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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03:54:14

第一章 死在第三年

雪落在铁皮棚顶上,像有人在上面撒沙子。

苏晚缩在墙角,怀里是一个空塑料瓶。她把瓶子按在胸口,一只手压着,怕风把它掀走。昨天这瓶里还有半壶水,半夜被隔板那边的人摸走了,她醒过来去抢,抢回来的只是底下那层冰碴。她把冰碴含在嘴里化开,尝到铁锈的味道,然后一动不动地坐回墙角,坐了一整天。

安置点原是一座废弃的钢材仓库,后来铺了板子、拉了电线,收容过四百多个人。现在不到一百个。活下来的这些挤在最里侧,靠着仓库唯一还有热气的那根管道,谁离管子近一点,谁就能多熬一夜。

管子三天前就凉了。

她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低温是从脚往上爬的,先爬过小腿,再爬过膝盖,到腰的时候人就开始糊涂。她知道自己糊涂过一次了,因为昨晚她对着铁皮棚喊了一声“安安”。没有人答应。她也不该喊——一个母亲在这种地方喊死去两年的孩子的名字,会让周围所有人憎恶她。这地方不允许人记得任何好日子。

她还是记得。

安安死在天灾第二年的夏天。那年头天气乱得没有季节,先是四十几度的热,再是雨,雨之后是冻,冻完之后有一点回温,就是那点回温坏了事。安置点里有人带着外面的病进来,先是咳嗽,后是烧。药早就没了,医院的楼在洪水里泡过,一楼的东西全烂了。她把安安抱在怀里,用凉水擦他的额头,一遍一遍,擦到第三天早上,孩子在她怀里安静下去,身体一点一点变凉。她抱着他坐了很久,直到有人敲门催她出去,才把他放下。

后来她把安安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一双鞋,一件毛衣,一条围巾。围巾是她自己织的,起针起错了,织得歪歪扭扭。她拆了三次,最后还是歪的。

现在那条围巾就在她怀里,隔着塑料瓶贴着她的胸口。

灯灭了。仓库的灯一直拉着,靠外头一台发电机供电,白天有人看着,夜里就停。灯一停,棚顶的雪声就显得更清楚,像有人在数她的心跳。她听见隔壁有人在哭,哭声很短,像被掐掉了;更远的地方有人在数东西,数到八就重来,数不到九。

她闭上眼。她并不怕死,这件事她准备了两年。她只是有点遗憾。这两年她活得像个哑巴,把所有话都咽回去,什么也没做成。她本能做得更多的,本能做得比这好。她本能把那条歪围巾拆了重织一次,端端正正地戴在安安脖子上。

然后她想,如果再给我一次。

她没想完。

热是把她叫醒的。

苏晚睁开眼,先看见一片不匀的白。那是天花板,房东没刷匀的乳胶漆,角落里有一道旧水痕,像谁在那里画了一根树枝。她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久到心跳从无到有地响起来。

窗开着一道缝。窗帘是浅灰色的棉布,被风顶起来又落下。楼下有人说话,一个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一个男人在打电话,内容全是废话。一辆电动车从楼下经过,车锁刮到台阶,声音刺得人牙酸。远处有广场舞的音乐,音量不大,卡在一首老歌的前奏上。

苏晚撑着床坐起来。抬手的动作让她自己愣了一下。

手是暖的。手上有肉,指节是圆的,指甲干净——这只手不该是这样的。她早就冻掉了两个指甲,第二年的冬天。

床单是干净的。枕头边放着手机。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日期写着:十月十四日,星期二,十五点零七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

然后她点开相册,手指发着抖往下划。八月,托班门口,安安举着一根化了一半的冰棍,脸上糊着一道白;七月,楼下花坛,孩子蹲着看一只瓢虫;六月,她带他去海洋馆,他隔着玻璃跟一条鱼说话,说了十分钟。

她又点开团购群,最新消息只有三小时前:明天上午十点蔬菜到货,请提前下单。群里有人抱怨黄瓜涨价两毛。

她又点开体检记录,点开水电缴费,点开那条她三年前解绑的信用卡短信。

屏幕上的数字一个都不骗人。

苏晚把手机放下,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的凉是真凉,不是冻,是十月里那种恰到好处的凉。她走到窗边,把整扇窗推开,风灌进来,带着树叶和尘土的味道,还有楼下小面馆的油味。

她扶着窗框,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上,无声地吐了一场。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肩膀一下一下地动。她哭了很久,久到楼下那首老歌换了三遍。等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楼道里飘着别人家炖排骨的味道,是暖的。她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又想起安安是怎么没的,两件事隔着两年,挨得却很近,近得像同一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等她再抬起头时,天已经有点暗了。云是稀的,西边有一层橙色的边。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岁上下,脸有点肿,眼睛红,鬓角有一撮白发。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把头发拢到耳后。

然后她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里面是一个旧木盒,盒盖边缘磨得发亮。盒子里垫着一段蓝布,布上躺着一块玉璧,直径五六厘米,中间有孔,系着一根旧红绳。外婆的东西。三年前老人走的时候,把所有家当都留给了别人,只把这块玉塞到她手里,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起风的时候别怕,往有院子的人家去。

苏晚把玉璧捏在手里。

是烫的。

不是体温的温,是烫。她把玉璧翻过来,指尖触到玉的边缘,掌心里忽然响起一声水声——极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提起了一只木桶。紧接着,一段灰白的、安静的阴影从她眼前掠过去,只有半秒,可她看清了其中有青砖的地面,有一棵树。

她松开手,玉璧落在蓝布上。

她坐在床沿,双手撑着膝盖,呼吸一次比一次慢。屋里很静,冰箱在响,楼道里有人在拖行李箱,轮子一个格一个格地滚过去。

过了很久,苏晚把玉璧重新拿起来,贴在心口,按紧。

她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说:进。

脚底一凉。

她睁眼的时候,头顶是一片高得多的天。没有云,没有风,天光是一种均匀的灰白色,像旧照片。她站在青砖地上,脚下是砖缝里长着青苔的院子。北面是正房三间,檐下垂着旧雨帘,窗纸是黄的;东西两侧各有三间厢房,门都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南边有一间小得多的倒座房,门半掩着,从里面透出一点湿凉的气。院子中间偏东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井口盖着一块木板。井边那棵树长得极好,是老石榴,枝干压过正房的屋檐,叶子上还挂着几颗瘪掉的果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砖地在她脚下发出闷响。

院子四周是一圈灰白色的雾,很薄,但看不穿。她走到正房台阶下,回头看自己进来的地方,那边也是雾。

她伸手,推开正房的门。

屋里有土炕,炕上一床旧被卷着;靠墙一口米缸,缸盖掀开着,缸里是空的;门边一个灶台,灶膛里有灰。西厢房也是空的,只有几个旧木柜,柜门一拉就吱一声。她一件一件地看,看得很慢。手摸到木头的温度,是凉的,不是冻的。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抬头看那颗石榴。

然后她心里说:出。

她回到了卧室,脚上还沾着一层细细的灰。

窗外天光已经暗下来,路灯亮了。她低头看手里的玉璧,红绳还是那根旧红绳。她把它戴到脖子上,玉贴着胸口的皮肤,凉了下,又暖起来。

苏晚在书桌旁坐下,抽出一张打印纸,拿笔在最上面写了三个字:

九十天。

她写字的手很稳。她写:十月剩十七天,十一月三十天,十二月三十一天,一月十二天。她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在线下开始写第二行字。她写得很慢,每写一样都要停一下,在心里把它换算成斤、成箱、成罐。

写完一页,她翻过纸,接着写第二页。

卧室门被拍了两下,邻居家的老太太在外面走过,拖鞋声一下一下地远了。冰箱又响起来,压缩机嗡嗡地转。这些都是天灾前的日子才有的声音。她听着,眼泪掉下来,她也不去擦。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时间。

四点四十。托班五点半放学。

她把纸折好,夹进一本书里,起身换衣服。她挑了件最不起眼的旧外套,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把额前的碎发顺好。

下楼,过马路,进那扇熟悉的铁门。安安背着一个蓝色的书包,站在门口的队伍里,手里捏着一张用彩纸剪的小鱼。老师说了句什么,他抬头,看见妈妈,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飞快地亮起来。

苏晚蹲下去,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安安被她勒得有点喘,小声说:“妈妈,你哭了吗?”

