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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04:59:05

1

铁锁崩断的脆响在大殿里炸开,余音撞在斑驳的殿柱上,来回震荡。

硝烟混着陈旧血味,钻进鼻腔。沈微沅缩在鎏金牢笼最内侧,膝盖抵着胸口,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听见脚步声稳步靠近,她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她没有抬头,声音细弱,带着长久禁闭养出来的干涩。

“别过来。不要碰我。”

萧砚收剑,剑刃上暗红的血珠顺着锋面滑落,滴在青石地砖,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他站在笼栏外两步远的位置,没有踏入牢笼半步。玄甲沉重,肩甲边缘还有攻城时留下的划痕。

“锁开了,别怕,没人再关着你。”

沈微沅缓缓抬眼。视线撞进他的眼睛。漆黑,沉敛,没有胜利者的狂傲,却带着一股压得住整座宫殿的力量。

这个人,亲手攻破了她的国都。

她下意识向后挪动,后背死死贴住冰冷的笼杆,指尖抠进身下厚厚的云锦软垫,布料丝线被指甲勾得变形。

“你不杀我?”

“没事了,别怕,来。”

萧砚微微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动作放得极缓。

指尖距离她衣袖尚有半尺,沈微沅猛地一颤,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像是被灼烧一般往后急缩,泪水毫无预兆涌出来,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不要碰我!”

萧砚伸出的手骤然停在半空,指节微微蜷缩。片刻,他缓缓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更宽的距离。

“是我唐突。我不碰你,你慢慢的出来。”

他没有强迫她立刻起身。就静静站在笼外,等着她平复呼吸。

这座鎏金囚笼,是前朝老皇帝特意命人给她打造的。

她十五岁被家族当做棋子送入宫,年少皇后,无权无势,空有虚名。

老先帝晚年昏聩暴戾,垂暮之年,偏生贪恋她年轻干净的模样,日日盯着她、困住她。

他贪恋她眉眼清澈、身姿纤细,哪怕早已病入膏肓,临死前依旧偏执自私,不愿留她清白自由。

怕自己死后,她会落入旁人手中,他便不惜毁她名声、拘她人身,亲手打造这座金笼。

美其名曰“静养”,实则变相囚禁、独占掠夺。

老先帝一死,同样觊觎她的三皇子立刻夺权篡位。

三皇子垂涎她,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想将这位名义上的小太后,彻底占为己有。

他刻意败坏她的名声,对外散播谣言,污蔑她祸乱先皇,把所有污秽脏水全部泼在她身上。

他故意将她关进这座鎏金牢笼,日日派人看守、窥探、折辱。

他要磨掉她所有傲气、所有体面,等她彻底卑微脆弱,再顺势占有。

笼中岁月暗无天日。

宫人冷眼旁观、私下唾弃,朝臣恶意揣测、肆意污蔑。

人人都当她是以色媚上的祸水,没人知道,她自始至终受尽凌辱,怕人碰、怕靠近、怕眼神打量、怕密闭空间,一直活在无尽的窥探、污秽、恶意与觊觎里。

无数个深夜,她抱着布兔子缩在牢笼角落,怕得发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烂在肮脏阴暗里,永远逃不出这摊污秽。

思绪回笼,沈微沅的呼吸慢慢平稳。她扶着笼栏,一点点撑着僵硬的腿站起来。双腿长期蜷曲,血脉不畅,刚一落地便踉跄了一下。

萧砚身体微微前倾,本能想去扶,想起方才她剧烈的反应,硬生生停住动作,只开口:“慢些。”

沈微沅稳住身子,垂着头,一步一步,慢慢走出牢笼。脚下云锦拖在地面,发出细碎摩擦声。

走出大殿,外面天光刺目。她下意识抬手,遮住双眼。

萧砚早已备好软轿,轿帘厚厚的,能挡住路人视线。

“坐轿,我送你去一处安静地方。”

沈微沅没有回话,只是低头,弯腰钻进轿内。

轿身平稳移动,穿过残破的宫道,避开喧闹的兵士。最终停在宫城西隅,听竹小苑。

院内竹子不少,房屋简朴,没有雕金饰玉。屋内陈设简单,却又精巧雅致,被褥干净柔软。

“这里只有两个老嬷嬷伺候,性子安静,不多话。”萧砚站在院门口,没有跟着进屋,“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能进来。你想出去的话,随时都行,没有人拦着,你安心住,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人传话给我。”

两名老嬷嬷上前躬身行礼,垂着眼,不打量她。

沈微沅踏入屋内,环顾一圈,指尖轻轻抚过木桌边缘。她走到门边,试了试门闩,反复推拉两次,确认可以锁死,才稍稍放下一点心。

入夜,她躺在床榻上,无法安眠。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全是牢笼里那些目光。她起身,走到窗边,推窗检查窗栓,一遍,两遍。确认锁牢,才回到床上,贴着墙壁躺下,保持随时可以起身防御的姿势。

