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圆放学回家,推开自己房门,第一眼就觉得不对。
书桌上的东西一样没少。可位置变了。笔筒本来在左手边,现在挪到了右手边。抽屉的缝比早上出门时宽了两指。
蹲下去拉开抽屉,铁盒子在最底下,压着一叠卷子。盒盖上压了一支笔,那是自己的暗记。那支笔现在插在笔筒里。
锁扣是开的。
把盒子拿出来掀开。三封信,一张合影,一支口红,一张电影票根,还有一颗石头,小学同桌给的。一样没少,可顺序变了。口红原来搁在最上面,现在压在最底下。
有人动过。而且按原样放回去了,只是没放回对的位置。
陈圆拿着盒子走到客厅。何丽娟在厨房择菜,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妈。”
“嗯。”
“你进我房间了。”
何丽娟把菜叶子扔进盆里,手上的水往围裙上擦了擦。“收拾了一下。你那屋子跟狗窝似的,帮你归置归置。”
“我那盒子你打开了。”
“打开了。”何丽娟站起来,把盆端到水池边,“我看看里头有什么。你藏那么严实,还以为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看了我的信?”
“看了。”何丽娟拧开水龙头,“跟男同学写的。我又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不是男同学。是我们班长,女的。”
“男的女的都一样。”何丽娟把菜捞出来,甩了甩水,“我还看了你手机。”
陈圆的手在盒子上收紧了。
“你手机搁桌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我就扫了一眼。”何丽娟背对着她,说话的口气平平常常,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你们那个群里,有个叫什么‘小北’的,一天到晚发些乱七八糟的。我看了聊天记录,那人成绩不怎么样吧。”
“你翻我手机?”
“我没翻。我就看了一眼。”
“那是一样的事。”
“怎么一样了。”何丽娟转过身,“我是你妈。你身上哪儿我没看过。你小时候我给你洗澡,你现在跟我讲隐私。”
“那是我小时候。”
“那你也是我生的。”
这句话陈圆听了十六年。每次都想不出怎么接。
何丽娟擦着手往客厅走,边走边说:“我跟你说,那个小北你少来往。你上次月考数学多少分?七十三。你们班四十二个人,你排三十一。人家小北排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排多少跟他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近朱者赤。”
“那你别让我上学了,你把我拴裤腰带上得了。”
何丽娟站住了。
“你这孩子,我好心好意跟你说,你拿这话噎我。”
六点半,陈立回来了。在汽修厂做钣金,回来的时候手上总带着一股铁腥味,先去卫生间用刷子刷指甲,刷完了才上桌。
饭桌上何丽娟把这事又说了一遍。
“我今天帮圆圆收拾屋子,你猜她藏了什么。”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一支口红。还有跟同学写的信。我看了她手机,她那个同学成绩差得不行,我说少来往,她还跟我急。”
陈立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口红?”
“就是小姑娘涂的那个。她藏铁盒子里。”
“不是男同学。”陈圆说,“是女同学,我们班长。”
“男的女的都行。”何丽娟说,“你才高一,把心思用在学习上,比什么都强。”
“我没耽误学习。”
“你上次月考多少分?”
不说话了。七十三,班里三十一。
“你看。”何丽娟说,“我说你两句你就急。我要是不管你,你能有今天?”
“我要是不用你管,我今天也不用跟你吵。”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陈立终于开口:“圆圆,你妈也是为你好。你说你妈天天起早贪黑给你做饭洗衣,你还嫌她管你。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妈不操心?”
“我没让她操心。”
“你不让她操心她就不操心了?”陈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要是自立,她至于吗?”
陈圆看着她爸。
那张脸在灯下显得很疲惫,眼袋很重,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没洗净的黑。知道他累。在修理厂门口等过他下班,趴在车底下出来的时候满脸是灰,看见她还笑一下,说“等会儿,爸手上脏”。
可刚才他说的是“你要是自立,她至于吗”。
所有的话咽了回去,站起来。
“你干嘛去。”何丽娟说。
“出去。”
“你饭还没吃完。”
“不吃了。”
“陈圆你给我站住。”
没站。走到门口换鞋。鞋柜上摆着那双粉色拖鞋,上面有个兔子,何丽娟买的,说小女孩都喜欢这个。从来没喜欢过。
手刚碰到门把,何丽娟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有本事别回来。”
陈圆转过身。
“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门在身后关上。隔着门,听见陈立说:“你喊什么喊,让她走,看她能走多远。”
下楼,出单元门。
十月的晚上已经很凉了。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件校服外套,里面是短袖。风一吹,胳膊上起了一层。
手机在沙发上充电。没带。
走到小区门口,门卫室的灯亮着,老张在看电视。从侧门绕出去,没让他看见。
街上人不多。烧烤摊在冒烟,几个男的在喝啤酒,塑料凳子摆到路边。走过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加快脚步往前走。
不知道要去哪儿。
就想走。走得越远越好。走到喊不着的地方,走到没人知道叫陈圆,走到不用再听那句“我是你妈”。
走过了两个路口,又走过一个天桥。天桥底下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炉子的火光一闪一闪。红薯的味飘过来,肚子叫了一下。刚才那碗饭确实没吃几口。
摸了摸口袋,没钱。
继续往前走。
路两边的店一家一家关门,卷帘门哗啦哗啦往下落,落到底的时候震一下。卖五金的,卖电动车的,卖寿衣的。后来连路灯也少了,隔很远才有一盏,灯罩上积着灰,照下来的光是黄的,一小团。
走到后来,两边的房子变矮了,变旧了。墙上写着拆字,红圈圈着,圈得歪歪扭扭。有的房子已经拆了一半,剩下半截楼梯悬在那儿,像被撕开的纸。
想回去。
站住了,回头看。
后面是黑的。走了太久,转过太多弯,认不出方向了。手机也没带,连个亮都没有。
风从领口灌进去,打了个哆嗦。
往前又走了一段,看见一家店还亮着灯。走过去看,是卖花圈的,门口摆着两个,纸做的,颜色很艳,在灯下发亮。店里没人,门开着,里头摆着纸人和纸房子,一层一层的。
退出来,继续走。
这个时候开始怕了。
怕的不是黑,是安静。走了这么久,一辆车都没过去。没有狗叫,没有人说话。连风都是闷的,吹在脸上没有声音。
掏口袋想找手机,摸了个空。手机在沙发上充电,走的时候忘了拿。
站在路中间,前后都看了一眼。
后面是黑的。前面也是黑的。两边的房子都空着,窗户黑着,有的窗户连玻璃都没有,黑洞洞的,像张着的嘴。
想喊一声,又不敢。
就在这时候,看见前面有光。
就在这时候,看见前面有光。
二
那是一扇校门。
铁栅栏的,两扇,都开着。门柱是水泥的,上头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育才中学。字掉了一半,第二个字只剩“才”的右半边。
