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值日表上多写了一个名字
星期二下午,江灼拖地的范围本来只有教室后门到垃圾桶。
他把拖把往地上一戳,水珠弹到校徽上,自己先笑了一声。同桌周严正在擦黑板槽,回头喊:“江灼,你拖把成精了。”
“它自己想跳街舞。”
“它想把你拖进垃圾桶。”
走廊里忽然响起脚步声。班主任程老师把一摞收齐的物理作业放在讲台上,点了一下值日表:“江灼,今天这组只有两个人。你往前面拖一拖。”
江灼看了一眼值日表。
第三行写着“晏声”,字很瘦,每一笔都贴着格子线,像用尺子量过。
“知道了。”
他拖着拖把往前面走,拖过第三组第二排的时候,看见地上散着几张卷子。试卷被鞋底踩过,最上面一张折了个角,红笔写的“86”歪在折痕旁边。
他先捡起卷子,把折角压平,又用袖子擦掉鞋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别动。”
江灼手停住。
晏声站在两步外,校服拉链拉到喉结下面,左手捏着一支黑笔。他没有大声说话,可那句“别动”清楚得像是写在纸上。
“你的卷子,掉了。”江灼把试卷递过去。
“放讲台上。”
“啊?”
“我手上有墨。”晏声把左手翻过来。中指和食指上各有一道黑印,像刚跟一支笔打过架。
江灼把卷子放在讲台边上,没压在作业本下面,怕弄皱。转身时,他拖把碰到了桌脚,发出一声闷响。
晏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把折角往反方向折回去,又压平。
江灼忽然觉得自己刚刚太吵了。
他回到后门,拖把只拖了半平方米,水桶里的水已经浑了。周严扔给他一块抹布:“你魂儿被拖把带走了?”
“我捡卷子呢。”
“捡卷子要脸红?”
“我没脸红。”江灼摸了一下耳朵,“热的。”
程老师回来收作业,又看了一眼值日表。
“晏声,你明天也值日,别忘。”
“嗯。”
江灼跟着说:“老师,明天我也……”
他本来想说“我也留下”。可程老师已经走了。他把后半句咽下去,拿起粉笔,在自己名字旁边多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歪歪扭扭,跟他写的字一样,像刚学会跑步。
第二天,江灼到校特别早。
他把昨天那条线描了一遍,又用湿抹布把旁边的粉笔灰擦干净。擦完以后,那条线反而更显眼了。
周严背着书包进来,看了一眼值日表:“你画两条线,是今天拖两遍?”
“一个人可以拖两块地。”
“那你明天画三条?”
“我画十条,能拖十条吗?”江灼把抹布扔进水桶,“这是艺术。”
周严没听懂,去背课文了。
早读铃响前,晏声才进来。他从后门走,书包带只挂一边肩膀,走到座位,把一本物理练习册压在课桌左上角。
江灼偷偷看了一眼。
那本练习册的封面没有折角,书脊上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初二(3)班 晏声”。字还是瘦瘦的,最后一横却往上翘了一点。
江灼赶紧低头读课文。
他读的是《答谢中书书》,读到“山川之美,古来共谈”,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试卷掉在地上,晏声为什么自己不捡?
不是不想捡。
是他手上有墨,怕把试卷弄脏。
早读结束,程老师来收语文作业。江灼昨晚写了三页,字迹飞舞,像一群逃跑的蚂蚁。他交上去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张86分的物理卷。
那上面有一道错题,答案被擦掉,重新写了一遍。
擦痕很轻,不仔细看不出来。
中午,江灼帮食堂阿姨搬餐车。周严端着饭盒喊他:“江灼,你再不来,最后一块鸡排没了。”
“给我留着。”
“那你拿什么换?”
“我的鸡骨头。”
周严笑得饭都差点喷出来。江灼趁他笑,把鸡排夹了一半过去。
吃完饭,他们在水池边洗手。周严说:“昨天那张物理卷,是晏声的吧?”
“你怎么知道?”
“字那么好看,我们班就他一个。”
江灼拧开水龙头。凉水冲过手指,他忽然说:“他字好看,人也挺……”
“挺什么?”
“挺整齐。”
周严看了他两秒:“你就夸人整齐?”
“整齐怎么了?我书包里一团糟,我要是整齐,我妈能给我加鸡腿。”
这话把两个人又逗笑了。
下午最后一场是班会。程老师讲校服、值日和走廊安全。江灼前面听了五分钟,后面开始在本子上画小人。
小人穿着校服,手里举着拖把。
他想给拖把加一撮毛,笔尖一滑,画成了一张圆脸。圆脸下面有两只垂下来的耳朵。
他把书立起来,想把圆脸改成黑球。可这节课不是语文,他手上没有涂黑笔。他只好把那页纸折了个角。
放学的时候,江灼负责倒垃圾。
他把垃圾袋提到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教室。晏声正在把自己的椅子轻轻推进桌下,又把同桌掉在桌缝里的橡皮推回原位。
那个动作很小。
江灼想,也许他自己也没发现。
回教室拿书包时,江灼经过晏声的桌子。桌上的物理练习册摆得端端正正,标签露出一个角。
他本来想多看一眼,又怕自己站太久,像在等什么。
周严在门口喊:“江灼,走不走?”
“走!”
他把书包甩上肩,跟着周严跑出去。跑到楼梯拐角,他停下来喘气,看见晏声一个人从另一条走廊走出来。
那人走得不快,手里提着空水杯。
江灼攥紧书包带。他想起自己昨天在值日表上多画的那条线,不知道算不算答应了明天的事。
也许不算。
可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画圆脸的笔,在掌心里写了一个字:
“明。”
字被汗洇开,很快就不清楚了。
江灼把手指合起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章 酸奶被拒绝了三次
晏声喝白开水。
这件事不需要谁告诉他。他的白色塑料水杯放在课桌左上角,每天上午接一次,下午接一次。杯壁上的刻度被指甲划出几道痕,最上面一道,刚好是他接水的位置。
星期二那天,江灼给他递过一盒酸奶。
原味的。
晏声说:“我不喝甜的。”
对方又解释:“这个是原味。”
原味也是甜的。晏声没有重复这句话,只看了酸奶一眼。
那一眼不是犹豫。
他只是确认了包装上的字。
酸奶被江灼收回去了。晏声回到座位,继续写自己的物理作业。后来,他听见周严小声问:“你是不是追人家?”
晏声没有抬头。
他不知道江灼怎么回答,也不打算知道。
晚自习前,晏声去接水。饮水机旁边有人,他等了一会儿。那个人接完热水,杯子烫得直换手指,一边说:“我今天跑得太慢了,鞋带老松。”
是江灼。
江灼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把水杯放在底座上,假装自己还没接完。
“你也喝白开水?”江灼问。
“嗯。”
“我也喝白开水。”江灼顿了顿,“有时候喝冷的。”
晏声接完水,把杯子拧紧。他想,这个问题已经回答过了。
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停下来,只端着杯子走开。
第二天早上,酸奶又出现了。
这一次在操场边。江灼从跑道上过来,鞋带果然又散着,手里举着那盒酸奶:“运动完,喝一口?”
