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金手指 > 我把倒霉挂上二手平台,9.9包邮,秒拍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03:52:30

第一章 七天

被裁的第七天,我在二手平台上架了一件商品。

倒霉,九块九,包邮。

周一,HR 找我谈话。会议室在十八楼,玻璃墙,百叶窗拉到一半。她念了三页纸,念到"组织架构调整"的时候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我说:"赔偿怎么算?"

"N+1。"

"我干了四年。"

"四年零两个月,按四年算。"她把笔推过来,"签这里。"

我签了。

回到工位收拾东西,一共收出两样:一个马克杯,一盆绿萝。绿萝是女朋友送的,她说这东西好养,死不了。

路过周鸿办公室,门开着。他在打电话,看见我,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我在那家公司干了四年。上个月那个让公司拿下年度标王的方案,是我写的。汇报那天我发烧三十九度,周鸿替我去的。

他讲得很好。

周二,女朋友发微信: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我回:多久?

她没回。

下午快递到了,是我送她那盆绿萝。运费到付,二十三。快递员说,寄件人特意注明的。

周三,手机从兜里滑出来,屏幕碎了。换屏六百八。

周四,走在路上被电动车蹭了一下,人没事,对方骂我不长眼,骂了大概两分钟,走了。

周五,房东说下个月涨五百。

周六,我妈打电话,说我爸坟头的草长高了,让我回去看看。

我说:"最近忙。"

她说:"忙就忙吧。"

周日,我在便利店买了两瓶啤酒。回家发现开瓶器找不到了。我用牙咬开的,崩了一小块。

那晚我坐在地板上,屋里没开灯。

手机亮着,是二手平台的首页。我平时在上面卖旧书、旧耳机、旧键盘,一共卖过十七件东西,总收入三百二。

那天我点开"发布"。

商品名那一栏,我打了两个字:倒霉。

描述我写了一句:不确定能不能发货,看运气。

价格填 9.9。运费包邮。

点发布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开玩笑。

三秒后,有人拍下了。

第二章 秒拍

买家 ID 是一串数字,头像空白,昵称"回收"。

我盯着那个绿色的"已付款",看了十几秒。

手机弹出一条系统消息:

"检测到您的商品属于'非实物情绪类',需签署《情绪转让协议》后方可发货。协议共 4 章 27 条,建议完整阅读。"

下面两个按钮:我已阅读并同意/稍后阅读。

我点了"稍后阅读"。

页面跳了一下。

"发货成功。买家已签收。"

那一夜我没睡。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上,又翻回来。屏幕上那行字还在。

我甚至点进买家的主页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零评价,零粉丝,注册时间显示三个月前。

凌晨四点,我给自己找了个解释:这是个刷单的。平台上一堆这种号,九块九买个虚拟商品,双方各拿一个好评。

早上七点,我睡着了。

八点四十,电话把我吵醒。

第三章 回公司

是前公司的 HR。

"陈砚,你在忙吗?"她的声音比上周客气了三个调,"公司这边有个新项目,王总点名要你。"

我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

"我上周刚被优化。"

"那是误会。"她说,"周鸿那边搞错了流程。你今天有空吗?回来坐坐?"

我到公司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

前台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站起来,声音都变了:"陈、陈哥。"

"我找王总。"

"我这就打电话。"

她按内线的时候,手在抖。

电话接通,她说:"王总,陈哥来了。"

那头说了句什么,她连声说"好的好的",然后把电话放下。

"王总让您直接上去,十八楼会议室。"

"我知道在哪儿。"

"我送您上去吧。"

"不用。"

她还是跟了出来,一直跟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退后一步,鞠了个躬。

从电梯到会议室要经过大开间。

我走过去,一路上有六个人抬头。有人叫了声"陈哥",有人低下头假装看屏幕,有人站起来,又坐下。

周鸿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像一个人在电梯里闻到了一股他不确定的味道。

"陈砚。"

"周总。"

"你……回来啦。"他把手伸出来,停在半空。

我没接。

"王总找我。"我说。

王总是分管副总,五十三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给我倒了杯茶,说了四十分钟。

说公司现在缺人,说周鸿那边考虑不周,说我这样的年轻人应该有更大的平台。

最后他说:"年薪三十五。你看行不行?"

我在那家公司拿十八。

"王总。"我说,"我想问个事。"

"你说。"

"上个月那个方案,署名是谁?"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

"署名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公司拿下来了。"

"我问署名。"

他放下杯子。

"陈砚,年轻人别把话说死。"

我站起来。

"我不回来了。"

走到门口,他在背后说:"你会后悔的。"

我回头。

"王总,我上周被裁的那天,您也说过一句'你会后悔的'。"

从会议室出来,周鸿在走廊等我。

"晚上吃个饭?"他说,"我请。"

"不了。"

"陈砚。"他跟了两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我停下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笑,"就是觉得你气色不一样了。"

我出了写字楼,站在马路边。

太阳很大。我看了一眼手机,那盆绿萝的照片还在相册里,我拍它的时候是黄叶。

现在它在我家窗台上,抽了两片新叶。

第四章 前女友

她约我在一家川菜馆。

下午五点,店里没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三个菜:水煮鱼、夫妻肺片、干煸豆角。

都是我从前爱吃的。

"你瘦了。"她说。

"还好。"

"你最近在忙什么?"

