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冲喜新娘嫁入镇北侯府三年,我甚至没见过夫君萧绝的脸。
只晓得他常年坐镇漠北,是个面如恶鬼的杀神。
侯府凄清,闲得发霉,我便在柴房救下了一只断腿的土狗。
养得膘肥体壮,我拍着它的狗头。
“以后你便是本夫人的面首了。”
昨日,恶奴狗仗人势克扣我的炭火。
我在院中暴跳如雷,大骂着要把本夫人的面首牵出来咬死他们。
万万没想到,暗卫连夜将此事八百里加急报往了军营。
今天清早,地动山摇的马蹄声震碎了京城的宁静。
萧绝提着滴血斩马刀,踹烂了我院里的正门。
八百重甲铁骑将侯府围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摘下面甲,双眼阴鸷猩红:
“夫人的面首在何处?牵出来,本侯要活剥了他。”
寒风灌进屋子,我手里还攥着半截肉骨头。
低头看了看躲在我裙摆下摇着尾巴讨食的土狗。
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磕在了地上。
1
“面首,爪子伸过来。”
我蹲在西跨院的廊下,把铜盆里温好的水拧了帕子,擦着那只黄毛土狗硕大的爪子。
它吐着舌头蹭我手心,尾巴甩得啪啪响。
我拿木梳梳它脖子上打结的杂毛,嘴里絮絮叨叨:“你说你一条狗,吃得比我还多,昨儿那碗肉汤本来是我的,全进了你的肚子。”
大黄狗哼唧一声,硕大的脑袋拱进我怀里,鼻尖湿漉漉地蹭着我的袖口。
屋里的炭盆只剩半盆灰白的死灰,偶尔迸出一点子火星便灭了。
廊外的风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把手指塞进大黄狗暖烘烘的毛里。
春桃从角门溜回来,冻得直跺脚:“夫人,厨房说今儿的炭要到午后才能拨过来,让您再等等。”
“等等?”
我冷笑一声,“从入冬等到腊月,从腊月等到下雪,再等下去我跟这条狗都得冻成冰棍。”
春桃低着头不敢接话。
我也没再说什么,抱着大黄狗窝回了罗汉床上。
床硬,褥子薄,我裹着棉被盯着头顶灰蒙蒙的承尘,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往回翻。
三年前,沈家一夕之间塌了天。
父亲因太医院那桩误诊案被罢官夺职,大哥的前程也跟着断了,满京城的人看我们家跟看瘟疫似的。
偏偏那当口,远在漠北的镇北侯萧绝身中奇毒,命悬一线。
侯府宗族急着冲喜续命,皇帝金口一开,沈家的女儿便被塞进了一顶小轿。
拜堂那日连只替身的公鸡都没备,管家递来一纸婚书,语气比腊月的风还冷:“侯爷在边关杀敌,夫人好自为之。”
自此三年,我便成了镇北侯府里一个透明的活寡妇。
萧绝这个人,三年里只往府上传过三次动静。
头一回是他毒愈之后大破北狄,亲兵送回一柄染了血的弯刀,说是镇宅用的。
我打开匣子瞟了一眼,刀刃上的血渍还没干透,吓得我当场把匣子锁进了库房。
第二回是他奉旨回京述职,在府门外换了朝服直奔皇宫,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只在管家的账本上批了六个字:“西院份例照旧。”
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跟他这个人一样冷。
第三回是中秋,他派人送来一袋风干的漠北狼肉干和一百两军饷银锭。
狼肉干我全喂了耗子,银锭原封不动塞在床底吃灰。
我不稀罕。
说回这条狗。
上个月大雪封门,我去柴房找引火的松枝,在墙角听见微弱的呜咽声。
扒开柴堆一看,是一只黄毛土狗,后腿被打断了,浑身僵硬,鼻尖都是凉的。
我学着父亲教过的正骨手法,掰正碎骨、夹上木板、敷了草药。
又把自己那份肉汤省下来喂了它整整一个月。
等它伤好了站起来,威风凛凛地在院子里巡逻,我拍着它的大脑袋乐了:“成了,以后你便是本夫人的面首。”
春桃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夫、夫人,这名字万万使不得。”
“怕什么。”
我揉着大黄狗的耳朵,“这府里除了你我和这条狗,谁还管西跨院的死活?”