“我说了,我不喝甜的。”
“你为什么又给我?”
晏声看着他。江灼脸上有一层薄汗,鼻尖红红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他手里的杯子。
“我就是觉得,运动完应该喝点东西。”
“我带水了。”
晏声拿起水杯,晃了晃。杯子很轻,还剩小半杯。
江灼没有追上来。
晏声走到单杠旁,慢慢做引体向上。他不喜欢体育课,但喜欢单杠。手掌握住冰凉的铁杆,身体会先安静下来,脑子才能跟上。
他做到第七个,听见远处有人喊:“江灼,你鞋带!”
是周严。
江灼在跑道上蹲下去,系完鞋带,又站起来跑。
晏声松手落地,拍了拍掌心的灰。
他想起那张86分的卷子。
昨天试卷从书桌侧袋滑出来,他确实没有立刻捡。不是不想捡,是刚拧开一支新笔,手上沾了墨。他把笔帽扣好,准备去找纸擦手,江灼已经把卷子捡起来了。
那人擦鞋印的动作很笨,怕弄坏卷子,只敢用校服袖口轻轻蹭。
“以后别再问了。”
这是晏声最后对江灼说的话。
他并不是讨厌酸奶,也不是讨厌被人看见。只是“以后”这个词,他说给自己听,比说给对方听更合适。
放学后,晏声在教室里擦桌子。
他把书本摞起来,先擦中间,再擦桌角。同桌的橡皮又掉在缝里,他把橡皮推回去,手碰到桌角,发现一小片水渍。
那不是茶渍,也不是墨。
像是酸奶盒底部凝出的水,蹭在了桌上。
晏声用抹布把水渍擦干净,把抹布叠成方块,压在桌角。
江灼的书桌就在前面一排。桌面上有几道笔痕,还有一小块涂黑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藏起来了。
晏声没有多看。
他把自己的水杯洗干净,倒扣在桌角,等明天再用。
回家路上,他经过便利店。门口的冷柜上贴着“原味酸奶”。他看了两秒,想起那盒酸奶的包装,也想起江灼接热水时烫得换手指的样子。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把一件被拒绝过的事,再做一次。
他只知道,自己明天还得接水。
而白开水,是不需要解释的。
第三章 问一道根本不会错的题
江灼发誓,他真的会做那道题。
第三题。把体积换算成质量。公式就是m等于ρV,连单位都不用拐弯。他昨天晚上看了三遍,今天早上又看了两遍,甚至在公交车上还拿笔在膝盖上默写了一遍。
可物理课上,他还是把手举起来了。
“晏声,第三题,我没懂。”
晏声转过身,脸上没有“你又来了”的表情。他脸上也很少有别的表情,像一张只写正字的纸。
他把练习册翻开,笔尖点在本子第三行。
“单位没换。”
“啊?”
“千克每立方米,换成克每立方厘米。你自己看。”
江灼低头看自己的本子。第三行确实写错了。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换了,至少他以为自己换了。
“我看见了。”晏声说。
这句话让江灼头皮一麻。他好像真的在第三行花过时间,花得久了,就把正确答案又改错了。
“你坐过来一点。”晏声补了一句。
江灼挪过去,又赶紧坐直。
“三厘米。”晏声说。
“什么三厘米?”
“你离我的本子三厘米。”
江灼坐直了。他看见了那行工整的字:“m=ρV。注意单位。”
字下面没有笑脸,也没有叹号。可“注意”两个字,写得比题目还认真。
他忽然觉得,这道题值得再做错一次。
当然,他只是想想。
周严在旁边踢了一下他的椅子腿:“江灼,你不会是真不懂吧?”
“我复习过了。”
“那你怎么还问第三题?”
“第三题……”江灼压低声音,“比较经典。”
“经典到只有你会错?”
江灼不说话了。他低头抄公式,把“ρ”写成了一个圆圈,又添上一撮毛,变成了一只刺猬。
下课后,他把错题抄进一个新本子。
封面上,他用最大的字写了五个字:
“物理秘籍。”
周严探头:“你改行了?昨天是艺术,今天是秘籍。”
“你不懂,这叫专业。”
江灼把本子塞进书包,忽然发现第一页已经写了半页。左边是他的错题,右边有一行小字,写着“单位换算表”。
不是他写的。
他把本子翻到封面,再看第一页,最后确认:这个本子是上周买的,封面上原本什么都没有。
只有今天,晏声坐过他旁边。
江灼脑子里冒出三种可能:一是本子拿错了;二是他睡觉的时候有人帮他补习;三是晏声顺手写的,就像有人顺手把橡皮推回桌缝。
他选第三种。
因为第三种最像那个连酸奶都不肯收,却把抹布叠成方块的人。
中午,江灼在食堂排队。
前面的人打完饭,他端着餐盘往前走,忽然发现晏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样菜:土豆和青菜。
江灼端着餐盘,在原地站了三秒。
周严在后面推他:“走啊,堵这儿干嘛?”
“我看看今天有没有鸡排。”
“鸡排在那边,你眼睛往这边看。”
江灼赶紧把视线挪到土豆上:“土豆也行。”
他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把餐盘摆好,假装土豆特别好吃。周严咬了一口鸡排,忽然说:“你看,晏声不吃香菜。”
江灼顺着看过去。
晏声正把青菜里的香菜挑出来,放在餐盘边上。他挑得很仔细,挑完以后,把那小堆香菜推到盘子最外侧,没让它们碰到别的菜。
“你怎么什么都看?”周严问。
“我观察生活。”江灼把一块土豆塞进嘴里,“语文老师说的,观察生活,作文才能写得真。”
“那你观察我,看我鸡排还剩几块。”
“两块半。”
“你数这个干嘛?”
“观察。”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江灼本来想跑得快一点,结果鞋带又松了。他蹲下去系鞋带,站起来时,看见晏声一个人落在队伍后面。
不是跑不动,是步子太稳,每一步都像在量跑道。
江灼跟了几步,又放慢。
“你是不是在跟着我?”晏声回头。
“我鞋带松了。”
“你刚系过。”
“它又松了。这鞋带,跟我有仇。”
晏声转回去,没有笑。
江灼却觉得,那句“又松了”比笑话还好笑。
他没再追上去。
放学的时候,江灼打开书包,想看一眼“物理秘籍”。
第一页的单位换算表还在。他忽然发现,表格最后一格写着“1g/cm³=1000kg/m³”,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他写错的第三行。
箭头很细,不认真看,就像纸上的一道折痕。
江灼把本子合上。
他没有去找晏声确认。
一个人愿意把事情讲清楚,已经够了。再问,就是把答案当成邀请。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外面起了点风,把走廊里的值日表吹得轻轻响。江灼看了一眼,自己名字旁边的那条线,今天被擦掉了,只剩一点粉笔灰。
他昨天画的时候,没想到会被擦掉。
可他今天确实又留下了。
第四章 走廊太短,下课太长
走廊只有这么长。
晏声从教室后门走到饮水机,二十一步。从饮水机走到男厕所,十二步。从厕所出来,如果顺路经过第三组第二排,再走九步,就能回座位。
他没有算过这些数字。
是鞋底知道的。
星期三下午,体育课分组。老师让男生分成四队,每队六个人。晏声排在第二队,江灼排在第四队。分组的时候,周严喊了一声:“江灼,你不是会踢球吗?来我们队啊!”
