了。
我蹲在他面前,拿削竹篾的小刀在他脸上拍了拍:“巴豆哪儿来的?”
他说是沈明远给的,沈明远拿他儿子的命要挟他,他不做沈明远就要他儿子的命。我说:“你给沈鸢下巴豆,沈鸢要是出了事,我要你全家的命。你自己掂量。”
厨子跪在地上磕头,说沈明远今晚会把沈鸢挪到城西的别院,到了那儿就有人动手。
我让他照常去回话,说沈府这边已经准备挪人了,稳住了沈明远。
然后我去找萧煜。这回不是求他办事,是跟他做买卖。
我翻墙进瑞王府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批折子,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沈鸢呢?”
我说:“沈鸢让人下了巴豆,差点没拉死。是沈明远干的。今晚他要把人挪到城西别院动手。我来跟你说一声,人我自己去抓,你别插手。”
他站起来,脸黑了:“什么叫你别插手?沈明远是朝廷命官之后,你一个人去抓,出了事怎么办?”
我说:“主子,我当暗卫十几年,抓个人还抓不了?我来跟你说一声,是怕事后有人参你一个纵容下属行凶。咱俩先把话说明白:今晚我去城西别院,把沈明远和他的打手一锅端了,人赃并获。人抓了我送到京兆尹,你得打声招呼,功劳算你的。”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说:“我缺这点功劳?”
我说:“我打人的时候下手重,万一打死两个,不得要你用功劳来捞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块令牌扔给我。瑞王府的令牌,拿着,能调王府的护卫。
“带上二十个人,”他说,“别受伤了。”
我把令牌揣进怀里,转身就走。他在后头喊:“沈蘅!你小心点!”
我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城西别院那晚,我带了二十个人,翻进去的时候沈明远正跟人喝酒等消息呢。看见我带着人冲进来,他酒杯都吓掉了,张嘴要喊人。我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他跪了。打手冲出来七八个,我带的护卫堵住门口,一个没跑掉。
沈明远趴在地上喊:“你敢动我!我是沈家的——”
我蹲下来,拿小刀在他脸上拍了拍,跟拍那个厨子一样:“你是沈家哪根葱?你爹都千里之外了,你替他赎罪上交一半家产,剩下的那一半,今晚我替我爹收了,送你去跟你爹团聚。”
他脸都白了。
我把人捆了,连打手带沈明远,一车拉到瑞王府门口,天还没亮。萧煜在府门口等着,袍子都没换,一看就是没睡。看见我押着人过来,他松了口气,嘴上不饶人:“下手没太狠吧?”
我指了指沈明远:“他好的很,除了腿软,哪儿都没伤。”
萧煜笑了一声,让人把沈明远带下去。
我站在瑞王府门口,天边泛白,街上有小贩开始支摊子了。萧煜站在台阶上,问我:“沈鸢怎么样?”
我说:“巴豆劲儿过了,就是虚脱了点,养养就好,人没事。沈明远要是再晚两天动手,鸢儿自己就好了。”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沈蘅,你办事还是这么风风火火。”
我说:“习惯了。”
他说:“以后别这么干了。你伤还没好利索。”
我看了他一眼,说:“从今往后,我叫你萧煜,行不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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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肉包子管够
沈明远下了狱,跟沈二爷作伴去了。沈鸢拉了两天肚子,瘦了一圈,但没心没肺的性子一点没改,好了之后接着缠我放风筝。
萧煜隔三差五来沈府,这回不送东西了,来了就帮我干点活。我扎风筝他递竹篾,我画彩带他调颜料,笨手笨脚的,颜料弄得到处都是。沈鸢在旁边看热闹,说王爷您这手艺还不如我。
萧煜瞪她:“本王跟你姐姐说话呢,你不帮忙就一边去。”
沈鸢抱着风筝跑了,跑出去老远还回头喊:“姐姐!王爷凶我!”
我拿竹篾敲萧煜:“你凶她干什么?”
他说:“她老捣乱。”
我说:“那是我妹妹,你让着点。”
他嘟囔了一声,老老实实低头调颜料。调了一会儿,忽然说:“沈蘅。”
我说:“嗯。”
他说:“本王以后叫你阿蘅,行不行?”
我说:“随你。”
他说:“那你喊我阿煜?”
我看了他一眼:“阿煜。”
他乐了,颜料不小心抹了一手,还傻乐。
我看着眼前的他跟之前判若两人,心想要不我及时行乐?明天的事明天再琢磨。
后来沈鸢的风筝扎好了,我们仨去城外放。风筝飞得老高,燕子尾巴上的彩带呼啦啦响。沈鸢跑前跑后拽线,萧煜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帮忙,差点让线缠了脖子。
我蹲在草地上看他们俩闹,忽然想起来,六岁那年冬天,我在巷子里跟野狗抢馒头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能蹲在草地上,看一个王爷和一个小姐放风筝。
沈老夫人后来问我,瑞王到底算怎么回事。我说不知道,他追他的,我过我的。老太太拿拐杖敲地:“你都多大了还端着!”
我说:“祖母,我以前是个暗卫,天天蹲房梁。现在能蹲草地上看风筝,我挺知足的。嫁不嫁人的,再说吧。”
老太太气得直翻白眼。
不过后来有一回,萧煜喝了酒,坐我院里不肯走,嘟嘟囔囔说他当年在墙头上看见我的时候,就觉得这丫头有意思,想带回去养着。养着养着,养出感情来了。他说他以前笨,不知道怎么对人好,就知道给人塞肉包子。
我蹲在他旁边,啃着他带来的肉包子,说:“塞肉包子挺好的。我就爱吃肉包子。”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我说:“别高兴太早。我还没答应嫁呢。”
他说:“那本王接着送肉包子。”
我说:“行。送到我吃腻为止。”
他笑了,笑得跟当年墙头上那个少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