门里头的路是水泥的,两边种着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踩上去是软的。正对着门的是一栋楼,四层。楼里亮着灯,不是全亮,是三楼亮着一排,其他地方黑着。
陈圆站在门口。
在城里住了十六年,没听说过这附近有中学。
可太冷了。
走过去。
操场是土的地,不是塑胶的。踩上去鞋底扬起一点灰。篮球架在远处,篮板歪着,框上没有网,就一个铁圈空着。跑道是白灰画的线,早被雨水冲得断断续续。
再往前是那栋楼。门开着,两扇木门,漆掉得一块一块。楼道里没灯,只有楼梯拐角有一盏,昏黄,照着墙上贴的一排标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是红的,翘了边,最后一个“上”字掉了半边。
三楼最东边那间亮着。
上去。
先在一楼转了一圈。
走廊两边都是门,门上钉着木牌。一年一班,一年二班,一年三班。牌子是白底黑字,漆掉了不少。推了一扇,锁着。推第二扇,开了。
里面是空的。课桌摆得整整齐齐,一共三十张,桌面上蒙着一层灰,灰上有人用手指写过字,写的是“无聊”。窗户也关着,报纸贴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退出来,把门带上。
二楼的教室也差不多。有一间的黑板上还有字,粉笔写的,写着“今日值日:马小虎 李强”,右下角写着日期。
那行字擦了一半,剩下一半,日期只剩了个“九”字。
站在那块黑板前面看了一会儿。
九年。不知道是九几年。
楼梯口贴着一张课程表,玻璃框里压着,纸黄了。上面写着:第一节 数学,第二节 语文,第三节 自然,第四节 劳技。
自然。劳技。这两门课早就不这么叫了。
三楼最东边那间亮着。
上去。
楼梯是水磨石的,中间踩出了一道凹槽,磨得发亮。扶手是木头的,扶了一下,一手灰。
走到三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门上钉着牌子,一班的门牌歪了,二班的掉了。最东边那间的门半开着,光从里面淌出来,淌到走廊的地上。
推门进去。
里头坐了四个人。
四个都抬起头。
教室很旧。课桌是两个人一张的那种,桌面上一道一道的划痕,有人拿小刀刻过字,刻的是歪歪扭扭的名字,还有“早”字。
黑板是墨绿色的,下沿的粉笔槽里积着一层白灰,灰上头搁着半截粉笔。窗户是老式钢窗,玻璃上贴着报纸,贴了一半,另一半耷拉着,被风吹得一动一动。
一个男生站起来。
个子不高,很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新的。”他说。
陈圆站在门口没动。
“我叫梁小七。”他指了指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你坐那儿吧,那个位子是空的。”
“这是哪儿。”
“育才中学啊。门牌上写着呢。”
“不是。”往外看了一眼,“我是说,我怎么走到这儿来的。我要回去。”
梁小七笑了。
那个笑不是嘲笑。笑起来眼睛弯着,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你试试。”
转身就往外跑。
跑下楼,跑出楼门,跑到操场上。校门就在前面,二十米,铁栅栏开着。
外头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来的时候,外头明明是有路灯的。
跑过去。二十米跑完了,站在门口。
外头不是街道。
是一片白。
不是雪,不是雾。就是白,平的,什么都没有,像一张没画过的纸,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伸手去摸。摸到了。硬的,凉的,像墙。
往左边跑,白墙跟着,一直延伸。往右边跑,一样。跑了很久,跑得喘不上气,白墙没有尽头。
后来跑不动了,蹲下来。
身后有脚步声。
梁小七站在后面,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我第一天也跑了。”他说,“跑到腿软。”
“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们都管它叫‘外面’。外面不是外面。”
蹲在地上喘。冷风从领子里灌进来,可那片白一点都不动。
“走吧。”梁小七说,“回去吧。快八点了。”
“八点怎么了。”
“八点要点名。”
三
教室里多了两个人。
跟着梁小七回去的时候,靠窗那排又坐了一个男生,第一排还坐了个女生,背对着门。
“这是赵树。”梁小七指着那个男生。
赵树抬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又低下去了。胖,脸上有点痘,手指很短,指甲剪得秃秃的,剪到肉边上了。
“那个是周平。”梁小七压低声音,“她不太说话。”
第一排那个女生没回头。
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桌面是斜的,中间凹下去一块,手指放进去,正好。
还有一张桌子是空的。
就在前面一排,靠墙。桌面上一道划痕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椅子也没灰,椅面亮得反光。
“那个位子有人吗。”
梁小七看了一眼,没说话。
“有过。”赵树说。
“人呢。”
“走了。”
“去哪儿了。”
赵树抬起头。
“不知道。”他说,“有一天晚上,他家里人签了字。第二天他就不在了。”
手指从桌面的凹槽里抽出来。
“签字?”
“嗯。”赵树说,“它跟家里说,这孩子我们替你养着,你们签个字,以后什么都不用管了。他爸妈签了。”
“签了以后呢。”
“签了以后他就走了。”梁小七说,“桌子和椅子留着。第二天桌子变得特别干净,一点灰都没有,像新的一样。”
“他叫什么。”陈圆问。
“马小虎。”梁小七说。
陈圆回头看了一眼黑板。
“他坐那个位子,坐了两个多月。”梁小七说,“话不多。有一次分饼干,他把自己的那份给了我,说他不饿。”
“他爸妈签了?”
“签了。”赵树说,“它上门跟他们说,孩子我们管,你们不用管了,也不用交什么费。他爸说‘那敢情好’,就签了。”
“他们不知道签了会怎么样?”
“他们不想知道。”赵树说。
“他走那天,我在。”梁小七说,“早上起来他还在,晚上点名他就不在了。我问他去哪儿了,没人答。第二天他那个桌子就变新了。”
他停了一下。
“就跟从来没坐过人一样。”
“签了以后他就走了。”梁小七说,“桌子和椅子留着。第二天桌子变得特别干净,一点灰都没有,像新的一样。”
盯着那张空桌子看。
那张桌子比所有的桌子都干净,干净得像从来没用过。
“你们。”咽了一下,“你们都是怎么进来的。”
“走错了。”梁小七说。
“我也是走错了。”
“不是。”梁小七摇头,“你不是走错了。你是走进来的。”
不懂。
“我们是被捡的。”赵树说。
他说话很慢,一句一句的,像在数东西。
“我们都是没人要的。”
“什么叫没人要的。”
赵树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摊开。手很胖,指节上有窝。
“我爸妈离婚,判决书写我跟爸。我爸又结了,后妈不乐意。我妈那边也结了,有个小的,比我小九岁。我住我爸那儿一个月,他让我去我妈那儿。我去了,住了二十天,我妈让我回来。”
他停了停。
“来回推了四趟。”
“第四趟呢。”
“第四趟我没上去。”赵树说,“我在楼下站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我妈下来倒垃圾,看见我了,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她就上去了。”
教室里没人说话。
“那你住哪儿。”
“网吧。后来网吧不让住了,就街上。桥洞底下也住过,夏天还行,冬天冷。”