“我在第四队。”
“第四队缺一个守门员。”
“守门员也要会踢球!”
晏声没有看他们。他听见这些话,就像听见操场上的风,知道方向,不必跟着跑。
热身跑时,江灼的鞋带又松了。
这次他没蹲下,而是跑到队伍最后,一边跑一边系。鞋带打了个死结,他捏着那团结,像捏着一小包委屈。
晏声就在他前面三步。
他没有回头,却放慢了半步。
只有半步。江灼大概以为是自己追上了,其实鞋带还系在脚上,像一只不听话的手。
自由活动时,晏声去单杠那里。他不喜欢抢篮球,篮球会把人挤在一起,还要说话。单杠只问他握不握得住。
他做了几个,落地,看见江灼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那人手里没有酸奶。
他端着水杯,喝得很慢,好像在等水凉。晏声知道,那杯水刚接不久,根本不烫。
他没管。
他去接水,经过江灼时,听见对方对周严说:“今天体育课,我都没怎么出汗。”
“你脸都红了。”
“热的。”
“你刚才追鞋带,追出一身汗。”
晏声按下热水键,杯子里冒起白气。他把水接好,拧紧盖子,往回走。
江灼和周严还在说话,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你说,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江灼问。
“谁?”
“没什么。”
周严想了想:“晏声?他大概不喜欢吵吧。上次我借他橡皮,他只说‘嗯’,跟自动售货机似的。”
“自动售货机还收钱呢,他连钱都不收。”
两个人都笑了。
晏声从他们身边走过,没停留。他把水杯放在桌角,发现同桌的书又歪了。
他把书摆正,手指碰到一张纸。
纸是从前面的练习册里掉出来的,上面画着一只圆耳朵的小狗。小狗叼着一支笔,笔帽朝左。纸角涂得黑黑的,像想藏什么,又没藏住。
他把纸放在江灼的课桌上。
江灼回来时,大概会以为是自己掉落的。
晏声不知道那人为什么总把东西弄掉。
卷子,纸,还有一句没有说完的“我明天也”。
他没有把纸翻开看,也没有把小狗藏起来。
只是放好。
晚自习前,程老师让大家检查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教室里一阵翻书声,晏声把自己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确认没有空题。
江灼在前面翻书包。
书包里掉出一块面包,落在地上。他捡起来,看了看包装,又塞回侧袋。
“过期了吗?”周严问。
“没。我明天早上吃。”
“你书包里为什么总有吃的?”
“战略储备。”
晏声听见了。
他想起江灼每次都来得早,体育课后脸红,却总说自己不累。那些东西不一定相关,可一个人如果书包里有战略储备,大概是真的会饿。
放学时,广播找人。
“请初二(3)班江灼同学,到教务处领取遗失物品。请初二(3)班江灼同学……”
广播喊了两遍,第二遍把“初二(3)班”喊成了“初二(8)班”,又被纠正回来。
江灼从座位上跳起来:“我的水杯!昨天落在操场上了。”
他跑出去的时候,书包带拖在地上,差点绊倒门口的椅子。
晏声慢慢收拾好书本。
他把同桌的椅子推进去,又看了一眼江灼的桌子。面包还在侧袋里,那张画着小狗的纸,被压在数学本下面。
他没有替江灼收拾。
一个人如果连鞋带都系不好,大概也不希望别人把他桌上的秘密收得太整齐。
晏声背上书包,走出后门。
走廊灯亮了,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饮水机旁边,停了一下。
今天没有在这里遇到江灼。
他觉得这很正常。走廊太短,下课只有十分钟,一个人不可能每次都刚好在同一个位置。
可他伸手摸了一下饮水机的按钮。
按钮是凉的。
昨天有人按过这里,按得时间有点长,还烫得换了手指。
晏声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他去得很早。
教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值日生,一个是江灼。
江灼正趴在桌上,额头贴着一本翻开的物理练习册。封面上写着五个大字:“物理秘籍。”
字很丑,每个字都想从本子上跑掉。
晏声走到座位,放下书包。
他看见自己昨天放回江灼桌上的那张纸,现在被夹在练习册第一页。小狗的黑色涂痕旁边,多了一行铅笔字:
“这是艺术。”
字也很丑。
晏声把物理练习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检查昨天写的单位换算表。
还在。
箭头也在。
他合上本子,开始写今天的作业。
下课后,他去饮水机接水。回来的路上,经过厕所,看见后门上多了一行粉笔字。
字写得很大。
“江灼追晏——”
最后一个字没写完,只剩几道乱七八糟的粉笔痕,像是有人写到这里,被什么打断了。
晏声看着那行字。
他没有笑,也没有擦。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坐下来,继续写题。
身后传来一阵笑。周严笑得最大声,江灼也跟着笑,声音比谁都亮。
晏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晴天,走廊里的光很白,把那行粉笔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回头。
可他伸手把水杯往桌里挪了一点,像是怕粉笔灰落进去。
第五章 别管我,也别再帮倒忙
叙事视角:江灼
星期四早上,江灼比平时晚到了七分钟。
不是起晚了。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他看见前面围着五六个初二的学生。有人指着厕所后门,拿手机拍。
“江灼追晏——”
那行粉笔字还在。昨天没写完的最后一个字,不知道被谁补上了。补的人字很潦草,几乎把“声”写成了“声”多一撇。
江灼认得这个字。他第一次把晏声名字写完整,也写错过那一撇。
他站在拐角,把书包带从左手换到右手。
周严从后面跑过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昨天笑得比周杰伦还响,今天怎么蔫了?”
“我哪有。”
“有。你昨天还说‘这字写得不对,声字下面是个耳。’”
江灼没接话。他绕过人群,走另一条路进了教室。
教室里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更吵,是安静里夹着一点碎响,像有人故意压低声音,又怕别人听不出他们在说什么。江灼一进来,那几张嘴合上了。
他坐到座位上,把书包塞进桌肚。
晏声已经在座位上了。他的水杯在左上角,杯壁上的水珠还没干,旁边那本物理练习册翻到单位换算那一页。
江灼想说一句:“早。”
话到嘴边,又变成:“你水杯快满了。”
晏声没抬头:“我知道。”
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冷,也不特意暖。
江灼本来应该松一口气。可他听出来了:晏声说“我知道”,是在回答水杯,不是在回答那行字。
第三节课下课,事情从走廊传进了教室。
周严本来只是在门口喝水,回来时脸上带着那种憋不住笑的表情:“外面有人给那行字下面加了箭头,一个指你,一个指晏声。”
江灼手里的笔停了。
“谁加的?”