"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收东西,卖东西。"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鱼。

"陈砚,那天我说的话,是气话。"

"我知道。"

"我妈病了,我压力大。"她低头拨米饭,"我不该把火撒你身上。"

"嗯。"

她抬头看我。

"你就'嗯'?"

"那我该说什么?"

她把筷子放下了。

"你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

"以前我说一句,你能顶三句。你能跟我吵两个小时,吵完还去买宵夜。"

"人会长大的。"

"这不是长大。"她盯着我,"你现在说话,像在念稿子。"

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记得很清楚——嘴角抬起来,眼睛没动。

她的表情变了。

"陈砚。"

"嗯。"

"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你去看过医生吗?"

"看什么医生。"

她坐了一会儿,把包拿起来。

"我走了。"

"菜还没上齐。"

"你吃吧。"

她走到门口,回头。

"你以前生气的时候,会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放得很响。"她说,"你现在什么都不会了。"

那三个菜我一个人吃完了。

水煮鱼不辣。夫妻肺片不麻。干煸豆角是软的。

我又点了一份水煮鱼,让他们多放辣椒。

吃完还是没味道。

回家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站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试着皱眉头。皱了。

我试着笑。笑了。

两个表情都对,都标准。

我盯着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关灯上床。

第五章 买家

第三天晚上,有人敲门。

我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空的旅行袋。

"陈砚?"

"你谁?"

"回收。"他说,"你的买家。"

我让开半步。

他进来,环视一圈,鞋没换。他看了一眼我的出租屋:十四平,一张床,一张桌,桌上三个泡面碗。

"你这儿挺干净。"他说。

"你想要什么?"

"货。"他把旅行袋放在地上,拉开拉链,"还有吗?"

"什么?"

"倒霉。"他说,"你这个成色不错,纯度高,没掺水。我要十份。"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

"你们收这个干什么?"

"卖。"他说得很干脆,"有人买。"

"谁买倒霉?"

"你不懂。"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注册一下,你就懂了。"

卡片黑色,正面只有一个二维码,没有字。

我扫了一下。

手机跳出一个 App,图标是个垃圾桶,名字叫"回收站"。

首页分了六个区:情绪收/情绪售/打包区/残次品/急单/黑市。

"情绪收"的列表一秒刷一次:

"收焦虑,5 块一份,量大从优。"

"收失眠,30 一份,要求连续三天以上。"

"收后悔,80 起,越具体越贵。"

"收暗恋,100,匿名的加 20。"

"收嫉妒,150,仅限同事关系。"

"情绪售"那边更热闹:

"出售快乐,200 一天,仅限工作日。"

"出售勇气,500,适合面试、表白、上台演讲。"

"出售麻木,1000,适合参加前女友婚礼。"

"出售耐心,800,适合辅导作业。"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这是什么?"

"回收站。"他坐在我床沿,两条腿伸得很直,"人的情绪是有限的。用不完的,卖了;不够用的,买。就这么简单。"

"倒霉也算情绪?"

"倒霉是结果。"他说,"里头装的是挫败、羞耻、无力感,三样混在一起。你这个配比好,纯。"

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十份,我出三千。"

"我一份九块九。"

"那是首单价。"他说,"首单是引流。往后按行情走,一份三百。你要是有稳定的货,我长期收。"

我看着他。

"我上哪儿给你弄十份倒霉?"

"你有。"他把旅行袋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妈。"

我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开玩笑的。"他笑了一下,"别紧张。你不愿意卖,可以收。这条街上,倒霉的人多得是。"

他站起来,把杯子推到桌子中间。

"我姓什么不重要,你叫我回收就行。"他说,"三天之内,你会来找我。这行有个规矩:第一单之后,人都会上瘾。"

他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打开那个 App,点进"情绪收",又看了一遍。

第六章 第一单生意

我第一个客户是楼下的老赵。

老赵开修车铺,五十六岁,儿子在澳洲,一年回来一次。他最近睡不着,一晚上醒四五回。

我在他的铺子门口蹲了两个下午,聊了三包烟。

第三天,我说:"赵叔,我有个办法,能让你睡着。"

"什么办法?"

"你把睡不着卖给我。"

他看了我半天,笑了一声。

"小陈,你是不是欠债了?"

"没有。"

"那你是疯了。"

我把手机给他看。

他戴上老花镜,把"回收站"从头翻到尾,翻了大概十分钟。

"这上面有人卖快乐。"

"有。"

"两百一天。"

"有。"

"还有人卖耐心。"他说,"我孙子写作业,我能气死。"

他把手机还给我,往椅背上一靠。

"我这一辈子,没睡过一个整觉。"他说,"你收多少钱?"

"三十。"

"三十就三十。"他说,"我卖。"

那天晚上,我在 App 上把老赵的"失眠"打包,挂了 80。

十分钟就被拍走了。买家 ID 叫"三点半",留言只有一句:救急,谢谢。

结算的时候,平台抽走三成,我拿到 56。老赵那边,30 已到账。

我赚了 26 块。

二十六块钱,我盯着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老赵在楼下喊我。

"小陈!"

我从窗户探出头。

他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脸上有种我从没见过的松快。

"我昨晚十点睡的,一觉到六点。"他说,"二十年了,头一回。"

"那就好。"

"这玩意儿真邪门。"他说,"我还能卖吗?"

"能。"

"那我把'腰疼'也卖了。"

"腰疼不是情绪。"

"那我把'想儿子'卖了。"他说,"这个算吧?"

