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赵书记家新楼盖好了
你晓得不,老赵家新修的那栋楼,闹鬼了。
嘘——小声点,莫让他们屋头听见。
我早就说了嘛。那块地当年挖地基的时候,挖出过人骨头。隔房大舅的小叔的亲戚,当初就劝过他们,说那块地不干净,请个道士先生过来做个法事再动土。他们不听,觉得是老一辈迷信。这倒好,占了人家睡了几百年的地方,人家能不来闹?
我还听到另一说。说是赵家修楼的时候,跟掌墨师闹了工钱。掌墨师手底下那本下册书,不是盖房子用的。那是给人下套子用的。
嘘——莫再说了,莫再说了。这种话传出去,我们都担不起。
一大早,这话就顺着村口那棵黄葛树,一家一家传过去了。传到我妈小卖部的时候,我正扒在柜台上剥花生。
我八岁那年。我们那个村子在川东大巴山深处的一道山坳里,巴掌大一块地方。三面是山,山上长满了柏树和青冈树,风一吹,满坡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山头上翻书。村脚下一条小溪,水浅,夏天我们光脚踩进去,凉得骨头缝里发脆。谁家婆娘生娃、谁家老母猪下崽,不出半天全村都晓得——山坳就这么大,声音顺着溪沟跑一圈,家家户户耳朵里都灌着。
赵书记家要盖新楼的消息,是那年开春就传开的。
赵书记大名赵德厚,五十来岁,黑脸膛,说话像敲铜锣。他不光是大队书记,还兼着做铁器生意。隔三差五挑一副箩筐,一头装锄头火钳镰刀,一头装菜刀锅铲,走村串户地叫卖。那时候村里大多数人只会在土里刨食,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现钱。赵家不一样,箩筐一挑出去,铜板叮当响着回来。
所以他家要盖楼,全村人都不稀奇,只羡慕。
那时候的房子,基本都是柏木搭的。柏木这东西好,沉,香,不生虫,搁在山里阴干个十年八年,拆下来还能再盖一回。赵家这回盖的不是普通草房瓦房,是两层的木阁楼,楼上住人,楼下堂屋,中间一架柏木梯子斜斜地从堂屋通到楼上。
掌墨师是我外公。
外公姓啥子我就不细说了,他是我们那一片最有名的木匠,带过的徒弟能排半条街。盖房这种事,掌墨师是掌总钥匙的,梁怎么架、柱怎么立、梯子搭在哪一档,全是他一句话的事。外公干了一辈子,手上的墨斗线从来没歪过。
可这一回,外公和赵书记闹了别扭。
具体为啥子闹别扭,我那时候小,只听大人讲了个大概。说是事前讲好的工钱,赵书记上梁那天临时变了卦,说木料是他自己买的,要扣下两成。外公那天正架着梁,一听这话,手里的墨斗啪一声掼在枋子上,拉起我妈就走。
赵书记那天还在底下招呼喝酒,抬头一看墨斗掉了,酒碗都没放就追出来。他在外公身后喊,老姑父,有话好说。外公头也不回,只说,德厚,你这房我不修了,另请高明。
赵书记那一下脸就挂不住了。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看着。他在村道上站了半天,把酒碗往地上一搁,说,不修就不修,离了张屠夫,我还吃连毛猪不成。
第二天他真找了邻村一个木匠来接活。可那木匠上了梁就下不来——梁眼是外公亲手开的,尺寸卡得死死的,旁人接不上。赵书记没了办法,又硬着头皮请我爸出面。
后来是我爸去把人劝回来的。
我爸是赤脚医生,又跟外公学过木匠,两边都能说上话。他拎了两瓶包谷酒上外公家,陪外公喝了半宿,第二天才把外公请回工地。楼是盖成了,梁也架了,顶也封了,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封顶那天,外公站在脚手架上,最后看了一眼那架斜斜的柏木梯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拎着他那只掉了漆的木工箱就下了房。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是啥子我当时说不上来。就像一个人把一样东西悄悄搁在了那里,回头再看最后一眼。
我们家在村里也不算穷。外公掌墨,我爸不光给人看病,闲了也跟着外公做木匠活,我妈经营着村里唯一一家小卖部,卖点盐巴煤油洋火。村里人都说,我们家是手艺人的人家,在土里刨食之外还多一条活路。