“不知道,写的是‘每天一起拖地,有没有搞头’。”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咬住吸管。
江灼没笑。他把笔转了两圈,说:“这人语文不及格,有没有搞头不能这么用。”
大家又笑。这一回,笑得很自然。
江灼觉得自己演得不错。
直到他看见晏声站起来,往讲台走去。
程老师不在。晏声站在讲台旁边,拿起黑板擦,把值日表下面多出来的粉笔道擦掉了。他擦得很仔细,一点一点,沿着原来的边。
没有人让他擦。
江灼忽然想起,昨天老师说过,“晏声,你明天也值日。”他当时跟着说“明天我也”,后半句没说完。
现在那行字不在了,他这句没说完的话,倒像是被写进了别的地方。
中午吃饭,江灼端着餐盘经过第三组第二排。
他本来想放下那盒酸奶。
路上他已经把理由想好了:不是送的,是妈妈多装了一盒。放在这儿,是因为这儿离冰箱近。
越想越像真的。
可是晏声的椅背上挂着校服外套,餐盘已经不在了。
江灼站了两秒,把酸奶放进自己盘里。
回座位时,周严看着那盒酸奶:“你不是不喝这个吗?”
“今天想喝。”
“刚才还看别人桌子。”
“我看椅子。”
周严笑了:“椅子又不会喝酸奶。”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程老师讲完例题,让大家自己做题。江灼盯着练习册,数字一个都不认识。
其实他认得。
他只是一直在听后排的动静。晏声写字的时候,笔尖碰纸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怕吵醒什么。
有人把纸团扔到地上。
纸团没滚远,停在第三组第二排旁边。
江灼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
他走过的时候,全班至少有三双眼睛看着他。那目光不是好奇,是等着看戏,像他已经站上舞台,接下来不管捡不捡,都是节目的一部分。
他弯下腰,把纸团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江灼,”周严在后面小声说,“那是我的。”
“我知道。”
他回到座位,手心出了汗。
第二节课后,他去接水。饮水机前面排着两个人。他等着,听见身后有人说:“他们昨天还一起问物理题呢。”
另一个人说:“谁问谁?”
“反正一个问,一个答。”
江灼回头。说话的是隔壁班的男生,看见他,笑了一下,端着杯子走了。
那笑不坏。江灼却觉得比嘲笑更难处理。嘲笑可以生气,这种笑,只能假装没看见。
他接满水,往回走。
经过晏声座位时,晏声正在整理课本。他把数学练习册放进桌肚,又拿出来,换了个方向。
江灼知道那个动作。课本放歪了,人会不自在,但不一定说出来。
他以前以为晏声只是整齐。现在他有点明白,那是晏声让自己的办法。
“要不要帮你把书摆正?”江灼问。
晏声的手停了一下。
“不用。”
“哦。”
江灼往前走了两步。他没再回头,却听见书页轻轻响了一声,像是终于被摆好了。
放学后,那行粉笔字还是没被擦掉。
江灼站在厕所后门外面,拿起黑板擦。黑板擦上有一层白粉,是晏声中午擦值日表时留下的。
他伸手要擦。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晏声。
是隔壁班的陈彦。陈彦平时不怎么跟他们说话,此刻却笑得很轻松:“别擦啊,擦了明天人家怎么补下一集?”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
江灼的手还举着。黑板擦贴着他的手指,凉凉的。
他想笑,想说一句很帅的话,比如“下一集收费观看”。可是他看见陈彦的手还按在自己手腕上,看见旁边的人拿出手机,对准了他们。
他没有笑。
“放手。”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彦愣了一下,松开了。
“至于吗?”陈彦说,“开个玩笑。”
江灼把黑板擦放回原位。
他没有擦那行字。刚才那只手让他明白,现在他擦,就不是在帮忙,是在表演给拍视频的人看。
他往前走,经过走廊。
晏声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拿着水杯,没有接水。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
江灼想说:我不是故意去擦的。他想说:我也没追你。他想说:其实昨天那句“明天我也”,不是想跟你一起拖地。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没事吧?”
晏声看着他。
那目光不像平时。平时晏声看东西,像在看纸上的题目;这一回,他好像在看江灼的脸有没有被什么划伤。
“没事。”晏声说。
停了一秒。
“别管我。也别再帮倒忙。”
江灼听懂了前半句,没听懂后半句。
他回到教室拿书包时,发现自己的桌肚里多了一张纸巾。纸巾折得很整齐,压在语文课本上面。
纸巾旁边没有字。
他把纸巾拿出来,闻了一下。没有味道,只有一点纸的干。
江灼把纸巾放进口袋。
今天他第一次没有在掌心里写字。
不是没有话想说,是那句话太短了,不用写也记得住:
别再帮倒忙。
他不知道晏声说的“倒忙”是哪一桩。
是那盒酸奶,那道物理题,还是他一次次假装路过的走廊。
可他第一次觉得,比起被拒绝,被提醒“别再这样”,更像是被看见了一回。
第六章 他把水桶挪近了十厘米
晏声不喜欢别人替他回答。
四年级的时候,他举手回答“田野”的“野”有没有三点水。他答错了,全班笑了一声。不是哄笑,就是那么一声,像翻书的声音。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把回答缩成最短的样子。
“嗯。”
“不用。”
“我自己来。”
这样,别人就没法替他错下去。
所以他不明白,江灼为什么总在别人的问题里插进来。
星期四下午,那行字出现以后,江灼没有再给他送酸奶。星期五也没有。
星期一,江灼照常在早读前五分钟进教室。他把书包塞进桌肚,经过第三组第二排时,脚步快了一点。
只快了一点。
晏声听见鞋底和地面的声音变了。
以前江灼路过,像一串蹦跳的音符;现在,中间空了半拍。
星期二下午,轮到他们俩值日。
值日表第三行写着“江灼、晏声”。江灼的名字仍然歪,晏声的名字仍然瘦。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像两种不打算相配的字,被同一条线绑住了。
程老师把钥匙交给江灼:“今天你们俩。水桶在器材室,拖把别太湿。”
江灼接过钥匙:“明白!”
晏声接过另一个桶,没有说话。
他们从教室后门开始拖。
晏声往左边拖,江灼往右边拖。拖把经过的地方,地砖上的鞋印慢慢淡了。
江灼今天没有唱歌,没有把拖把当吉他,也没有说“我拖这块你别过来”。
他只说了一句:“你那边桶里的水脏了,换我的。”
晏声看了一眼两个桶。
江灼的水桶在右边,里面漂着一小片纸屑。晏声的水桶在左边,水是浑的,但纸屑沉在底下。
确实该换。
“我自己换。”晏声说。
“换一下又不掉肉。”
晏声拿起自己的水桶,走到器材室。他把浑水倒进拖把池,接了半桶清水,拎回来。
放桶的时候,他发现江灼已经把拖把拧干了。
以前江灼拖地,桶里的水溅得到处都是。今天他拧拖把的时候,把桶往自己脚边移了移,拧完还拿抹布擦了一下桶沿。
晏声把水桶放在地上。
两只桶之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
他把桶往江灼那边挪了一点。
十厘米左右。
他不是想靠近。桶放在两人中间,拖起来方便。这是最省力的位置。
可他松开桶的时候,手指在塑料沿上多停了一下。
拖完教室,该拖走廊。
走廊里那行粉笔字还在。这几天,字已经被鞋底磨淡,只剩下“江灼追”三个字,后面拖着一道灰白的尾巴。
江灼看见了。
他拖到“江灼”两个字前面,拖把停住了。
晏声没看他。他拧干拖把,走到前面,把拖把按在那道灰白的痕迹上,一下,一下,把剩下的字拖没了。
水痕在地砖上散开,像字被哭化了。
江灼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拖那个干嘛?”