我愣了一下。

"赵叔,这个不卖。"

"为什么?"

"这个卖了,你就不想他了。"

那天下午他儿子从澳洲打来电话。

他接的时候,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哎哎哎,好着呢,你别惦记。"

挂了电话,他坐在小马扎上,抽了半根烟。

"他三个月打一次。"他说,"每次都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好。"

"你不好?"

"我腰不好,腿也不好。"他说,"但我说好。"

他把烟按灭。

"我要说我不好,他就得回来。他一回来,工作就没了。"

他站在那儿,搪瓷缸在手里转了半圈。

"那我留着。"他说。

第七章 回收站

第一个月,我赚了三万二。

模式很简单:低价收,高价卖,赚差价。

这条街上不缺情绪。卖煎饼的阿姨有焦虑,便利店的小哥有委屈,写字楼里的白领有失眠,跳广场舞的大妈有孤独。

我一家一家跑,像收废品一样收。

焦虑五块,卖一百二。

失眠三十,卖一百五。

委屈四十,卖两百。

孤独八十,卖三百。

后悔看内容,最高的一次卖了一千八。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卖给我的。他说他最后悔的是女儿高考那天,他在外地喝酒,没去送考。

我问他为什么卖。

他说:"留着也没用,她十年没叫过我爸了。"

那单我一分没抽,全给了他。

"回收站"的规则,我是在第二个月才摸清的。

第一条:情绪不能凭空消失,只能转移。

第二条:卖出的情绪,会优先转移到离卖家最近的人身上。血缘排在第一位。

第三条:买家买走的情绪,会在自己身上长成别的东西。

第三条是我最喜欢的。它像开盲盒。

我在"黑市"区停留过很久。

那里的货比市价低三到五成,卖家 ID 全是乱码。

我问过回收,黑市是什么。

他说:"有些人急用钱。"

"急用钱就能低价卖?"

"急用钱的人,什么都卖。"

当时我以为这是好事。

第八章 长成别的东西

我卖给一个程序员一份"失眠"。

他叫小吴,二十六,头发已经稀疏。他买失眠,是因为第二天要上线一个系统,怕自己睡过去。

结果他没睡着,也不困。他在机房坐了一夜,把三年的旧代码全过了一遍,找出十七个隐患。

上线那天,系统没崩。

他给我发消息:"哥,还有吗?"

我说有。

他买了二十份。

我卖给一个女主播一份"焦虑"。

她叫甜豆,二十四,直播间常年三十人。她买焦虑,是因为她想红,但她不着急。

买完以后,她三天没睡好。她开始研究算法,研究同行,研究每一句话术。第四天,她直播间破了五千人。

她给我转了个红包,五千。

"哥,你这个东西,比我报的课有用。"

我卖给一个五十岁的男人一份"暗恋"。

他结婚二十六年,去年开始觉得日子没意思。

买完以后,他每天下班绕路去买一束花。他老婆以为他出轨,跟了他三天,最后在花店门口堵住他。

他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拿着两束洋桔梗。

"我就是想给你买花。"

他老婆哭了。

这三件事让我有点上头。

我开始觉得,我不是在卖情绪。我是在给情绪找一个更合适的地方。

这个念头现在想起来,挺可笑的。

第九章 打包区

打包区是我在第二个月才点开的。

入口在首页最下面,图标是一个纸箱,字很小:整包交易,未成年人禁止。

点进去,第一页是一排商品:

"夜班护士的一天,1800。"

"高三班主任的一天,2400。"

"长途货车司机的一趟,1500。"

"急诊科医生的一夜,3800。"

"上市公司老板的一天,8000。"

我问回收这是什么。

他回得很快:"一整天的情绪,不拆零。买了之后,你会过一遍那个人的一天。"

"过一遍?"

"做梦一样。"他说,"但你是醒着的。"

我买了一个最便宜的。

货车司机,1500。

付款之后,手机黑屏了三秒,然后我"醒"在一个驾驶室里。

不是做梦。我能感觉到座椅的皮革硌着后背,能闻到柴油和烟混在一起的味道,能听见发动机在脚底下轰。

仪表盘上是凌晨两点四十。

那一趟从河北到内蒙,拉的是蔬菜。

我在服务区停了两次,每次二十分钟。第一次下去撒尿,第二次买了一桶泡面,蹲在车头前面吃。面很咸,汤是温的。

天亮的时候,我看见了草原。太阳从地平线上冒出来,一整片,红的。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去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吹得眼睛疼。

醒来的时候,我在自己的床上,浑身是汗。

枕头湿了一片。

我看了一眼手机,才过去四十分钟。

我又买了几个。

急诊科医生的一夜,3800。我看见一个老太太被推进来,家属在走廊里吵,谁都不想签字。医生站在中间,口罩上有一块血。

高三班主任的一天,2400。我站在讲台上,下面五十个人,没有一个人抬头。我讲了一道题,讲了三遍。

上市公司老板的一天,8000。我坐在一张很长的桌子前面,开了七个会。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算。

那一个月我花了二万八千七买"一天"。

我的存款从三万二,掉到三千三百二。

老赵问我最近怎么瘦了。

我说减肥。

打包区里还有一个分类,我点进去看了一眼就退出来了。

"定制包。"

价格:面议。

备注栏写着:"可指定对象。需提供对方姓名、出生年月、现居城市。"

下面有一行灰色的提示:

"定制包需对方同意。未经同意抽取,属违规交易。"

那一个月,我自己的日子开始记不清。

有一天早上我醒来,穿着外套,鞋没脱。手机在枕头底下,电量 3%。

我翻了通话记录:昨天晚上十一点有一个电话,是我妈打的,通话两分钟。

我不记得说了什么。

那行字很小,小到我差点没看见。

一个 App 把"不许"写在最下面,用最小的字。

我退了出去。

首页推荐里排着"高三班主任的一天,2400"。

我点了购买。

我盯着"未经同意抽取"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当时我没懂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十章 同行

做这行的人不止我一个。

我是在城东的老小区里碰见她的。

那栋楼没有电梯,六层,楼道里堆着煤球和旧沙发。我上去找一个客户,走错了单元,在四楼看见一扇开着的门。

屋里堆满了纸箱,从地板堆到天花板。

一个老太太坐在纸箱中间,戴着老花镜,在一张纸上写字。

"找谁?"她头也不抬。

"不好意思,走错了。"

"进来坐。"她说,"你也是收货的。"

我进去了。

她姓沈,七十二,以前在纺织厂做统计。她也是"回收站"的用户,做了六年。

"你收什么?"我问。

"孤独。"

"多少钱?"

"我收八十一份。"她说,"卖零元。"

"零元?"

"指定仅限独居老人。"她把那张纸推给我看,上面是一行一行的地址,"我送到社区,社区帮我派。"

我翻了翻那摞纸。

三百多户。有的是老小区,有的是城中村,有的是郊区。

"你哪来这么多孤独?"

"这条街上多的是。"她说,"儿女在外地的,老伴走了的,一天说不上一句话的。"

"你收,他们肯卖?"

"肯。"她说,"他们卖的是'想说没人听'。"

她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搪瓷的,边上掉了一块漆。

"小伙子,你收什么?"

"什么都收。"

"那你发财了。"

"还行。"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我做了六年,一分钱没赚。"她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卖零元。"她说,"我要是收钱,那些老人买不起。买不起,孤独就还在他们身上。"

她顿了顿。

"孤独这个东西,一个人扛是石头,十个人扛就是被子。"

我没说话。

"你走吧。"她重新戴上眼镜,"你要找的人在五楼,走错单元了。"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写地址,一笔一画,写得极慢。

我翻到最后一张。

第三百零七户,地址是"幸福里 12 号楼"。

这几个字有点眼熟。我想了一下,没想起来。

第十一章 我妈

第三个月,我妈摔了一跤。

早上六点,她去菜市场,下台阶的时候踩空,右手撑地,手腕骨裂。

我赶回县城,在医院走廊里看见她。她坐在塑料椅上,右手打着石膏,左手还在数钱。

"妈。"

"来了。"她抬头,"没事,小伤。"

"医生怎么说?"

"打石膏,一个月。"她把钱塞进兜里,"我算了一下,医药费八百多,医保能报一半。"

我坐下。

"你怎么摔的?"

"踩空了。"

"你走了三十年的台阶,能踩空?"

她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我回家给她收拾屋子。

厨房的煤气灶上坐着一口锅,锅底烧黑了,锅把儿烫化了一半。

我把锅端起来,闻到一股焦味。

邻居说,昨天中午我妈烧水,忘了关火,人跑去楼下跟人聊天,烧了一个多小时。

我妈这辈子没忘过关火。

我在她家客厅坐了很久。

然后打开手机,点进"回收站",翻到"我的卖出记录"。

第一单,倒霉,9.9。

卖出时间:三个月前。

状态:已签收。

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小字:

"该情绪已转移至关联人(母系,一级)。"

我点开那行字。

"根据《情绪转让协议》第 3 章第 9 条,情绪售出后,若买家未完全消化,剩余部分将向卖家的一级关联人转移。转移过程不可逆,除非卖家以等价情绪回购。"

我往下翻。

"回购价格随行情浮动。当前报价:9800。"

第十二章 用户协议

九块九卖出去的东西,买回来要九千八。

一千倍的差价。

我坐在我妈家的沙发上,把那份《情绪转让协议》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四章,二十七条。

第 1 章第 3 条:卖家须确认所售情绪为本人所有,不得代售他人情绪。

第 2 章第 5 条:情绪一经售出,卖家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买家使用。

第 3 章第 9 条:转移规则。就是我刚看到的那条。

第 3 章第 10 条:回购价格由平台根据市场供需动态调整,卖家无权议价。

第 4 章第 11 条:卖家连续三十日无交易,账号自动降级为"残次品",其名下所有未结情绪由平台无偿回收。

第 4 章第 12 条:平台对以上条款拥有最终解释权。

我给平台客服打了电话。

响了七声,接通,是一个女声,很标准。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要提前回购一份情绪。"

"请提供订单号。"

我报了。

"您这笔订单的回购价格为九千八百元。请问是否现在支付?"

"这个价格怎么定的?"

"根据市场供需动态调整。"

"三个月前我卖的时候是九块九。"

"市场波动属于正常现象。"

"我能不能分期?"

"可以。平台提供'情绪贷',年化利率 108%。"

"这个利率是不是太高了。"

"这是市场定价。"

电话挂了。

我给我妈做了晚饭。

她右手不能动,我用左手给她剥虾,剥得很慢,一只虾剥了三分钟。

"你在城里干什么工作?"她问。

"做点小生意。"

"赚钱吗?"