梁小七接话:“我是福利院的。七号床,所以叫小七。姓梁是跟院长姓。我爸妈是谁,档案上写的‘不详’。”
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像在报菜名。
“周平呢。”
第一排那个女生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的情况不一样。”梁小七说。
“怎么不一样。”
“她有人要。”赵树说,“就是没人记得。”
没听懂。
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白一动不动,像贴在玻璃上的一张纸。
“什么意思。”
周平转过身来。
脸很普通。眼睛不大,皮肤有点黄,头发在后面扎成一个低马尾,发绳是黑色的一根,很旧了。转过来的时候看清了那张脸,可一转回去,立刻就想不起长什么样了。
“我有爸妈。”周平说。声音很轻。
“那。”
“我爸妈都在。我爸开出租,我妈在超市收银。我家在城南,两室一厅,我住小屋。”
“那你怎么。”
“他们记不住我。”
陈圆看着她。
“我小学六年级发烧,请了三天假。回去上学,老师问我这几天去哪儿了。我说我病了。老师说,哦。”周平说,“我这才知道,他根本没发现我缺席过。”
“可能老师忙。”
“毕业照。”周平说,“六年级毕业照,四十七个人,我在第三排最边上。照片洗出来,我妈看了半天,问我‘哪个是你’。我指给她看。她说‘哦,这个啊’。”
“还有一次。”周平说,“我生日。我妈那天炖了排骨,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了,说‘今天好像是你生日’。我说嗯。她说‘哎呀忙忘了,明天给你补’。”
“补了吗。”
“没有。”周平说,“第二天她也忘了。”
陈圆在椅子上坐直了。
“所以你们都是。”慢慢地说,“都是没人找的。”
“对。”梁小七说,“没人找的孩子,它才敢要。”
“要了干嘛。”
“不知道。”梁小七说,“可能养着吧。反正没人要。谁都不亏。”
陈圆把手放在桌面的凹槽里。
“不对。”她说,“我跟你们不一样。”
三个人都看过来。
“我是走错的。我爸妈肯定在找我。”声音大了起来,“我妈那个人,我晚回家十分钟她就要打三个电话。我手机没电她能打到学校去问老师。她肯定已经报警了。”
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来这儿之前,最后一件事是冲何丽娟喊“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何丽娟回的是“你走出去就别回来”。
现在坐在这儿说“我妈肯定在找我”。
自己听着都有点心虚。
“我不一样。”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点,“我是有人管的。我妈管得我喘不过气,我天天想躲她。我把手机藏起来,她能翻出来。我锁门,她能敲门敲到我把门打开。我跟同学出去玩,她能打十个电话。”
“那不是挺好的。”赵树说。
“好什么。”
赵树看着自己的手。
“十个电话。”他说,“我妈一个月给我打不了一个。”
梁小七看着陈圆。
“那你运气好。”他说。
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嫉妒,也没有讽刺。只是说了一件认定的事。
黑板上亮了一下。
四
不是灯。是黑板本身,从里面透出光来。墨绿色的板面慢慢变白,像有人从后面掀开了一层布。
墙上的挂钟指着七点五十九。
八点整,黑板变成了画面。
看清了,那是一条街。灰的,晃动的,像有人拿着手机在走。可画面里没有人拿手机,没有人。
“这是谁家。”
“赵树家。”梁小七说。
画面是一扇门。防盗门,暗红色,上面贴着春联,春联褪色了,红变成粉。门边上贴着一张小的,是“福”,倒着贴的。
镜头停在门口,一动不动,停了很久。
“没人?”
“没人。”赵树说。
画面开始移动。穿过门,进到屋子里。
是穿墙进去的。镜头没有停,直接进了门,进了客厅。
客厅里有人在吃饭。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还有一个小的,大概五六岁,坐在儿童椅上。桌上四个菜,一个汤。
三个人吃着饭,说着话。
男的说厂里的事,说谁谁被裁了,说老板不是东西。女的说菜价,说白菜涨了两毛。小的在玩勺子,把勺子扔到地上,女的捡起来,擦擦,又给他。
没有一个人提到赵树。
镜头往里走。进了一间屋,屋里有一张床,床上堆着杂物。几个纸箱,一床被子,还有一个旧书包,拉链开着。
“那是你的屋?”陈圆问。
“以前是。”赵树说,“现在放东西了。”
镜头停在那个书包上。书包很旧了,侧面破了,露出里面的布。
停了三分钟。
黑了。
然后是下一段。
一个走廊,白的,很长,两边是门。镜头推进,进了一间屋。屋里一排一排的床,蓝色的被子,叠成方块。
“福利院。”梁小七说。
镜头扫过那些床。第六床,第七床,第八床。
第七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方块的一个角有点塌。
床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是排班表。上面写着名字,一排一排的。第七床那一栏写着:梁小七。
镜头停在那张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往下移,移到床底下。
床底下有一个纸箱。镜头凑近了,能看见箱子上贴着胶带,胶带发黄了。
“那是我的箱子。”梁小七说。声音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里面有一件毛衣,是院里发的,灰的,大了一号。还有半袋饼干,我留着没吃完。”
“为什么不吃完。”
“吃完了就没了。”
镜头退回,黑了。
喉咙发紧。
“周平的呢。”
没人回答。
黑板又亮了。
这一次是一间客厅。沙发,茶几,电视开着。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大,罐头笑声一阵一阵。
一个女的坐在沙发上织毛衣。一个男的在吃饭,端着碗,对着电视,眼睛不眨。
镜头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这是你家?”陈圆问。
“嗯。”周平的声音从第一排传过来。
“他们没。”
“没有。”
画面里的女人织完了一行,把毛衣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织的是一件大人的尺寸,袖子很长。
“她给谁织的。”陈圆问。
“给我。”周平说。
“那不是。”
“她织的是她自己的号。”周平说,“我穿不了。她年年织,年年这个号。织完了放在柜子里,第二年再拿出来拆了重织。”
陈圆转过头去看第一排。
周平的背挺得很直。
“我记得有一年我对她说,妈,我穿不了这么大。”周平说,“她说‘哦,那我改改’。她改了,改小了一点,还是她的号。”
“她不是不爱我。”周平说,“她就是想不起来我是什么样的。”
“还有一回。”周平说,“我妈在楼下跟张婶聊天,聊孩子。我站在旁边听。”
“她说什么。”
“她说‘我们家平平啊,随她爸,不爱吃葱,一吃就皱眉头’。”
周平停了一下。
“我不皱眉头。”她说,“我吃葱。我吃什么都吃。”
“然后呢。”
“然后张婶说‘你闺女多大了’,我妈说‘十六’。我说‘妈,我十七了’。”
“她怎么说。”
“她说‘哦,十七了’。”周平说,“第二天她跟人聊天,又说十六。”
教室里没人说话。
“还有一次。”周平说,“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躺了一天。晚上我妈回来了,摸了我一下额头,说‘有点热,多喝点水’,然后就去做饭了。做完饭叫我起来吃。”
“她不知道你烧到三十九?”