“脏。”
“那是字。”
“字也是脏的。”
江灼没说话。他拿起抹布,把饮水机下面的水渍擦干净。擦完,他蹲下来,把抹布摊平晾在桶边。
晏声看着他的后脑勺。
江灼的头发有一小撮翘起来,像那只画在纸上的小狗耳朵。
他忽然想起星期四那张纸巾。
那天他从厕所出来,看见江灼站在后门外面,手里拿着黑板擦。他以为江灼又要做什么显眼的事。
后来陈彦按住江灼的手腕,江灼说“放手”。
那两个字,声音不重,却把周围的人都定住了。
晏声把纸巾从口袋里拿出来,折好,趁没人看见,放进江灼的桌肚。
他不是心疼江灼。他只是不喜欢有人被按着手腕。
值日快结束时,周严背着书包跑过来:“江灼,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拖地要安静,不然灰尘会生气。”
“你上次还说拖把会跳街舞。”
“它退休了。”
周严笑着走了。
晏声把最后一个椅脚擦干净,站起来。他的腰有点酸,拿水杯的时候,手指不太灵活。
水杯在椅子上,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落在他的手指上。
江灼已经把水桶提到器材室门口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拖把滴水的声音。
晏声打开杯盖,喝了一口。
白开水,温的。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口水比平时好喝一点。
不是水变了。是他拖完地以后,才发现喉咙早就干了。
江灼从器材室回来,手里空着。
他们一前一后走回教室。
江灼在第三组第二排旁边停了一下,看看地砖,说:“今天挺干净的。”
晏声说:“嗯。”
“你拖左边,我拖右边,还挺顺。”
晏声想了想,说:“是你桶里的水不脏了。”
江灼笑了一声。
这是那行字出现以后,江灼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得不像演戏。
晏声不明白那笑声为什么让他想把水杯再往桌里挪一点。
他没有挪。
今天已经挪过十厘米了。
第七章 八百米和一场没下成的雨
星期三下午,体育课测八百米。
江灼最喜欢跑步。他跑起来的时候,脑子里那些绕来绕去的话会跟着风散掉。什么“追”,什么“帮倒忙”,都追不上他。
他本来是这样以为的。
体育老师吹哨之前,江灼正在系鞋带。他系的是晏声昨天经过时看了一眼的那双白色运动鞋。
其实晏声不一定在看鞋。可能只是看地上。
但江灼还是把鞋带拆了,重新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你系了多久?”周严蹲在旁边,“鞋带都要被你盘出包浆了。”
“它在调整呼吸。”
“鞋带还有呼吸?”
“好鞋都有。”
哨声一响,大家冲出去。
江灼跑在第二位。风从耳朵边过去,他把所有东西都甩在后面:粉笔字、纸巾、那句没说完的“明天我也”。
跑到第二圈,他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把他自己绊了一下。
晏声跑在最后面,但没掉队。他的步子很稳,手臂摆得很小,像在纸上写字。
江灼想喊一句:“加油!”
话还没出口,前面有人超过去了。
他赶紧转回头。
最后一百米,江灼冲刺。他第一个撞线,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体育老师报成绩:“江灼,三分十二秒。”
大家围过来,有人递水,有人拍他后背。
江灼没接水。
他往最后一名的方向看。
晏声还差半圈。他的脸有点红,嘴唇抿着,额前的头发贴在小汗珠上。
江灼拿过自己的水杯,往那边走了两步。
他又停下来。
上次他递酸奶,晏声说“我不喝甜的”。上上次他递纸巾,晏声说“不用”。
他再递水,大概会听见一句:“我自己有。”
可他站在那里,杯子已经拿在手里了。
晏声跑过终点。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和江灼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他的呼吸很重,却一声都没出。
江灼走过去。
他没递水杯,也没说“你跑得不错”,更没说“最后一名也没关系”。他知道晏声不需要这些。
他只是走到饮水机旁边,把杯子放在机座上,按住出水按钮。
水落进杯里的声音,比说话清楚。
“喝慢点。”江灼说。
晏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说“不用”。他也没说“谢谢”。
他走到饮水机前,拿起自己的杯子,接了半杯温水。
两只杯子并排放在机座上,一个满,一个半满。
晏声喝了一口,把水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江灼松开按钮,水声停了。
“你怎么知道我跑完了?”晏声问。
“你经过的时候,鞋带松了。”
晏声低头看鞋带。鞋带确实松了,可是还没散。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蹲下来系,最后一百米就走过去了。”
晏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点不赞同,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题目里少了一个条件,江灼算不出来。
他们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
天阴下来了。体育老师让大家回教室,说好像要下雨。
大家跑起来。江灼慢了一步,晏声也慢了一步。他们走在最后,中间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
“你跑步的时候,嘴巴要闭上。”晏声说。
“我习惯张着。”
“灰尘进去。”
“我吃灰长大。”
晏声没接这句。他低头系鞋带,系了一个很紧的结,比江灼那个漂亮的蝴蝶结实用得多。
“刚才那杯水,”他说,“太烫会呛,太凉会疼。”
江灼愣了一下。
他想起晏声每天接水,都只接杯壁上那道划痕的位置。原来那不是习惯,是温度。
“我下次注意。”
“没有下次。”
“啊?”
“八百米不是每天都测。”
江灼笑起来。
风把天上的云吹得快了一点。远处的教学楼亮起灯,操场上还有几个没收好的球。
江灼忽然觉得,今天这阵风,比早上那阵好。
早上的风,是厕所后门开着,把粉笔灰吹进走廊。现在的风,只是风。
他们走到教学楼门口,雨开始下了。
不大,细细的,把台阶上的灰点成一个个小圆点。
江灼从书包里掏出一把伞。
黑色的,伞骨有点歪,是去年学校发的。
“走吧。”他说。
晏声看着伞:“两个人不够。”
“够。你打你那边,我打我这边,中间留条缝,适合通风。”
晏声没动。
江灼把伞撑开,先走进雨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小,像有人在轻轻敲。
他走出两步,回头。
晏声还站在檐下,手里拿着水杯。
江灼想:完了,他肯定不来了。
然后晏声走下台阶,站在他左边。两个人挤在伞下,肩膀几乎没有碰到,中间留着一点刚好能透风的距离。
雨从伞边斜进来,打湿了江灼右边的袖子。
晏声看见了。
他往右边挪了一点。
江灼的袖子干了。晏声的左肩湿了一点。
他们都没说话。
走到教室门口,江灼收伞。伞面上的水珠往下淌,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摊。
晏声从他手里接过伞。
“你干嘛?”