苏晚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很久,才说:“没有,风大。”

她把孩子抱起来,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去拿书包。走出托班那条街时,她回头往天上看了一眼。云走得很慢,和昨天一样。

她在心里说:这一世,我只做一件事。

第二章 玉里有个院子

那一夜安安睡得早。给孩子洗完澡,苏晚坐在床边,等他呼吸匀下去,才把玉璧从领口里拉出来。

她把孩子抱起来,一手托住他的背,一手按住玉。

心里说,进。

脚底一凉,头顶的天换了。安安在她怀里动了一下,眼睛睁了半只,看见黄色的窗纸和院里的树,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奶奶家”,又睡了。

苏晚抱着他,在正房炕上坐下。炕是硬的,她把外套脱下来叠成一个枕头,让孩子枕着。她自己坐在旁边,听见风从远处过,可风进不来;听见有鸟叫,声音离得很远。院子里的光是一种均匀的、没有方向的灰白,看不出几点钟。

她这才顾得上把院子看一遍。正房三间,一明两暗,炕上的席子旧了;东西厢房各三间,门虚掩着,里面空,只有旧木柜靠墙立着;南边一间倒座房,窄,是井房,门敞着。院当中一株石榴树,叶子还是绿的,枝上挂着几个干了的果子,没人摘。

围墙两个人高。墙外是灰白色的雾,一动不动。她搬了张矮凳踩上去,屋里什么也没有。她把手伸进去,手没有感觉;再往前一尺,就推不动了。

她试着做第一件事。她把外套口袋里那半瓶矿泉水倒进井边的木桶里,木桶一放下去,绳子就从手里滑出去,桶沉了两次才打上来。井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桶底。她捧着喝了一口,凉的,有点甜,咽下去之后胸口那点闷像是被抹开了一块。

她把剩下的水倒回井里,坐在青石井沿上,开始试自己能试的东西。

她进进出出,一共试了十趟。第十趟的时候,脑子里像被人用指节敲了一下,眼前发黑。她扶着墙站住,等那人晕过去。第十一趟,她没有成功。她心里说紧,脚底没有凉。

她记下:十次。

她还想弄清楚来的地方能不能挑。她站在灶台前,心里说进,进去时脚落在灶台边第二块砖上;再出来,人还在灶台跟前,一步没挪。她试着从院子另一头出去,不过——落下来的永远是进去时的那一点地方,前后差不出一拃远。进从哪里进,出还回哪里。

然后她试时间。她把家里那杯放凉的白开水带进来,摆在灶台上,蹲在旁边看,什么也没看出来。她换了个法子:把一杯刚烧开的热水带进来,摆在井沿上,然后出来,拿手机记了时间。过二十分钟再进去,那杯水还烫手。

时间是一样的。

她再验一次。出来的时候,她把手机留在井沿上,让它自己走。过了三十分钟再进去,屏幕上的时间正好走过去三十分钟,一秒不多。里外是一条时间,不是两条。

她又试别的。她把阳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搬进西厢房,浇了半碗井水。她试过带活的东西,除了安安。她抱着楼下的流浪猫费了很大劲,猫在她怀里炸了毛,等她进了院子,猫不见了,只剩下她手里的毛——活物带不进。可人也带得进,安安睡得脸都红了。

她不想让安安一直睡在炕上,就把孩子抱下来,搬到石榴树底下。树冠挡住光的那一块最凉,旁边有张青石矮凳。她坐下,把孩子放在腿上,又垫上自己的外套。安安睡得很沉,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

她低头看井。井水深处忽然亮了一点,像是有人在水底划了根火柴,一闪,又没了。那点亮没有再出现。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把好几样东西试着放到位:两袋米、一箱牛奶、一卷纸。米袋放上西厢房的架子时,它会自己贴正;她心念一动,米袋就回到原来的位置。收进来容易,搬出来也容易,只是她一次搬不了太多。试到第五趟时,她忍不住把所有的米都堆在院子里,然后闭上眼,让心里那口气一收,米袋就整整齐齐地归位了;等她睁开眼,鼻子底下流下一股血。

她用手背擦掉,站在院子中间笑了一下。笑声在院子里散得很快。

她在井沿上坐下来,把刚才做过的每一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上限有多大,是死的还是会长,她试不出来——她不敢拿自己去试到底。

她在井沿上又坐了一会儿,把进门到现在的每一步在心里过了一遍:院子多大,屋有几间,井能打水,天上一片云也没有。这地方不像她见过的任何地方,倒像外婆嘴里那种老宅子——门一关,外面的事就进不来。

出。

夜里十一点半,卧室里的空调在响,安安睡得很沉,一只脚从被子里探出来。她把孩子的脚塞回去,自己坐到书桌前,把家里所有的钱算了一遍。

离婚的时候,房子归她,贷款也归她。这几年她一边接设计的活,一边做社区团购的团长,一个月到手一万出头,还了贷、交了托班,剩下的不多。存款三十六万,是她准备给安安读书的钱。车是三年前买的旧车,能卖六万左右。房子是这套小两居,六十平,在这个地段卖得动,急卖的话要亏。

她在纸上算了一遍,得出一个数字:手头能立刻动用的钱,四十万上下。

她把每一笔都落到纸上。房贷还剩八年,本金四十二万,月供六千八。安安的托班一个月一千八,年底要续下一学期。团购平台还压着两千块保证金。手机里两个设计活的外账没结,一共八千六,客户拖了两个月。

她把能马上换成钱的东西排了序:先退保证金,再催外账,然后卖车——车好出手,三天就有人接,价钱低一点她也认。房子放在最后,卖得慢,也因为她和安安总得有个地方住到住不下去。

四十万能买多少东西?她在纸的背面随便列了几个:米一吨四千五,面粉一吨三千八,油二十箱六百,冻肉、罐头、药、发电机、太阳能板、燃料……她写到第三行就停了。她发现四十万其实什么也不是。她能买到的只是"多一点",不是"够"。

她又在纸角上写下一个问题:钱只够买一半的时候,先买哪一半。她想了一会儿,写下两个字:水和粮。又添了两个字:药。发电机、太阳能板那些贵东西,她圈了又划掉,最后在边上留了一行小字:等卖了房再说。

她把笔搁下,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翻过那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先解决钱,再解决量。

那天晚上她没再睡。她躺在外侧,听着安安的呼吸,把“九十天”在心里数了一遍又一遍。要是她记错了呢?房子没了,车没了,她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解释不清的人。她想了一个来回,还是不打算改主意。错的代价是被人笑一场;对的代价是安安能不能活下来。

第二天早上,她把安安送去托班,回家拨了中介的电话。中介听她说了三句,语气热起来,说姐你这房子这个月挂牌正好,她能不能上午来拍几张照片。苏晚说能。

挂了电话,她站在客厅中间,忽然出了一身汗。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因为这件事一旦做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将来两个月里,她会变成一个卖房、辞职、卖米的人,会被同事当笑话,被亲戚当骗子,被楼下卖菜的问"是不是要出事"。她已经听见那些话了,它们和她前世听过的完全一样。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完,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做另一件更小、更没人注意的事:清点团购群里所有的供货商,把价格、货量、到货周期一项一项抄下来。

她抄完供货商,顺手点开手机上的天气。未来十五天,临江一场像样的雨都没有,最高温度一天比一天高,周四那格标着三十六度。十月了,还这样晒。

下午两点,群里有人转了一条新闻,说今年台风季比常年推迟,海面温度偏高,气象部门发了个不太常见的提醒。群里没有人接话,只有赵桂芬发了一句:年年都这么说,吓唬谁呢。

苏晚把那条新闻截了图,存进手机一个新建的相册里。

她给这个相册起的名字叫:天气。

第三章 清单

清单是第三天夜里开始写的。

苏晚把安安安置在小床上,关了灯又打开台灯,铺开一沓打印纸。她写字很快,写完一行就往下一行去,没有停。

水。大桶的饮用水、净水片、滤芯、储水桶。她算过一个人一天最少要三升水,一个孩子也要两升,九十天是四百五十升,可天灾一来就是三年,她按能存的量算。

水她重算了一遍。四百五十升只够熬过高温那一阵,停水之后还得留出来擦身、冲伤口。她按一天六升记,一年两吨多。净水片一升一片,五千片;储水桶二十升一只,六十只。

粮。大米、面粉、挂面、玉米糁、小米、油、盐、糖、酱油、醋、干辣椒。米要防潮,面要防虫,糖要拿桶密封。

她按一人一天一斤主食算,两个人一年七百三十斤,米面各一半,剩下的用挂面和玉米糁补。油一年七十斤,四桶。盐她单列——前世有人缺盐,夜里抽筋,抽得直不起腰。

能直接吃的东西:罐头、自热米饭、压缩饼干、午餐肉、干果、奶片、巧克力、奶粉、蜂蜜。孩子的部分要单独列:奶粉、米粉、维生素、果泥、小饼干。

药。退烧、消炎、止泻、止血、抗过敏、退热贴、温度计、碘伏、棉纱、绷带、烫伤膏、眼药水、口腔溃疡、湿疹膏、驱蚊、创可贴、医用胶带、一次性手套、口罩。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把"儿童剂量"划出来,另起一行写"分两份存"。

药她按会死人的病排:发烧、腹泻、外伤各留一组。抗生素单方,写"不退不用"。剂量按两个人一年配,孩子那份另装防水袋。

设备。发电机两台,一好一备;汽油、煤油、柴油,按能存的量存;太阳能板、蓄电池、逆变器;汽灯、蜡烛、手电、头灯、充电电池、充电宝;收音机(两台的、电池版);纸质地图、纸质电话簿;电池、打火机、火石、防水火柴。

发电机她没用过,上网查了功率,照明和充电一千瓦够。油按一天四小时、一桶二十升撑十天算,两百天要二十桶。她把"二十"划掉,改成"十"——汽油存不住,得轮换。

保暖。羽绒服三个尺码、棉被、睡袋、羊毛毯、热水袋、暖贴、棉鞋、雪地靴、暖宝宝、护手霜、防风面罩。她按到 -30 度算,写了两遍厚度。

她按零下三十度倒推:最怕脚和手先坏。棉鞋要大一号,塞得下两层袜子;睡袋看温度,不看厚度。暖贴一人一天一片,一年一千多片。

工具。斧、柴刀、折刀、绳索、钢丝、撬棍、胶带、防水布、塑料膜、铁丝网、锤子、锯、螺丝、防割手套、雨靴、雨衣。她另外写:胶水和胶带要多的,末世里所有东西都会破。

斧要一重一轻,重的劈柴,轻的削木。绳要挑承得住两个人的,到货先试一次,试过才敢用。防割手套写了三双,一双干活,一双备用。

厨浴卫生。锅、壶、煤气罐、酒精炉、洗洁精、洗衣液、卫生纸、垃圾袋、女性用品、牙膏、肥皂、洗发水、消毒液、驱虫药。

其他。种子(青菜、萝卜、葱、土豆、豆子)、土、肥、书(种植、急救、机械维修、儿童读物)、纸笔、教玩具、拼图、跳绳、球、现金、证件复印件。

种子按一茬四五十天算,一包收一茬,她买了二十几种。书里她最看种植和急救,机械维修那本是因为发电机迟早会坏。现金换成小面额,一百的不好花。

她又在清单底下压了一行小字:买东西不要一次买完,也不要在同一家买完。这句话她划了两道。写到“现金”那一栏,她停了一下,把“现金”改成“零钱”——真到了那天,票子得能一张一张花出去。

