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檐下那颗糖
永昌七年春,雨夜。
九岁的沈知棠蹲在文华殿的檐角下,怀里抱着娘亲的旧披风,鞋尖泡在积水里。
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宫里的人说,罪臣之女不该进京,更不该在皇城根下避雨。可她娘病在客栈,她偷跑出来,只想找当年答应过“会接她们回京”的哪位大人——找了一圈,只找到闭门羹。
雨越下越急。
她缩着脖子,从兜里摸出最后半块糖。是出门前娘给的,麦芽糖,纸包洇了雨,黏糊糊的。
她刚咬了一口,脚下一滑,糖脱手飞出去,啪地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三瓣。
棠棠盯着那摊糖渍,眼圈红了。
不是心疼糖。是娘说,这糖是江南带来的,吃一颗,就当娘还在身边。
“摔了就摔了。”
头顶忽然落下一把伞。
玄色袖口,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棠棠仰头,看见个穿墨袍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眉眼冷得像没化开的雪,腰间悬着一柄没出鞘的短刀。
宫人远远喊:“九殿下,这边走——”
少年没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糖渣,又看一眼她脏兮兮的袖口,从自己袖子里摸出颗用油纸包好的糖。
不是麦芽糖。是宫里才有桂花芯糖,闻着有股淡淡的蜜香。
他弯腰,把糖放在她掌心。
“先欠着。”他说,声音还带着变声期前的清哑,“等我成了事,你再还我人情。”
棠棠攥着糖,没敢动。
“吃。”少年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冻死了,本王还得赔你娘一条命。”
棠棠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甜的。比江南的还甜。
“你谁呀?”她含含糊糊问。
少年已经直起身,伞没拿走,转身往雨里走。
“萧执。”他说,“记不住就算了。”
棠棠缩在伞下,糖在舌尖化开。
她记了十年。
——
永昌十七年,春。
沈知棠十七岁,扶着娘的灵柩进京。
沈府门房瞥她一眼,说“三房早除籍了”,砰地关了门。
她没闹,拎着包袱退到街对面,在昭靖王府的墙根下坐下来,从包袱里摸出块冷饼。
咬了一口,没味。
墙头桃花开得热闹,风一吹,花瓣落进她领口。
她仰头,看见高墙朱门,门匾“昭靖王府”四个字,笔锋凌厉,像当年雨里那个少年的刀。
她正低头掰饼,墙头忽然一响。
黑袍猎猎,萧执翻墙回来——摄政十年,他依旧习惯从墙头走,省得前门文武百官堵他。
他单手撑着墙沿,目光往下一扫,正对上棠棠沾着饼渣的嘴。
两人对视。
萧执袖子微动,像条件反射一样,指尖已经摸到袖袋里那颗桂花糖。
棠棠看见他动作,轻轻举手,晃了晃手里半块冷饼:
“皇叔,糖免了。有饼。”
风卷桃花,糖纸在他指间窸窣一声。
萧执顿了顿,把糖放回袖中,语气冷淡:
“沈知棠。”
“嗯?”
“你小时候欠本王一颗糖。”
棠棠眨眨眼:“那你欠我十年利息。”
墙头人影一滞。
半晌,萧执跳下墙,落地时袍角没沾灰。他走到她面前,袖子一抖,糖终于落进她掌心。
“先还一颗。”他说,“住进来再算账。”
棠棠低头看糖,又看他。
“皇叔,你叫我住王府?”
萧执偏过脸,桃花瓣落上他肩头。
“叫名字。”
“……萧执。”
“嗯。”
他弯腰,把她的冷饼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塞回她手里。
“以后饼归我管,糖归你。”
棠棠含着糖,忽然觉得,十年前那场雨,好像才刚停。
第2章 墙根饼与桂花糖
沈知棠在昭靖王府墙根坐了整整半个时辰,手里攥着那颗桂花糖,没舍得吃。
萧执跳下墙之后就没再说话,只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看她,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起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十年前沉了许多,尾音却还带着点熟悉的懒。
棠棠拍拍裙子上的灰,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一下,他伸手扶了她胳膊,指尖微凉。
"王府不收留闲人。"萧执松开手,退半步,"但你不算闲人。"
"我算什么?"
他没答,转身往侧门走,袍角扫过落花。走了几步,顿住:"跟上。"
棠棠拎起包袱跟上去。侧门开了条缝,小内侍德全探出头,看见萧执身后那姑娘,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王爷,这……"
"偏院收拾一间出来。"萧执头也不回,"被褥用新的。"
德全张了张嘴,又看了棠棠一眼,忽然恍然大悟似的,捂住嘴,连连点头:"哎哎,小的明白,这就去。"
棠棠莫名其妙:"他明白什么了?"