可我到底还是把话说早了。
昨日午后,管事婆子王妈妈带着两个粗使丫鬟来送冬炭。
打开一看,上好的银丝炭换成了呛人的黑煤渣,烧起来满屋子浓烟,比不烧还遭罪。
我质问她,她叉着腰阴阳怪气:“哟,夫人,好炭统共就那么些,东院二夫人那边都不够使呢,您这西跨院么,将就将就得了。”
她身后的粗使丫鬟推了春桃一把,春桃跌在台阶上磕破了膝盖。
我气得在台阶上蹦起来,叉腰便骂:“好,好得很,来人,把本夫人屋里养得白白胖胖的面首给我牵出来,咬碎她们的骨头。”
王妈妈脸上的笑僵了。
她瞪大了眼睛往我紧闭的卧房门缝里瞟,恰好屏风后面晃过一道黑影子,跟着便是大黄狗吃撑了打嗝的粗重喘息声。
王妈妈的脸唰地白了,拽着两个丫鬟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西跨院。
我还挺纳闷,一条狗至于把她吓成这样?
今日日上三竿,我窝在被窝里拿热帕子敷冻疮,后院的墙头突然翻进来一个人。
大哥沈知行,铁青着脸一把拽住我的棉袄袖子。
“知微,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耐不住寂寞在院里藏了野男人?”
“什么?”
我一头雾水,“大哥你说什么呢?”
“今日一早,”他压低声音,手指掐进我袖子里,“沈家大门被侯府的暗卫钉了一支黑羽箭,箭上缠着一条玄色布条,上头写的是军中问罪令。爹看完差点厥过去。”
“暗卫?什么暗卫?西跨院连条看门狗都没有,哪来的暗卫?”
大哥不听我解释,一把将我塞进角门外等着的马车。
“回沈家祠堂,你自己跟爹交代清楚。”
我被他拖上马车的时候还攥着给大黄狗准备的半截酱肉骨头,嘴里喊着让春桃记得喂狗。
马车颠簸了小半个时辰停在沈家老宅门口。
我掀开车帘,脚还没落地,便看见门外整整齐齐跪了一排黑甲佩刀的镇北军斥候。
堂屋里传来父亲颤抖的怒吼声。
2
沈家祠堂的门槛高得硌脚。
我迈进去的时候,五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父亲跌坐在太师椅里浑身发抖,母亲掩着脸哭得直打嗝,大哥死死按着腰间的佩剑,指节泛白。
堂下左侧端坐着一个穿玄色铁衣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膝上横着一卷明黄色的皇室宗人府条陈。
他身旁站着侯府的大管家,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具棺材。
“跪下。”
父亲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还没跪稳,一只青花茶盏砸在我脚边,茶水溅湿了裙摆。
父亲拍着椅子扶手:“败坏门风,连累九族,你沈知微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爹,我——”
玄衣男人起身,展开那卷加盖了虎符印信的文书,语调平得像念菜单:“大周律例,军属私通奸夫者当斩,宗族连坐流放岭南。此乃镇北侯亲批之《休妻及浸猪笼处置条陈》。”
每一个字砸进耳朵里都带着血腥味。
“等等,”我打断他,声音发颤,“什么私通奸夫,谁私通了?”
大管家冷哼一声上前,将两张纸拍在供桌上:“夫人昨日亲口承认在房中豢养面首,卧房软榻上有抓破的锦缎痕迹,夜半常有粗重喘息声传出,这是王妈妈的口供与暗卫的密报,铁证如山,还敢狡辩。”
大哥拔出半截长剑横在我面前,红着眼眶:“萧绝在漠北浴血奋战保住沈家一条活路,你在后宅吃穿不愁,竟然做出这等苟且之事,今日我便替萧绝清理门户。”
面首、抓痕、喘息。
这三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咔哒一声连成了线。
我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
“冤枉,冤枉,冤枉!”
我一把从怀里掏出昨天闲来无事画的宣纸,双手高举过头顶。
宣纸展开。
上面画着一只歪着脑袋、缺了一块耳朵、抱着大肉骨头啃得欢实的肥硕大黄狗,旁边用小楷题着八个字:“爱宠面首百日留念”。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拔高了嗓门:“狗?”