她写到第四页的时候,天开始亮了。

她把四页纸压在书里,起身去煮了两个鸡蛋给孩子。她一边剥壳一边想:这些她都已经想过了,前世里她见过的死法太多——热的、涝的、冻的、被打死的,还有喝脏水腹泻死掉的,缺盐抽筋死掉的,缺维生素烂嘴角的,还有一个人因为没电池,在黑暗里待了两个月,后来不敢见光。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漏一件"的代价。可是清单写得再满,也只是纸。

她把那些死法一条条对回清单。热死的缺水和阴凉,她把水加了一倍,又补上隔热的东西——这条原本漏了。涝死的多是喝了脏水,净水片翻倍。冻死的,手脚先坏,棉鞋手套挑最厚的。被打死的,缺一扇挡得住的门,她单列一栏。

那天下午,她去批发市场走了一圈。

她用的是团长的身份:团购量大,价格要谈,样品要拿。粮油店主见她报价报得门儿清,还以为她是二道贩子,跟她磨了半个小时,最后给她压了三个点。她记下,没定。她不打算一次买,她要分次、分批、分不同的店,不能让别人看见她一次性买走半个市场。

她在市场里站了三个多小时,走一家记一家。摸米的干湿,看面的日期,罐头只留玻璃瓶的。出来时她加了三个店主的微信,只说以后要货找他们。存货放哪,她一个字没提。

出来的时候,她拐进一条小路,进了一家卖水电五金的店。她买了三百米电线、两个插排、一把剪线钳、两卷防水胶带。老板一边记一边看她一眼,说:“你家装修?”她说是。

她又问了一句有没有手摇的抽水泵。老板摇头,指了指墙上一台潜水泵,说停电就废。她没买,记下了。走的时候她看了眼货架,螺丝按大小分了格——这种店以后还要来。

第三天,她干了一件跟清单没关系的事:去城中村的巷子里看房。

她找了三个地方,最后定下一间最不起眼的——二十多平米,一半在地下,卷帘门锈得推不开,门口堆着别人家的废纸箱。房东是个收废品的老人,问她租来干什么。她说不放东西,就是手头活多,接点货。老人说行,月租一千二,不签合同,给现金。

她进去看了一圈。地上返潮,墙角一道水印,看得出淹到过膝盖。她量了尺寸:四米长、三米宽、顶高两米二,能码两层。这点地方放不下一年的货,只能过路。三千六的租金不算什么,她记的是另一笔——离家四站路,夜里一个人来,来回两个钟头。

她当场给了三个月的租金。

晚上回家,安安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张纸,说老师让画自己的家。纸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是妈妈和他,两个人的手连在一起;方框外面画了一棵树。她蹲下来,问他为什么画树。

安安说:“院子外面的树,能看见月亮。”

她摸了摸孩子的头发,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她照清单去下单了第一批货:十箱水、五袋米、两箱罐头、一箱奶粉、一箱盐。她特意分了四家店,让它们隔两天送到不同的地方,她自己去取。

单是用团购群里三个熟人的账号下的,收件写小区代收点,备注自提。送货时间她错开两天,上午下午也错开。她把重复的删掉,把数量凑到起送价,一单一单核过。

十箱水、五袋米、两箱罐头,加起来三百多斤。水最沉,一箱八公斤。这批货没人搭手,只能她自己一趟一趟来。还没搬到一半,手就开始抖,蹲下去含了一颗糖——她写着要囤糖,自己倒先带了一颗。

她一个人把货拖进地下仓库的时候,来回搬了十几趟,最后一次坐在卷帘门边上,背抵着墙,喘得像拉风箱。她没有立刻收进空间,反而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巷子里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放电视,有人把一盆水泼在地上。这些声音她也要记住,它们是"还没有事"的声音。

等她站起来,把最后一箱水收进院子时,脑子里又是一记闷响,鼻血落在手背上。

她擦掉,锁了门。

锁门的时候,她注意到卷帘门内侧的退货单上有一行字,是一张被随手贴在墙上的快递单:收件人 程砚,602。她愣了一下,因为这个"602"是她家楼上的那户。她把那张单子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她记下了这个名字,因为前世的第四十天,就是602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在一片塌下来的楼板底下没有出来。第四章 变现

房子挂出去第十一天,来了第一个真心要买的人。

前面来过三拨人。第一拨站了两分钟就走,嫌采光差;第二拨开口砍二十万,说放半年也没人要;第三拨替人来看,拍了照片就没下文。中介说能全款的不多,能全款的刀都快。她把挂牌价往下调了两次。

对方是给儿子结婚用的,夫妻俩踩着拖鞋在屋里走了一圈,指了墙皮、指了厨房的排风,说这个价太高,那个旧。中介在旁边打圆场,回头小声跟苏晚说,姐你要急,就别硬,这个价他能签。

苏晚站在窗边,看着他们蹲在阳台比划晾衣杆的位置,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想,这两个人明天会不会站在这里骂她。他们不会有机会骂她,他们只会活不到有心思骂她的时候。

她说,签。

中介愣了一下,说姐你不再想想?她说,越快越好。

合同签得比她想的快。买家要押八万,她没还;要求家电全留,她应了;要求半个月交房,她也应了。中介把过户、税费、还贷一笔笔念给她听,念到一半抬头看她:姐你真是急用钱。她说,急。

签完合同那天下午,她去车行把车卖了。车是三年前买的,跑了六万公里,车商压了她一万二。她把钱收进卡里,回来的路上坐公交,坐错了一站,多走了十几分钟。

过户走的是最快的通道。她把身份证、行驶证、登记证书交出去,签了四张表,违章的两百块当场清掉。车险还剩七个月,退保只退一半,她签字。车被开走后,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转身去等公交。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做了一串不好看的动作。

她把手里那点基金赎了,把每个月自动扣的会员、保险、健身卡全退了;她给团购群里每个供货商发了消息,说以后不做了;她跟合作过的两家公司说自己要回老家,手上的活对不住,请他们另找人。有一个合作了三年的编辑给她打电话,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说钱的事可以商量,要多少先给她。

退这些比买的时候麻烦。健身卡只退一半,还要扣两个月手续费,她算了算,签了。视频会员退不了,她把自动续费一条条关掉。两份保险她都要退,业务员劝她留着,她说不用;那份寿险交了三年,退出来不到三分之一,她也认。

供货商的消息一条条回过来。有人问是不是货出了问题,有人问她要去哪家拿货,还有人问上个月的账能不能先结。她一笔一笔结清,回同一句话:不做了,家里有事。粮油店主追问了两句,她不再回。群里只留一行:本团购暂停,欠的货这两天退。

她握着电话,喉咙里堵了一下。她说没有事,就是想回去陪孩子。

电话挂了,她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这份活跟了三年,工钱从没拖过,她赶不出稿的时候,是对方替她跟客户顶的。她说不用了,清楚自己关掉的是哪扇门——那边是每个月一万出头的干净日子。

她又给一个大学同学回了消息。那同学结婚的时候她包了两千块,现在对方听说她要卖房,问她是不是被骗了,让她千万别信什么投资。她回了三个字:没有的。

那同学又追来两条,一条说我不是不信你,是怕你被骗,一条说你缺钱就说话。她都看了,都没回——“缺钱”会牵出一串要解释的事,而她现在最缺的是时间。她把对话划走,退出了大学群。

退群这件事做得很快,点了两下就没了。她看着空掉的消息列表,愣了一会儿。这三年她靠这个群接单、发货、算账,每天几十条消息,热闹得像总有人在身边说话。现在列表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满屏的过期提醒。她没有删群,把它折叠到最底下。

十月剩下的那半个月,她搬了两次家。

第一次是搬走大部分东西。她把床、沙发、书架都留下,只带走了能带走的:衣服、文件、锅、安安的玩具。第二次是把新家安顿好——她租了同一栋楼的三层,一间朝北的小两居,房东一家要出国两年,家具都是旧的,房租比原来便宜八百。她搬进去的那天,楼道里有人在拖地,水痕一直拖到她门口,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样也好:她还在这一栋楼里,楼里的人还认得她,将来出事的时候,她至少知道谁住在哪扇门后面。

第一次搬家用了三天。买家要留家具,她只把纸箱、行李袋、几个塑料盒往下搬;最后一趟电梯检修,她抱着两袋书走楼梯,歇了两回。安安的小床和玩具她一件没舍得丢。第二次搬家只花了一个下午:擦净新房,换了锁芯,把玉璧从旧首饰盒里取出,重新系上红绳,贴身挂着。安安在新床上打滚,问她回不回去。她说不回。

搬货那天下雨。

她叫了一辆货拉拉,司机帮她把东西卸到楼下,说上楼要另外加钱,她说不加了。她一个人把二十箱水一箱一箱往上搬。搬到第七箱,膝盖开始抖;搬到第十二箱,头发全湿了。她靠着楼梯扶手喘气的时候,楼上有人下来。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个子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左手提着一袋垃圾。他看了她两秒,把垃圾放在楼梯口,走下来,一句话没说,弯腰抱起了两箱水。

她说了句不用。他说,别站着,让路。

他上楼很快,抱两箱水走四楼连气都不喘。她跟上去,走到三楼自家门口开门,他已经把两箱水放在门口,又下去抱下一趟。搬完十三箱,他站在她家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了一眼屋里的纸箱。

他说:“水。”

她说:“嗯。”

他说:“一个女的,一个人搬。”

她说:“嗯。”

她进屋拿了一瓶没开封的水,隔着门递给他。他没接,说家里有水。她手上还湿着,水顺着指头滴。她想问他腿怎么样,话到嘴边又咽了——一问,就等于告诉他,她早知道他的伤。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问题:“你囤这些东西,是知道点什么,还是怕什么?”