新楼盖好是那年秋天。山里头的秋天短,早晚已经飘霜了,早上起来田坎上一层白,太阳一出来又化了,露水珠挂在草尖上,亮闪闪的。赵家放了三挂万响鞭炮,红纸碎屑炸得满院坝都是,风一吹,粘在新柏木墙板上,像一层碎血。请全村人吃了一顿刨猪汤,猪是当天杀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猪血接在木盆里,冒着热气,猪肠子翻在案板上,一坨一坨。堂屋里摆了四桌,长板凳挨着八仙桌,我妈做的红烧肉装在粗瓷大碗里,油汪汪一层亮,酱油色裹着肉块,肥的透亮,瘦的入味。赵书记端着酒碗,红着脸挨桌敬酒,酒气混着柏木的清苦味儿,那嗓门在新楼的木墙板之间嗡嗡地响,撞了一圈又弹回来。
我那天吃得肚子溜圆,嘴角油亮。还爬到那架柏木梯子上摸了一把。木头是新的,刨得溜光,指腹摸过去能感觉到木纹一道一道,磨得手心发痒。我踩了两下,梯板咚咚响,像踩在一面大鼓上,结实得很。
赵家搬进去那天,全村老少都去看热闹。两层木楼在那一片土坯房里头,鹤立鸡群。屋顶是青瓦,墙板是新柏木,太阳一照,泛着一圈黄澄澄的光。赵家婆娘站在门槛上,围裙上沾着灰,笑得合不拢嘴,一把拉住我妈的手说,妹子,以后过来耍,楼上宽敞得很。
头两个月,一切都好。
我那时候天天往赵家跑。他家楼上有个半导体收音机,能听评书。我爬到楼梯上坐着,听《三国演义》,听到关老爷过五关斩六将,手都拍红了。赵家的小儿子赵小军跟我一般大,我俩在楼上躲猫猫,从这头滚到那头,新柏木的味儿裹着我们俩,闻着都安心。
那时候哪晓得,这楼后头要出啥子事。
其实现在回头想,早有兆头。
搬进新楼第二个月头上,赵家的鸡就不对了。一到傍晚,鸡不肯进笼,在院坝里扑腾,鸡冠子吓得发紫。赵家婆娘抓了三次,三次都让鸡挣脱飞了,最后一次飞到房梁上,蹲到天亮才下来。
再后来,赵家那口井的水也变味了。本来是甜的,打上来有点发苦,放一夜,缸底一层细细的黑沫子。赵家婆娘以为是井脏了,淘了三回,没用。
赵家小儿子赵小军,跟我一般大。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越想越凉。他说,哥,我楼上睡,半夜总觉得有人在我脑壳边上吹气。那气是冷的,像冬天刚打开地窖门,一股子阴凉气扑在脸上。
出事是搬进新楼第三个月头上。
具体是哪一天我记不清了,反正就是天开始冷了,晚上要盖两床被子。赵家婆娘后来说,头一夜她就听见楼梯上有动静——嗒。嗒。嗒。像是有人穿着布鞋,从阁楼上一步一步走下来。那声音不大,可在空楼里特别清楚,像有人拿个木槌,一下一下敲在她太阳穴上。
她当时推了推赵书记,压着嗓子说,你听,啥子声音。她的手在被子下面全是冷汗。
赵书记侧耳听了一阵,骂了句,怕是进贼了,老子起来看。他披衣下床,脚在床底下摸了半天摸到鞋,点了个松明子。松明子烧得噼啪响,火苗子冒着黑烟,堂屋照了一圈,墙上映出他歪歪扭扭的影子。门是闩好的,窗户也关得严实。梯子上上下下,空无一人,只有梯板缝里漏下来的月光,一道一道,像谁用刀子劈在地上。
贼跑了。赵书记嘟囔了一句,把松明子往地上一摔,踩灭了。回屋睡了。
第二天晚上,一模一样。
第三天晚上,还是。
到了第四天,赵家婆娘不睡觉了,把两个娃摇醒,一家四口缩在床上,听那楼梯上的脚步声。嗒。嗒。嗒。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从阁楼口下来,走到中间那几档梯板,停住。
停个一袋烟工夫,又嗒、嗒、嗒地回去。
第五天夜里,赵家的黄狗对着楼梯底下哈气,喉咙里发出那种呜呜的声音,夹着尾巴往后缩。赵书记抄起顶门杠,绕着楼转了三圈,啥子也没寻见。
我那时候还不晓得这些。我是第二天早上听我妈在小卖部里跟人摆龙门阵,才晓得赵家新楼闹鬼了。
我妈一边称盐,一边压低嗓子说,赵家婆娘昨晚吓得尿了床,两个娃也哭,老赵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早跑去大队部找我爷爷商量。
我爷爷是公社书记,十里八乡说话算数。他当天下午就上了赵家新楼,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下来的时候脸沉着,一句话没说。
我扒在小卖部的柜台上,听大人们七嘴八舌。有人说怕是新楼压了啥子,有人说是不是动工那天动了土煞,还有个老头吧嗒着旱烟,半天憋出来一句——
莫不是掌墨师,留了后手。
我妈手一抖,秤杆差点没拿稳。
那天小卖部里的人散了以后,我妈把门板上了,坐在柜台后头半天没说话。我趴在柜台上剥花生,偷偷看她。她脸白得像纸,手指头绞着围裙角。