萧执脚步不停:"别理他。"
偏院在王府东北角,三间房带个小院,院里种着棵老桂树。德全手脚麻利,半炷香功夫就把床铺好、炭盆点上、茶壶温上。
"姑娘,缺什么跟小的说。"德全笑眯眯的,眼神在棠棠和萧执之间来回转。
棠棠道了谢,德全退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院门。
萧执站在院中桂树下,抬手折了截枯枝,随手扔了。
"住这儿。"他说,"王府规矩不多,三条:不许夜出府门,不许进书房,不许叫人听见你喊我名字。"
棠棠掰着手指:"那我喊什么?"
他偏头看她,夕阳从桂树叶缝漏下来,落在他眉骨上。
"喊'喂'都行。"他顿了顿,"别喊叔。"
说完转身走了,袍角带起几片桂花。
棠棠站在院里,把那颗桂花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
第3章 王府第一夜
棠棠在偏院住了下来。
头一夜她没睡好。床铺是新的,被面是苏绣的并蒂莲,软得不像话,可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十年前那个雨夜,少年萧执低头看她,说"先欠着"。十年后他翻墙跳下来,袖子里永远有糖。
她摸摸枕头底下——那颗糖她没舍得吃第二口,用糖纸包好了藏在枕下。
第二天一早,德全端着热水和早膳来敲门。
"姑娘,王爷吩咐了,您往后每月二两月银,从府里支。衣裳尺寸小的量过了,明日送来。"
棠棠接过托盘:"你们王爷……经常往回捡人?"
德全笑得意味深长:"姑娘说笑了,王爷最烦人多事,府里连个通房都没有。您是头一个。"
棠棠咬了口桂花糕,含糊道:"那我算什么?"
德全压低声音:"小的看啊,王爷对您,跟对旁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旁人靠近三步,王爷眉头都不皱。姑娘您站他跟前,他袖子就动了。"
棠棠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适合打算盘,也适合剥糖纸。
"他袖子里总装糖?"
"可不是。"德全叹气,"每月初八,东街徐记糖铺的王掌柜准时来送,一送就是十斤。王爷自己不吃,全搁袖子里,见人就……不对,见您就掏。"
棠棠没再问。
她吃完早膳,在院里转了一圈。偏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种了几株薄荷,窗台上摆着个缺角的粗瓷糖罐。
她把糖罐拿起来擦了擦,搁回原处。
午后,她去前院找德全要了王府的日用账本。德全一脸诧异:"姑娘要管账?"
"闲着也是闲着。"棠棠说,"我娘教过我算账。"
德全想了想,去书房方向望了一眼,回来小声道:"那姑娘自己小心,王爷的账本别弄乱了。"
棠棠翻开账本,从第一页看起。
米面油盐,笔墨纸砚,赏赐下人,修缮屋瓦。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翻到第七页,她笔尖顿住了。
每月初八,徐记糖铺,十斤桂花芯糖,纹银二两。
十年了。每月二两,从不间断。
棠棠合上账本,指尖按在封皮上,很久没动。
第4章 糖罐账本
棠棠在王府住了五天,摸清了萧执的作息。
卯时起,亥时归。中间不是在宫里议事,就是在书房批公文。偶尔回府用午膳,也是一个人坐在花厅,面前三菜一汤,吃完了碗筷一推就走。
她试着在花厅"偶遇"过两次,他看见她,第一反应是摸袖子。
第六天,棠棠主动去了书房门口。
德全拦她:"姑娘,王爷说了不许进书房——"
"我没进。"棠棠站在门槛外,隔着半开的门喊,"萧执,你账本第七页,初八那笔,能不能多买两斤?"
书房里沉默了三息。
"为什么?"
"十斤不够你塞的。"棠棠理直气壮,"你见我就掏一颗,万一哪天见不着我呢?"
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
"见不着你,就不掏了。"
棠棠扒着门框:"那我帮你抄账本吧,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全。"
书房里又沉默。
片刻,萧执的声音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些:"进来。"
棠棠跨过门槛。书房很大,三面书架,一张紫檀大案,案上摊着公文和账册。萧执坐在案后,左手执笔,右手搁在桌上——右手腕上一道旧疤,颜色发白,像被什么利器割过筋脉。
棠棠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没问。
她走过去,拿起账本:"从哪儿开始?"
"第三册,军需那本。"他头也没抬,"只抄不批,看不懂的别问。"
棠棠翻开第三册。军需账目繁杂,粮草、军饷、甲胄、马匹,一笔笔列得清楚。她抄了半日,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户部拨往北境的军粮,每年都有一笔"损耗"核销,数目恰好是总额的十分之一。
她没问,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萧执搁笔,抬头看她。棠棠趴在案边,下巴搁在手背上,已经快睡着了。
"困了就回去。"他说。
棠棠迷迷糊糊抬头:"你右手的伤,怎么弄的?"