雨声在楼道口响得很密。苏晚站在门里边,看着他。她在这个楼里住了三年,跟他打过两次照面,一次是电梯里,一次是楼下快递柜。她知道他姓程,602,前消防,膝盖有伤,是一个人住。

她也知道,前世第四十天,他没有出来。

她想过几种答法。说知道点什么,等于把话头递出去,他往下问,她接不住;说不知道,可他刚替她搬了十三箱水。剩下的那个字是真的。

她说:“怕。”

他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正常的回答。然后他下楼,把那袋垃圾提走了。

他下楼的脚步声很轻,一直轻到底层,然后是大门合上的一声。她站在门口,想着要不要叫住他,叫住又说什么?她总不能告诉他,四十天后他会死在哪栋楼底下。她关上门,反锁,才想起自己连他的名字都没问过。

那天夜里,她算了一笔账。房子卖了一百三十八万,还掉贷款,剩下九十六万;车卖了六万八;卡里的二十七万,加上这些,一共一百三十万。她在这两个月要花掉其中的大半,还得留下一部分当救命钱——现金,零钱,硬币,因为断电之后,手机里的数字一分都不值。

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买东西,一份现金藏在三个地方,一份留给安安。

买东西那份她定九十五万,其中五万压着不动,留着补货;现金二十万,面额拆开,大钞不动,零钞随身,硬币装进铁盒;剩下十五万,她在纸上只写“安安”两个字——那是他读书、看病、活到成年的钱。三处藏钱的地方她改了又改:一处在新家厨房最上层的柜子,一处在城中村仓库最里头的铁皮箱底,一处缝在她那件旧外套的内袋。

写完这张纸,她躺在新家的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处旧水渍,和从前那套房子里的不一样。隔壁房间传来安安翻身的声音。楼上有很轻的脚步声,走到窗边,停了。

她想,楼上那个人还在。

她想,这一次,她也许可以多带一个人。

第五章 仓库里的山

十一月开始,苏晚的生活只剩下两件动作:下单,搬货。

粮油批发市场在城东,天不亮就开门。她连着去了四趟,头两趟只看不问,把一圈的价记在心里。第三趟才开口,挑了一家一口价、不收定金的老铺子。老板不肯让,她就站在磅秤边上等,等到散场,老板松了口,每袋便宜两块。她要的不是这两块,是要老板记住她这张脸。冻品走另一条线,冷库里的货急着出,她订了鸡腿、排骨、速冻饺子,让对方按她给的日子分批送,一次不送多,免得招眼。五金店跑了三家,锯、钳、铁丝、铁锹、塑料布、手摇泵,一样一样挑,挑完让老板拿旧纸箱装好。

她给自己定了规矩。同一样东西不超过三家店,不同店隔三天到货;重的走物流到仓库,轻的自己用车推;每天收进空间的量不超过她能扛住的限度。她第一次收三百袋米的时候没守规矩,结果是那天晚上她躺在仓库地上,眼前全是黑斑,鼻子里的血抹了三次才止住。

东西往空间里收,她得先在心里默一遍数,再用手按住货,意思到了,东西才走。一次不能多,多了头上像箍了道铁圈,太阳穴一跳一跳,眼前发花,连纸箱上的字都看不清。她试过一回不歇气,连收五批,夜里吐了两场,第二天照镜子,眼白里全是血丝。从那以后她给自己划线,上午搬,下午歇,一天最多三批。

三百袋米在院子里码成一面墙。两百箱水堆在西厢房,从地上一直叠到横梁。她站在院子里看,第一次有了一点底。她把井水打出半桶,浇在那棵石榴树根上,水渗下去的时候,井沿上忽然浮起一层细密的纹,像水面被风扫过。

那面米墙是她一袋一袋码上去的。最底下一排横着放,上面两排竖着叠,四角拿纸箱塞死,省得塌。两百箱水垫了木板,防潮。数完她觉得腿软,靠着石榴树坐下去,手还在抖。井里那层细纹过了三天才退,退下去以后,井底比先前亮了一点。

她蹲下去看那层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她心里记下:有东西在变。

十一月里她还做了几件别的事。

她买了两台发电机、五块太阳能板、四组蓄电池,让店主送到仓库,说明书留下了。她买了汽油和煤油,分装在铁桶里,用沙袋围起来。她买了六十套保暖内衣、三十件羽绒服——尺码按楼道里那几家人猜的,她一个一个估。她跟一个种子店的老板聊了半天,买了青菜、萝卜、葱、土豆、豆子的种子,还问清了哪些能在室内土里长。

发电机和太阳能板没往空间里放,先堆在她租的那间小仓库里。四组蓄电池用旧棉被裹了,防冻,也防人看出是新货。汽油、煤油分装在铁皮桶里,一桶挨一桶码在墙角,外头用两层沙袋围起来,沙袋上又压了块湿毯子。仓库里不能见火星。铁桶的盖子她拧了又拧,拧到手指发红。

药是最难买的。

前三家她都没多话,买了就走。第二家的店员问她家里是不是有人住院,她说老人底子虚,备着。第三家的店长翻出记录,说上个月才买过两盒,她答,孩子托班闹流感,一个班十来个孩子,分着用。她说话的口气很平,像在报一件家常事。

退烧药、消炎药一次买十盒,药店的人会多看她两眼。她分了七家药店,凡是能刷卡的、能用现金的,她都去。买到第四家的时候,她在柜台前遇见了三楼的周淑云。

周淑云是护士出身,退休了,在那里给外孙买维生素。她看见苏晚手里拎着的两大袋药,停了一下,问:“这是给谁买的?”

苏晚说:“家里备着。”

周淑云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付了钱就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退烧药别放在暖气边上,会坏。”

苏晚说谢谢。这一句谢谢她记了很久,因为两个月后,周淑云是这栋楼里唯一还愿意听她说话的人。

那天周淑云的篮子里只有一瓶维生素和一盒钙片,是给小外孙买的。结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那一眼在药架上停了停——苏晚手里那几个牌子,都是给小孩用的。她什么都没说,可苏晚知道,这个人已经看明白了。

她把药分成两份,一份收进空间,一份锁在柜子里。她给安安准备了专门的一个小箱子:退热贴、体温计、儿童退烧药、口服补液盐、润肤霜、维生素。这个箱子她放在自己的床头,从来不动。

十二月中旬,她带了安安去一趟城郊。

外婆的墓在一片旧坟里,碑是青石的,碑上刻着林素梅三个字。她给碑前的土培了一培,把那块玉璧从领口里拿出来,让它在碑前停了一会儿。

她跟外婆说:我记住了,起风的时候别怕,往有院子的人家去。

安安蹲在旁边玩土,问她:“太姥姥能听见吗?”

苏晚说:“能。”

安安又问:“太姥姥冷不冷?”

苏晚说:“不冷。”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来?”

苏晚没答。她把玉璧重新塞回领口,贴着肉的那一面还是温的。她蹲下去,把安安帽子上的带子系紧,说:“走吧。”安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小声说了一句太姥姥再见。

她把外婆那句话抄在一个本子的第一页上,本子收在随身的包里。她想过要不要写在纸上,贴在墙上,后来没有。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张霖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周找上门的。

他没有钥匙,就把门拍得整栋楼都听得见。苏晚去开门的时候,他站在楼道里,身上是新买的外套,手里拎着两袋水果,装出一副客气的样子。

他进屋绕了一圈,问她要卖房是不是真的,问她手里有多少钱;然后说起安安,说孩子跟着她住这种地方,将来上学怎么办,不如搬去他那儿,他新找了个对象,家里有房。

他拉开西厢房的门看了一眼,问怎么堆这么多水。苏晚说单位发的。他没敢往那间上了锁的屋子走,屋里其实什么都没有,东西早进了院子。他的眼睛只在两处停,一处是她腰上的钥匙串,一处是她放在桌上的手机。

苏晚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没有喝。她说:“法院怎么判的,你就怎么做。”

他说:“你别拿法院吓我,我是他爸。”

她说:“你是他爸,所以你该知道他吃什么,怕什么,晚上几点睡。你说出来一样,我明天就让你带他走。”

张霖站在原地,脸一点点涨红。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从来不记得。他把水果往桌上一放,说了句“你别后悔”,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下,苏晚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她心里并不气,她只是在算——这个人会在第几天再来,会带几个人,会砸哪一扇门。

她把这个人的习惯想了一遍:先礼后兵,先拿孩子说事,再拿钱说事,最后才是动手。她记得他上一次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手上提着东西,嘴上说好话。她把这些一条一条对在心里,像核对一张早就写好的单子。

她把门锁换掉了,又把门内侧加了一根横着的铁棍。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趟锁具店,换了一把防盗锁芯,又买了两根铁棍。她自己不会装,请了楼下修窗户的老师傅,人家没多问,收了她五十块,装完试了三遍。铁棍一头顶住门框,一头卡在墙脚,是量着尺寸锯的,卡得死死的。

到十二月末,清单上划掉的过了大半。仓库里的货一半在明处,一半进了院子。她重新算日子,从今天到一月十二,中间隔多少天,她一天一天地数,数完在本子上画了一道线。

那天夜里她翻日历:一月十二日被红笔圈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两个字:第一。

她躺下去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新闻推送:本市今日最高气温刷新十月以来纪录。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她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第六章 天气的预兆