“对,就是一条狗,”我竹筒倒豆子般往外倒,“上个月大雪天我在柴房捡的,后腿断了快冻死了,我给它接的骨敷的药,养好了之后它晚上打呼噜跟拉风箱似的,还爱刨床幔子,您说那抓痕不是它挠的是谁挠的,至于面首,就是我给它取的名儿,至于嘛,一条狗而已。”
满堂寂静。
父亲的脸色从惨白转为铁青,又慢慢憋成了紫红。
大哥默默把长剑插回剑鞘,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厉害。
赵长史嘴角抽了两下,缓缓合上宗人府条陈。
母亲捂着胸口往椅背上一靠,不知是气的还是松了口气。
就在这令人脚趾抠地的诡异尴尬中,大管家一拍大腿,脸色煞白:“不好,暗卫昨夜是用八百里加急飞鸽传书报给侯爷的,按脚程算,侯爷此刻怕是已经到了京郊。”
话音未落,院外骤然响起轰隆隆如雷鸣般的铁骑踏地声。
一名斥候浑身是汗冲进祠堂,单膝跪地:“禀报,侯爷已率八百重甲铁骑包围镇北侯府西跨院,命夫人即刻回府见他。”
“即刻”两个字咬得又重又狠。
父亲手里的拐杖啪地掉在地上。
“还愣着干什么,”他指着大门,声音都劈了岔,“赶紧回去,把那条祸害狗处理掉。”
我提着裙摆一路狂奔出沈家大门,跳上马车。
车帘合拢前,我看见大哥追出门来,嘴唇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马车疾驰过半个京城。
隔着两条街,我便看见黑压压的重甲铁骑将侯府围得水泄不通。
西跨院的木门已被劈成了两半。
3
我跳下马车的时候裙摆上还沾着沈家祠堂的茶渍。
回廊里每隔三步便伫立着一名手持长戟的重甲卫士,甲胄在冬日下泛着森冷寒芒。
西跨院的两扇朱漆大门整整齐齐劈作四截,扔在雪地里。
院中站着一尊高大的身影。
身高八尺,披着染血的玄色大氅,背对着院门,正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一柄缺了口的斩马刀。
周身的气场让我刚迈过门槛便双腿发软。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摘下脸上狰狞的青铜恶鬼面甲扔给身侧的副将,露出的那张脸——轮廓深邃如刀削斧凿,眉骨带一道浅疤,一双鹰眸布满熬夜奔袭后的猩红血丝。
目光扫过我冻得发白的脸,落下来的时候几乎有实质的重量。
“夫人养的那位面首,”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器,“藏在何处,本侯今日便要当着你的面活剥了他的皮。”
我噗通一声跌坐在门槛边的雪地里。
怀里揣着的半截酱肉骨头滚了出来。
躲在卧房门帘后头的大黄狗闻到肉香,汪汪叫了两声,一瘸一拐窜出来叼住骨头,熟稔地用大脑袋蹭了蹭我的膝盖。
然后扭头冲着杀气腾腾的萧绝摇起了尾巴。
我颤抖着手指着脚边啃骨头的大黄狗,带着哭腔:“这、这就是我养的面首。”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萧绝握着斩马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那条正舔爪子的黄毛土狗,足足十息。
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冷气,一字一顿:“昨日你对王妈妈吼的面首,卧房塌上的抓痕,半夜屋里的喘息声,全都是这畜生干的。”
我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
大黄狗配合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就在此时,三叔公拄着龙头拐杖带着十几个族老气势汹汹地闯进院子。
他看都没看那条狗,一纸族规拍在石桌上:“萧绝,此女败坏门风,当立刻沉塘处置,沈家一并送官查办。”
我缩着脖子刚想开口,萧绝冷冷吐出三个字:“滚过来。”
三叔公一愣。
萧绝抬手指了指大黄狗。
那畜生竟屁颠屁颠跑到萧绝脚边,抱着他的铁靴啃了起来。
萧绝低头用刀鞘拨了拨大黄狗的耳朵,冷声:“三叔公看清楚了,这便是本侯夫人的面首。”
三叔公和众族老整整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萧绝眼神骤然一厉,命副将将昨日克扣炭火、乱嚼舌根的王妈妈及她在账房当差的儿子全部捆上来。
当场查出贪墨西院三年份例银两的铁证。
王妈妈母子被打断双腿扔出侯府。
萧绝扫了三叔公一眼:“谁再敢克扣本侯夫人的用度,编排她的闲话,军法从事。”
三叔公带着族老灰溜溜地滚出了西跨院。
院里只剩我和萧绝,以及那条还在啃靴子的大黄狗。
萧绝收刀入鞘,弯腰单手揪起大黄狗的后颈皮提溜起来看了一眼。
“太瘦,不威风。”