“我放器材室。”
“那是我的伞。”
“伞不会喝酸奶,”晏声说,“放一下,不会少一块布。”
江灼还没想好怎么回,晏声已经拿着伞走远了。
那把歪伞被他拎得很稳。
江灼看着他的背影,发现晏声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稍微快一点。
以前他没注意过这件事。
现在他知道了。
他觉得这个秘密,比那行粉笔字还要重。
第八章 我不烦你了,这句是真的
星期四早晨,晏声打开教室门,发现那行粉笔字又出现了。
这次写在走廊的墙上,不是厕所后门。
字比以前大,笔迹也新,一看就是昨晚有人特意来写的。内容换了:
“江灼,晏声,今日拖地CP。”
“CP”两个字用了红色粉笔。
晏声站在墙前面,没有马上擦。
他不是不生气。他只是要先弄清楚,这两个字母是什么意思。
隔壁班的陈彦经过,看见他,笑了笑:“你别告诉我你不认识。”
“不认识。”
“就是……一起的意思。”
“一起拖地,值日表上写了。”
陈彦笑得更深了:“不止拖地。”
晏声没再问。
他拿出黑板擦,把那两个红字擦掉。红色粉笔最难擦,擦完以后,墙上留下一块淡淡的粉痕,像伤好了以后的印子。
早读时,江灼迟到了三分钟。
他进门的时候,全班看他的目光又变了。这次不是看戏,是确认。好像只要他今天再和晏声说一句话,那面墙上的字就又算对了。
江灼坐下来,翻开语文课本。
课本第一页,那张画着小狗的纸还在。
晏声看了一眼那张纸。纸角本来涂得黑黑的,现在,黑色旁边多了一个很小的箭头,指着自己的桌子。
箭头是用铅笔画的,很轻。
晏声把目光收回来。
第一节课下课,江灼没有去接水。
第二节课下课,江灼也没有假装问物理题。
第三节课,老师让大家交换批改。江灼往后传本子的时候,手经过了晏声的桌子。他的指尖几乎碰到那张画纸,又缩回去了。
晏声看见那只手缩回去。
像一只想碰水龙头的小狗,被自己的影子吓了一跳。
下午,两人又要一起值日。
江灼拿钥匙的时候,手有点抖。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插了两次才打开。
晏声没说他慢。
他们拖地,和星期二一样。一个左边,一个右边。水桶还在中间,十厘米的差距没有变。
拖到第三组第二排,江灼停下来。
“晏声。”
“嗯。”
“我以前那些……酸奶、问题,还有那个伞,我不是想让你为难。”
晏声拧拖把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你递酸奶的时候,手一直在搓包装盒的角。”
江灼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我以后不递了。”
晏声没说话。
“我也不问不会错的题了。”江灼又说,“不假装路过,不画小狗,不往你桌上放东西。”
他把拖把立起来,像立一面旗。
“我不烦你了。”
晏声看着他。
江灼的眼睛有点红,但不是要哭。是今天拖把水拧不干净,有几滴水溅到他脸上,他拿袖子擦得太用力了。
“这句是真的。”江灼说。
晏声想回答。
他想说:我没有觉得你烦。他想说:你递酸奶的时候,我确实不渴,但我记得那盒是原味。他想说:你画的箭头,我看见了。
这些话,每一个字他都会写,合起来却比八百米还难跑。
最后他说:“拖把该拧了。”
江灼愣了一下,低头拧拖把。
拧完,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铅笔轻轻划过纸面,还没留下痕迹就抬起来了。
值日结束,江灼把水桶送回器材室。
回来时,他没有直接回座位,而是走到第三组第二排,从桌肚里拿出那张画纸。
他把纸翻到空白的一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晏声站在两步外,没有凑过去看。
江灼把纸折好,放在晏声的桌上。
“不是送的。”他说,“是落在这儿的。”
说完,他走了。
晏声等教室安静下来,才打开那张纸。
空白的一面,写着一行字:
“以后你有需要,就放在这儿。我会看见,但不一定捡。”
字很丑,比江灼平时写的还丑。铅笔印深深压进纸里,像是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却只想让字轻一点。
晏声把纸翻过去。
另一面,那只圆耳朵小狗还叼着笔。笔帽仍然朝左。
他拿起笔,在小狗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字:
“嗯。”
只一个字。
他合上练习册,把纸夹进去。
晚自习,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走廊的铁皮檐上,声音比下午大。
江灼在前面翻书包,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他翻了很久,最后拿出一块面包,放在桌上。
面包是早上那种,包装上印着“原味”。
他没有回头。
晏声看着那块面包,又看看自己的水杯。杯壁上的划痕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最上面那道,刚好是温水的位置。
他把水杯往前推了一点。
只一点。
不是给江声的,是给那块面包留的位置。
他今天已经挪过水桶,不能再挪别的东西了。
雨下了一会儿,停了。走廊里湿漉漉的,灯照在地面,像一条浅浅的河。
江灼收拾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看晏声。
他看的是那块面包。
晏声也正看着那块面包。
两个人目光碰到一起,又各自分开。
江灼笑了一下,走了。
晏声低下头,继续写题。
他的笔停在那一行字下面,很久没动。
他终于承认了自己为什么要把水桶挪近十厘米。
不是省力。
是那天江灼说“换一下又不掉肉”,声音很大,人却站得很远。
他怕那个人,真的不来了。
江灼退了一步,把酸奶、玩笑和假装路过都留在了昨天的地砖上。他以为自己终于学会了不打扰,却不知道,晏声已经开始在老地方,等一个不再出现的人。
第九章|伞回来了,干透了
晏声把那把伞撑开的时候,发现伞骨上没有歪。
上次下雨,他和江灼一人握一边,中间特意留了一道缝。江灼说这样谁也不会碰到谁,其实那道缝刚好漏雨,晏声往左边挪了半步,替他把雨挡住了。
现在伞面干得很平整,只有右手边的伞柄上,还留着一圈浅灰色的痕迹——那是江灼握过的地方,洗不掉了。
他本来打算把伞放回失物架。
早上他经过的时候,架上已经堆了两把黑伞、一把透明伞,还有一只落了灰的羽毛球拍。他的伞放上去,大概两分钟就会被别的人拿走。
晏声站在那儿,看了那堆东西很久。
他想起江灼在伞下说的话:“以后你要是还我,就放老地方,别当面给。”
那时候他以为老地方只是随口一指。后来他才明白,老地方是教学楼后面那排放扫帚的铁柜,柜门掉了半边,关不严,风一吹就响。
他把伞重新收起来,走到铁柜前,用指节把灰拨掉,再小心地把伞放进去。
柜门关不上,他试着推了两下,又用书包带把柜门和旁边的铁栏系在一起。
做完这件事,他站在原地,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
他并不擅长把一件事做得这么认真。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才往教室跑。经过走廊,隔着窗户,他看见江灼正在把一张卷子翻来翻去。江灼没看见他,脸上没有那种一看见他就立刻挤出来的笑。
晏声忽然觉得,那个人好像真的把玩笑收起来了。
……
中午江灼去铁柜拿篮球,把柜门拉开。
伞在里面,叠得整整齐齐,伞尖朝里,伞柄朝外。
他愣了一下,把伞拿起来。伞布干透了,折痕处还带着洗衣液的气味,不是他常用的那种,有点像雨后的草地。