"赚。"

"那就行。"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别学你爸,一辈子老实,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我爸走了八年。活着的时候在水泥厂上班,三班倒,手上的茧子能刮火柴。

"妈。"

"嗯。"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什么事都不顺?"

她想了想。

"有。"她说,"前两天去买菜,找的零钱丢了。昨天晒的被子下雨淋了。今天摔了。"

"还有吗?"

"有。"她低头吃饭,"我昨天半夜醒了,坐在床上,忽然想不起你爸长什么样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没夹住,掉在桌上。

"我翻相册翻了半天。"

我没说话。

她放下筷子,去卧室把相册抱出来。

相册是硬壳的,红色的,边角磨白了。她一页一页翻,翻到我爸那张穿蓝工装的,停住。

"你看。"她指着照片,"这是他三十八岁。"

照片上的人很瘦,眉毛很浓,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

"我昨天想不起来的,就是这个痣。"

我把碗收进厨房,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然后打开 App,把九千八充进去。

付款的时候,页面弹出一行字:

"当前余额不足,差额 6480 元。是否申请'情绪贷'?"

我点了"是"。

年化利率 108%。我没看。

第十三章 小吴

小吴住院的消息,是甜豆告诉我的。

"哥,你知道小吴吗?就那个程序员。"

"知道。"

"他住院了。胃出血。"

我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小吴躺在六人间靠窗的床上,脸是灰的。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

他妈妈坐在床边削苹果,削了一半,放在盘子里,没动。

"阿姨,我是他朋友。"

她抬头看我,眼睛是肿的。

"你是他同事?"

"算是。"

小吴看见我,笑了一下。

"哥,你来了。"

"你怎么搞的?"

"没睡。"他说,"四十一天。"

"四十一天没睡?"

"睡了一会儿。"他说,"每天一两个小时。"

我心里算了一下。

他从我这儿买了二十份失眠。

一份管三天。

"你为什么不扔?"

"扔不掉。"他说,"哥,你不知道,那玩意儿上瘾。你不睡的时候,脑子特别清楚。你把三年的代码看一遍,能看出十七个坑。你会觉得,你是神。"

他停了一下。

"然后你就下不来了。"

他妈妈出去打水,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个。

"哥。"他说,"我不想睡了。"

"什么意思?"

"我一闭眼,就看见那些代码。"他说,"一行一行地滚。滚得特别快。我觉得它们在骂我。"

护士站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保持安静"。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问护士,39 床怎么样。

护士抬头看了一眼:"胃镜下不了,先输血。"

"严重吗?"

"再晚来两天就严重了。"

我在医院楼下坐了一个小时。

然后打开 App,点进"我的卖出记录"。

小吴的订单,一共二十一份。

状态:已结算。

下面有一行黑色的提示:

"警告:该买家已触发健康风险。建议停止供货。"

建议。

两个字,写得很客气。

我关掉页面,又打开。

小吴的订单还在,二十一份,状态全是"已结算"。每一份的备注栏里,平台都自动打了一个勾:买家确认收货。

他确认了二十一次。

第十四章 黑市

黑市的入口不在首页,在一个二手群的口令里。

群里有人发:"出焦虑五十,六十块一份,打包走。"

正常价是一百二。

我私聊他:"为什么这么便宜?"

他回:"来路不一样。"

"什么来路?"

"你买不买?不买别问。"

我买了五十份。

三千块,刷的信用卡。

我把货挂上去,拆成五份一批,卖给甜豆三十份,卖给另外两个客户二十份。

甜豆那三十份,她当天就用了。

晚上九点,甜豆的直播间正在冲榜。

她讲到一半,忽然停了。

弹幕刷得飞快:怎么了?卡了?

她盯着镜头,眼睛一点一点红起来,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哭了。

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

直播间从八千人掉到六百人。

第二天她来找我。

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脸上什么妆都没化。

"哥。"她把手机放在我桌上,"你这个货,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播到一半,忽然觉得有人在我背后。"她说,"我不敢回头。我一直觉得有人在我背后站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把剩下的货拆开验。

正常的"焦虑",是一团紧的、热的、往前推的东西。

这批货里掺了别的东西——冷的,湿的,贴着后背往上爬。

那是"恐惧"。

而且是很纯的恐惧,纯到不像是自然产生的。

我找那个卖家。

他不回。

我在群里翻了三天,找到一个跟他交易过的人。

那人说了一句话:"他的货,是从别人身上刮的。"

"刮?"

"强行抽。"他说,"人不愿意卖,也能抽。抽的时候人会喊。所以便宜。"

我按他给的地址去了城西。

一栋烂尾楼,三层,没有门。

楼道里有尿味。

我在二楼拐角被人拦住。

三个人,都戴着口罩。

"你就是那个买五十份的?"

"我找你们老板。"

"老板不见客。"

我说:"我的货掺了东西,我要退。"

那天我在医院缝了四针。

左眉骨,一道口子。

他们没抢我手机,也没抢钱。他们把我手机拿出来,打开"回收站",点进"我的账户",然后举到我面前。

"看清楚。"

屏幕上是一行字:

"您本月已交易 47 笔。活跃度:A。信用分:92。"

"你是我们的好客户。"戴口罩的人说,"好客户不该问这么多。"

我躺在巷子里,手机在旁边亮着。

老K 发来一条消息:

"我说过,你会开始买。"

第十五章 甜豆

甜豆是在黑市那件事之后来的。

她瘦了一圈,眼下有青。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穿一件宽大的卫衣。

"哥。"

"坐。"

她坐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掉粉了。"

"我知道。"

"那天之后,直播间从八千掉到三百。"她说,"现在涨回来一点,一千二。"

"慢慢来。"

"涨不回来了。"她说,"平台给我降权了。说我有'异常情绪波动'。"

她抬起头。

"哥,我还在买。"

我没说话。

"我买了快乐,一天两百。我买了勇气,五百。我还买了'被爱'。"

"被爱多少钱?"