随后他迈步径直走向我的卧房,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瞥了我一眼。
“从今日起本侯住主屋,你去偏房睡。”
停了一息。
“还是说,你想跟本侯同榻而眠。”
我红着脸连连摆手,抱起铺盖卷逃向了偏房。
关上偏房门的时候手还在抖。
隔着一道墙,我听见主屋里传来他解下沉重铁甲的铿锵声。
4
偏房的炭盆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换了新炭,烧得极旺。
我翻来覆去烙了一整夜的饼。
一墙之隔的主屋里偶尔传来低沉的咳嗽声,一下、两下,闷在胸腔里的那种。
我盯着天花板算日子——萧绝这三年加起来在侯府待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误会既已解开,他明日天不亮定然跨上战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日卯时刚过,我被院里一阵沉闷有力的咔嚓声惊醒。
披上狐裘推窗一看,脑子嗡了一下。
堂堂镇北侯萧绝脱去了玄铁重甲,只穿一件单薄的黑色劲装,挽起袖子露出布满陈年箭伤的小臂,正抡着一把生锈的铁斧劈木柴。
院角的小泥炉上架着一口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浓郁的羊肉药膳香气。
大黄狗蹲在炉子旁馋得口水拉成了线。
我揉着眼睛走出偏房,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萧绝听见动静停下斧头,额角沁着薄汗,拿汗巾随手擦了一把脸,语气平淡得仿佛我们是多年的寻常夫妻:“去净面,准备用膳。”
半刻钟后我拘谨地坐在石桌旁。
面前摆着一碗炖得奶白浓稠、撒着枸杞姜丝的当归黄芪羊肉汤,两张烤得外焦里嫩的胡麻饼。
我小口喝了一勺热汤,寒气从四肢百骸散去,忍不住小声:“好喝。”
萧绝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垂下眼帘,将盘里最大的一块羊肋排夹进了我碗里。
我捧着碗,鼓起勇气:“侯爷今日何时启程回漠北?”
他放下汤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不回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
“不回?”
我差点咬到舌头,“漠北三十万大军怎么办?”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冻得生了红肿冻疮的手指上,收了回去。
“漠北有副将顶着,倒是这后院若再没人看着,某些人怕是连块好炭都烧不上,还要满院子嚷嚷着养面首。”
他语气冷淡,“从今日起我在西跨院处理军务,你若要出府,须得向我报备。”
早膳后他进了书房批阅军报。
我蹲在廊下给大黄狗顺毛,大哥派小厮从角门递进来一张字条——赵长史已撤回了所有问罪条陈,还给沈家送去两车辽东老山参压惊。
我刚松了一口气,书房的门被推开。
萧绝黑着脸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本粗糙的黄纸册子:“过来。”
我凑过去一看。
封面赫然印着《镇北侯绿云罩顶,小娇妻深闺藏娇》。
里面绘声绘色地编排我如何在深闺中豢养七尺高的江南小白脸,如何把卧房折腾得夜夜笙歌。
今日一早已在京城各大茶楼传得沸沸扬扬。
我气得浑身发抖,话还没说出口,萧绝一把将册子捏成碎末。
“三家茶楼已封,造谣的是王妈妈的远房表舅,在赌坊收了五两银子散播的,人已扭送顺天府,重责八十大板。”
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他站在廊下,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身后凛冽的北风。
低头看着我,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这三年,京城勋贵笑话我娶了个罪臣之女做摆设,也笑话你守活寡在侯府当受气包。从前我不在乎外人嚼舌根,但这一次——”
他顿了顿。
“千不该万不该,往你的清白上泼脏水。”
我仰头撞进他幽深滚烫的眼眸里,呼吸猛地一滞。
他抬手替我拢了拢散落在耳边的碎发,粗糙温热的指腹擦过我的耳垂。
“今后本侯亲自坐镇,看谁还敢轻贱你。”
说完转身迈上台阶。
走了两步又突然顿住,回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大黄狗。
“那条狗,确实挺讨喜。”
他耳根微红地丢下这句话,快步走进了书房。