“洗干净了啊。”他小声说。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把嘴闭上了。
第二卷的最后几天,他跟自己说过,以后不再追着晏声说话。伞还回来了,故事就应该在这里停住。他甚至想过,把伞拿回家,明天带一瓶没开封的水放到铁柜里,算是结尾。
可是他把伞举起来的时候,发现伞柄上那圈灰印还在。
那个人擦过很多遍,还是把它留下了。
江灼握着伞柄,指尖正好按在那圈痕迹上。
他忽然觉得,这次不像是结束。
……
下午自习课,江灼没有去问物理题。
他只是经过晏声的座位,把伞放在过道边,伞柄朝晏声的方向。
晏声抬起头。
“给你,”江灼说,“不用再洗一遍了。”
晏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他只说:“伞柄旧了。”
“我知道,”江灼说,“所以别再给我洗了。”
说完他立刻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后才发现自己说得太快,后面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要求什么。
他转头去看晏声,晏声正在低头写字,笔尖稳稳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过道里的那把伞,柄上的灰印朝着晏声,没再挪动过。
第十章|你别突然学我啊
叙事视角:江灼
江灼发现,晏声开始学他。
不是学他说话,也不是学他跑步。晏声不会那样做。
是更小的东西。
他把笔帽往桌上一丢,笔帽会滚。以前晏声看见了,只会看一眼,什么都不说。现在晏声会伸手把笔帽接住,放在他桌角,还不让笔帽挨着卷子,因为会留墨点。
江灼去接水,杯子放得歪,水洒在饮水机底下。以前晏声会等他走开,再自己去接。现在晏声走过来,按住他的杯子,把杯子转正,才松开手。
有一次江灼值日,把拖把往地上一靠,拖把头正好贴着晏声的书包。晏声没说话,把拖把拿起来,重新靠在水桶边,又在拖把头和书包之间,留了一个手掌宽的距离。
“你在学我啊?”江灼忍不住问。
晏声顿了一下:“没有。”
“有。你上次就是这么放我的书包的。”
晏声没回答,低头去写题。
江灼忽然觉得不太对。
以前都是他找晏声。酸奶放过去,酸奶被拿回来;假装问问题,得到一个很简短的答案;假装路过,得到一次很淡的点头。他都认了。被人拒绝的时候,他起码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再试一次,或者先笑一下,装作不在意。
现在晏声学会了按住杯子,学会了把拖把放得离书包远一点。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
第二天的课间,晏声走到他桌前。
他手里捏着一颗奶糖,就是江灼以前送过的那种,白色包装,画着一头奶牛。晏声大概不认得牌子,包装上还沾着一点水渍。
“给你。”晏声把糖放在桌上。
江灼盯着那颗糖,盯着包装上歪歪扭扭的奶牛。
“我不吃甜的。”他说。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最爱吃甜的。第一卷的时候,他拿着酸奶追了晏声三条走廊,说“这个不甜”,最后还把酸奶的包装捏得咯吱响。
可是现在,晏声把糖放在他面前,他第一反应不是接,是往后退。
“哦。”晏声把糖拿起来。
江灼以为他要把糖收走,结果晏声只是把糖转了个方向,奶牛朝外,又放下了。
“我知道你吃,”晏声说,“包装上写了,这个是低糖的。”
江灼耳朵一下热了。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包装了?”
“昨天。”
“一颗糖也要研究?”
“嗯。”
周围有同学看过来。江灼立刻把糖抓起来,塞回晏声手里:“不要,你吃吧,我最近怕蛀牙。”
他的声音有点大,手也有点抖。
晏声看着被塞回来的糖,又看看江灼。
“你以前不这样。”他说。
“你别突然学我啊。”江灼压低声音,喉咙发紧。
晏声没说话。
两个人之间只剩课桌的摩擦声。
过了很久,晏声把糖放进自己的口袋,转身走了。
江灼看着他的背影,胸口跳得很快,手心却凉。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不乐意了。
不是不喜欢。
是他已经习惯了做那个主动的人。就算被拒绝,他也能用一句笑话把自己挡起来。现在晏声认真了,认真到会去看一颗糖的包装,认真到把拖把放得离他的书包一个手掌远。
他反而没有护甲了。
……
那天晚上,江灼把那张写过“以后你有需要,就放在这儿”的纸翻出来。
背面是他画的小狗,小狗旁边有一个很轻的“嗯”。
他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以前他觉得这个字冷冰冰的。
现在他才发现,那是晏声给过他,最认真的一个字。
第十一章|厕所门后的字,这次我来擦
起哄又开始了。
这一次不是在厕所门后。
周三的午休,晏声去上厕所,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后墙上多了一行字,用黑色马克笔写的,笔画很用力:
江灼不喜欢晏声,晏声倒贴。
字写得很大,占了半面墙。
走廊里有几个人在笑。
晏声认识那个字迹。写字的人是他班上的同学,名字他不想提。那个人总喜欢把别人的事写成句子,再等着别人来读。
第一卷的时候,江灼替他挡过一次。那时候墙上只写了“江灼追晏——”,江灼冲上来,说“是我自己写错了物理题”,把事情搅成了一团笑话。
那次之后,江灼说:“以后有人乱写,我来处理。”
晏声当时没说话。
他不喜欢被人保护,也不喜欢被写在墙上。可是他更不喜欢江灼为了他,去说一些自己都不相信的笑话。
现在墙上的字换了。
不是“江灼追晏声”,是“晏声倒贴”。
他知道,江灼看到会生气。江灼一生气,就会做两件坏事:一是冲上去跟人吵,二是用更大的笑声把自己包起来。
他不想让江灼再做这两件事。
……
晏声回教室,拿了块干抹布。
经过江灼座位的时候,江灼正趴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去哪儿?”
“厕所。”
“我跟你一起去。”江灼站起来,声音有点急。
晏声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到了厕所门口,那几个人还在。江灼看见了墙上的字,脸色一下变了。
“谁写的?”江灼往前走了一步。
晏声把抹布放在水龙头下冲湿,拧了一下,没拧太干。
“晏声!”江灼叫他的名字。
晏声背对着他,开始擦字。
黑色墨水洇开了,像一片被揉皱的云。他用力一点,云就散一层。第一遍擦过去,字还在;第二遍,笔画的边缘开始模糊;第三遍,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贴”字,像印在墙里。
“我来。”江灼走过来。
“不用。”
“这是我——”
“我知道。”晏声打断他。
抹布碰到最后那个字,墙上出现一道灰色的水痕。
“这是我该擦的。”晏声说。
江灼站在他旁边,不说话了。
那几个人看了看,慢慢往外走。有一个人经过的时候,小声说了句“有病”,晏声没回头。
墙上的字终于没了,只留下一块颜色稍浅的印子。
晏声把手伸到水龙头下,搓了很久。他的指缝里全是黑灰,怎么也洗不干净。
“你手都红了。”江灼说。
“没事。”
“给我。”
江灼接过他的手,用自己那块干净一点的毛巾替他擦。动作很轻,像第二卷值日的时候,他替晏声按住饮水机的按钮。
晏声低头看着那两只手。
一只手上有墨迹,一只手上有灰。
“江灼。”
“嗯?”