夜已经深了,殿内只留一盏光线微弱的宫灯,昏黄光晕轻轻落在床榻边。

沈微沅睡得不安稳,噩梦缠上她,眉头紧紧蹙起,额角不断渗出汗珠,身子轻轻发抖,嘴里无意识地发出细碎的呜咽,像是又回到了那座令人窒息的鎏金囚笼。

萧砚一直没有离开,安静坐在床沿下的矮榻上,一夜守着她。

见她出汗,他拿起一旁干净的软帕,动作极轻,一点点拭去她额间、颈侧的薄汗,力道小心翼翼,生怕稍重一点,就会惊扰到她。

他目光落在枕边一个破旧褪色的布兔子上。

那是多年前江南雨夜,他还只是个负伤逃难的少年,她偷偷把他藏在柴房里的时候,亲手拿粗布、一针一线缝出来送给她的小玩意儿。这么多年辗转流离,布面磨得起了毛,一只耳朵都快要撕裂开。

萧砚拿起布兔子,指尖抚过陈旧针脚。

他取来针线,垂着眼,借着微弱灯火,安静地替她缝补裂开的兔耳。他常年握剑,指腹布满厚茧,穿针引线的动作不算灵巧,却格外耐心,一针一线,慢慢将破损的地方仔细缝牢。

缝好之后,他轻轻把布兔子放到她手边,方便她一抬手就能摸到。

沈微沅梦中不安地翻动身子,薄被滑落到腰下,纤细的腰肢若隐若现,萧砚放下针线,俯身,轻轻拉起锦被,慢慢盖好她的肩头与手臂,将被角仔细掖好,不叫夜风侵袭她。

他就这般静静守在暗处,一夜不眠。

世人都说新帝杀伐冷酷,踏破故国,手染鲜血。

可无人知晓,他穷尽万里江山,所求不过是护这一个满身伤痕的人,让她往后的夜里,不必再独自在恐惧里发抖。

第二日一早,老嬷嬷端来汤药。药味苦涩浓郁。嬷嬷放下药碗,还有一小碟蜜渍金橘。

“陛下吩咐,药苦,备了蜜橘压味。药送来之前,陛下亲自试过温度。”

沈微沅看向药碗,指尖碰到瓷壁,温度温和,不烫。她端起,小口小口喝完,捏起一块蜜橘含在嘴里。甜味冲淡嘴里的苦味。

往后日子皆是如此。炭火按时添入屋内,换季的衣物提前备好,送来的点心都是口味清淡、她从前爱吃的几样。

萧砚白日在御书房处理政务,极少白天过来。往往等到暮色降临,百官散朝,他才独自走到听竹小苑。大多时候,只是立在院外,隔着糊棉纸的窗,安静待片刻。不叩门,不说话,看完便转身离开。

沈微沅知道他来了。纸窗外会映出一道修长的影子,静静伫立一阵,再慢慢消失。

她收下所有送来的东西,会对着嬷嬷轻声道谢。可只要萧砚踏入院子,靠近到三尺之内,她肩背就会不自觉绷紧,视线带着一层淡淡的戒备。

她分不清这份妥帖照料,究竟是真心庇护,还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将她囚禁。

2

这一夜月色很淡。

窗沿忽然出现一道黑影。萧珩手肘撑在窗沿,半个身子探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太后可还记得我,我答应过你,带你走。”

沈微沅猛地从桌边站起,往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王爷私闯内苑,若是被侍卫发现,后患无穷。”

萧珩轻笑一声,翻身落在窗内,脚步轻得没有声响。一身素色劲装,和萧砚沉重的玄甲截然不同。

“当年破城,我与萧砚有约。他登帝位,执掌天下;我不碰朝堂权柄,来去自由。宫内守卫,不会拦我。”

他目光扫过屋内陈设,落在沈微沅脸上。

“你困在这里,虽无人苛待,终究是皇宫。处处是规矩,处处是眼线。”

他从怀中取出一件素色厚斗篷,递到她面前。布料柔软,防风。

“我在江南寻了一处临水小院,偏僻安静,几乎无人知晓。如果你不想留在皇宫,我可以带你走。”

沈微沅的指尖碰到斗篷面料,心口狠狠一跳。

逃离皇宫,离开这座处处带着旧朝伤痛的城池,是她被囚两年里,无数次在心底幻想的事。

她捏紧斗篷,沉默片刻,点了下头。

“好。”

萧珩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抬手示意她跟上。两人轻手轻脚推开侧门,穿过竹丛,朝着别院外墙走去。

快要踏出院门那一刻,一道低沉的声音从竹荫深处传来。

“站住。”