萧执执笔的手顿了一下。
"旧事。"
"疼不疼?"
"不疼。"
棠棠站起来,绕过案子走到他身边,低头看那道疤。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疤痕边缘。
萧执整个人僵了一瞬。
"我娘教过我,这种伤是刀伤愈合后筋脉粘连。"棠棠说,"以后别用右手提重物。"
她收回手,拎起自己的账本:"我去抄完那页。"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棠棠。"
她回头。
萧执垂着眼,右手慢慢握成拳又松开。
"……糖在左边袖袋。自己拿。"
棠棠笑了,伸手从他左袖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
第5章 旧案浮糖
住进王府第十天,棠棠开始查母亲的旧事。
她母亲沈氏,本是安国公府嫡次女,十六年前下嫁翰林院编修沈敬之。婚后第三年,沈敬之卷入一桩科场舞弊案,全家流放岭南。沈氏途中染病,拖了十年,上月终于没撑过去。
棠棠扶灵回京,一是安葬母亲,二是想弄清楚:当年那桩案子,到底有没有冤情。
她翻遍了王府能找到的旧邸报,又托德全去书肆买了几本前朝的案卷汇编。线索不多,但有一处反复出现——户部一个叫周显的司库,在沈敬之案发前后,经手过一笔"特别核销"。
数目不大,三百两。但核销理由写着"安国公府旧欠"。
安国公府十年前就败落了,哪来的旧欠?
棠棠把这条记下来,夹在账本里。
这天下午,萧执回府比平时早。棠棠在院里晒账本,他路过偏院,脚步顿了顿。
"你账本上夹了东西。"
棠棠一惊,抬头:"你翻我账本?"
"你抄的那页,墨迹洇了。"他面不改色,"顺手翻了一下。"
棠棠把那张纸条抽出来,攥在手里:"这是私事。"
萧执看了她一眼。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半落在院里,一半落在她脚边。
"周显。"他说,"现在升了户部郎中,管北境军饷核销。"
棠棠愣住。
"你查他?"
"我查我爹的案子。"棠棠直视他,"你帮我吗?"
萧执沉默了很久。
"你住我府里,吃我的米,花我的银子。"他语气平淡,"不帮你,旁人以为我昭靖王府养了个白眼狼。"
棠棠眨眨眼:"那就是帮了?"
"账本拿来。"他伸手,"从军需那本开始,把近五年的核销明细抄一份给我。"
棠棠把账本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一触即分。
"还有,"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别一个人去户部附近转。"
"为什么?"
"周显那人,记仇。"
棠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头剥开一颗糖。
甜的。但这次,心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第6章 灯市护棠
上元节到了。
京城灯市热闹非凡,长街十里挂满花灯。棠棠在王府闷了半个月,德全替她求了情,萧执勉强放行——条件是他亲自带她去。
"王爷亲自陪姑娘逛灯市,这可是头一遭。"德全帮棠棠挑了件藕荷色袄裙,笑得见牙不见眼。
棠棠换好衣裳出来,萧执已经在府门外等着了。他穿了件鸦青色暗纹圆领袍,没戴玉冠,只用一根墨玉簪束发,看着比在书房时年轻几岁。
他扫了她一眼:"走吧。"
灯市人挤人。棠棠个子不高,被挤得东倒西歪,萧执伸手把她拽到身侧,手臂虚虚挡在她前面。
"跟紧。"
棠棠点头,目光被一盏兔子灯吸引,凑过去看。卖灯的老婆婆笑眯眯的:"姑娘买一盏?"
棠棠摸摸荷包,还没掏出来,一只修长的手已经递了过去——萧执付了钱,把兔子灯塞她手里。
"拿着,别走丢。"
往前走了一段,迎面撞上一群贵女。为首的是个穿绯色褙子的姑娘,看见棠棠,上下打量一番,嗤笑出声。
"这不是沈家那个……从岭南回来的?听说她娘是罪臣之女,她自己也在外头野了十几年。"
旁边几个附和:"可不是,穿得倒体面,谁知道什么来路。"
棠棠握着兔子灯,没吭声。
绯衣姑娘得寸进尺,上前一步:"喂,你这灯哪儿买的?也配逛灯市?"
萧执脚步停了。
他没转身,只偏了偏头。那群贵女看清他的脸,瞬间噤声——昭靖王的名号,整个京城没人敢当面造次。
但萧执没训她们。他做了件更让人傻眼的事。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低头递到棠棠嘴边。
"张嘴。"
棠棠愣愣地张嘴,他把手里的糖送进去。
"甜不甜?"他问,声音不大,但周围所有人都听得见。
棠棠含着糖,点头。
萧执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那群贵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本王尝过了,甜。"
绯衣姑娘脸色白了。
"她是我的人。"萧执说,"谁再嚼舌根,本王抄谁家。"
说完牵起棠棠的手腕,转身往人群里走。棠棠被他拉着,手心全是汗,糖在嘴里化得发苦。
走出十几步,她小声说:"你刚才……当街喂我糖。"
"嗯。"
"别人会乱说。"
萧执脚步没停:"让他们说。"
棠棠低头看着他牵着她的那只手,骨节分明,腕上旧疤在灯影里若隐若现。
"萧执。"
"嗯?"