“她知道我有点热。”周平说,“她不知道是多少。”
“她不是不爱我。”周平说,“她就是想不起来我是什么样的。”
黑板黑了。
坐在那儿,手放在桌面的凹槽里,指尖是凉的。
该自己了。
有点怕看到,又有点想看到。
想看到何丽娟在着急,在哭,在打电话。想看到陈立出门找。想看到有人在找,那样就还是不一样的,那样就能证明刚才说的那句“我不一样”是对的。
黑板亮了。
是自己的家。
画面晃得厉害,像有人拿着手机在跑。客厅的灯全开着,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沙发上的靠垫掉在地上,拖鞋一只在门口,一只在电视柜旁边。
有人影在画面里冲进冲出。
认出来了。那是自己家的客厅。茶几上摊开的是相册,好几本,摊得乱七八糟,有的页面朝下扣着。
何丽娟在画面里跑过去,头发是散的。
在找照片。
画面停住了。声音响起来。
陈圆这才发现,之前所有的画面都是没有声音的。
这一次有声音。
是何丽娟在喊。
“陈圆。”
一声。
“陈圆。”
就那么喊,一声接一声,喊到第三声的时候嗓子劈了。
手抓住了桌沿。
“妈。”
画面里的人听不见。
何丽娟跑到门口,又跑回来,手里的照片捏成一团,摊开,再捏上。她走到茶几边,把相册一本一本合上,又一本一本翻开。
她在找一张能用的照片。
陈立出现在画面里,穿着外套,正在换鞋,一边换一边打电话。
“十六岁,一米六二,穿校服,蓝色白边,头发扎起来。对,今天晚上六点半出门的。我们找遍了,小区里没有,学校也没有。她没带手机。”
他的手一直在抖。换了三次才把鞋穿上。
“对。对。我们自己去派出所也行。好,好。”
画面跟着他出了门。
楼道,单元门,小区门口。他一边走一边喊:“圆圆。圆圆。”
风很大,把他的声音撕碎了。
他走到小区门口,站住了,往左边看,往右边看。两边都是黑的。
他往左边跑了。
画面没跟上去。画面留在原地,留在小区门口,对着那条黑的路。
切回屋里。
何丽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一直在拨号。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放下,再拨。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放下,再拨。
拨到第七次的时候,她忽然把手机砸在了地上。
电池盖崩开了,电池滚出去,滚到茶几底下。手机屏幕还亮着,在地上亮了一小块。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捂着脸。
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圆的眼睛酸了。
画面里,何丽娟哭了一阵,站起来。
她推开陈圆的房门。
屋里没开灯,画面跟着她进去,黑了一瞬,然后慢慢亮起来。
那是陈圆的房间。书桌,床,书架。床上被子是摊开的,早上起来没叠,堆在床尾。
何丽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伸手把那个被子拉过来,抱在怀里。
抱了一会儿,把脸埋进去。
然后她抬起头,在屋里看了一圈。
看了看书桌,看了看椅子,看了看墙上的那张海报。海报是陈圆贴的,一个乐队,何丽娟说过多少回“贴这些有什么用”,说过没用。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
打开。
一样一样往外拿。三封信,一张合影,一支口红,一张票根,一颗石头。
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一样一样放回去,放的顺序跟原来一模一样。
盒子放回抽屉,拉上。
她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把椅子推进去,推到跟桌面齐平。
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画面切到外面。
陈立在街上。
他沿着路走,一边走一边喊。喊一声,停一下,听,再喊。
风把他的声音撕碎了。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的是气声,可他还在喊。
喊到后来说不出话了,就那么走着。
走到一个路口,站住了。
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
然后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在那儿站着,站了很久。
画面没切走。就那么对着他弯着的背。
陈圆的眼睛酸了。
在教室里说:“我手机没电了。我没带。”
没人接话。
画面里,何丽娟捂着脸,哭了很久。
后来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掉在地上的那只拖鞋捡起来,摆到门口,跟另一只摆在一起,摆得很正。
然后又坐回沙发上。
画面停了大概十分钟,黑了。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赵树把脸埋在胳膊里。梁小七看着自己的手。周平坐着没动。
坐在那儿,看着黑板。
黑板上还留着一点光,慢慢退下去。
五
第三天晚上,黑板亮的时候,陈圆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我自己。
陈圆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画面里,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孩站在自家楼下,穿着那件校服,背着那个书包,头发扎成那个样子,连发绳都是那根黑的。
“那是什么。”
声音在发抖。
梁小七没说话。
画面跟着那个女孩上了楼。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
何丽娟站在门口,脸一下子白了,然后整个人抖起来。
“圆圆?”
画面里的女孩说:“妈,我回来了。”
何丽娟一把把她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到那个女孩的脸埋进肩膀里,看不见表情。
陈圆在教室里,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那不是我。”她说,“那不是我。”
陈立从屋里冲出来。他跑到门口,站住了,看着那个女孩。
他没抱。他先是看,从头看到脚,像在确认一件东西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女孩的头。
“回来就好。”他说。
眼泪掉下来了。
“那不是我。”陈圆说,“那不是我,你们看啊,那不是我。”
没有人看。画面里的人听不见。
接下来的几天,陈圆看着那个东西住进了自己的家。
第一天早上,那个女孩六点就起来了。她叠被子,把被子叠成方块,四个角掖得整整齐齐。她去厨房,煮了一锅粥,还把鸡蛋煮了,剥了壳,摆在碗里。
何丽娟在旁边看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妈你坐,我来。”
何丽娟坐下了。
陈圆从来没做过早饭。也没让做过。何丽娟说“你只管读书,别的不用你动手”。
那个女孩把粥端上桌,说:“爸,吃药。”
陈立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那个女孩说,“我看了说明书,一天一次,饭后。”
陈立把药吃了。
第二天,那个女孩把整个屋子打扫了一遍。客厅,厨房,卫生间。她把陈立那堆旧报纸码整齐了,摞在阳台角落。她把何丽娟堆在沙发上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按季节分开。
晚上她主动说:“妈,我洗碗。”
何丽娟说:“你不用洗,你去看书。”
“我看完了。”
她把碗洗了,还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抹布拧干挂好。
陈圆在教室里看着黑板,手指扣进桌面的凹槽里。
那个抹布是挂在左边的。家里一直挂右边。
第三天,那个女孩拿回来一张卷子。
数学,九十八分。
何丽娟拿着那张卷子看了很久。
“这是你考的?”