"一千二。"

"什么感觉?"

"像有人在背后抱着你。"她说,"但是你不能回头。一回头,就没了。"

"我这个月的账单一万八。"她说,"我信用卡刷爆了。"

"停了吧。"

"停不了。"她笑了一下,"哥,你不懂。我现在直播的时候,笑是买来的。我要是不买,我笑不出来。"

"那不笑。"

"不笑就没打赏。"

她坐了很久。

窗外有辆洒水车过去,音乐是《世上只有妈妈好》。

"哥。"

"嗯。"

"你有没有不花钱的笑?"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有的。我想说小时候,我想说我妈做的面条,我想说去年夏天在楼下和老赵喝啤酒。

那些东西在脑子里,是清楚的,有形状的,有颜色的。

但是我调不出来。

"我不知道。"我说。

甜豆看着我,看了很久。

"哥,你也一样。"

她站起来,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

"我以为你比我强。"

她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账本翻出来。

收、售、差。

差是三万七。

三万七,是我这三个月赚的钱。

我把它一栏一栏看下去,看到最后一行,是我的名字。

那行是我自己加的,写在最下面,字很小:

"陈砚,库存:0。"

第十六章 砸店

店被砸是十一月的事。

那天下午三点,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人进门就说:"我上周在你这儿买的东西,是假的。"

我说:"什么东西?"

"快乐。"他说,"我买了一天快乐,回家还是烦。"

我说:"先生,情绪这个东西,因人而异。"

第二个人把货架推倒了。

第三个人拿了一根撬棍,砸了玻璃柜台。

我报警。

警察来得很快,二十分钟。

三个人没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

其中一个从包里掏出一沓纸,递给警察。

"消费者投诉材料。"他说,"我们走了正规渠道。"

警察看了看,问我:"你有营业执照吗?"

我说:"有。"

"经营范围里有没有'情绪交易'这一项?"

我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

玻璃碎了一地,货架横在中间,两箱存货被倒上了矿泉水。

我清点了一下,损失大概一万七。

去派出所做笔录,做了两个小时。

民警问我:"你认识那三个人吗?"

"不认识。"

"他们说你卖假货。"

"我卖的是情绪。"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笔停在纸上。

"什么?"

"情绪。焦虑、失眠、后悔。网上交易的。"

他把笔放下,靠回椅背。

"小陈。"他说,"你这个东西,我们这儿没有对应的条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我调了门口的监控。

三个人上了一辆黑色的车,车牌被遮了一半。

车是别克 GL8,右侧后门有一道划痕,很长。

那辆车我见过。

周鸿的公司有一辆一模一样的,右后门也有一道划痕——去年年会,他司机倒车蹭的,全公司都下去看了。

我在废墟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纸。

三页,字号很小。

是我从平台下载的《情绪转让协议》标准模板。

我把它摊在膝盖上,用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第 3 章第 9 条:

"剩余部分将向卖家的一级关联人转移。"

我把"卖家"两个字划掉,写上"签署方"。

改完,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这么早?"

"没事。"我说,"你手好点没有?"

"好多了。"她说,"今天我自己洗了头,一只手洗的,洗得挺干净。"

"妈。"

"嗯?"

"你等我。"

第十七章 周鸿

周鸿是自己在平台上找到我的。

他的 ID 是实名,头像是一张证件照,穿西装打领带。

第一条:"陈砚?"

我没回。

第二条:"我听说你在做这个。"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我要买'危机感',一百份。你有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有。一份八百。"

"太贵。"

"那你找别人。"

过了十分钟,他回:"要。"

我们约在城南一家茶馆。

周鸿比三个月前瘦了,眼袋很重。他坐下第一句话是:"公司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新来的 VP 在洗牌。"他点了根烟,"我手下三个组,被砍了两个。"

我给他倒了杯茶。

"你需要多少份?"

"一百。"

"一百份危机感,八万。"我说,"先付一半。"

他掏出手机,转了四万。

到账的提示音响了。

我打开 App,点进那笔回购订单。

"回购失败:该情绪已进入转移流程,无法中途赎回。转移完成后,可在'二手情绪'区重新购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

又点了一次。

同样的提示。

"周总。"我说,"我有个规矩,大单要签协议。"

"什么协议?"

"情绪转让协议。"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纸,"平台要求,超过五十份的订单,必须双方面签。"

他拿过去翻。

三页纸,字号很小。

"这么麻烦?"

"平台规定。"我说,"你不签,我没法发货。"

他翻到第二页,停了一下。

"第 3 章第 9 条,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心跳了一下。

"就是……转移条款。"我说,"平台的标准模板,所有大单都有。"

"转移给谁?"