"谢谢你。"
他没回头,但手指收紧了一点。
"糖是我自己的,不用谢。"
第7章 还糖利息
灯市回来后,棠棠发现萧执的糖给得更勤了。
早上在花厅"偶遇",一颗。午后在廊下碰见,一颗。晚上她在院里看星星,他翻墙路过——真的只是路过——袖子一抖,又一颗。
棠棠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有多少糖?"
萧执靠在廊柱上,手里翻着一卷公文,眼皮都不抬:"够还你一辈子的。"
"我小时候就一颗糖,你至于吗?"
他翻公文的手停了。
"一颗糖,你记了十年。"他声音低下去,"我欠你一颗,还你一罐都不够。"
棠棠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仰头看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像刀裁的。
"那你为什么还?"
萧执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记得。"
他把公文合上,从左边袖袋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来。
棠棠接过来,打开。里面不是桂花糖,是当年那种最普通的麦芽糖,纸包已经泛黄,边角用细线缝过。
"这……"
"你摔的那颗,是麦芽糖。"萧执说,"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同款。"
棠棠捏着那颗糖,指尖微微发抖。
"萧执,你……"
"别感动。"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利息还没算完。"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棠棠。"
"嗯?"
"你娘的事,我查到了一些东西。明天来书房。"
棠棠攥着那颗麦芽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十年前那场雨,少年说"先欠着"。
她以为他忘了。
原来他记的比她还清楚。
第8章 蜜饯局
棠棠开始做糖。
她从娘亲留下的包袱里翻出一本手抄册子,记着各种蜜饯和糖食的做法。江南的桂花糖、岭南的荔枝蜜、京城的冰糖葫芦,一样一样写着。
她在王府小厨房试了三天,终于做出一罐桂花糖。
德全尝了一块,眼睛都直了:"姑娘,这比徐记的还香!"
棠棠笑:"帮我包成小包,我要拿去卖。"
"卖?"德全吓一跳,"姑娘缺银子跟王爷说啊——"
"不是缺银子。"棠棠把糖包好,"我想试试。"
她托德全联系了一个宫里的采买嬷嬷,把桂花糖送进宫里。没想到三天后,内务府来人,说贵人们尝了,要追加。
棠棠又做了两批,每批都用不同的糖纸包——其中一批,她特意用了旧式糖纸,上面印着安国公府的旧家徽。
周显的夫人是宫里贵人的远亲,常出入内廷。棠棠赌的就是她会尝到这颗糖。
果然,第五天,德全来报:"姑娘,户部周郎中家的夫人,派人来买糖了,点名要那种旧糖纸包的。"
棠棠嘴角弯了弯。
"卖。多包几包,送她。"
德全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了。
当天下午,周显的夫人差人送来一张帖子,邀棠棠过府"品茶"。棠棠没去,只让人回了一句:"小门小户,不敢高攀。"
她把周显夫人买糖的事记在账本上,旁边标注:旧家徽,已见。
萧执晚上来偏院,站在桂树下看她写字。
"周显那边有动静了?"
"他夫人认出了糖纸。"棠棠搁笔,"安国公府的旧徽,全京城只有我娘那一代人还在用。"
萧执走过来,低头看她记的笔记。
"下一步?"
棠棠抬头看他:"你能帮我弄到周显近三年的户部核销底册吗?"
他垂眼看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明天给你。"
第9章 夜雨查账
第二天,萧执果然把底册送来了。
不是抄件,是正本。棠棠吓了一跳:"这东西你怎么拿出来的?"