“嗯。”
“你上次不是七十三吗。”
“我这次认真了。”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何丽娟的眼睛,笑了。
陈圆坐在教室里,看着黑板。
“我不会那么笑。”她说,“我不会。”
梁小七说:“你是不用学。”
黑板上的日子一天一天过。
那个女孩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写作业,按时睡觉。她记得住陈立的药,记得住何丽娟腰疼的时候要捶背,记得住家里的酱油快用完了我去打。她会在何丽娟炒菜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着,说“妈你教教我”。
何丽娟教她了。
第四天晚上,那个女孩做了一顿饭。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菜。蛋炒老了,青菜有点咸。
何丽娟吃完了,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下次少放点盐。”她说。
“好。”那个女孩说,“妈你教我。”
陈立也吃完了。他放下碗,说:“再练练。”
那天晚上,何丽娟在画面里跟陈立说:“咱闺女长大了。”
第四天,那个女孩陪何丽娟去买菜。
菜市场在小区后头,走路十分钟。何丽娟平时一个人去,从来没人跟着。
画面跟着她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那个女孩走在何丽娟左边,半步的距离,手里提着袋子。
过马路的时候,她伸手扶了何丽娟一下。
就扶了一下,扶在胳膊肘上。
何丽娟愣了一下,没说话。
到了菜市场,碰见张婶。
“丽娟,这是圆圆吧。”
“哎,是。”
“哟,”张婶上下打量,“长高了啊。看着懂事多了,以前见了我都不叫人。”
“婶儿好。”那个女孩说。
“你看你看。”张婶拍着何丽娟的胳膊,“这孩子现在多好。你享福了。”
何丽娟笑了。
笑得有点勉强。
“享什么福。”她说。
回去的路上,那个女孩提着菜,走在左边,还是半步的距离。
何丽娟走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
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何丽娟在画面里跟陈立说:“咱闺女长大了。”
陈立说:“嗯。”
他说完就低下头吃饭,没再说话。
第五天,何丽娟失眠了。
画面里,一个人坐在客厅,没开灯,电视关着,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
那个女孩从房间里出来,给她倒了一杯水。
“妈,你怎么不睡。”
“没事,你睡吧。”
“我陪你坐会儿。”
那个女孩在她旁边坐下了。坐姿很端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何丽娟一个姿势。
何丽娟看着她。
陈圆在教室里屏住了呼吸。
何丽娟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女孩的头发。
“你怎么这么乖。”
那个女孩说:“我以后会更乖。”
何丽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里有了点别的东西。
陈圆认得那个表情。
妈在怀疑。
陈圆坐在教室里,看着那个画面,忽然站起来,一脚踹在前面的椅子上。
椅子倒了,铁皮腿磕在水泥地上,当的一声。
赵树抬起头。
陈圆喘着气,两只手撑着桌子。
“她凭什么。”她说。
没人接话。
“她凭什么叫我妈。”陈圆说,“她凭什么在我家坐着。她凭什么用我的杯子,睡我的床,叫我妈一声妈。”
声音在教室里撞了一圈,撞回来,空的。
“她凭什么。”
梁小七说:“她不是凭什么。她是照着你的样子做的。”
“谁让她做的。”
“你妈。”梁小七说,“它问你妈想要什么样的女儿,你妈心里那个,就是这样的。”
陈圆站住了。
何丽娟在画面里,摸着那个女孩的头发。
那个女孩的坐姿很端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是何丽娟坐着的样子。
“我没那么乖。”陈圆说。
“你妈知道。”梁小七说,“她知道你没那么乖。她还是要你。”
陈圆坐回椅子上。
黑板上的画面里,何丽娟的手还放在那个女孩头上。
妈在怀疑。
六
第六天早上,何丽娟开始试。
试得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
她做了一碗面。面煮好了,撒了一把香菜,绿的,碎的,浮在汤上。
“吃吧。”她说。
画面里,那个女孩拿起筷子就吃。吃得很自然,还喝了一口汤。
何丽娟站在旁边看着。
陈圆在教室里把手举到嘴边,咬住了手指。
不吃香菜。从小就不吃。一吃香菜就吐,吐过两回,一回在姥姥家,吐了一地,何丽娟拿拖把拖了半天,一边拖一边说“我们圆圆怎么随了谁了,一点香菜都不能吃”。
从那以后,家里做面从来不给陈圆碗里放香菜。何丽娟记得,记得清清楚楚,煮面的时候都是先盛出来一碗,再往自己碗里撒。
那个女孩吃了。
中午,何丽娟炒了鱼。
陈圆不吃鱼。七岁那年被鱼刺卡过,卡在喉咙里,咳了一晚上,去医院用镊子夹出来的。夹出来以后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哭,何丽娟抱着,说“以后咱不吃鱼了”。
从那以后家里很少做鱼。做也是做刺少的,还得把刺挑干净了才往碗里夹。
那个女孩夹了一块鱼,吃了。
她甚至把刺吐得干干净净,吐在碗边,一根一根摆着,摆得整整齐齐。
何丽娟看着那排鱼刺。
下午,何丽娟进了陈圆的房间。
那个女孩跟进去,说:“妈我帮你。”
“不用。”何丽娟说,“你写作业去。”
门关上了。
何丽娟一个人在屋里待了很久。
画面跟着她。拉开抽屉,把铁盒子拿出来,摆在桌上。
一样一样往外拿。三封信,一张合影,一支口红,一张票根,一颗石头。
把石头拿在手里,捏了捏。
那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灰的,上面有一道白纹。陈圆小时候在河边捡的,同桌说好看,就给了同桌,同桌第二天又还回来了,说“我妈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那我送你一个”,就从书包里摸出这块石头给了她。
石头在何丽娟手里转了两圈。
她把石头放回桌上,又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抬起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什么。
陈圆没听清。
那天晚上,何丽娟洗完澡,去敲那个女孩的门。
“圆圆。”
“妈,进来吧。”
推门进去。那个女孩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何丽娟走过去,在旁边站着,看着她写字。
“你这个字写得比以前好了。”
“嗯,我练了。”
“你什么时候练的。”
“就这几天。”
何丽娟没说话。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女孩的后颈。
那个女孩的笔停了一下。
“妈?”
“没事。”何丽娟说,“你写。”
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陈圆坐在教室里,一动不动。
后颈上有一颗痣。很小,米粒大,可摸得出来。何丽娟从小给洗澡,每次摸到都要说一句“我们圆圆这颗痣长得巧,长在看不见的地方,不碍事”。
刚才摸了。
摸完出门,站在楼道口,给陈立打了个电话。走出画面,声音断了。
画面里只剩下那个女孩的背影,还在写字,一笔一笔,写得很稳。
那天夜里,何丽娟起来了两趟。
第一趟是十二点。她推开那个女孩的房门,站在门口看。
被子一点没动。被子还是睡觉时候的那个样子,四四方方,压在下巴底下。
第二趟是三点。她又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样子。
陈圆在教室里低下头。
踢被子。从小踢到大。冬天踢,夏天也踢。何丽娟每天晚上要起来两三趟,起来给盖被,有时候一边盖一边骂“你再踢我不管你了”,骂完了还是盖。
这五年,何丽娟没睡过几个整觉。
现在她不用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陈圆看见她爸的眼睛是红的。
其实陈立也在试。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那个女孩在他旁边坐着。
他随手换了几个台,换到第三个的时候,停住了。
“圆圆。”他说。
“嗯?”