门在身后合拢。
我捂着发烫的耳朵站在廊下,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5
接下来的五日,萧绝说到做到。
亲兵将主院十几口大樟木箱子全搬进了西跨院,我的梳妆台上多出了整套南海东珠头面和西域进贡的鹅梨帐中香。
衣柜里玄色铠甲和给我的十几件崭新狐裘大氅挤在一起,刚毅冷硬的兵器与柔软馨香的衣物相邻而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
他每日卯时在院中练枪,然后进小厨房盯火候给我炖药膳。
白日在书房议事,酉时雷打不动坐在廊下擦兵器。
最令我跌眼镜的是大黄狗。
那畜生平日里我多摸两下都嫌烦跑开,如今竟天天趴在萧绝的铁靴上,任由那双斩过无数敌酋首级的大手一下下挠着它肚皮,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第五日傍晚,我坐在廊下另一头的绣墩上缝护膝,看着一人一狗和谐得不像话。
酸溜溜地嘟囔了一句:“白眼狼,见着有肉骨头的便忘了旧主。”
萧绝擦剑的动作一顿。
抬起黑沉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睨了我一眼:“连狗的醋也吃。”
“谁、谁吃醋了,我才没有。”
他低下头。
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那是我嫁给他三年来第一次见他笑。
入夜亥时,我正准备回偏房歇息,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开门一看,是二房婶娘身边的贴身嬷嬷,脸上堆着暧昧的笑,手里提着一盅用红绸包裹的紫砂炖盅。
“二夫人特意炖了三个时辰的鹿茸虎鞭大补汤,让您端给侯爷补补身子。”
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侯爷刚从边关回来年轻气盛,您这做新妇的多担待些。”
说完掩嘴笑着溜了。
我端着炖盅一头雾水走回廊下。
萧绝披着外袍从主屋出来,掀开盖子闻了闻,剑眉微挑,盛了一碗仰头饮尽,又给我舀了半碗清汤:“暖胃。”
我捧着碗犹豫了半天:“侯爷,二婶娘为何突然送这虎鞭汤,还说什么年轻气盛?”
他握着汤匙的手僵了僵。
沉默两息,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我低头一看——上面记着暗卫截获的后宅闲聊内容:东院婆子们议论西跨院这几日夜里总传出急促的喘息声、哼哼声以及床板咯吱作响的动静,众人感叹侯爷神勇无比,夜御数度。
我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汤碗差点摔在地上。
萧绝面色如常地收回纸条,耳廓却在灯笼映照下泛起一层薄红。
他轻咳一声:“是你那条狗,这几日夜里贪吃积了食,半夜在偏房门外刨门哼唧,已让管家明日通传西院养了护院猎犬,以绝流言。”
随后话锋一转,居高临下看着我。
“从明日起,狗挪到主屋外的暖阁睡。至于你,既然管不住自己的狗,也一并搬进主屋里间,省得半夜狗叫本侯还要起来哄。”
说完端着空炖盅大步流星回了主屋。
门帘落下。
第二日一早,管家在全府通传:西院叫声乃是护院猎犬所为。
二房婶娘在晨昏定省时臊得差点把茶杯扣在脸上。
萧绝出门前在玄关停步。
他没回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这几日,多谢你没把我这满身血腥气的莽夫拒之门外。”
6
萧绝午后去兵部议事,一去三个时辰。
我在主屋里间整理搬过来的衣物,无聊到抱着大黄狗在廊下数雪花。
酉时初刻,四名军中匠人抬着一座高达丈许的巨型木屋走进了西跨院。
金丝楠木打造,外裹厚实白狐皮。
领头的匠人恭敬地告诉我:“这是侯爷特意画了图纸,命军器监连夜赶制的防寒犬舍,里头铺了地龙暗道,造价三百两。”
我蹲在那座比我卧房还气派的狗窝前,半天没说出话。
傍晚萧绝踏雪归来,肩头落满白雪,一进院子看见那座犬舍,原本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他解下大氅递给春桃,竟亲自蹲下身,挽起袖子拿起木槌与铁钉,示意我帮他递木板。
最后几块挡风的楠木护栏一点点敲进榫卯里。
他手指上布满老茧,动作却稳重细致。
我们挨在一起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
大黄狗欢快地钻进铺满白狐皮的窝里打了个滚。
萧绝蹲在地上看着它,眼底漾开温润的笑意。
我递给他一方热帕子擦手,看着他眼角浅浅的纹路,忍不住轻声:“侯爷为何对一条土狗这般上心?”