"转移给关联人。"我说,"就是说,你买的东西如果没用完,会自然衰减,衰减的部分算损耗。"

他看了我三秒。

那三秒里,我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如果他问"为什么是签署方",我就说"平台最新版本,去年改的"。

如果他要看电子版,我就说"系统里能查,我这儿只有纸质"。

如果他不签,我就把纸收回来,说"那这单做不了"。

三秒过去,他把笔帽咬开,签了名。

"哦。"他翻到最后一页,从西装内袋摸出笔,签了名。

我把纸收起来,折好,放进包里。

"货今晚到。"

那份协议,是我改了字的。

原版第 3 章第 9 条写的是"剩余部分将向卖家的一级关联人转移"。

我改成了"剩余部分将向签署方的一级关联人转移"。

一个字。

周鸿没看出来。

第十八章 升职

货发出去的第三天,周鸿给我打电话。

我以为他要骂人。

他一开口,声音是笑的。

"陈砚,谢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一百份危机感,我两个晚上没睡。"他说,"我把公司三年的报表全看了一遍,把新 VP 的履历挖了个底朝天。他上一个东家,做过一次财务洗澡。"

"然后呢?"

"然后我今天上午,在他汇报的时候,问了他一个问题。"他笑了一声,"他答不上来。"

"所以?"

"所以我升了。"他说,"事业部总经理。下周上任。"

我把手机放下。

桌上摊着那份改过的协议。

我算错了一件事。

我以为"倒霉"到了周鸿身上,他会摔跤、会破财、会像我那七天一样——手机摔了,房东涨价,被电动车蹭。

我忘了他买的是"危机感"。

危机感在他身上长成的,是警觉。

我翻开笔记本,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周鸿缺的是危机感,他买走一百份。

一百份危机感,平台抽三成,我拿五万六。

五万六,我本来打算还债。

现在这五万六,变成了他的总经理办公室。

我给他打电话。

"周总,尾款四万。"

"什么尾款?"

"危机感,一百份,八万。你付了四万。"

"我们签合同了吗?"

我翻开桌上那份协议。

三页纸,只写了转让条款。没有金额,没有付款方式,没有违约条款。

"陈砚。"他在那头笑,"你改的那一条,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

"我又不瞎。"他说,"我知道你想让剩下的东西转到我家人身上。"

"那你还签?"

"因为我需要它。"他说,"一百份危机感,够我坐上那个位子。"

他停了一下。

"至于剩下的转给谁——我没有家人。"

第二天,我打开 App,准备把那笔回购结掉。

价格变了。

九千八,变成了八万六。

我打客服。

"该情绪已进入稀缺区间,价格随行情浮动。"

"三天前还是九千八。"

"市场波动属于正常现象。"

我挂了电话,在店里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抽了半包烟。

十一点,我打开 App,点进"情绪贷"。

欠款:6480。

利息:每天 0.3%。

逾期天数:0。

我又点进"我的卖出记录"。

第一单,倒霉,9.9。

状态变了。

"转移中:一级关联人(母系)。当前进度 62%。"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睡了吗?"

"刚躺下。"她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没事。"

"没事你打什么电话。"

"妈。"我说,"你手好点没有?"

"好多了。"她说,"今天我自己洗了头,一只手洗的,洗得挺干净。"

我听见她在被子里翻身,被子摩擦的声音。

"陈砚。"

"嗯。"

"你是不是遇到事了?"

"没有。"

"你有事就说。"她说,"你从小就这样,有事憋着,憋到最后自己扛。"

我说:"真没有。"

挂了电话,我在店里坐到凌晨三点。

第十九章 老K

第二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是空的,来电显示"未知"。

"陈砚。"

声音很平,听不出年纪,像电台里念新闻的那种平。

"你谁?"

"你可以叫我老K。"他说,"回收站的运营。"

我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

"有事?"

"三件。"他说,"第一,你改协议的事,平台知道了。"

我没说话。

"第二,我们要买你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直觉。"他说,"你对情绪的定价能力。三个月,三万二的差价,你没学过,没教过,你就是知道哪份焦虑值一百二,哪份不值。这个东西,我们出五百万。"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街上有辆洒水车过去,放着《走进新时代》。

"我不卖。"

"你确定?"

"确定。"

"那我说第三件事。"他说,"你妈的进度,到 74% 了。再过十九天,全转。"

"我给钱。"

"钱不够。"他说,"你的账户我看了。负六千四。"

"我可以挣。"

"挣不到。"他说,"因为从今天起,你收不到货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平台封了你的收货端口。"他说,"你可以卖,但你收不到。你手上那点存货,卖完就没了。"

我打开 App,点进"情绪收"。

页面转了三圈,弹出一行字:

"您所在区域暂未开放收货服务。"

"陈砚。"老K 说,"这不是威胁,这是流程。每一个做得好的,我们都会问一次。你不卖,我们就把你变成客户。"

"什么意思?"

"你会开始买。"他说,"人一旦知道自己缺什么,就停不下来。"

"老K。"我说,"你卖过吗?"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卖过。"他说,"三十一岁那年,一次性卖完。"

"卖完是什么意思?"

"就是卖完。"他说,"现在我没有情绪。不难过,也不高兴。挺好,省事。"

我握着手机,后背有点凉。

"你后悔吗?"

"后悔是什么感觉?"他说,"我忘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很傻的事。

我打开 App,点进"情绪售",输入"勇气,500",下单。

付款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我想看看,买了勇气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三分钟后,我到账了一份勇气。

感觉很奇怪。像喝了一口很烫的水,从嗓子一路烫到胃里。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这么晚,怎么了?"