“楼下那只猫,”他说,“叫什么来着。”
那个女孩看着他。
“什么猫。”
“就楼下花坛那儿那只,黄的,老在那儿趴着。”
“不知道。”那个女孩说。
陈立“哦”了一声,转过去接着看电视。
那只猫叫大黄。陈圆给它取的名儿,取了四年了。每天放学回来蹲在花坛边上摸两把,摸完了才上楼。何丽娟说过多少回“野猫有细菌”,说过没用。
陈立那天晚上睡得晚。
躺在床上,一句话没说,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陈圆看见她爸的眼睛是红的。
第七天。
那天是周六。
何丽娟在厨房炖汤。排骨汤,放了玉米,炖了一个上午,锅盖上凝着一层水珠,滴下来,在灶台上砸出一个一个点。
她把汤端上桌,给那个女孩盛了一碗。
“端着。”她说。
那个女孩伸手来接。
陈圆在教室里站起来了。
何丽娟把碗递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那只手。
右手。虎口。
什么都没有。
光滑的,白净的,什么都没有。
何丽娟的手停在半空。
碗掉在地上,碎了。汤洒了一地,玉米滚出来,滚到桌腿边。
“妈?”那个女孩说。
何丽娟没看她。蹲下去,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瓷,手被划了一下,血渗出来。
也没管。
陈立从房间里出来。
“怎么了。”
何丽娟站起来,走到那个女孩面前,抓起她的右手。
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
虎口上什么都没有。
那道疤应该在。淡粉色的,凸出来一点,从虎口一直延到手腕,像一条细线。
那是陈圆五岁那年烫的。
何丽娟在厨房端汤,锅太满,走得急,汤晃出来。陈圆在旁边,伸手去接,没接住,汤全泼在了自己手上。
烫了一大块。
去医院,包扎,换药,换了一个月。手上的皮掉了两层,长出来新的,粉的,鼓起来一点。
那一个月,何丽娟每天晚上给陈圆换药,一边换一边哭。
“妈对不起你。”
陈圆那时候小,不记事,后来问过:“妈你为什么哭。”
“我端汤端得太满了。”
“那你下次少端点。”
“嗯。”
从那以后何丽娟端汤从来只盛半锅。
那道疤留在虎口上,留了十一年。
现在那只手上什么都没有。
“你不是她。”何丽娟说。
客厅里静了几秒钟。
陈圆在教室里喊:“妈。”
那个女孩慢慢地把那只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还是那个姿势:坐得端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然后抬起头,看着何丽娟。
“我知道。”她说。
七
那句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陈圆听得很清楚。那个声音跟那张嘴对不上。声音是慢的,平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稿子。
那张嘴动着,可声音不像是从那张嘴里出来的。
“你们的女儿,在你们找不到的地方。”
何丽娟的嘴唇在抖。
“你想怎么样。”
“我可以替她。”
那张嘴动着。
“她原来什么样,我就什么样。你们想要她什么样,我就什么样。她不听话,我听话。她不会做家务,我会。她考七十三,我考九十八。她跑了不回来,我在家,每天都在。”
“你想怎么样。”何丽娟又说了一遍。
“给你们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那个东西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摊开。手掌朝上,五个指头张着,像在展示什么。
“如果你们同意,我就永远是你们的女儿。”
何丽娟没动。
“永远。”那个声音说,“你们就不用再担心她不听话了,不用担心她考不上学,不用担心她交什么朋友,不用担心她把门摔上就走。”
“我会在家,每天。我会按时吃药,按时睡觉,按时考上大学,按时回来。我会在你们老了以后照顾你们。我不会嫌你们烦。”
它停了一下。
“如果你们同意,她就没了。”
陈圆在教室里喊出来了。
“不要。妈你别答应。妈。”
没有人听见。
赵树转过头来看她。梁小七站起来了。周平还是坐着。
“如果你们不同意,”那个声音说,“她就回来。”
何丽娟看着它。
“她回来什么样?”
“还是原来那样。”那个声音说,“还是不听话。还是跟你顶嘴。还是要跑。还是要嫌你烦。还是考七十三。还是把房间弄得像狗窝。还是把手机藏起来不让你看。”
“我不要别的样。”何丽娟说。
“你确定?”
“我确定。”
那个东西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钟,那张嘴又动了。
“你再想想。”
“我想了七天了。”
“你想清楚。她回来了,还是要跟你吵。她还是会嫌你管她。她还是会把门摔上就走。她还是会在你端汤的时候不伸手,在你打电话的时候不接。”
何丽娟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边掉眼泪一边说:
“她摔门我就把门修好。”
陈圆的腿软了,坐回椅子上。
“她嫌我烦呢。”
“我还是要烦她。”
“她考不好呢。”
“考不好就考不好。”
“她跑了呢。”
“我追。”
“她把你的心伤透了呢。”
何丽娟停了一下。
“那是我闺女。”她说,“她伤我的心,跟别人不一样。”
教室里,赵树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爸妈肯定签。”
没有人接。
“我爸要是接到这个电话,”赵树说,“他得问一句‘签哪儿’。签完了还得说一句‘麻烦你们了’。”
说完把头低下去了。
陈圆站在教室里,两只手撑着桌面,指甲扣在凹槽里。
想起自己昨天说过的话。
她说:我不一样,我是有人管的。
现在她知道,她确实不一样。别人是没人要,她是有人要,可那个人正在被问“你还要不要”。
黑板上的画面里,何丽娟站在餐桌边,眼泪往下掉,可一句软话都没说。
陈圆抬起手,一拳砸在黑板上。
黑板没碎。砸上去闷响一声,手背麻了。
砸第二下,还是那样。
砸第三下的时候,梁小七从后面把她拉住了。
“没用。”他说。
“我妈在那边。”陈圆说,“我妈一个人站在那儿。”
“她不是一个人。”梁小七说。
陈圆回头。
黑板上,陈立站在客厅门口,往前走了两步。
“那是我闺女。”何丽娟说,“她伤我的心,跟别人不一样。”
那个东西沉默了很久。
“你们只有一个机会。”
“还有一件事。”那个声音说,“如果你们同意,你们会忘了她。”
何丽娟抬起头。
“你们会记得自己有一个女儿。她很乖,很听话,成绩好,不顶嘴,不往外跑。”那个声音说,“你们会记得她的一切。你们会不记得有过另外一个。”
“你说什么。”
“你们不会记得她烫伤过手。不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不会记得她踢被子。不会记得她叫你什么。你们会记得的,是我。”
何丽娟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干。”
“你们不会痛苦。”那个声音说,“你们会很幸福。”
“我不干。”
“你们连难过都不会难过。”
“我不干。”何丽娟说,“我得记着。”
“记着什么。”
“记着她五岁那年烫了手。记着她换了三个月药。记着她疼得哭,哭完了还说‘妈你端汤别端那么满’。”
何丽娟往前走了一步。
“你让我忘,我就跟你拼命。”
“你们只有一个机会。”
“我不要机会。”何丽娟说,“我要她。”
陈圆把脸埋在胳膊里,哭得喘不上气。
听见黑板的声音断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梁小七说:“陈圆。”
没抬头。
“陈圆。”梁小七又说,“你那个,是真的。”
八
陈立一直没说话。
站在客厅门口,从头到尾没说话。
何丽娟擦了一把脸,转过身看他。
“你说句话。”
他没动。
“你说句话啊。”何丽娟说,“你平时不是最能说吗。你说她两句,她就跑了,你今天怎么不说了。”
陈立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那个东西面前。
那张脸抬起来看着他。
陈立看了很久。
然后问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陈圆。”
“不是。”陈立说,“我问你,你叫什么。”
那张嘴没动。
沉默了几秒钟。
“陈圆。”它又说了一遍。
“我问你叫什么。”陈立说,“不是她叫什么。是你。”
它没回答。
陈立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坐下的动作很慢。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两个手的手指互相搓了搓。那双手上全是茧,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黑。