“你以前说,以后有人乱写,你来处理。”
“对啊,我——”
“这次我自己处理了。”
江灼愣住了。
“我不是不让你保护我,”晏声说,“是那种话,不该你来说。”
江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把毛巾叠好,放在水池边。
“那,”江灼的声音比平时轻很多,“下次还写怎么办?”
“再擦。”
“你一个人?”
晏声想了想。
“你帮我提水。”
江灼的肩膀一下子松下来,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块淡灰色的印子留在墙上,以后也许会被新的涂鸦盖住。
但晏声知道,有些字被擦掉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第十二章|明天不一定顺路,但我还会等
放学以后,下雨了。
不是第二卷那天的大雨,是细细的、没完没了的雨,像有人在天上调小了水龙头,忘了关。
江灼没带伞。
他在教学楼后面的檐下等雨停。檐很短,左边漏水,他只好往右边靠,背贴着那排铁柜。
铁柜里空了。伞被他拿走了,篮球也拿走了,只剩柜底一点灰,还有他上次不小心蹭上去的一块红油漆。
他看着雨,想起第二卷最后那天,晏声在这里放了一块面包,又拿走了。
他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把面包放下,又拿走。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放下,是因为想给。拿走,是因为不知道对方要不要。
……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江灼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鞋底碰地砖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中间不会突然加快。整个学校,只有晏声走路是这样的。
晏声走到檐下,站在他右边,和他之间隔了一个书包的位置。
“你没带伞。”晏声说。
“你也没带。”
“我带了。”
晏声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那把伞。伞面干干净净,只有柄上那圈灰印,还在。
“这是你的伞。”江灼说。
“我洗过。”
“你说过不用再洗了。”
“最后一次。”
江灼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
“你也会耍赖。”
“不是耍赖。”晏声把伞放在两个人中间,“是怕你又学我,把伞洗了再还回来。”
檐下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
他们挨着墙,坐下来。
地上有一块干的地方,江灼先坐了,又往旁边挪了一下,让出一半。晏声坐下来,校服裤脚碰到一点水,他没动。
“我今天,”江灼看着自己的鞋尖,“看见那颗糖的时候,腿都软了。”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耳朵红了。”
江灼伸手捂住耳朵:“我没有。”
“有。”
“那你现在学我学得很像啊。”
晏声没接这句话。他把视线移回雨里,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是学你。”
“那是什么?”
“是你以前做的那些,我记住了。”
江灼不说话了。
雨打在檐上,一滴一滴,很有耐心。
“第二卷的时候,”晏声说,“你决定不再烦我。”
“我没说不理你。”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那时候不追了吗?”
“因为我让你别追了。”
“还有一个原因。”
晏声看着他。
“我怕你真的嫌我烦。”江灼的声音很低,“你每次说‘别管我’,我都怕你是真的不想看见我。”
“我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不知道怎么说‘你可以管’。”
江灼吸了一下鼻子。
“那你现在是来说这句话的?”
“嗯。”
“那我可不能马上答应。”
“为什么?”
“你以前不理我,我反而敢。你越不理我,我越有笑话可以讲。你现在认真了,我就……”他停了一下,“我连酸奶都不敢给你买了。”
晏声想了想:“那就不买酸奶。”
“那买什么?”
“你以后想到了,再放铁柜里。”
江灼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来。
“你学我学到底了。”
“我说了,不是学。”晏声顿了顿,“是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再来。”
雨小了一点。
檐下有一滴水落下来,正好掉在江灼的鞋面上。他没有跳起来,也没有去躲。
“我怕你嫌我烦。”他又说了一遍。
“你说过了。”
“我再确认一次。”
晏声把伞拿起来,撑开,遮在两个人头顶。这把伞还是不够大,左边还是会漏雨,他就往左边挪了一点。
和第二卷那天一样。
“你又往左挪。”江灼说。
“雨是斜的。”
“骗人,这雨明明是直的。”
晏声没解释。
“江灼。”
“嗯。”
“你以前说,以后不追了。”
“我说过。”
“现在不用追了。”
江灼抬起头,正好对上晏声的眼睛。
晏声的眼睛很黑,平时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是这一次,江灼看见里面有一点很淡的光,像雨天尽头,刚要亮起来的天。
“那我该做什么?”江灼问。
“慢慢来。”
“多慢?”
“像你洗伞那么慢。”
江灼笑得差点倒在晏声肩上,又赶紧坐直。
雨停了。
檐下的水还在滴,一下,一下,像下课铃之前的最后几秒。
晏声把伞收起来,伞柄上那圈灰印,被他的手指盖住了。
两个人站起来,拍了拍校服。江灼的裤脚湿了一片,晏声的裤脚也湿了一片,两片湿痕差不多大小。
他们一起往外走。
走到路口,晏声往左,江灼往右。
“明天见。”江灼说。
晏声回头看他。
“不一定,”江灼补了一句,“明天不一定顺路。”
“那我还是在老地方等你。”
“迟了怎么办?”
“你就先走。”
晏声看着他,看了很久。
“……嗯。”他说,“不会迟。”
江灼站在路口,看着那个清清瘦瘦的背影往左边走。
那个人走路还是不快,鞋底碰地砖,一下,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又回到第一卷那天,捡起一叠卷子的时候。
只是这一次,他不用再假装路过。
也不用再跑了。
那个人会回头,会往左边挪,会把伞洗好,会在老地方等他。
江灼摸了摸口袋。
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决定明天放一颗糖在铁柜里。低糖的。
奶牛朝外。
全文完|江灼和晏声的故事,停在雨停以后
这不是一个关于“追到”的故事。
江灼花了很多力气去靠近一个人,也花了很多力气,学会停下来。他学会不把酸奶硬塞过去,不把玩笑当成盾牌,不替别人决定对方需要什么。
晏声花了更多时间,才学会往前走一点点。他不会说很多话,也不会突然变成一个热情的人。他只会把伞洗干净,把拖把放得离书包远一点,把那颗低糖的奶糖,奶牛朝外。
到最后,他们也没有说出那句“喜欢”,也没有互相约定一个名字。
他们只是约好了明天。
对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来说,明天已经很多了。
明天有早读,有语文默写,有八百米,有食堂里不好喝的豆浆。
还有教学楼后面那排铁柜,柜门掉了半边,关不严,风一吹就响。
他们会继续在那里,放一颗糖,或者一把伞。
不一定每天都顺路。
但都不会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