"借的。"他面不改色,"明天还。"
棠棠翻开底册,从三年前开始查。周显经手的核销越来越多,数目也越来越大。其中有一笔,写着"安国公府旧欠结清",数目是三千两。
三千两。当年她爹涉案的"科场舞弊",追缴银两恰好也是三千两。
棠棠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节发白。
"对上了?"萧执站在她身后,低头看。
"对上了。"棠棠声音发紧,"他拿我爹的案子洗钱。"
窗外忽然下起雨来。春夜的雨,不大但密,打在桂树叶上沙沙响。
萧执走到窗边,把窗关了半扇。回来时,看见棠棠还盯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他没说话,从袖中摸出糖,放在她手边。
棠棠没拿糖,转过身,仰头看他。
"萧执,我娘到死都不知道冤案能翻。"
他低头与她对视。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
"翻。"他说,"我帮你翻。"
棠棠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她赶紧低头擦,手背蹭到糖纸,发出窸窣的声响。
萧执伸手,拇指擦过她眼角。
"别哭。"
棠棠吸了吸鼻子:"我没哭,是糖太甜了。"
他收回手,在她旁边坐下,翻开底册另一页。
"继续查。"
雨声里,两个人凑在一盏灯下,一笔一笔地核对。他的右手不太灵便,翻页慢,她就帮他翻。他写批注,字迹凌厉如刀,她就帮着抄誊。
半夜,棠棠趴在案上睡着了。萧执把她抱起来,送到床边放下,拉了被子盖好。
他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从左边袖袋摸出颗糖,放在她枕边。
和十年前一样。
第10章 糖里藏信
棠棠醒来时,糖在枕边,萧执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张字条:"底册今晚必须还。你抄的那份够用。"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德全端着早膳进来,看见她,笑嘻嘻的:"姑娘,王爷今早走的时候,让厨房多蒸了一屉桂花糕。"
棠棠吃着桂花糕,忽然想起昨晚的事。她翻出那张旧糖纸——就是萧执给她的那颗麦芽糖的包装。
她仔细看,发现糖纸夹层里似乎有东西。
用针挑开夹层,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条,巴掌大,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安国公府沈氏嫁妆清单附后,共三千二百两,存户部周库。永昌三年七月,周显私提。"
永昌三年。正是她爹案发那年。
棠棠拿着纸条,手微微发抖。
这不是她找到的。是萧执早就藏在糖纸里的。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现在才给她?
棠棠把纸条和账本上的记录对照,完全吻合。周显用她爹的案子做掩护,把安国公府的嫁妆私吞了。三千两白银,在那个年代,够一个中等人家过三代。
她把纸条小心收好,去找萧执。
书房门开着,他不在。德全说王爷一早进宫了,午后才回。
棠棠在花厅等了一上午。午后,萧执回来,袍角带着雨后的湿气。
她迎上去,把纸条递给他。
"你早就知道。"
萧执看了纸条一眼,没否认。
"半年前查到的。"他说,"一直没给你,是怕你冲动。"
"现在为什么给?"
他看着她:"因为你没冲动。你在查,在找证据,在想办法。"
棠棠咬了咬下唇:"下一步怎么做?"
萧执把纸条收进自己袖中。
"等。周显最近在查北境军饷的事,他怕东窗事发,会动。他一动,就露马脚。"
"那我呢?"
"你继续做糖。"萧执说,"把旧糖纸用出去,让他夫人继续买。鱼饵下了,就看鱼什么时候咬钩。"
棠棠点头。
"萧执。"
"嗯。"
"谢谢你,半年前就开始帮我查。"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那棵桂树。
"我说了,你住我府里,不帮你,旁人以为我养了个白眼狼。"
棠棠笑了。
"那我努力不当白眼狼。"
"晚了。"他转身往书房走,"你早就是了。"
第11章 学堂对峙
周显果然动了。
他先是托人给沈府递话,说愿意"接济"棠棠,请她过府叙旧。棠棠没去。
接着,他让夫人又买了三批糖,每批都点名要旧糖纸。
棠棠照卖不误。
与此同时,萧执在朝堂上开始查北境军饷的账目。周显是经手人之一,被问了两回话,慌了。
他找人打探,得知棠棠住在昭靖王府。
这天下午,太子萧昀来王府"请安"——实则是找萧执商量春猎的事,顺便在偏院门口"偶遇"了棠棠。
萧昀十九岁,是当今太子的嫡子,性子活泼,嘴甜。他看见棠棠在院里晒糖罐,凑过来:"你就是那个皇叔捡回来的姑娘?"
棠棠:"……捡回来的?"
"全京城都传遍了。"萧昀笑嘻嘻的,"说昭靖王上元节当街喂你糖,灯市护着你,回府还亲自抱你回房——"
棠棠差点把糖罐摔了:"谁说的?!"
"德全说的。"萧昀无辜地眨眨眼,"他逢人就说,王爷对姑娘不一样。"
棠棠扶额。
萧昀在石凳上坐下,托着腮看她:"你跟我皇叔,到底什么关系?"
"他是我长辈。"
"他让你喊名字。"
"……那是我不守规矩。"
萧昀嗤笑:"我皇叔从小不近女色,府里连只母蚊子都不让进。你一来,他袖子里糖都掏空了。"
棠棠脸发烫:"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萧昀收了笑,正色道,"我皇叔这人,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要是真对你好,那全天下没人敢动你。但他要是……"
"要是什么?"