他接过帕子的动作微顿。
沉默地坐到廊下台阶上,望着院中积雪。
半晌才开口,声音很轻:“八岁那年,我也捡过一只小土狗,浑身黑毛的。那时候我娘还在,每日牵着我在小院里喂它。”
他顿了顿。
“后来我娘被大夫人害死了,老侯爷说我太软弱,当着我的面让人一刀砍了那只黑狗,连窝带食盆一起烧了,然后把我扔进了漠北少年营。”
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但他握着帕子的指节泛白。
“漠北十几年,我每日刀口舔血,不敢养任何活物,更不敢回这座吃人的侯府。”
他望着远处,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三年前老侯爷死了,我中毒被迫娶你冲喜,本以为你也是宗族塞进来的眼线。”
他转头看我。
“半月前暗卫密报说你为了救一条断腿的土狗得罪了管事婆子,那一刻我便鬼使神差地想回来看看。”
我鼻尖发酸,主动往他身边挪了挪,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覆在他手背那道狰狞的刀疤上。
“今后这座院子里有我也有狗,再也没人敢动你的东西了。”
萧绝反手将我的手包裹进他宽大滚烫的掌心里。
低声:“漠北的兵权我已上交了大半,比起在沙场上博功名,我如今有了更想守住的家。”
他定定地看着我。
“明日可愿陪我出府走走,带它去城西太医署旧友处配副强健筋骨的膏药。”
第二日一早,他没有骑高头大马,而是亲自驾着一辆青帷马车带我和狗出了府。
先去回春堂找老军医替大黄狗复查断腿。
老军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啧啧称赞:“这正骨手法高明得很,比老朽都细致。”
萧绝站在旁侧听着,嘴角绷着一条直线,但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晌午他将马车停在南市最热闹的街头,带我走进一家排着长队的铜锅涮肉馆子。
熟练地挽起袖子替我涮着鲜嫩的羊上脑。
沸腾的白雾中他忽然开口:“这三年我不回京,是因为不想在毫无根基时回来让你跟着受宗族的气。如今大权在握,再无需隐忍。”
我夹着他涮好的羊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吃完涮肉回府的路上,萧绝在街头银楼前勒住马缰。
“坐在车里等我,片刻就回。”
他翻身跳下马车。
一盏茶的工夫后,他揣着一个锦盒、面色微窘地钻进车厢。
7
回到西跨院,萧绝将怀里的锦盒和两个绸缎包袱推到我面前。
包袱里是两套绣着缠枝莲纹的云锦冬衣,锦盒里躺着一支成色极佳的羊脂白玉簪。
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看你平日穿的衣裳都洗发白了,顺手买的。”
顺手。
云锦价值数百两,白玉簪通体无瑕。
我摸着衣料没说话,当晚换上新衣、簪上白玉簪走到廊下。
萧绝抬头看我。
眸光瞬间暗了暗。
沙哑地吐出三个字:“极衬你。”
我坐到他身旁替他整理军报,随口提了一句王妈妈表舅被判流放三千里的事。
他淡淡应了一声,随后放下朱笔,神色认真:“明日是侯府年末宗族祭祖大宴,三叔公与各房长辈都会到齐,你明日盛装与我一同出席。”
我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第二日午后,我换上正一品诰命夫人的朝服,站在铜镜前手心直冒冷汗。
萧绝一身玄色蟒袍大步走进来,见我脸色发白,直接走到我身前。
宽大的手掌轻轻按在我单薄的肩头,替我摆正凤冠上的珠翠。
他低头看着镜中的我,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你是我萧绝明媒正娶的镇北侯夫人,这府里没人比你更尊贵,不必怕。”
我们并肩走进东院正堂。
满堂衣着光鲜的萧氏族人瞬间静了。
所有目光或审视、或轻蔑、或幸灾乐祸地落在我身上。
二房婶娘率先皮笑肉不笑:“绝儿,漠北的军功不挣了,怎的为后院这点子风波便长留京城?”