一月初,天气开始不像话了。

先是台风。气象台连着报了三场,三场都在靠近陆地之前拐了弯,一场都没上岸。新闻里说这是环流异常,专家在屏幕上一遍遍解释,语气里带着少见的犹豫。再是海温,有民间账号拿卫星图出来,说近海的温度比往年高出两度,评论区吵成一片,一半人说是造谣,一半人说是正常。

然后是更近的东西:城里的气温从一月起就没落回过零度以下。往年这个时候早就下过两场雪,这一年连霜都没见过。河里的水一直是浑的,像有人在上游搅。有人在群里说,家里养的乌龟整个冬天没睡,天天在缸里爬。

苏晚把这些都存进那个叫天气的相册里。

她不是专家,只看两件事:时间提前了,幅度也大了。

网上的争论从天气扯到别处。有人贴出沿海几个渔港的收成,比往年少了三成;有人翻出上个月的新闻,说某地水库的水位一路往下掉。她翻到一条被压得很深的评论:说自家在海边长大的老人,一辈子没见过这个月份的海水是这个颜色。那条只有三个赞。

还有人说地也在动。她翻本地的贴吧,隔几天就有一条:半夜床晃了一下,鱼缸里的水面起了纹。回复照例是“你也感觉到了”“我以为是我头晕”。

她已经买了两个月的东西,仓库里塞得像座小山。剩下的时间她用来做加固。

她请人把门窗换了——全屋加了一层内嵌的钢网,玻璃换成双层;阳台原来的晾衣架拆了,用角钢焊成两道横梁,将来可以搭防水布;厨房和卫生间的下水口装了逆止阀,这是她前世吃过亏的地方,洪水那一年,整栋楼的下水从地漏往外涌,很多人家里是这么泡烂的。

换门窗的师傅做完最后一扇,问她是不是要装防盗。她说不是,是防风。师傅笑,说这楼这么高,风能大到哪去。她没解释,只让他把螺丝多紧了一遍,玻璃和框之间的缝用密封条压死。

她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把后座拆掉,铺上木板,改装成一个能装货、能睡觉的空间。修车师傅问她跑什么生意,她说搬家。师傅说搬家不用铺被褥。她说她怕冷。

她给车加了一个副油箱,又买了两只手动抽水泵、四卷塑料布、一捆尼龙绳。

她又让师傅在车顶装了两根横杆,说以后要拉长东西。车底加了一块钢板护油箱。师傅说这车改得不像搬家,像跑长途。她说是的,要跑很远。车厢侧壁她钉了挂钩,挂水桶和工具;后门内侧贴了一张纸,写着几个电话。她坐进驾驶位试了试,座椅后头能塞下一只应急箱。

做这些事的时候,安安一直跟着她。孩子现在会认很多东西,认得水桶、认得手电、认得妈妈腰上那个小包里永远有创可贴。有一天他在阳台上帮妈妈收防水布,忽然问了一句。

“妈妈,是不是要来大风?”

苏晚停下手,看着他。

“老师说,风来了要躲。”安安说,“我们家躲哪里?”

苏晚蹲下来,把他的两只手一起握住。她说:“我们家有院子。”

孩子听懂了,又没听懂,点了点头,转身去玩他的小车。

那几天她试着跟人说话。

她先找的是团购群里最熟的两个团长。她没有说要出事,她只说这一季的电和燃气都可能不稳,让大家多备一些水、药和蜡烛。她话音刚落,赵桂芬就在群里冒头:

“哟,小苏现在改行了?三百斤米是要开米店啊。”

跟着两三个人附和,说话间还带着笑。苏晚没有再回。她记得前世这一段——她当时也在群里,站在嘲笑的那一边。这世上劝人最难的地方在于,你的恐慌没有一个能被验证的版本。

那天晚上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删,也没有拉黑。回一句就会被问十句,解释一次就要解释到底;而她手里的东西,没有一样能拿给群里的人看。她拿得出的只有一句“我经历过”,说出去,比赵桂芬的玩笑更难听。她退出群聊,把手机扣在桌上。第二天起,她不再在群里提备货,只照常发货、收款、说谢谢。有人问她最近怎么话少了,她说忙。她只把该做的做完,等天启自己开口。

她给周淑云送了两盒退烧药和一支体温计,说上次听说她外孙体质弱,这个留着。周淑云推了两次,最后收下,给她拿了两瓶自制的辣椒酱。临出门,老太太站在门口问她:“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苏晚说:“天气不对。”

周淑云看了她三秒。她说:“我上个月手上有三个老病人肚子疼,都是吃坏的同一种菜。”

这一句话,是苏晚在天灾前收到的第一份支持。

她没问周淑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周淑云也没再说。苏晚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那药按体重算着吃,别多吃。老太太点头,说我懂。她走下楼,手里那两瓶辣椒酱还是热的。

她在602门口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的是物品清单:水多少升,每日最少喝多少;退烧药怎么用;如果停电停水,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她没写名字,也没敲门。

第二天那张纸不见了。

她没有去问。纸不见了,只有两种可能:被扔了,或者被看了。她宁愿信后一种。门始终关着,门口鞋架上五双鞋一双不少。她知道他在家。她没停,也没敲。

第三天傍晚,她在楼道里遇见程砚。他手里拿着那张纸,已经折过两次,边角起了毛。

他问她:“这是你贴的?”

她说:“是。”

他说:“为什么贴在我门口?”

她说:“因为你一个人。”

程砚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写了四页,为什么第一页先写水?”

她说:“因为热先来,雨跟在后面。”

他把那张纸叠起来,放进外套口袋。他说:“膝盖不行了,我能做的有限。”然后他上楼了,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要搬东西的时候叫我。”

她站在楼道里没动,听他的脚步一层层上去,直到关门声。她想着他最后那句。他信了多少她不知道,但他没把那张纸扔掉,也没问她是不是有病。这已经比群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她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从三楼到六楼,她走了很久。她想了他会有的三种反应:信,不信,将信将疑。三种她都能接受。她只怕一种——他信了,却什么也不做。前世楼里死的人,有一半是这么死的:听见了,点个头,转身回去接着过日子。

进入一月,她把该做的往细里做。

水是第一件。她按人头算过:一个人一天最少两升,安安减半,三天是底线,七天算保险。她把水分成三处——家里两桶,楼梯间的储物格四桶,车上一箱。她还买了净水片和两只水囊。药是第二件。退烧、消炎、止泻、外伤各备一份,装在一只铁盒里,盒盖内侧写着用法和剂量;另一只小盒塞进车的手套箱,专给安安。

第三件最难。她把身份证、户口本、房产手续和几张现金分了三处藏:一处在院子的旧木柜,一处在车底夹层,一处在厨房吊柜里侧那袋米后面。她怕的不是贼,是有一天这栋楼不再由她做主。证件攥在手上,去留才有得选。

一月八号,城里发了第一条橙色预警。预警的措辞苏晚看得很熟:极端天气过程即将影响本地,请减少户外活动,注意用电和用水安全。

那天晚上她站在阳台上往上看。

云从西边过来,走得比昨天快,而且不是一片一片地走,是一整块一整块地压过来,压低了,就在楼顶上头不远处。风把它往上托,托不动,就把它撕成两半,前一半走了,后一半跟着。

她回到屋里,把阳台上的防水布卷好,把车钥匙放进夹克内袋,把空间里的米袋又数了一遍。

她拿手机给程砚发了一条消息,只发了两个字:备水。

屏幕上的时间是一月九日凌晨。离那圈红笔,还有三天。第七章 四十五度

一月十二日,天在上午十点就热了。

那种热不是夏天的热。夏天是从上往下烤,这一年的热是从地底下往上冒,柏油路面在一小时里软掉,鞋底踩上去发黏。到了中午,楼下的狗不叫了,鸟不叫了,整个小区的蝉声只有一阵,然后就没有了。

下午两点,苏晚家的空调停了。

不是跳闸,是整片区域一起停。她先听见邻居家的压缩机一声闷响,接着所有窗户里的轰响一起弱下去,最后整栋楼安静得能听见马路上轮胎被晒裂的声音。水也在半小时后跟着停了,先是水压变小,然后水龙头里喷出一口气,吐了两口锈水,就再没有东西出来。

苏晚用旧床单挡住朝南的窗,湿毛巾堵住窗缝。屋里没有风,热从墙里往里渗。她给安安换上最薄的褂子,自己的后背却一点汗也没有——她见过这种不出汗的热,那是要出人命的。

苏晚早就把两桶水放在了厨房地上。她把其中一桶搬进卫生间,给安安擦身,把孩子额头上那层汗抹掉。安安靠在她腿上,有气无力地说:“妈妈,好热。”

热是这一天里最靠得住的东西。它不出声,不像雷,不像雨,不给人提示,只是把人一点一点往里收。到了黄昏,楼道里开始有人喊,一楼的老太太在喊孙女的名字,因为她以为孩子在外面;七楼有人把床垫拖到楼道里,想在过道睡;更多的人走出家门,站在楼梯口,交换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来电。

夜里还是没风。整栋楼黑着,安安背上起了痱子。苏晚拿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胳膊酸了也不敢停。

答案是谁也不知道。王建民带着两个保安从楼梯上下来,一只手拎着矿泉水瓶,一只手攥着一串钥匙。他说:“都回屋,别堵楼道。”有人问水什么时候来,他说他也等通知。等通知这三个字在这一天下午被他说了七遍。

问题出在水上。

天热到第三天,楼上楼下都开始缺水了。有人想起楼后头有个消防用的水阀,有人记得楼顶水箱里还有半箱水。到了晚上,王建民带着两个人把楼顶水阀的门锁了,钥匙挂在自己腰上。他站在楼道口宣布:水要按户分,一户一天两桶,多的没有。