“我闺女不叫我爸。”他说。
何丽娟愣了。
“她叫我老陈。”陈立说,“初一那年开始的。她们同学都那么叫自己爸,她就跟着叫。一开始我叫她别叫,她不听。我叫了她三年,她一次都没改过口。”
他抬起头。
“你进来七天,你叫了七天爸。”
那个东西坐着没动。
“还有。”陈立说,“她回家不摆鞋。”
他指了指门口。
“她进门,脚一甩,鞋就飞出去。一只在这边,一只在那边,从来没摆正过。我为这个说过她多少回,说过没用,我也懒得说了。”
“她摆得正?”他问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没说话。
“你摆得正。”陈立说,“我第一天就看见了。你进门,把鞋脱下来,两只并拢,摆在鞋架旁边,鞋头朝外。”
他停了一下。
“我当时还跟你妈说,这孩子懂事了。”
“我说错了吗。”
何丽娟没出声。
“还有。”陈立说,“她喝水用那个杯子。”
他指了指厨房。
“那个白瓷的,豁了一个口。她十岁那年摔的,摔完了舍不得扔,说那口子正好对嘴,喝着不漏。你妈要买新的,她不让,说买新的她就不喝了。”
他转过头看何丽娟。
“那个杯子呢。”
何丽娟说:“在橱柜第二层。我没洗。”
“为什么不洗。”
“我怕她回来要用。”
陈立低下头。
“她每天晚上睡觉前喝一杯水。”他说,“用那个杯子。喝了六年。有时候我不睡,在客厅坐着看电视,就听见她出来,开橱柜,拿杯子,接水,喝完,放回去,关门。”
他抬起头。
“你不知道。”
那个东西还是坐着。
陈立站起来。
“你走吧。”他说。
“如果你们不答应。”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我们早就答复了。”陈立说,“我老婆说了,那就是我的话。”
“她会回来的。她回来还是要跟你们吵。”
“吵就吵。”
“她会伤你们的心。”
“那是我闺女。”陈立说,“她伤我的心,跟别人不一样。”
那个东西沉默了几秒钟。
“你们会老的。她不会管你们。”
“我不要她管。”
“你们会病的。病了她不在。”
“不在就不在。”陈立说,“我跟我老婆两个人,过了一辈子了,也不差这一样。”
“你们会后悔的。”
陈立笑了。
那个笑很轻,几乎看不见。
“我最后悔的事,是她五岁那年我端的那锅汤。”他说,“别的我不后悔。”
那个东西不动了。
陈立走到它面前,站住。
“你走吧。”他又说了一遍。
“她回来了,你们还是要操心。”
“操心就操心。”陈立说,“我不操心她,我操心谁。”
黑板上,画面开始晃。
那个坐在餐桌边的女孩,慢慢变淡了。
先是头发,然后是肩膀,然后是两只手。那双手一直放在膝盖上,到最后还是放在膝盖上,一点没动。
她消失之前,头还朝着他们的方向。
何丽娟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转身,跑进厨房。
陈立跟着进去。
画面里,橱柜第二层,那个白瓷杯子还在。
豁了一个口。
何丽娟把它拿下来了。
拿在手里,用手指摸了摸那个豁口。
“老陈。”她说。
“嗯。”
“明天我去买个新的吧。”
“别买。”
“为什么。”
“她要那个。”
何丽娟把杯子放回橱柜第二层。
没洗。
画面里,她关上橱柜门,站在那儿,手扶着台面,站了很久。
陈立在她身后,说了一句:“睡吧。”
“睡不着。”
“睡吧。”
“睡不着。”
“我给你倒杯水。”
“用什么倒。”
陈立没说话。
过了几秒钟,画面里传来一声很轻的东西,像是有人在被子里闷着哭了一声。
黑板黑了。
那天夜里陈立去了阳台。
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包烟,翻了很久,翻出来的时候烟盒已经压扁了。烟是十年前的,盒子上印着的价格还是旧的。
拆开,抽出一根,点上。
抽了一口就咳嗽,咳得弯下腰,咳完了直起来,接着抽。
何丽娟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
“你不是戒了吗。”
“戒了十年。”
“那你还抽。”
“今天想抽。”
何丽娟没再说。在他旁边站着,两只手抱着胳膊。
阳台外面是黑的,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
陈立抽到一半,忽然说:“你说,那东西知道她不爱吃香菜吗。”
“不知道。”
“它知道她虎口有疤吗。”
“不知道。”
“它知道她叫我什么吗。”
何丽娟没回答。
陈立把烟抽完了,把烟头按灭在阳台的水泥台上,按了三下。
“它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它还敢上门。”
他把那包烟放回柜子最底下。
过了几秒钟,画面里传来一声很轻的东西,像是有人在被子里闷着哭了一声。
黑板黑了。
九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圆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全是眼泪。
“我能回去了。”她说。
梁小七看着她。
“你运气好。”他说。
站起来。
走到教室门口,又停住了。
回头看着那三个人。
赵树还把脸埋在胳膊里。周平坐在第一排,背对着。梁小七站在自己位子旁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你们。”
“我们出不去。”梁小七说。
“为什么。”
“因为没人换我们。”梁小七说,“它要的是没人要的。我们本来就是没人要的,不用换。”
胸口像被人捏住了。
“那周平呢。周平有家。”
周平转过身来。
“我说了。”她说,“他们记不住我。”
“可你妈在给你织毛衣。”
“她在织。”周平说,“她年年织。她织的时候想的不是我,是‘我得给我女儿织一件’。她想的是女儿,不是我。”
停了一下。
“这不一样。”
陈圆站在门口。
“我走了,”她说,“你们怎么办。”
梁小七笑了。笑起来眼睛还是弯的,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们本来也没地方去。”他说,“这儿好歹有人记得我。你看,排班表上还写着我的名字。”
他指了指黑板。
黑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还是福利院的那一排床。第七床空着,墙上贴着排班表。
“梁小七”三个字还在上面。
喉咙堵住了。
“你们等着。”
“等什么。”
“我回去。”她说,“我回去让我爸妈来找你们。”
赵树把头抬起来了。
“找不着。”他说,“没人找,就找不着。”
“我去找。我把你们的名字都记下来。我让我爸妈去福利院,去网吧,去城南。”
没有人说话。
“你们的真名。”陈圆说,“你们告诉我真名。赵树,你爸叫什么,在哪儿上班。梁小七,你福利院叫什么,在哪个区。周平,你妈在哪个超市。”
说得很快,一边说一边哭。
“我记不住。”她说,“我怕我记不住。你们再说一遍。”
赵树站起来。
说得很慢:“我爸叫赵德旺,在建材市场扛板材。我妈叫李桂花。她以前在纺织厂,后来厂子倒了。她现在在哪儿我不知道,她跟我爸离婚以后就换号了。”
陈圆把这两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三遍。
梁小七说:“福利院叫向阳,在西郊,坐七路车到终点站,再往回走五百米。院长姓梁,叫梁守田。你找他,就说找七号床的。”
陈圆点头。
周平说:“我妈叫孙巧云。在城南家家悦超市,收银台第三个。她上午班,周一休。”
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到最后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左手掌心里划。划一遍,再划一遍。
没有笔。
站起来往门口走。
“陈圆。”周平在后面叫。
回头。
周平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
“你要是忘了。”周平说,“也没事。”
“我不会忘。”
“你要是忘了,”周平说,“那就是正常的。”
站在门口,眼泪一直掉。
“我不会忘。”她说。
转身跑出去了。
楼道还是那个楼道,水磨石的,中间踩出一道凹槽。跑下去,跑出楼门,跑到操场上。
操场上是土的地,跑过去,鞋底扬起灰。
校门就在前面。
这一次,门外不是白的了。
门外是黑的。黑里有路灯,有卷帘门,有远处烧烤摊的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跑出去。
跑出去以后没敢回头。
开始跑。
不知道这是哪儿,可知道一个方向。往有灯的地方跑,往人多的地方跑,往家跑。
跑了很久。
跑到腿软,跑到肺疼,跑到嘴里全是铁锈味。
左手一直攥着,攥得指甲掐进掌心。
后来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小区门口。
门卫室的灯还亮着。
跑过去。
老张从门卫室探出头来。
“哎?这不是老陈家那个闺女吗!”