"没什么。"萧昀站起来,拍拍袍子,"你好自为之。"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上回你做的桂花糖,还有吗?我也要。"
棠棠:"……"
第12章 蜜饯局中局
周显终于咬钩了。
他夫人买糖买得太频繁,引起了内务府一个老采买的注意。那采买是安国公府旧人,认得旧家徽,私下跟棠棠透了底:周显夫人最近频繁出入内廷,拿棠棠的糖去讨好贵人,顺便打听昭靖王的事。
"周郎中怕王爷查他,想从你身上找突破口。"采买嬷嬷压低声音说。
棠棠点头:"嬷嬷放心,我有分寸。"
她回去跟萧执商量。萧执听完,嘴角微微一勾。
"他急了。"
"下一步?"
"你照常做糖,但下一批换糖纸。"萧执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空白纸,"用这个纹样。"
棠棠接过来,上面画的是一朵极细的梅花,花心藏着个"显"字。
"这是什么?"
"周显当年在户部的暗记。"萧执说,"他早年给前任户部尚书当幕僚时用的私印。你把这印在糖纸上,他夫人看见,一定会以为有人拿这个要挟她。"
"然后呢?"
"然后她会慌,会去问周显。周显会以为有人掌握了他的把柄,可能会铤而走险——比如销毁账册,或者转移银两。"
棠棠眼睛亮了:"人赃并获。"
"聪明。"
棠棠照做了。新一批糖送出去第三天,周显果然连夜回户部书房,翻箱倒柜。萧执早就安排了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全在眼里。
"他烧了三箱文书。"萧执晚上来偏院,坐在桂树下说,"但底册正本不在他手里——在我这儿。"
棠棠端了杯茶给他:"那他烧的是副本?"
"烧的是他私账。"萧执接过茶,喝了一口,"私账里记着每一笔贪墨的去向。烧了可惜,不过没关系——"
他拍了拍腰间:"有人抄了一份。"
棠棠笑了:"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做第一罐桂花糖那天。"
"……你连这都想到了?"
"不是我想到了。"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她,"是你让我想到的。"
夜风拂过桂树,花瓣落了他一身。
第13章 朝堂递状
永昌十七年四月,都察院收到一份匿名状纸。
状纸没有署名,但条理清晰,证据确凿:户部郎中周显,自永昌三年起,借核销军饷之名,私吞安国公府嫁妆三千二百两,并以科场舞弊案为掩护洗钱。附证据三份:户部核销底册抄件、安国公府旧嫁妆清单、周显私账抄录。
都察院御史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这案子牵扯到十年前的旧案,还牵扯到安国公府——虽已败落,但毕竟是勋贵。御史不敢怠慢,连夜呈递御前。
皇帝看了,批了三个字:"着彻查。"
周显被拿下那天,棠棠在王府做糖。德全跑进来,满脸兴奋:"姑娘!抓人了!周郎中被押走了!"
棠棠手里的糖勺顿了顿,继续搅糖浆。
"意料之中。"
"姑娘,您这状纸——"
"我没递状纸。"棠棠面不改色,"我只是……做了几包糖。"
萧执傍晚回来,带了一身暮色。他走进偏院,棠棠正在收糖罐。
"周显招了。"他说,"他供出了当年科场案的经办人,你爹的案子有翻案的可能。"
棠棠手一抖,糖罐差点掉地上。萧执伸手接住。
"小心。"
棠棠抬头看他,眼眶红了:"真的吗?"
"真的。"他从袖中掏出一封公文,"都察院的初查结果,你爹当年是被诬陷的。科场舞弊另有其人,周显拿了银子做假账。"
棠棠接过公文,手指颤抖着翻开。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她咬着嘴唇,眼泪砸在公文上。
萧执站在旁边,没说话,也没递糖。他等她哭完。
棠棠哭了很久,最后用袖子擦了擦脸,抬头看他。
"萧执。"
"嗯。"
"我想去给娘上坟。"
"明天去。"
"你陪我吗?"
他沉默了一瞬。
"嗯。"
第14章 皇叔挡箭
周显的案子越滚越大。他供出的人越来越多,牵扯到好几个朝廷官员。有人坐不住了。
四月底,棠棠去城外给母亲上坟回来,路上遇到伏击。
不是冲她来的——是冲萧执。
马车刚出城门,一支箭射穿车帘,钉在棠棠身侧的木板上。车夫慌了,马匹受惊狂奔。萧执骑马跟在后面,见状加速追上,一把拉住缰绳,硬生生把马车逼停。
他翻身下马,拉开棠棠护在身后。第二支箭射来,他侧身一挡——
箭擦过他左臂,带出一道血痕。
棠棠尖叫一声:"萧执!"
"没事。"他单手把箭折断,反手甩出去,远处树丛里传来一声闷哼。
侍卫们围上来,把马车团团护住。
棠棠抓住他的胳膊,看见血顺着指尖往下淌,脸色煞白。
"你疯了?!那是冲你来的,你挡什么?"