萧砚站在阴影里。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夜色里眉眼沉暗。目光越过萧珩,直直落在沈微沅身上。

萧珩侧身半步,将沈微沅稍稍护在身后,对着萧砚拱手行礼,神色从容。

“陛下。”

“你打算跟他走?”萧砚的视线没有移开,一直落在沈微沅脸上。

“陛下,”萧珩开口,语气平和,没有挑衅,“皇宫终究是你的天下。留在这里,流言不会断。去留,应当由她自己决定。”

萧砚的目光依旧锁在沈微沅身上,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他脑海当中的少女是那样的鲜活,明艳,可再见的时候却像笼中鸟一般,毫无生机。

“我不拦你。只是,若是往后在外,过得不顺,无处落脚,这里永远留你的位置,随时可以回来。”顿了顿,他又说,“如果打算离开的话,不必着急,你身子弱,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安排人帮你收拾好行李。”

萧珩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微沅。

“你决定好了吗?”

沈微沅攥紧斗篷系带,指尖冰凉。脑海里交替闪过两段画面:一边是江南临水小院,无君臣尊卑,无人议论她前朝旧人的身份;另一边,是这些日子,萧砚默默送来的药、蜜饯,画本,和窗外面那个安静伫立的身影。

她沉默很久,缓缓松开手,把斗篷递还给萧珩。

“我不去了。”

萧珩接过斗篷,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叹气。

“也好,遵从你的心意。”

他转身,几个起落,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竹叶被晚风轻轻擦过,沙沙的细微声响。

“方才,吓到你了?”萧砚开口,语气放轻。

沈微沅垂着眼,声音轻轻的。

“陛下为何不强行留下我,你是帝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如果只是像他们那样想要占有我的话,何必如此呢。”

“我只想你开心。”萧砚平静道,“我不会用皇权逼迫你留下。”他恨自己,为何现在才来这里找到她,为什么当年没有能够保护好她,该死的老皇帝和三皇子,竟然把她囚禁起来,他恨不得让他们碎尸万段,把尸体挖出来再死一万遍。

沈微沅轻轻颔首,转身朝屋内走。经过萧砚身侧,刻意往旁边挪了一步,留出足够的空隙。擦肩而过的瞬间,余光瞥见他右手微微抬起半寸,最后,手指慢慢蜷起,垂落回身侧。

她回到屋内,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接下来几日,萧珩时常趁着黄昏过来,倚在窗下和她闲谈。

他讲江南的事。春日湖面采莲,夏日夜市的小吃,秋日江边落木,还有水乡人家简单的烟火日常。

沈微沅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句,唇角会勾起浅浅的弧度。那是她住进听竹小苑之后,少有的放松时刻。

这一日萧砚下朝,绕道来听竹小苑。远远站在墙角阴影里,看着窗内。

沈微沅侧对着窗,听萧珩说话,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萧砚站在阴影中,一动不动。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上前打断,就静静看着。

萧珩余光早就瞥见墙角的玄色身影,故意多讲了一段水乡趣事,说完,才向沈微沅告辞,缓步走到转角。

“陛下又躲在这里。”萧珩笑着开口。

萧砚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扇纸窗。

“我只是看看。”

“你心里藏着七年的旧事,从来不说。一味退让,一味旁观,你们中间这层隔阂,永远拆不开。”萧珩收起笑意,认真道,“她不知道当年的约定,不知道你年年去江南空等。”

萧砚沉默很久,低声开口:“我可以等。等她愿意放下戒备,等她愿意听我说。急不得。”

萧珩摇了摇头,不再多劝,转身离开。

萧砚缓步走到窗边,停在窗外一步远的地方。

“方才,你和萧珩聊得很开心。”

沈微沅听见声音,抬眸看向窗外。耳尖微微发热。

“只是闲谈江南风物,没有别的。”她拿起桌上已经削好的梨,连带着白瓷碟子,轻轻推到窗沿,“陛下若是想吃,可以自取。”

萧砚没有伸手去拿梨。

“很久没有见过你这样轻松地笑。”

沈微沅垂眸,看着碟子里洁白的梨肉,没有出声。

“我也想,能常常让你这样笑。”萧砚的声音很轻,穿过窗纸,落进她耳里。

沈微沅抬眼望他。暮色落在他脸上,眉眼沉静,眼底藏着一层落寞。心口轻轻一动,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闷闷的,又带着一点异样的暖意。

“雨后湿气重,屋内炭火记得添上,别着凉。”萧砚说完,转身离开。

沈微沅坐在窗边,坐了很久。心底浮起一股模糊的熟悉感。

她记得年少时江南的那场大雨。柴房里,她救了一个满身伤口、连夜逃亡的少年。那人终日埋着头养伤,很少抬头,她没有看清他完整的脸。伤养好之后,少年就消失了。她一直以为,他独自逃生,再也不会回来。

她从没想过,那场仓促别离,埋着一场横跨七年的误会。

3

几日后早朝,金銮殿内气氛凝重。

一名白发老臣率先出列,躬身叩首。

“陛下!前朝沈氏久居内宫,无名无分。朝野流言四起,百姓议论纷纷,有损新朝天威。恳请陛下,将沈氏迁出皇宫,安置于皇陵祈福,隔绝流言!”