当天夜里,楼上就吵起来了。

有人把空桶往地上一蹲,说这水是小区的,凭什么你说了算。王建民说规矩是他定的。

501的赵桂芬带着孙子第一个到楼顶。她敲门敲了很久,说家里孩子热得起疹子,说这水是公共的,凭什么你说分就分。王建民只回了一句:一桶。

每天傍晚,楼道里排起一条队。谁轮到,谁把桶往桌上一放,王建民拿量杯倒,倒够摆手让人走。

到第二天早上,桶水也从两桶变成一桶。第三天,变成半桶。

苏晚没有去排队。她家里有两桶常备水,还有院子。但她看见安安半夜爬起来喝水,看见孩子渴得去舔杯子里最后那点凉气,心里像被人拧了一下。

那天下午她把安安抱进空间。

院子里的天是灰白的,不闷,四堵墙里有一股潮气,凉。孩子在青砖地上跑了两步,蹲到井边,第一次是自己把水捧起来喝的:井水顺着他的小手掌心往下流,他喝了三四口,抬头,脸上有一点红。

“妈妈,这里好凉。”

苏晚坐在井沿上,把他抱在腿上,把湿手贴在他的额头和脖子上。孩子的热度被一点点撤下去。她坐了很久,听见自己心里那口气慢慢平下来。

出院子之前,她把孩子的脸凑到井边擦了擦,又让他把脚伸进木桶里泡了一会儿。安安在院里跑得脸上有了血色,回到屋里还拉着她的手,说晚上想再去。她答应了。她没告诉他这院子一天只能进十趟,也没说进一次出一次都要她自己身上有劲——这些事,等孩子长大一点再讲也不迟。

出院子的时候,她拿了两桶井水,放在厨房地上,跟原来那两桶换了个位置。

她的门口在这天晚上被敲响了。

赵桂芬站在门外,头发是散的,怀里抱着她孙子,孩子一直在哭。她说:“小苏,你家有水吗?就一点点,给孩子喝。”

苏晚看了她一会儿。她记得前世这个人,也记得前世这个孩子。她把厨房里那桶井水倒进两个空瓶,递过去。她说:“这是我家备的水,喝完真的没有了。”

赵桂芬道谢的时候,眼睛往她门里扫了两趟,看见卫生间里那只大桶,还看见几个码着的纸箱。她走的时候回头笑了一下,说:“小苏懂生活啊。”

递水时,苏晚看懂了她的眼神。那眼神不在水上,在门上。水她给,不多;可有些东西,不能让她看见第二回。这一瓶出去,是不想多结仇。

门关上以后,苏晚把那几个纸箱挪进了里屋。

热到了第六天,城里死了人。

新闻里没提数字,只提"多起高温相关伤亡",但楼道里传的话比新闻狠。有人说桥下睡了三个人,早上没起来;有人说南边小区有个老人,在阳台上被晒了一天,家里人回来才知道;还有人说是抢水的,两个男人在小卖部门口打起来,一个被打倒在地上,后来就不动了。

这天傍晚,天台救人的是程砚。

楼下围了一圈人,有人搬来梯子,够不到七楼;有人喊报警,可信号早断了。

一栋楼里有个孩子被困在七楼阳台——那家人把钥匙锁在屋里,孩子在里面热得直哭。程砚从隔壁的窗户爬过去,翻上阳台,把孩子抱出来。他下来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从最后一级台阶上摔下去,手臂划在铁架上,进了一道很长的口子。

苏晚是听见楼下的人叫才出去的。她挤进去,看见他靠在墙上,胳膊上的血顺着肘往下淌,他还在用另一只手把那个哭得抽气的孩子往他妈妈怀里按。

她回屋拿了药箱,蹲下去,把他的手拉过来,消毒,缝合,贴了四道敷贴。她一句话没说,动作快,稳。

伤口比看上去深,得压着才不冒血。苏晚用井水冲掉灰土,再拿棉球一点点擦。没有麻药,他绷紧下巴。

程砚看着她把药箱关上,才说了一句:“你囤的东西,开始用了。”

她说:“别死在我家楼下。”

他笑了一下,因为失血脸白得厉害。他说:“哦,那我得看着点。”

第七天早上,她把中暑的六楼老太太救了回来。老太太是独自住着的,邻居发现她的门开着,人躺在客厅地板上,身上没汗,脸色青灰。周淑云先到,说这是热射病,得马上降温。苏晚把人半扶半抱到楼梯口通风的地方,又跑回家拿了四大瓶井水,用毛巾一大块一大块地往老太太身上浇。半个钟头里,老太太的体温降了一点,眼睛睁开一条缝。

井水浇在毛巾上还是凉的,浇到第二遍就温了。周淑云扇风,苏晚换水。老太太胸口起伏匀了。

那天夜里,苏晚在院子里浇水的时候,看见了那道光。

石榴树旁边的井沿上,第二次浮起了细纹。这一次不是一层,是两圈;两圈纹中间,有一小块地方亮了起来,颜色像早晨的水。她蹲下去,把手伸进去,水不冷,也不烫,是一种刚刚好的凉,顺着她的手掌往上爬到手腕。

她记得头一回只浮起一层纹,是三百袋米、两百箱水进院子之后。这回是两圈。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没看错。

她坐在井边,忽然哭了。她哭得很安静,怕吵醒炕上的孩子。她哭是因为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她手里攥着的不是一块玉,是一条能往前走的线。

出院子的时候,她把那半桶井水倒回了井里。

第二天,气温表上出现了一个新的数字:四十九度。楼上的人开始用布把窗户整面糊上,开始把水放在阳台上等它变凉,开始有人在楼道里小声地说:这不对劲,这真的不对劲。

那天深夜,天忽然凉了一点。

只凉了一个晚上,然后风向变了:从热的西风,变成带着水汽的南风。第二天早上,天边那种灰,是苏晚最熟悉的一种灰——是要下雨的灰。

第八章 一场没有尽头的雨

雨是从夜里开始下的,第二天早上,楼下那条路已经没有了。

苏晚站在阳台上看,看见的不是水,是一整片平掉的灰色,只有几棵树的树冠露在上面,像有人把一片湖挪到了城里。公交站牌淹到一半,路灯的下半截泡在水里,亮着,光在水里散成一团。

雨没有大,也没有小。它就是那样下,一小时,一天,三天。到第五天的时候,一楼进水了。起初是从门缝里渗进来,后来是地漏往上涌,再后来,一楼住户的门被水从外面顶开,整层楼成了池塘。

水是从地漏上来的。头两天,它只往外渗;第三天下午,下水口咕地吐了一口,脏水翻着泡往上涌,一晚上就漫过脚背。

一楼的六户门,三天里被顶开五户。门板往外翻,门轴吱呀一声,水就涌进去。

第十天,水漫到二楼。

楼里的水声和外面的雨声合在一起,日夜不停。有人在楼道里踩水走路,脚步声是"哗"一下"哗"一下;有人把孩子放在洗菜盆里当船推;有人一家一家地敲门,问谁家有干净的纱布。

苏晚在第一批水进来之前就动了手。她把家里能架高的都架高:床用砖垫起来,衣柜抬上木凳,米面全部收进空间,只留三天的量在外面。她用角钢和木板在客厅里搭了一个两米高的平台,把安安的小床搬上去。孩子爬上爬下,把它当成新游戏。

垫砖有讲究。床脚各码三块砖,错着放,垫完用手推,推不动才算稳。

衣柜太沉,她先清空,再在柜脚垫木凳,凳腿和柜脚用铁丝捆死。

平台用角钢和木板搭。四根角钢锯成八段,摆出两个方框,拧死,铺上木板,缝里塞旧床单。

她做的第二件事是排水。

楼道里的水一涨,她就下楼,把楼后那个堵了半年的排水口用铁丝捅开;捅不动,她就把空间里那根撬棍拿出来,跪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撬盖板。她做了两天,盖板撬开了一条缝,水从缝里往下走,楼道的水位落了两指。

排水口在楼后墙根,堵了半年。她把铁丝弯成钩往里掏,掏出来树叶、塑料袋,还有一只泡烂的手套。

盖板是铸铁的,死沉。她跪下去,撬棍卡进缝,用肩膀压;压一下,缝开一分,水顺着缝往下走。

程砚也在楼下。他站在水里的姿势很难看,因为膝盖弯不下去,他就靠着墙,一趟趟把一楼的东西往楼上搬——七户人家,只剩下三户还有人。搬到第二天,他跟苏晚在水里对了一个眼神,谁也没说话,各自继续。

他的膝盖后来坏了。他有一天晚上从水里上来,坐在楼梯口,把裤腿卷起来,膝盖肿得像一只碗。苏晚把空间里那瓶井水给他,让他敷。他敷了两次,说:这水不一样。

她说:嗯。

他说:你不想解释。

她说:说不清。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他把瓶子还给她,说:留着。

那瓶水敷过两回,他膝盖上的肿消了一半,能弯了。

他说:你这水,能治病。

她说:不能。只能压一压。

第十七天,张霖来了。

他是划着一个塑料桶过来的,裤腿卷到大腿,脸色是泡过水的白。他不是来看孩子的,他是来讨粮的。他在楼道口喊苏晚的名字,说他那边只剩三天,说他也是安安的爸。

他划的桶是装涂料的,人一坐进去就沉到口。他一只手拿木板当桨,划一下歇一下。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苏晚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他。

她手里没有武器。她的武器是她手里那袋米——她把一碗未熟的米倒进他抱上来的桶里,就一碗。她说:“这一碗你吃了,能活一天。你要再上来一次,我就把这栋楼的楼道门封了。”

张霖抱着桶看她,忽然笑了,说:“你真变了。”

她说:“你走。”

他没有走远,他坐在一楼的水边,跟另外两个从外面过来的人凑在一起。他们到第三天才走,走的时候抬了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皮划艇。苏晚在楼上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心里记下一笔账。