萧执低头看她,脸色苍白但眼神稳。
"我说了,你是我的人。"
棠棠眼泪掉下来,手忙脚乱地撕了块裙摆给他包扎。
"谁让你挡的……谁让你挡的……"
萧执任她缠着,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她发抖的手指。
"别怕。死不了。"
回到王府,大夫来包扎。棠棠守在旁边,眼圈红得像兔子。
德全端了参汤进来,看见萧执手臂上的伤,倒吸凉气:"王爷,这得养半个月——"
"闭嘴。"萧执看他,"去查是谁的人。"
德全应声退下。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棠棠坐在床边,盯着他包扎好的左臂,半天不说话。
"看够了?"萧执靠在床头,语气懒散。
"你为什么要挡?"棠棠声音哑了,"你武功比我高,你躲得开。你挡什么?"
萧执看着她,目光很深。
"因为十年前那颗糖,你欠我人情。"他说,"你要是死了,这笔账找谁算?"
棠棠鼻子一酸,又想哭。
"萧执。"
"嗯。"
"你骗人。"
他没否认。
第15章偏院煮糖
萧执左臂养伤,半个月不能执笔。公文堆了一桌子,棠棠帮他抄。
这天下午,她煮了一锅糖浆,打算做新的桂花糖。萧执坐在廊下看她忙活,左臂吊着,右手翻公文——翻得慢,但坚持自己来。
棠棠端着糖浆过来,看见他笨拙地用右手翻页,忍不住笑。
"给你。"她把糖浆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尝尝。"
萧执低头闻了闻:"太甜。"
"你袖子里那些不甜?"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抬眼看她,没说话。
棠棠也不追问了,拿勺子搅糖浆。春末的阳光晒在院子里,桂树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
"萧执。"
"嗯。"
"等案子结了,我打算开个糖铺。"
"开吧。"
"你投资吗?"
"不投。"
"为什么?"
"我袖子里有糖,不需要铺子。"
棠棠白了他一眼,拿勺子舀了一滴糖浆,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尝尝。"
萧执低头,含住勺子。
"怎么样?"
"还行。"他顿了顿,"比徐记的差一点。"
"你——"
"骗你的。"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比徐记的好。"
棠棠愣住。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冷笑,不是嗤笑,是真的在笑。
阳光落在他眉眼间,把那层冷霜化开了。
她忽然觉得,十年前那场雨,少年说"先欠着",好像终于等到她还的那天了。
第17章 不是侄女
第16章旧人归来
五月初,当年安国公府的一个老仆从江南赶来。
是当年伺候棠棠母亲的周妈妈,流放途中与沈氏失散,后来辗转回了江南。她听说棠棠在京城,千里迢迢赶来作证。
周妈妈带了当年沈氏的嫁妆单原件,上面有安国公府的印鉴和户部的签收记录。与周显私账上的数目一一对应。
"小姐,老奴可算找到你了。"周妈妈拉着棠棠的手,老泪纵横。
棠棠扶着她:"周妈妈,您怎么找到这儿的?"
"老奴一路问到沈府,他们说您住昭靖王府。"周妈妈看了眼旁边的萧执,压低声音,"这位是……"
"昭靖王。"棠棠说。
周妈妈腿一软,差点跪下。萧执抬手虚扶:"不必。"
周妈妈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这是当年安国公府的嫁妆底册,老奴偷藏了一份。周显那厮,当年就是拿这个做假账的!"
棠棠接过底册,和之前找到的证据一对照,严丝合缝。
萧执翻了几页,点头:"够了。有这个,加上周显的供词和私账抄件,翻案没问题。"
棠棠把底册收好,转身对周妈妈行了个礼。
"妈妈,您帮了我大忙。"
周妈妈抹泪:"小姐客气了,老奴该谢您。安国公府的清白,终于能还了。"
六月初,都察院结案。周显贪墨军饷、私吞嫁妆、诬陷科场案,数罪并罚,革职查办,抄家流放。
沈敬之的案子平反,追复原职,安国公府恢复名籍。
棠棠拿着平反文书,去母亲坟前烧了。
回来那天,她把"侄女"的名分正式撇清。
"我不喊你皇叔了。"她在书房门口说。
萧执搁笔:"那喊什么?"
"喊萧执。"
"你一直喊萧执。"
"不一样。"棠棠走进来,站在案前,"以前是偷喊,现在是光明正大。"
萧执抬眼看她。
"棠棠。"
"嗯?"
"你母亲的名节恢复了,沈府也认了你。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棠棠想了想:"开糖铺。你说过不投的,那我自己攒银子。"
"我什么时候说不投了?"