话音落下,立刻有十多名大臣接连出列附议。

“臣附议!沈氏乃是前朝太后,留于宫中,终究是隐患!”

“旧朝残余势力,尚有心怀复辟之人。若借沈氏之名煽动,后患无穷!”

声声劝谏,层层逼迫。

萧砚立于龙椅之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一众文武。殿内喧闹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帝王周身沉下来的威压。

“沈微沅半生身不由己,从未参与前朝朝堂争斗,无罪无错。”他声音清晰,响彻大殿,“朕护定的人,不必受朝野闲言非议。往后,谁敢再上书提议驱逐、非议沈氏,一律以忤逆论处。”

满殿寂静。方才还争相进言的大臣,纷纷低头,无人再敢开口。

退朝之后,户部尚书独自留到最后,低声求见。

“陛下,老臣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旧朝不少老臣暗中串联,想要寻沈氏,恳请她垂帘,借前朝太后名义起事。这些人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萧砚指尖轻轻敲击御案,沉默片刻。

“派人暗中盯着。但不要惊扰听竹小苑。不要让任何人去打扰她。”

“臣明白。只是,若是有人强行闯入别院,寻沈氏煽动……”

“守院侍卫会拦,不许将这些纷争带到她面前。所有风浪,朕来挡。”萧砚打断他,“她不必知道这些血腥算计。”

尚书躬身领命,躬身退下。

御书房只剩下萧砚一人。他抬手,从衣襟内取出一枚墨玉坠,放在桌面上。玉色沉润,表面有细微磨损痕迹,是七年颠沛里,一直随身带着的物件。

指尖摩挲玉面,脑海里又浮现江南城南云记笔墨铺。

七年,无数次南下。每次战事间隙,只要踏入江南地界,第一件事便是去云记笔墨铺。

铺子里有一处暗格,藏在书架后方。当年约定,持有另一半墨玉,便可以来这里查看留言。

每次,他拿出玉坠给掌柜,掌柜打开暗格。里面永远空空荡荡。

第一年,他还抱着期待。觉得她或许还在犹豫,或许还没有机会前来。

第二年,心底的期待慢慢变淡,生出不确定。

第三年,第四年……一次次奔赴,一次次空手而归。心底那点期待,慢慢发酵成酸涩,自我拉扯。

他渐渐认定,她看见了字条,收下信物,只是不愿赴约。沈家小姐安稳度日,不愿意再牵扯一个亡命天涯、生死未卜的人。

窗外天光慢慢变暗,烛火被内侍点燃,摇曳跳动。

萧砚收起玉坠,起身,去往听竹小苑。

4

沈微沅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旧布,细细缝补一只粗布小兔子。针脚歪歪扭扭,布料陈旧,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当年江南雨夜,那个受伤少年闲来无事,随手给她做的。她一直收好,带在身边,哪怕被关进牢笼两年,也藏在衣襟内侧,没有丢掉。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手指下意识收拢,捏紧布兔。

“陛下。”

萧砚在门外停下脚步,没有跨进屋内门槛。

“别怕,我不碰你。有一件藏了七年的旧事,想同你说。”

沈微沅放下手里的布兔,抬眼看他。

“陛下请讲。”

萧砚缓缓摊开掌心,那枚墨玉静静躺在手心,日光落在玉面,纹路清晰。

“你还记得七年前江南雨夜,你救下的那个落魄少年吗?”

沈微沅身子猛地一颤,久远的记忆翻涌上来。滂沱大雨,柴房油灯,满身伤口,沉默垂头的少年。

“我记得。可我从未见过这块玉。”

萧砚眼底那层温柔,一点点沉下去。声音低哑,裹着积压七年的酸涩。

“当年追兵连夜搜捕,我必须连夜逃亡,来不及当面和你道别。临走前夜,你已经熟睡。我悄悄走到窗台,放了两样东西。一枚墨玉母坠,还有一张亲笔字条。”

“字条上写,我若是能活下来,他日功成,一定回来寻你。城南云记笔墨铺,书架后有暗格,持玉就可以留下书信,等候相见。”

“那是我当时能拿出的全部承诺。我以为,你醒来之后,会看见字条,收下玉坠。”