王建民这时候把楼顶的汽油卖了。

要油的人排到天台门口。他把油摆在脚边,谁来都先报个数,报完才把桶盖拧开一条缝,让人凑近闻。

他不再管水,他管两桶汽油——那是他从车库里的两台发电机上抽出来的。他把两桶油放在楼顶,说谁要谁拿东西换。有一个男人用一箱方便面换了一桶;另一个用他妻子的金镯子换了一桶。等他来敲苏晚的门,苏晚给了他两桶水,换走了他手里那一桶。她多给了半袋面,条件是让他把楼顶的门别锁。

王建民收了面,没答话。

赵桂芬的事是在这场水里的第二十二天出的。

那天周淑云的女儿江彤从外面回来看她母亲,被困在楼里。第二天雨大,苏晚带着江彤往外搬东西——她怕一直住三楼的周淑云撑不住,想把她们往更高处挪。搬东西的时候,赵桂芬从苏晚家那扇没关严的窗户里翻进去了。

她拿走了半柜子奶粉、两盒巧克力、一包尿布,还有一只装着钱的小铁盒。苏晚回来的时候,门是虚掩的,屋里多了两串湿脚印。

她站在屋里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把门关了。

她数了一遍。奶粉少了十四罐,还有那只装钱的铁盒。

她在屋里站了两分钟,手抬起来又放下。为十四罐奶粉撕破脸,这栋楼里再没人会半夜给她搭把手。

她把那口气咽回去,把窗户关严,扣上插销。

夜里她起来了两回。头一回是听见楼道里有水声,她拿着手电照了一圈,是有人在用她的水桶接水,接完又把桶放回原处。第二回是孩子翻身,她过去看了一眼。天亮之前,她坐在床沿,把家里剩下的东西重算了一遍:奶粉还够,糖还够,纸和盐正在往下走。她把盐分出一半,藏到了别处。

她没有去敲501,因为她有更要紧的事。江彤在搬东西的时候踩空了一级台阶,脚踝扭得很严重,到傍晚已经肿到小腿,皮肤发亮,人开始发烧。周淑云翻遍了家里,只有半瓶碘伏和一板过期的消炎药。她坐在女儿边上,手抖得点不着灯。

苏晚站在楼道里,听了一会儿周淑云的哭声。她做了一个决定。

台阶棱在江彤小腿上磕开一道口子,不长,却深。血顺着袜口往下淌,把袜脚洇成黑红。周淑云拿碘伏擦了三遍,还在渗。

周淑云说:消炎药过期了,我没敢给她吃。

苏晚没接话,蹲下去按住那道口子。

她扶着江彤,一路搀到楼下没水的地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抱住她,然后心里说:进。

脚底一凉。她们落在了院子的青砖地上。

江彤整个身子压在她身上。她一条胳膊架在女孩腋下,一条托着不敢落地的腿,歇了两次才进屋。

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她没顾上擦,先把人往厢房挪。

周淑云跟进来的时候,被眼前的院子噎住了一句话,脸上那点血色全涨到了眼眶里。苏晚把江彤放在西厢房的旧木床上,卷起她的裤腿,去井边打水。

那盆井水浇在肿得发亮的脚踝上时,江彤叫了一声,然后慢慢不叫了。苏晚用井水一遍遍地敷,敷到夜里,女孩的体温降下去,脚踝的肿消了一圈。周淑云蹲在床边,用别人能听懂的话问她:“你这是哪来的地方?”

苏晚说:“你外孙的姥姥家。”

周淑云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她什么都没再问。

那天夜里,苏晚送她们出去的时候,路过那棵石榴树。

树上那几颗瘪了的果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新的小果,青绿色,沉甸甸地垂着。井沿上那两圈纹路又添了一道,三道纹中间的水亮得像早晨。

她伸手摸了摸石榴树皮,树皮是温的。

井里的水面比前两天高一线,井壁往下三寸,长出一层新青苔。

第二天早上,雨还在下。她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那片灰水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垃圾,是两个人划着皮划艇,正朝这栋楼过来。

带头那个人,她认得:张霖。

第九章 零下四十度

雨停了的那天下午,气温降得比雨还快。

从二十八度到零下二十二度,中间只隔了一个晚上。苏晚在半夜被冻醒,醒的时候听见一声巨响——不是雷,是墙里的水管爆了。她摸黑起来,用毛巾堵住裂口,堵不住,水顺着墙缝往下流,流到地板上,五分钟就结了一层薄冰。

水管一根接一根地裂,水顺楼梯淌到三楼,冻成一道坡。外面的东西不坏了,往窗台一放就冻硬。

第二天,城里的所有关于"热"的记忆都作废了。

暖气停了。楼里那根供热的立管冻得鼓成一条,第三天裂开,热水喷了一楼道,喷完就成了冰壳。有人把家里的衣柜拆了,把门板拿了当柴烧;有人开始烧书,一天烧三本。楼下的小卖部被撬开了,里面的东西一夜之间没了。

也是这一天,手机彻底成了砖。信号是有过的,先是断断续续,然后连时间都不对了。她手机上的时间开始往回跳,跳到三点,跳到十一点,再跳到零点。指南针在路边的小店门口乱转。城郊出了极光,绿色的,从东边铺到西边,很多人在楼下仰着头看,看得很安静,看了很久。

收音机只剩沙沙的电流声,偶尔翻出一两个词。

电磁这一乱,电就成了玄学。太阳能板还好,蓄电池撑了四天;发电机烧了两台,都是因为电压不稳。苏晚剩下一台小的,只在夜里给手电和体温计充一会儿。她开始改用酒精炉和蜡烛,用铁皮饭盒做饭。

安安开始怕黑。苏晚就把一根蜡烛放在他床边,剪短棉芯,让火苗小一点,说:“这个火不咬人。”

第三十一天,六楼的老太太死了。

就是那个被高温中暑救回来的老太太。苏晚上去的时候,她靠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两条被子,手里还握着一个空的暖手袋。屋里没有一丝热气。她没有等来任何一个电话,因为电话那一天已经打不出去了。

她只是上去送半壶热水。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门后堆着一摞旧报纸,是她舍不得烧的。

苏晚在她屋里站了很久。她把老太太的眼睛合上,把被子拉好,然后出去找人抬。没有人愿意。楼里的人这一天都在为半袋米吵,谁也不肯为了一个死人上六楼。

她一个人把她背下去。老太太瘦,但她背到三楼就喘得说不出话。她停下来歇了两次,把老人的头放在自己肩上,走完剩下的路。

她数着台阶往下走。她不敢歇太久,一停,背上那点热气就散了。

冻土挖不动。铁锹下去,弹回来,只留一个白点。她抱着老人,站在楼下想了一会儿,然后做了这一世她做过的最难的一件事:她把老人抱进了空间。

她不是没犹豫。带一个死人进院子,她不知道会怎样。可她没舍得把老人丢在冻土上。

院子里的土是软的。她没有工具,就用手和那根撬棍,在石榴树旁挖了一个坑,挖了一个多小时,把手心磨破。她把老人安放进去,一层一层把土盖回去,在上面压了半块砖,没写字。

她坐在地上喘气的时候,井水暗了。

不是她看错。井沿上那三圈亮纹淡下去,水从早晨的颜色变成一种发灰的黄,像有人在井里倒了一勺泥。她盯着那口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块玉不要死人。它要的是活着的东西——活人、活苗、活着的火。她把一具死亡带进来,它就把水变暗给她看。

她想起救回中暑老太太那天,井水亮过一道纹;救江彤那天也亮过。这一笔,是死的。

第二天,那口井又亮起来。淡淡的,但亮了。她不知道是它忘了,还是它认了。

第三十三天,楼里的人分成了两拨。

一拨是"物资队"。起头的是两个从外面来的男人,一个姓刀,一个不知道姓什么。他们用从一家被撬开的超市里弄来的东西,换楼里人的首饰、现金、别的物资。他们把单元门锁了,谁要出门,交一盒药或者一盒烟。王建民跟着他们,因为他有一串钥匙;他没有分到东西,只分到一个管门的差事。

谁要出门,王建民站在门里数:一盒药换一趟,一盒烟换两趟。

另一拨就是剩下的人。三两户,靠各自的存货硬撑。周淑云在楼道里用碘伏和烧开的井水给人处理冻伤;程砚把楼里几扇破门拆下来,堵住楼道漏风的口子;苏晚每逢夜里,在自家灶上烧一锅热水,用保温桶提着,一家放两勺。

这样过了几天。每天夜里她烧一锅水,隔一家放两勺;程砚守在楼道口,把冻裂的门板一块块补上;周淑云把纱布剪成条,用过开水再晾干。没有人说苦,也没有人商量将来。她开始留意夜里还亮着的窗户——起初有七八扇,后来一天少一点。窗户会在什么时候全黑,她不敢想。

物资队在这一天来敲了她的门。

他们没有要水,他们要的是"存货"。姓刀的男人拿着撬棍,站在她门外,说楼里统一分配,谁家东西多谁先交。苏晚隔着门说:我家没有多余的。

对方的撬棍直接砸在门锁上。

第一下,锁没动。第二下,门板裂了。第三下,程砚从楼上下来了。

他没有说话,他手里拎着一把消防斧,斧头朝下,站在她门外的楼道中间。他说了一句:“都别动了。”

那两个男人停了半秒,随后一个人抡起撬棍朝程砚打过来。程砚侧过身,斧背砸在那人的胳膊上,那人一声惨叫,把撬棍扔了。就在这时候,楼道的防火门被人从楼下顶着撞开,一声闷响,那个姓刀的男人被夹在门缝里,倒在地上。他倒下之后就没再起来——门框上那截冻裂的铁角正顶在他的后颈上。