"你上次说的——"
"我上次说'不投',是因为你还没翻案。"萧执靠回椅背,"现在翻了,可以投了。"
棠棠眨眨眼:"你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不算过。"
棠棠笑了,从袖子里摸出颗糖,放在他案上。
"利息。"
萧执看着那颗糖,伸手拿起来,没剥,攥在掌心。
"棠棠。"
"嗯?"
"你不是我侄女。"
"我知道。"
"也不是王府的客人。"
"那我是什么?"
他看着她,把糖放在她手心,合上她的手指。
"你是我欠了一辈子糖的人。"
第19章 春深小宴
第18章糖归原主
棠棠的糖铺开在京城南巷,取名"棠记"。
开张那天,萧执没来。棠棠等了一上午,不见人影,以为他忙。
下午收摊时,德全来了,手里捧着个红木匣子。
"姑娘,王爷让小的送来。"
棠棠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枚印章,刻着"棠记"二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糖归原主。"
德全笑眯眯的:"王爷一早就去了工部,找人刻的。说姑娘的铺子不能没个正经印章。"
棠棠摸着印章,眼眶发热。
"他人呢?"
"回宫了。说晚上来吃糖。"
棠棠把印章供在柜台正中,擦了又擦。
傍晚,萧执果然来了。他穿了常服,没带侍卫,一个人走进铺子。
棠棠正在包糖,抬头看见他,笑着递过去一包:"尝尝,新口味。"
萧执接过,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还行。"
棠棠白他一眼,从柜台底下拿出个糖罐,里面装满了桂花糖。
"送你的。以后你不用去徐记买了。"
萧执接过糖罐,打开看了一眼,合上。
"我袖子里还有。"
"那你把袖子里的倒了,用这个。"
他看着她,把糖罐小心放进怀里。
"好。"
七月初七,王府后院挂了灯。
不是上元灯,是棠棠自己扎的小灯笼,挂在桂树上,风一吹晃晃悠悠。
萧执回府时看见满院灯,脚步顿了顿。
"什么意思?"
"乞巧节。"棠棠坐在石桌旁,桌上摆了几碟点心、一壶酒,"请你喝酒。"
萧执走过去坐下:"我不喝酒。"
"那喝茶。"
棠棠给他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酒。
两人对坐。桂树开花了,香气浓得化不开。
太子萧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探头探脑:"皇叔,我能吃块糖吗?"
萧执:"不能。"
萧昀:"……"
棠棠笑着递了一块给他:"给你,别让他看见。"
萧昀接过糖,一溜烟跑了。
棠棠和萧执对视一眼,都笑了。
"萧执。"
"嗯。"
"十年前你给我那颗糖,我记到现在。"
"我知道。"
"你记了多久?"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从你摔糖那天起。"
棠棠低头看着杯中茶,水面映着灯笼的光。
"萧执,我娘的案子翻了,糖铺开了,我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嗯。"
"所以那颗糖的债,我还清了。"
萧执放下茶盏,看着她。
"没还清。"
"还有?"
"利息。"他伸手,从袖中摸出最后一颗糖,放在她掌心,"一辈子都还不清。"
棠棠攥着糖,忽然站起来,绕到他身边,伸手抱住了他。
萧执僵了一瞬。
"棠棠。"
"别说话。"她脸埋在他肩头,"就一会儿。"
桂花的香气裹着糖的甜味,晚风吹过满院灯笼。
萧执慢慢抬起手,落在她背上。
"好。"他说,"就一会儿。"
第20章 余生还糖
永昌十八年春。
棠记糖铺开了分号,生意红火。棠棠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傍晚都会回王府,给萧执带一包新做的糖。
萧执依旧忙。朝堂上的事一件接一件,但他每月初八再也不去徐记了。
因为棠棠的糖铺,每月初八准时送十斤桂花芯糖来王府。
德全说,王爷把那些糖全锁在一个紫檀匣子里,一颗都没动过。
棠棠问过他为什么不吃。
他说:"留着。等你老了,我一颗一颗还你。"
棠棠笑他:"你打算还到什么时候?"
他答:"利息没算完,这辈子都还不清。"
这年三月,棠棠在铺子里包糖,萧执推门进来。
他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她面前。
是一颗糖。不是桂花糖,不是麦芽糖,是她小时候摔碎的那种——用最好的麦芽熬的,纸包是她当年那种旧式包法。
"最后一颗。"他说,"还完了。"
棠棠拿起糖,没剥。
"萧执。"
"嗯。"
"你欠我的不是一颗糖。"
"那是什么?"
她看着他,把糖放在他手心,合上他的手指。
"是你。"
萧执低头看着掌心,半晌,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这颗糖,归你了。"
窗外春深似海,桂树发了新芽。
十年前雨夜里那个少年说"先欠着",十年后他站在她面前,把余生都递过来。
棠棠笑了,眼泪掉在糖纸上。
"利息收完了。"
"那以后呢?"
"以后不收利息了。"她攥紧他的手,"只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