“七年征战,我每一次到江南,都会去云记笔墨铺,打开暗格查看。暗格里,一直是空的。”

“一年又一年,次次落空。我慢慢告诉自己,是你看见了信物,选择不回复。你有安稳的生活,不愿意再和一个亡命之人牵扯。我以为,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守着柴房那一夜的记忆。”

沈微沅的眼泪瞬间落下来,胸口发紧,呼吸微微颤抖。

“不是的。我什么都没有收到。”

“第二天醒来,你就不见了。我只以为你独自逃命,自顾不暇,再也不会回来。我日日在心底祈祷你平安,可我不知道,你留下过玉,留下字条,不知道云记笔墨铺的约定。”

“我从来没有放弃你。我连等候你的途径,都被人拿走了。”

萧砚僵在原地。

七年千里奔赴,七年独自揣测,七年的心酸与隐忍。原来不是她薄情,是信物被人藏起,那封少年写下的字条,自始至终,没有到她眼里。

他往前踏出一步,伸出手,极其轻地握住她微凉的手腕。

这一次,沈微沅没有躲闪。泪水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安静望着他。

“萧砚,”她声音很轻,带着哭后的沙哑,“我想试试,再靠近一点。”

萧砚的呼吸放得极缓,小心翼翼,不敢加重半分力道。

“好,我陪着你。慢慢来。”

沈微沅微微侧身,额头轻轻靠在他肩头。衣料带着清冽安稳的气息。预想里的恐慌、窒息感,没有出现。她闭着眼,无意识轻轻蹭了一下他肩头的布料。

萧砚喉结重重滚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克制。

“微沅,别乱动。”

“很舒服。”她小声呢喃。

萧砚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不敢有多余动作,声音落在她发顶。

“谢谢你,愿意接纳我。”

5

误会解开之后,二人之间的隔阂淡了许多。但风波并未平息。

几日后,有一名自称沈家旧仆的人,托关系递上状纸,求见萧砚。

御书房内,那人跪在地上,捧出一枚墨玉,和萧砚手中的纹路相似。

“陛下!当年沈小姐收下这枚玉坠,写下回信,托小人送去云记笔墨铺。只是路途遭遇劫匪,信件遗失。沈小姐当年,是给过回信的!”

他抬着头,言辞恳切,想要借此攀附,博取帝王好感。

萧砚垂眸看着他捧上来的玉。指尖拿起,只轻轻一摸,便察觉不对。玉是仿品,纹路刻意模仿,质感相差甚远。

“云记笔墨铺的掌柜,与我相识七年。每一次我去,暗格都是空的。”萧砚语气平静,眼底寒意漫开,“这玉,是仿造的。谁派你来的?”

那人脸色瞬间惨白,不停磕头,浑身发抖。

一番审问之后,才查清,是前朝残存旧臣的手笔。他们听闻萧砚与沈微沅之间有墨玉信物的旧事,特意找人仿造玉坠,编造故事。目的有二:一是制造谣言,对外宣称沈微沅当年早就变心,刻意戏弄少年萧砚,损毁她的名声;二是试探帝王对沈微沅的看重程度。

萧砚下令,将此人关押,背后煽动之人一并捉拿。

这件事,萧砚没有告诉沈微沅。

傍晚,他照常去往听竹小苑。

沈微沅坐在院内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见他进来,没有起身躲避。

“今日回来得晚些。”

“朝堂一点琐事。”萧砚在离她一步远的石凳坐下,没有靠太近,“没什么要紧,不必挂心。”

沈微沅抬眼,仔细看了看他。能看出眼底淡淡的疲惫,却没有追问。她知道朝堂之事,大多凶险,他不愿说,自有理由。

“方才嬷嬷送来新采的菊花茶,我泡了一杯,味道清淡,你尝尝?”她拿起另一只干净杯子,倒上茶水,推到他面前。

萧砚伸手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杯壁温热。

“多谢。”

两人安静坐着,院内只有风吹竹叶的声响。没有过多言语,却不再有从前那种紧绷的距离感。

“我想起一件事。”沈微沅轻声开口,“当年老管家,在沈家败落之前不久,染病离世了。”

萧砚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我也是前几日,听嬷嬷偶然提起。老管家当年一心保全沈家,很多事,都是出于自保。”沈微沅声音轻轻的,没有恨意,“事隔多年,也不必再去追责了。”

萧砚看向她。她眼底平静,没有怨怼。

当年老管家拿走玉坠字条,本意是害怕官府搜查,招来灭门大祸。出发点是保全沈家,却阴差阳错,造成一场横跨七年的错过。人早已逝去,再去追究对错,没有意义。

“都依你。”萧砚轻声应下。

6

入秋之后,江南传来奏报,地方水患初平。萧砚需要亲自南下巡视。

他来听竹小苑,和沈微沅说起这件事。

“我要去江南一段时间。若是你愿意,可以同我一起。”

沈微沅微微一怔。

“我可以去江南?”