屋里,苏晚挡在安安的床前,把孩子整个按在怀里。孩子在发抖,牙齿在打颤。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胸口那块玉越来越烫。

她把安安的脸按在自己肩上,不让他往门口看。

门被撞开的一瞬间,她听见了水声。

不是井水,也不是外面的水,是她脑子里那声水声——像有木桶被提起来。然后她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门外的楼道里,散落的撬棍、一根砍刀、两卷绳索、一只铁桶,全都在她眼前淡了一下,像被水洗去,然后不见了。

那些东西走得干干净净,地上只留几道水痕,像刚拖过还没干。

它们出现在院子里,整整齐齐地堆在井边。

是那口井。是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它第一次替她挡了人。

她扶着门框站起来,看着楼道里剩下的那个男人。那人看着地上的同伴,又看着空了的双手,脸白得像纸。他一句废话也没说,拖着同伴的腿,退下楼去。

张霖那天没有来。张霖在楼下,看完了全过程,他仰着头往上看,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他这一走,以后再也没有来敲门。

那一夜的雪下得很大。苏晚在门里坐了一整夜,一只手按着安安的背,一只手按着胸口的玉。她没有睡。

第二天清晨,她去做了一件事。她把楼道里那个男人的尸体拖到了楼外,用塑料布盖上,埋在楼下那棵冻硬的树下——土硬,盖不住多深,她找了半袋水泥,把周围围了一圈。

她戴了两层手套,把塑料布铺开,再把人裹进去。冻过的身子是硬的,掰不直,她连腿一起裹,捆了三道绳。

她在坟头压了半块砖,没写字——她不认得他,也不知道他姓什么。

那天夜里,她进了院子,在井边坐下,看着那口井,说了一句:

“我不往你这里带死人了。你要活的,我就给你养活的。”

井水是清的,三圈纹都在,纹中间那块亮处没有变。第二天她又去看了一回,水面平得像一块没人碰过的镜子。

她拿手指点了点水面,水面便晃开一圈。

她笑了一下,很轻。屋里炕上的安安翻了个身,叫了一声妈妈。她起身,去把蜡烛剪短了一截。第十章 第一百零一天的春天

到第四十五天,风开始往南边刮了。

极寒没有像新闻里说的那样"一周后缓解"。它拖了整整二十天,然后在一个下午忽然松了口。苏晚在阳台上站着,感觉脸上的皮先是发麻,后来有了点知觉。楼下化了一层水,水在冰面上流,流出一条亮亮的缝。远处有一片极光还在,淡得只剩一层灰绿。

冷退得不匀,向阳的那面先化,背阴的墙角还留着硬壳。她下楼扔垃圾,踩碎冰壳,底下是一摊黑水。屋里的味道也化开了:垃圾的酸、泡过水的霉。

城里没有发生第五轮。

她等了很久。她把日历上那几个红圈一个个划掉,划到最后没有下一行。第五轮没有来。来的是一种更慢的东西:安静。

楼道里剩下五户人家。

苏晚家,602的程砚,302的周淑云和江彤。另外还有四楼一个带着父亲的中年男人,五楼一个独自住的老教师。加起来八个人,其中三个不能自己走动。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分粮。

苏晚把东西全摊开。她没有说"这是我的",她说:按人头分,能走动的多担一份活,不能走动的按定量。她把数字写在墙上,用炭条,一笔一划。第一天分完,第二天没人再吵。吵过的那一户,就是四楼那户,第二天自己把家里剩的半袋面拿出来了。

粮食按天称:米一人一天二两,面减半,油按周发,盐不算口粮。谁干活多,墙上记工,满三天多领半斤面。四楼那户嫌老人吃得多,后来算明白老人那份最省,就不提了。

第二件事是定规矩。

规矩一共六条,也是她写上去的:出门不单独去;水一律烧开;晚上熄火之后不许再点外来的火;谁生病谁先报;用公家的东西要报账;不许翻别人的门。

写到第六条的时候,程砚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他说:“第六条是你自己想吃过的亏。”

她说:“是。”

第三件事是菜地。

楼顶那一层防水层早就被冻得起了壳。他们把壳撬掉,从空间里运上来十二袋土,铺在楼顶的角落,围成一圈矮墙挡风。她把自己囤的种子分出一半:青菜、萝卜、葱、豆子。她按前世见过的法子拌了肥,遮了膜。

土铺了两遍:先扫干净冻裂的渣,铺一层土,浇一遍水让它沉实,再铺一层。矮墙用拆下来的碎砖砌到膝盖高,北面比南面高出两砖。种子一格一格下:青菜密,萝卜稀,豆子埋靠墙。

种下去第二天,她就开始写记录。她在本子上记日期、记天气、记浇了几勺水。她从前做设计也这样记,那时候记的是甲方的修改意见。

她写得干巴:第四十八天,晴,浇水三勺,苗未见。

第四十九天,第一茬青菜冒出芽。

芽是很小的,两片叶子,绿得不像这个地方该有的颜色。那天早上她在楼顶上蹲了很久,膝盖一凉一凉,心里那种拧着的劲儿终于松开了一点。她把一棵小苗两片叶子的样子描在本子上,描得很慢。

也是这个春天里,别的事一件一件回到人的样子。

周淑云开始给江彤做复健。每天两次,一次半小时,女孩扶着墙,从屋子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她第一次不用人扶走完的时候,周淑云在楼道里哭了一场,苏晚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把一只装满井水的桶放在她手边。

复健定在早晚两顿饭后,周淑云用旧闹钟掐着,半小时一到就停。地上画两条线,一头是门,一头是窗。江彤从走到一半要坐下,到第五天能来回一趟。

程砚修那辆面包车。他把它从楼下水泡过的淤泥里拖出来,一节一节拆洗,用汽油洗零件,用空间的井水冲。他修了二十天,第一次打着火的时候,车在楼下响了三分钟,气得五楼的老教师在窗边骂了一句。程砚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排气口那点白烟,很轻地笑了一下。

缺的零件是从楼下泡过水的车里拆的,同一款车的化油器他试了三个。膝盖弯不久,他就搬个马扎坐着,一节一节来。车修好那天,他先怠速一会儿,再挪到楼后头。

安安学会了自己系鞋带。他的鞋是苏晚囤在空间里的,鞋码大了一号,孩子穿着走起来一响一响。他学了三天,会系也不会系,系好了就跑到楼道里给每个人看一遍。

鞋带一红一蓝,从旧鞋上抽下来的。她把系法拆三步,念一句系一下:绕个圈,钻过去,拉紧。安安头两步学得快,第三步拉不紧,散了就塞进鞋帮。

有一晚,苏晚和程砚坐在楼顶上。

天是干净的,星星多得不正常,因为城里的灯全灭了。他们两个人坐在菜地边上的水泥台上,中间隔着一只半亮的手电。

程砚问她:“你那个院子,是怎么来的?”

她说:“说不太清。”

他点点头:“那就别说了。”

她原以为他会追问。他把手电往中间挪了挪,说:“东西是你的,路是你自己走的,我不问。”停了一下,又说:“什么时候用得上我,你说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怕的那个东西,是不是已经过去了?”

苏晚看着楼下黑成一片的小区。她说:“我不知道。我在那个日子里,只活到第三年的冬天。”

程砚沉默了很久。他没有问她第三年的冬天发生了什么。他只说:“那这次别再自己扛。”

她没答话,但把那只手电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两个人谁也没站起来。

菜地里的苗在黑里看不出颜色,只有一点比夜更深的轮廓。程砚过去把矮墙最北的一块砖重新摆正,回来说这块松了。她说她明天再压一遍。两个人坐回水泥台上,谁都没走,一直坐到手电自己灭了,才各自下楼。

极寒之后的第一个暖天,她进了空间。

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结了满树的果。井水是清的,三道纹都在,纹中间那块亮处比从前大了一圈。她在正房炕上坐了坐,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本子,翻到第一页。

石榴比前世这时候结得多,一树挤着七八十个,有几颗裂了口,露出红透的籽。她摘一颗,籽是凉的,甜得很轻。井边的青砖被水磨亮了,水面浮着一层薄白气。

第一页上是外婆那句话:起风的时候别怕,往有院子的人家去。

她在那行字的下面,添了一行。她写:我现在是有院子的人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去井边打水,准备给楼顶的菜地浇一遍。

水提上来的时候,她看见井水里映着一个人影。院子里的光均匀,没有风,水面也是平的。她抬头看了一圈——院子里没有人,正房的门关着,厢房的门开着,空着。她再看井里,那个人影还在,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高,像是个老人。

那影子的肩是塌的,像常年驼背的人,两只手垂在身前。水一动,影子也跟着动,却慢半拍。

她回头,身后只有青砖地。

她盯着井里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去,把那桶水放在井沿上,用手把水面按散。等水面重新平下来,人影没了。

她出来的时候,摸了一下胸口的玉璧。玉璧的背面有刻痕。从前她一直以为是玉的天然纹路,这时候她借着灯看清楚了:那不是纹路,是字,被人刻过又磨过,磨得很浅,只剩下两笔和半个横折。

玉璧贴身戴久了,边角被体温磨得发亮。她把灯举高些,光斜着打上去,那两笔才显出深浅。下面还有一道更浅的痕,分不清是刻的,还是本来就有的。

她认不出来那是什么字。

她把玉璧贴回胸口,往楼顶走。楼梯上,安安正在等她,手里举着一棵从土里拔出来的小青菜,菜根上还挂着泥。

“妈妈,这个能吃吗?”

苏晚蹲下来,看了看那棵菜,又看了看孩子的脸。

“能吃。”她说,“今天吃这个。”

她牵着孩子上楼。楼顶的风从南边过来,是暖的。远处那条河的水还在涨,涨得很慢。她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一朵云都没有。

她想,往后还有很长的时间,很长很长。她得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带着,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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