"我明天回去。"

"回来干什么?你不上班?"

"我请假。"

"请什么假,扣钱的。"

"扣就扣。"我说,"我回去给你把厨房的锅换了。"

那天晚上我睡了四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勇气过期了。

剩下的是我自己的东西。

第二十章 九块九

第二天上午,我把店关了。

两个员工,我一人给了三千,让他们走。

"陈哥,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我要回老家一趟。"

存货我全部下架,一件一件点"取消"。一共一百四十七件,我点了四十分钟。

点到最后一件,是"后悔",一千八收的,卖家是那个没去送考的中年男人。

我没取消。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叔,是我,小陈。"

"哦,小陈。"他说,"怎么了?"

"你那份后悔,我给你退回去。"

"退回来?"

"对。"我说,"钱我退你,东西你自己留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小陈。"他说,"我女儿上个月给我打电话了。"

"哦。"

"她问我,身体好不好。"他说,"我说好。"

"那就好。"

"你退回来吧。"他说,"我想留着。"

剩下的情绪,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它们打包,挂了一个商品。

商品名:"一整套。"

描述:"焦虑、失眠、委屈、后悔、孤独,各一份。适合想活得像个人的。"

价格:9.9。

三分钟后,有人拍下。

买家 ID 叫"三点半"。

是那个当初买走老赵失眠的人。

他留言:"哥,我妈走了。这些我都要。"

我给他发了货。

然后打开"我的钱包"。余额:9.9。

又打开"情绪贷"。欠款:6480。

这两笔账,我一次清了。

清账的方式,是平台提供的一个选项,藏在"帮助中心"第六页,标题叫"账户注销"。

注销前,系统会强制结算所有欠款。

结算方式,是把账户里所有未结情绪按一比一折算成债务。

我的账户里,还剩一样东西。

"直觉。"

估值:五百万。

我点了"同意抵扣"。

页面转了三圈。

"抵扣成功。您的欠款已清零。账户余额:0.00。账户状态:已注销。"

"您名下的所有情绪转移已终止。已转出部分将按原路径返还。"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妈打电话来。

"陈砚,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爸了。"她说,"他穿着那件蓝工装,站在厂门口,跟我招手。"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她说,"我想起来了,他左边眉毛上有颗痣。"

第二十章 旧东西

我在县城待了十天。

换了厨房的锅,换了煤气软管,在卫生间装了扶手,在台阶上贴了防滑条。

我妈嫌我浪费钱,一边嫌一边用。

临走那天,她给我装了一袋鸡蛋,二十个,用报纸包着。

"到城里记得吃。"

"知道了。"

"别放坏了。"

"知道了。"

一个月后,我在一家小广告公司上班。

工资七千,双休,老板不管事。

上班第一天,我迟到了十五分钟。前台让我签个到,扣五十。

我签了。

中午吃饭,咖啡洒在衬衫上,一片褐色的印子。

下午开会,我的方案被否了,理由是"太旧"。

晚上下班,下大雨,我没带伞。我站在公司门口等了二十分钟,雨没停。

我把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跑了两条街。

跑到第三个路口,我停下来,站在雨里,笑了一声。

回到家,我换衣服的时候,手机从兜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

我捡起来按了一下,还能亮。

屏幕上是那个 App 的图标,一个垃圾桶,灰色的。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它拖进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旧东西"。

一个月后的周末,我回县城。

路过城东那个老小区,我上楼看了一眼。

四楼那扇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纸条,是社区贴的:

"沈老师已搬至幸福里养老院 3 号楼 207。"

我去了。

沈奶奶坐在窗边,桌上摊着一摞纸,她还在写地址。

"你来了。"她头也不抬。

"您还写呢?"

"写。"她说,"这儿人多,孤独也多。"

我在她对面坐下。

"沈奶奶。"

"嗯。"

"上次您那摞纸,第三百零七户。"我说,"是我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

"您知道?"

"我送过去的时候,看见门牌上的名字。"她说,"你姓陈,她也姓陈。"

"那您为什么不说?"

她把笔放下。

"说了,你就不做了。"她说,"你不做,你妈的孤独谁来收?"

窗外有太阳。

她把手伸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两下。

"小伙子,你现在做什么?"

"上班。"

"赚钱吗?"

"够花。"

"那就行。"

她重新拿起笔,低头写字。

"我这儿还缺人。"她说,"周末有空,来帮我送。"

我说:"好。"

她低头继续写。

我在旁边坐下,帮她数纸。数到第七十八张的时候,她忽然说:

"小伙子。"

"嗯。"

"你妈那户,我上个月又去了一趟。"

"她怎么样?"

"挺好。"她说,"她跟楼下的老太太学会了下象棋。"

我愣了一下。

我妈这辈子没下过棋。

"输了三十七块。"沈奶奶说,"她说下次赢回来。"

从养老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几盏是坏的,一闪一闪。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旧东西"文件夹。

垃圾桶的图标还在,灰色的。

我看了两秒,退出来,把手机装回兜里。

走到路口,红灯。

我站着等。

旁边有个小孩在哭,他妈蹲下来给他擦脸,说别哭了别哭了,回家给你煮面。

绿灯亮了。

我往前走。

风停了。路面还是湿的,倒着一层灯光。

走了十几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二手平台的推送:"您关注的商品有新动态。"

我没有拿出来看。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