“可以。一路随行侍卫会做好安排,不会让旁人随意打扰你。你若不想去,留在宫中也可以,嬷嬷会好好照料。”

沈微沅低头思索片刻,轻轻点头。

“我想一起去。我想去城南,看看云记笔墨铺。”

萧砚眼底漾开一层柔和。

“好。”

出行的队伍低调,没有大肆铺张。马车宽大,里面铺软垫,隔绝外界视线。

一路南下,行至江南城。入城之后,没有住进官府驿馆,选了一处僻静的私宅落脚。

安顿好的第二日,两人换上寻常便服,不带大批侍卫,只留两名暗卫远远跟随,步行去往城南云记笔墨铺。

铺子不大,木质门面,柜台上摆放纸笔墨锭。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看见萧砚,一眼认出。

“客官,许久没来了。”

萧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书架后方那一处暗格。

“今日,带故人过来看看。”

掌柜看向一旁的沈微沅,温和颔首,没有多问。

萧砚走到书架边,移开书架隔板,露出里面小小的木格。木格空空,积着一层极薄的灰尘。

“就是这里。”他轻声开口,“七年,我每次来,都会打开看。”

沈微沅缓步走上前,看向那个小小的暗格。指尖轻轻靠近木格边缘,没有触碰。

“当年你写的字条,放在窗台。若是当年我看见了,拿着玉来这里留字,我们不会错过这么多年。”她声音很轻。

萧砚侧头看向她。

“所幸,现在找到了。”

掌柜取来素笺和笔墨,放在柜台。

“若是二位想留字,纸笔都在这里。”

沈微沅拿起毛笔,蘸墨,低头在纸上慢慢书写。字迹清隽秀气。写完之后,她将信纸折好,放进暗格。

萧砚静静看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以后再来江南,我们可以再来看看。”

离开笔墨铺,两人沿着江南的青石板小路慢慢散步。街边有小贩叫卖糕点,河水缓缓流淌。

沈微沅停下脚步,看着河面上来往小船,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往后,想来,我便陪你来。”萧砚走在她身侧,刻意放慢脚步,配合她的步伐。

暗处的暗卫远远跟着,保持距离,不打扰二人。

7

在江南停留的第三日,风波再起。

夜里,私宅院墙外传来动静。数十名蒙面人潜入,目标直指沈微沅。是依旧不死心的前朝旧部,想要挟持她,借前朝太后之名起事。

院内暗卫立刻出手,兵刃相撞的声响划破安静夜色。

萧砚第一时间将沈微沅护在身后。

“待在屋内,不要出去。暗卫会守住房门。”

沈微沅拉住他衣袖。

“你小心。”

“我很快回来。”萧砚抬手,极轻地拍了拍她手背,转身出去。

打斗持续半炷香。所有潜入的刺客尽数被制服。

萧砚回到屋内,衣袖沾染一点血迹。沈微沅看见,快步上前,取来干净白布,蘸清水,小心帮他擦拭。

指尖碰到伤口的时候,动作放得极轻。

“疼吗?”

“小伤,无妨。”萧砚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吓到了?”

“还好。知道你身边有暗卫。”沈微沅继续擦拭伤口,“这些人,一直不肯罢休吗?”

“还有少量残余。”萧砚淡淡开口,“今日之后,江南这边的隐患,会清理干净。不会再有人来惊扰你。”

第二日,地方官员前来,禀报昨夜刺客审问结果。为首之人,是前朝一名老将军的门生,一直暗中集结旧部,伺机起事。

萧砚处理完政务,回到私宅。

“风波平息了。接下来几日,可以安心在城中走走。”

沈微沅点头,没有多问审讯细节。那些杀戮与算计,他始终尽量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8

江南行程结束,队伍启程返回京城。

马车之内,路途平稳。沈微沅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萧砚坐在她身侧,翻看着地方送来的文书,偶尔抬眼,看她一眼。

“回宫之后,朝堂上的非议,不会彻底消失。”萧砚合上文书,看向她,“若是旁人的闲言碎语传到你耳中,不必放在心上。”

沈微沅转头看向他。

“我知道。我不再像从前那样畏惧流言。”

“从前被困牢笼,身不由己。现在不一样了。”她微微倾身,靠近一点,“有你在。”

萧砚眼底暖意漫开。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沈微沅没有半分僵硬躲闪。

回到皇宫,听竹小苑依旧安静。

一日夜里,月色很好。两人坐在院内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壶温酒,两盏杯子。

“我有一句话,想同你说很久。”沈微沅抬眸望着萧砚,目光坦荡,“七年误会解开,心里那些伤疤,慢慢愈合了。”