萧绝冷淡:“军国大事,不劳二婶费心。”
移步宴席后,三叔公端着酒杯倚老卖老,当众提起沈家败落、我入门三年无所出,逼问萧绝何时将礼部尚书家的千金娶进门做平妻。
堂弟萧桓嗤笑出声:“太医令之女怕是连药方都抓不起了,留在侯府不过白吃白喝的累赘。”
我攥紧袖中的手指,指节发白。
桌下,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握住了我的。
萧桓还欲再开口。
锵。
萧绝暴起,拔出腰间佩刀,寒光闪过。
整张紫檀木圆桌被一刀劈作两半。
汤水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满堂族人尖叫着后退。
萧绝将我牢牢护在身后,猩红的鹰眸扫过面无人色的萧桓与三叔公。
“沈知微是我这辈子唯一认定的妻子,谁敢再提半句纳妾,谁敢再辱沈家半个字,我便将谁的名字从萧氏族谱上抹去。”
说完牵起我的手,大步走出正堂。
漫天风雪的院门外,他停下脚步转身,双手捧住我的脸。
掌心滚烫,指尖却微微发颤。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这世上便无人能越过你去。”
回西跨院的马车上,他一直沉默地紧握着我的手。
下车后他独自一人走进了书房。
没有掌灯。
8
我站在廊下看着书房黑漆漆的窗户。
那毕竟是他血脉相连的宗族。
当众劈桌拔刀,哪怕是萧绝,也不可能毫无波澜。
戌时末,书房门终于打开。
他带着一身寒气走出来,眼底几分疲惫的血丝,径直走向小厨房想找冷饼充饥。
我快步跟上去,拦住他伸向冷食的手。
“今日换我做。”
我系上围裙点燃灶火,“我不擅大菜,但鸡汤煮一碗阳春面卧两个荷包蛋还是拿手的。”
他高大的身躯靠在狭窄的厨房门框上,借着跳动的灶火静静看着我揉面、切葱、下锅。
原本紧绷的下颌线一点点柔和下来。
两碗撒着翠绿葱花、飘着芝麻香油味的鸡汤面端上桌。
他低头大口吃完,连汤底都喝得一滴不剩。
抬头看着我:“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碗面。”
我拿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一点汤渍。
“今日在宗祠里,多谢侯爷为我和沈家拼尽全力。”
他握住我擦拭的手指,拇指摩挲着我指腹的薄茧。
沉默片刻,低声:“三年前娶你确实是应付皇命,但如今我想明白了。我娘临终前说过,夫妻便是在这世道里唯一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他停了停。
“我不想再与你做挂名夫妻。”
正不知如何回应,大哥沈知行冒雪赶到西跨院。
他神色凝重:“京郊镇北军大营突发风寒疫病,太医院无人敢接,竟指名让咱们沈家去治。大哥怀疑是三叔公联合政敌设的圈套,可爹决意让你跟我同去,立功赎罪。”
送走大哥后,我坐在厅中攥着医书发呆。
萧绝从屏风后走出来。
“这桩差事,三叔公确实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没有丝毫隐瞒,“但我没拦。”
我抬眸看他。
“你替那条狗接骨配药的手法我看过了,”他目光深邃,“你的医术绝非池中之物。我若强行替沈家挡下此事,外人只会永远觉得沈家靠我苟活。唯有你们亲手治好军中疫病,沈家才能真正挺直脊梁。”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不仅护我周全,还懂我对家族清誉的执念。
我深吸一口气:“若是办砸了,连累侯爷受御史弹劾怎么办?”
萧绝大步走上前,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办砸了,我便领着你去漠北草原上放羊。”
他眼底满是纵容,“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尽管放手去。”
第二日天蒙蒙亮,我背上尘封三年的药箱走出院门。
萧绝已牵着两匹骏马候在风雪中。
9
接下来一旬,我每日天不亮便赶往京郊大营。
隔离军帐中为染疫的将士把脉施针、熬制汤药,忙得连轴转。
萧绝每日酉时准时出现在大营门口接我回府。
马车里永远备着温热的参茶和刚出炉的糖炒栗子。
夜里回到西跨院,他一边替我揉捏酸痛的肩膀,一边听我念叨军中脉象,时不时点拨几句水源与营帐通风的关窍。
第五日午后,太医院刘副使带着几个太医走进军帐。
翻看我的方子后重重冷哼:“麻黄苍术犀角分量过重,比寻常方子多耗三成银两,立刻换成廉价草药。”
我摘下覆面的白纱,迎上他的目光:“此次疫病乃漠北寒毒混杂湿瘴所致,若为省三成银两削减君药,不出三日必引发肺痈,死伤成片。将士们的性命远比银两金贵。”
刘副使被驳得哑口无言,正要拿官威压人。
帐帘掀开。
萧绝一身戎装按刀而入,冷冷扫了刘副使一眼:“所有药材损耗从我镇北侯私库支取,谁敢改动夫人方子上的半钱药材,乱棍打出军营。”
刘副使冷汗直流,连声称是。
大哥站在我身侧,眼眶微红,压低声音:“方才舌战群儒的气势,颇有爹当年的风范。”
半月后,大营疫病彻底平息,无一人死亡。
皇帝下旨恢复了父亲太医令的官职,赐黄金百两褒奖沈家。
那晚回到西跨院已是亥时。
萧绝正坐在灯下擦拭我的银针包。
见我眉飞色舞地走进来,他放下银针,目光灼灼。
“如今你眼里有光,再不是当初那个见了我便只会跪在地上发抖的小可怜了。”
我心中一动:“明日休沐,侯爷可愿随我去个地方?”