没停。
跑进小区,跑到那栋楼下,跑到单元门口。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跺了一脚,灯亮了。
上楼。二楼,三楼,四楼。
家在四楼。门是暗红色的,门上贴着一个福字,贴歪了,何丽娟每年都贴歪,每年都说“明年贴正”,明年还是歪的。
站在门口。
举手要敲门,手停住了。
想,我该怎么说。
说我错了?说我以后不跑了?说我不嫌你们烦了?
门开了。
何丽娟站在门口。
头发是散的,眼睛肿着,身上穿着三天没换的衣服,衣角上还有一块油渍。
看着陈圆。
陈圆看着她。
何丽娟没说话。
伸出手,抓住了陈圆的右手。
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翻过来。
虎口上有一道疤。
淡粉色的,凸出来一点,从虎口延到手腕,像一条细线。
何丽娟的手指在那道疤上摸了一下。
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然后攥住了。
“回来了。”她说。
膝盖一软。
何丽娟一把抱住。
抱得很紧,紧到脸埋进肩膀里,闻到的全是那个味道。油烟味,洗衣粉味,还有一点护肤品的香精味,那个一块五一袋的袋装护肤霜,何丽娟用了十几年。
那个味道嫌了十六年。
现在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屋里传来脚步声。
陈立出来了。
站在门框那儿,没往前走。
看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了。
“老陈。”何丽娟说。
陈立背对着,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饭还热着。”他说,“锅里温着。”
何丽娟松开,拉着进屋。
客厅里乱七八糟,茶几上全是相册,沙发上的靠垫在地上,拖鞋在门口摆得整整齐齐。
屋里很暖。
站在客厅中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举起左手。
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刚才在掌心划了三遍,可跑了一路,手出了汗,什么都看不出来。
“妈。”
“嗯。”
“你拿笔。”
“干嘛?”
“快拿笔。”
何丽娟从茶几上翻出一支圆珠笔,递过来。
抓过笔,在左手掌心里写。
写:赵德旺。李桂花。
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停住了。
想不起第三个名字是什么了。
刚才在路上念了二十遍。知道是三个人,知道第一个姓赵,第二个是李桂花,第三个是。
“圆圆?”何丽娟说,“你写什么呢。”
看着自己的手心。
“妈。”抬起头,“向阳福利院,在西郊,坐七路车到终点站,院长叫梁守田。”
“什么?”
“还有一个,叫孙巧云,在城南家家悦超市,收银台第三个。她上午班,周一休。”
“什么?”何丽娟伸手来摸额头,“你发烧了?”
没理她。
把笔按在掌心里,接着写。
写到最后停下来了。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说话声音很轻。
那个人说:你要是忘了,也没事。
蹲下去了。
“怎么了?”何丽娟也蹲下来,“圆圆你怎么了?”
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支笔。
想不起来。
把脸埋在膝盖上,哭得喘不上气。
何丽娟抱着,一手一下地拍背。
“没事了,没事了,回来了就好。”
哭着说:“妈。”
“哎。”
“你别嫌我烦。”
何丽娟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嫌你烦了。”
“那你以后别嫌我烦。”
何丽娟搂紧了。
“我不嫌。”她说,“你烦我我也不嫌。”
陈立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把汤放在茶几上,推开那堆相册。汤是排骨汤,玉米在里头浮着。
“喝。”他说。
抬起头。
陈立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那个杯子,”他说,“你妈没洗。”
顺着指的方向看过去。
橱柜第二层。那个白瓷杯子还在那儿,豁了一个口。
走过去,把它拿出来。
杯底沉着一层灰。
拿着杯子去厨房,冲洗了一遍,接了一杯水,端回来。
喝了一口。
那个豁口正好对着嘴。
坐在沙发上,何丽娟在旁边坐着,陈立坐在对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罐头笑声,一阵一阵的。
喝完了那杯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妈。”
“嗯。”
“我以后不跑了。”
何丽娟说:“你跑我也追。”
“我也不嫌你管我了。”
何丽娟看了一眼。
“那不行。”她说。
愣住了。
何丽娟把靠垫捡起来,拍了拍,放回沙发上。
“你嫌不嫌是你的事。”她说,“我该管还得管。”
坐下,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一点。
“你那个同学,”她说,“到底是不是你们班长。”
看着她妈。
“是班长。”说,“女的。”
“哦。”何丽娟说,“那支口红呢。”
“也是她借我的。”
“明天还回去。”
“好。”
何丽娟“嗯”了一声,端起桌上的汤,喝了一口。
“咸了。”她说。
陈立说:“我放的盐。”
“你放那么多。”
“你不是说没味吗。”
“我说的是上次。”
“上次也是我放的。”
“那就上上次。”
陈圆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爸妈拌嘴。
电视里的综艺在笑。窗外的城市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声一声。
屋里的灯是暖黄色的。
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那个豁口还在。
“妈。”她说。
“嗯。”
“明天你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西郊。”说,“坐七路车。”
何丽娟说:“去西郊干嘛。”
“找个人。”
“找谁。”
看着茶几上那个豁了口的杯子。
“找几个孩子。”她说。
何丽娟愣了一下。
“什么孩子。”
陈圆把左手摊开,掌心朝上。那三个名字已经被汗浸得有点糊,可还认得出。
“我在那边认识的人。”她说,“他们还在里边。”
“哪边。”
陈圆看着她妈。
何丽娟的手停住了。她把碗放下,慢慢转过身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响。
“圆圆。”何丽娟说,“你这几天在哪儿。”
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有一所学校,只在夜里开,专门收没人要的孩子,说有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坐在家里的餐桌边,说爹妈拒绝了一次交易。
这些话说出来,没人会信。
可何丽娟没追问。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陈圆的后颈。
手指停在那颗痣上。
“你在这儿就行。”她说。
陈圆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
“哎。”
“明天几点出发。”
何丽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点。”她说,“七路车早班六点半,咱得早点去。”
“城南那个超市呢。”
“后天去。”
“还有建材市场。”
“大后天。”
陈圆点头。
她把左手掌摊在灯光下,那三个名字已经快看不清了。
她拿起笔,把那三个名字重新写在一张纸上。
赵德旺。李桂花。孙巧云。
写完了,还有一个位置空着。
她在那张纸的最下面,空了一行。
何丽娟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还有一个呢。”
“嗯。”
“叫什么。”
陈圆看着那个空行。
“我忘了。”她说。
“想的起来吗。”
想了很久。
摇头。
“那就先空着。”何丽娟说,“想起来再添。”
陈圆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茶几的玻璃下面。
压好了,抬头看电视。
电视里那个综艺还在放,笑声一阵一阵的。陈立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遥控器。
何丽娟站起来,拿了一条毯子给他盖上。
盖完了坐回来,把陈圆的杯子拿起来,往厨房走。
“干嘛。”陈圆说。
“给你接水。”
“我自己来。”
“你坐着。”
何丽娟端着那个豁了口的杯子去厨房,接了水,端回来,放在茶几上。
“睡前喝了。”她说。
“妈。”
“嗯。”
“那个杯子,”陈圆说,“明天洗了吧。”
何丽娟看了她一眼。
“不洗。”
“为什么。”
“万一你明天还要用呢。”
陈圆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水。
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的光,是灯照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那个豁口正好对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