“我喜欢你。不是感激你的庇护,是心悦你。往后,我留在你身边,不走了。”

萧砚静静看着她,片刻之后,缓缓张开双臂。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她温顺靠在他怀里,身体柔软放松,没有一丝紧绷。

“余生风雨,我陪你一同承担。护你岁岁安稳,永不相负。”

晚风穿过竹林,轻轻吹动衣袂。

9

数月之后,朝堂反对的声音渐渐平息。旧朝残余势力尽数清剿,流言慢慢消散。

萧砚没有急着举行盛大的封后大典。他知道沈微沅不喜盛大仪式,不喜百官朝拜,不喜万众瞩目。

只是寻了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没有百官,没有礼乐。就在听竹小苑院内,他亲手将一枚温润玉镯,戴在她手腕。

“沅沅,封后大典我一直命人筹备着,往后余生,我只想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沅沅,我等着你给我一个名分。”

沈微沅低头看着腕间玉镯,唇角扬起柔和笑意,抬眸看向他。

“好。”

往后岁岁春秋。

白日萧砚处理朝堂政务,夜晚回到听竹小苑。有时两人安静对坐,品茶闲谈;有时,萧砚放下帝王的重担,听她说起江南旧事。

偶尔,萧珩会入宫拜访,坐在院外闲谈,看着院内两人相处,淡淡一笑。

10

入秋之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凉。

沈微沅慢慢试着,接受更多肢体接触。

最开始,只是指尖短暂相碰。后来,可以让萧砚握住她的手静坐。再往后,她可以坦然让他帮她拢一拢滑落的外衫。

但骤然的触碰,依旧会让她下意识紧绷。

有一日,嬷嬷端着滚烫汤羹,脚下一滑,汤碗朝着沈微沅方向倾倒。萧砚反应极快,伸手将她一把拉到身后护住。滚烫汤汁泼在他小臂,瞬间烫出一片红痕。

沈微沅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后退,可看见他手臂上的烫伤,所有恐惧被担忧压下去。她快步上前,拉住他胳膊,仔细查看伤口。

“烫伤了,快用冷水敷。”

她主动伸手触碰他受伤的手臂,指尖轻轻碰上去,没有躲闪。

萧砚微微一怔,垂眸看向她。

“不痛。一点小伤。”

“怎么会不痛。”沈微沅眉头微蹙,转身取来冷水浸湿的干净帕子,轻轻敷在烫伤处,动作仔细,“下次不要这么急,万一伤到你。”

萧砚安静看着她低头忙碌的模样,心底柔软。从前,她连指尖触碰都会恐惧退缩,如今,会主动关心他的伤口。

“只要不伤到你,便无妨。”

沈微沅抬眼,对上他目光,轻轻抿唇。

嬷嬷站在一旁,连连请罪。萧砚没有苛责,只吩咐她下次小心。

夜里,沈微沅坐在灯下,拿药膏,一点点帮他涂抹烫伤处。指尖动作轻缓。

“当年在柴房,也是这样。你满身伤口,我帮你换药。”她低声开口,“只是那时候,你一直埋着头,不肯让我看清你的脸。”

萧砚看着她。

“那时候,我狼狈不堪,满身伤口,满身泥泞。不敢抬头。怕你见了,心生嫌恶。”

“我从来没有嫌恶。”沈微沅轻轻摇头,“我只是担心你的伤势,担心追兵会找到柴房。”

“那时候,我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活下来。活下来,回来找你。”萧砚低声道,“战场上无数次身陷绝境,刀刃抵喉,箭矢擦身而过,撑着我活下去的念头,就是这个。”

沈微沅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眸望他。

“七年征战,好几次离死只差一步。”萧砚慢慢说起,“有一次被困山谷,粮草断绝,全军死伤大半。我躺在尸堆之间,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时候,手里紧紧攥着这枚墨玉。想着若是死在这里,再也没法兑现承诺。”

沈微沅心口一紧,伸手,轻轻握住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好在,你活下来了。”

“嗯,活下来了。才能回来寻你。”

药膏涂完,沈微沅收好药瓶。夜色已深。

“早些休息。”萧砚站起身,“我回前殿。”

沈微沅抬眼,轻轻开口:“今夜,不必回去了。”

萧砚动作一顿,看向她。

“我想,试一试。”沈微沅眼神平静,带着笃定,“不再隔着距离。”

萧砚的呼吸放得极轻。他没有立刻靠近,静静看她片刻。

“若是觉得不适,随时同我说,我立刻离开。”

沈微沅轻轻点头。

屋内烛火摇曳,安静绵长。

11

初冬,京城大雪。

沈微沅同萧砚商量,想换上平民衣裳,去京城街上走走。入宫之后,她几乎从未踏入市井。

萧砚考虑许久,同意了。安排暗卫便装,远远随行保护。

两人换上普通的素色棉袍,走出宫门,走入繁华长街。

街上行人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

只是,虽然有做装扮,但这一行人一看就身份不一般,有官家太太低声议论。

“看这排场,那是陛下?不然谁还能劳动皇宫禁军护卫呢,旁边那位女子,就是前朝沈氏?”