第二日晴空万里。
我亲自驾着马车带萧绝出了西直门,一路驶向京郊百里红梅林。
此时正值早春,漫山遍野的红梅在白雪映衬下如火如荼。
萧绝跳下马车,望着花海怔立良久。
我走到他身边仰头笑:“前几日去军营路上瞥见这片梅林,想起我们成婚三年,别说踏青赏花,连并肩走过一条街都不曾有过。今日带你来补上。”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素来冷硬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牵起我的手在梅林深处漫步。
一片红梅花瓣落在我眉心。
他停下脚步,抬手替我拈去花瓣,指腹擦过眉骨。
声音低沉,在梅香中显得格外温柔:“若是三年前我没有中毒,而是堂堂正正上门提亲,你可还会嫁我?”
我看着他紧张得绷紧的下颌。
噗嗤一笑,垫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胸膛:“无论三年前还是三年后,我嫁了你便绝不后悔。”
他眸光大亮。
一把将我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回府的马车上,他一直将我的手揣在他温热的怀里。
目光落在我无名指上,若有所思。
10
沈家医馆重新挂牌后,我每日在医馆与侯府之间奔波。
无论多晚回府,西跨院的廊下永远亮着一盏写着“萧”字的气死风灯。
三月初三这日,我忙完义诊踏着暮色推开院门。
院里黑漆漆的,连大黄狗都没出来迎我。
石桌上压着一张字条,是萧绝力透纸背的两个字:“入内。”
我推开主屋房门。
脚步钉在门槛上。
屋内点满了粗如儿臂的大红龙凤喜烛,窗棂上贴着崭新的双喜字,暖黄的烛光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幻境。
萧绝站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拔步床前。
他褪去了平日的玄衣铁甲,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正红色暗纹喜服,墨发用金冠高高束起。
他看着我,声音温和:“今日是我们成婚三周年。”
我捂着嘴,眼眶猛地一热。
三年前的三月初三——那顶连只公鸡都没有的冷清小轿。
他缓步走到我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长盒,打开。
一套天山寒铁打造的九针,针尾皆刻着微小的“微”字。
“你那套旧银针用了太久了。”
紧接着他又取出一个红绸小盒。
两枚羊脂暖玉同心结玉佩,一把用红绳系着的纯金小剪刀。
他执起金剪,轻轻剪下我耳畔的一缕青丝,又剪下自己一缕墨发,将两缕发丝缠绕在一起,塞进同心结玉佩的暗格中。
他亲手将其中一枚系在我腰间。
另一枚递到我手里,声音低哑:“替我系上。”
我颤抖着手将玉佩系在他腰带的玉钩上。
他顺势低头,双手捧住我的脸颊。
目光滚烫。
“三年前我欠你一场拜堂与合卺酒,今日重头来过,可好。”
我含泪点头。
他便俯身吻住了我的唇。
带着淡淡松香与酒气的吻,温柔而克制。
第二日清晨,我在他温暖宽厚的怀抱中醒来。
阳光透过贴着喜字的窗纸洒在床榻上。
他正单手支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红着脸窝进他怀里,与他细细规划着未来。
医馆要打理好,也要陪他走遍大江南北。
然而到了午后,我在医馆刚看完一名病患,春桃跌跌撞撞跑来。
“夫人,大黄狗误食了墙角发霉的毒蕈,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侯爷让您赶紧回去。”
我抓起药箱便跑。
赶回西跨院时,堂堂镇北侯正毫无形象地跪坐在泥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大黄狗揽在怀里替它顺气。
见我回来,他抬头看我的眼神像是看见了救星。
“来了就好。”
我取出他昨晚送的寒铁九针,在他默契的按压配合下飞快刺入大黄狗的穴位催吐放血,又灌下甘草绿豆汤。
忙活了整整三个时辰。
大黄狗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到第五日傍晚,那畜生又活蹦乱跳地蹿上金丝楠木狗窝摇尾巴了。
我与萧绝并肩坐在廊下的台阶上。
夕阳将院落染成金黄。
他自然而然地揽过我的肩膀,让我靠在他胸口。
大黄狗趴在我们脚边打着呼噜。
他胸腔里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从一只被戏称为面首的断腿土狗开始,这座冰冷的杀神府邸,终于有了最温暖的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