“就是传闻里,那个前朝太后。陛下把她留在宫中,朝野争论许久。”

“听说,是亡国的旧人,不知陛下为何这般看重她。”

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若是放在一年前,沈微沅听见这些话,一定会心慌、退缩,下意识想躲藏。

但此刻,她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萧砚,脚步没有停下。

萧砚察觉到她听见流言,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将她半护在身侧,低声问:“若是听着不舒服,我们可以回去。”

沈微沅轻轻摇头,唇角浅浅扬起。

“无妨。别人要说,由他们说。”

她主动伸手,挽住他手臂。

萧砚一怔,低头看向她。

“我不再害怕旁人怎么看我。”沈微沅轻声道,“我知道你信我,护我,这就够了。”

两人继续沿着长街慢行,看街边小摊,看雪景。

路过一家糕点铺,沈微沅停下脚步,看着柜里的桂花糕。

“从前在江南,常吃这种糕点。”

萧砚示意店家包上两盒。

“回去慢慢吃。”

买好糕点,两人继续散步。一路的议论声依旧零星存在,沈微沅神色平静,不再被那些言语牵动心绪。

暗卫跟在后方,默默留意四周动静,排查潜在危险。

逛了近一个时辰,沈微沅觉得有些冷。

“我们回去吧。”

“好。”萧砚抬手,帮她拢紧斗篷领口,隔绝寒风。

回到听竹小苑,屋内炭火温暖。沈微沅坐下,拆开糕点纸包,拿一块桂花糕递给他。

“尝尝。”

萧砚接过,慢慢咬下一口。甜味在舌尖散开。

“很甜。”

沈微沅笑着点头。

13

夏末,一封密信送入御书房。

残存的前朝旧党,联合地方部分心怀异心的武官,打算趁着秋祭大典发难。秋祭,帝王需要出宫前往郊野祭坛,是最容易动手的时机。

萧砚看完密信,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秋祭大典,他们准备动手。”

内侍站在下方,躬身等候命令。

“不要声张。暗中布防,安排侍卫埋伏。不要惊动听竹小苑,不要让皇后知晓。”

“是。”

萧砚依旧像往常一样,每日傍晚去听竹小苑,和沈微沅闲谈,没有流露半分紧张。

秋祭大典前夕,沈微沅察觉到他眼底藏着淡淡的疲惫。

“最近朝堂,事情很多吗?”

“一些例行祭祀筹备,不算大事。”萧砚淡淡带过,“秋祭那日,宫中会比较热闹,若是你不想留在宫里,可留在听竹小苑闭门不出。”

“好。”沈微沅没有追问。

秋祭当日,萧砚带领百官出宫前往祭坛。

祭坛外围,埋伏的叛军按计划发难。兵刃冲突瞬间爆发。早有准备的御林军立刻合围,激战很快结束。叛乱首领当场被擒,所有参与谋反的人全部捉拿。

整场动乱,控制在祭坛附近,没有波及皇宫。

黄昏时分,萧砚回到宫中。身上沾少量尘土,并无重伤。

回到听竹小苑,沈微沅在院内等他。看见他回来,快步上前。

“外面是不是出事了?方才听见远处传来喧哗。”

萧砚没有再隐瞒。

“前朝残余势力,在秋祭发难,已经平定,没有危险了。”

沈微沅仔细打量他,看见他衣摆尘土,伸手轻轻拂去。

“还好你平安回来。”

“我答应过你,会平安回来。”萧砚握住她的手。

经此一役,所有暗藏的反对势力彻底清除。朝堂再无巨大动荡。

14

冬日,又一场大雪覆盖皇宫。

听竹小苑院内,落雪压弯竹枝。屋内炭火温暖。

沈微沅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当年那只旧布兔子。萧砚坐在她身侧,陪着她看窗外落雪。

“想想,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沈微沅轻声开口,“那年雨夜,柴房相遇。之后漫长的错过,牢狱两年,再到如今。”

“不是梦。”萧砚侧过头看她,伸手,将她揽到身侧,“所有等待,所有苦难,最后,都有归宿。”

“七年空等,一场误会。幸好,我们没有彻底错过。”

沈微沅靠在他肩头,看着窗外静静飘落的白雪。

外面的世界,万里江山,朝堂民生,还有无数事情等着帝王处理。但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面,只有安静、温暖,和长久相守的人。

可岁岁朝夕,日日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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