我问她,妈,外公真的会做那种事吗。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说,幺儿,你外公是木匠,不是法师。我们家祖祖辈辈做手艺,不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她顿了顿,又说,可赵家这楼里,确实邪门。
我那时候不懂啥子叫后手,只记得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怪怪的,像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那天傍晚我回家,看见外公坐在院坝里磨他的凿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磨得很慢,一下,又一下,磨石上浇着水,水声细细的。
我凑过去问,外公,啥子叫后手。
外公手停了一下,没抬头,继续磨。他说,娃儿家问这些做啥子。
我又问,赵书记家新楼,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外公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现在还记得,不凶,也不恼,就是有点远。他把凿子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刃口,说,你外公我干了一辈子木匠,手上的活干净。他顿了顿,又说,莫听那些人嚼舌根。
说完他站起身,拎着凿子回屋去了。
那天晚上,赵家又听见了脚步声。
这一回,那声音走到楼梯第三档,停住,停了很久很久。久到赵家婆娘后来说,她觉得那东西就站在堂屋门口,隔着被子在看他们一家人。
她说,她那时候整个人缩在被窝里,连气都不敢出。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那脚步声合在了一个拍子上。她男人赵书记的手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她胳膊里,她也不敢喊。
最吓人的是——
那东西站了一袋烟工夫,没上去,也没下来。
就站在那儿。
赵家婆娘说,她甚至能闻到一股子味道。不是霉味,不是鼠骚味,是一股子像烧纸钱的味道,淡淡的,从堂屋那头飘过来,钻进被窝,贴在她脸上。
她咬住自己的手腕,咬出一圈牙印,才没叫出声。
2 鲁班经
赵家闹鬼的事,不出三天传遍了整个大队。
那时候没电视没手机,村里这点事就是最大的新鲜。天天有人假装路过赵家门口,往里头瞟一眼,出来就跟人说,看见没,新柏木楼,啧啧,可惜了。
赵家婆娘一开始还强撑着,开门迎客,笑着说莫得事,就是老鼠。可老鼠哪能夜夜准时、一步一步从阁楼上走下来?没过几天,她自己也撑不住了,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她开始疑神疑鬼。灶屋里舀水,听见水缸里咕嘟一声,她吓得把瓢扔了。夜里关窗,看见窗纸上映过一个人影,她扑到赵书记怀里半天不敢抬头。两个娃半夜哭,她第一反应不是哄娃,是爬起来看那架楼梯。
赵书记一开始还骂她神经过敏。可没过几天,他自己也不对了。白天在大队部开会,他坐立不安,耳朵老往自家新楼的方向偏。回家路上,他要绕一大圈,从田埂那边走,不肯从自家楼前过。
村里辈分最大的陈老太公,拄着拐杖被人扶到赵家。他在堂屋里站了一袋烟工夫,闭着眼听了听,又绕着那架柏木梯子走了两圈,最后用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
他说,不对。
赵书记忙问,太公,啥子不对。
陈老太公抬起那只满是老人斑的手,指了指梯子,说,这楼里的东西,不是外头进来的。是盖楼那天,就钉在这楼里头的。
满屋子人都不说话了。
陈老太公慢慢坐下,要了一碗茶。茶是粗茶,碗边缺了个口,茶叶子沉在碗底,水色发褐。他抿了一口,哈出一口长气,才给我们讲起鲁班经。
他说,你们都晓得木匠这一行,拜的是鲁班祖师。可鲁班传下来的书,分上下两册。上册是正经的,教你怎么立柱上梁、怎么开窗安门,是给人盖好房子的。下册不一样,下册教的是怎么在房子里留东西。
留啥子东西?有人问。
陈老太公说,木匠这一行,手艺人的骨气硬。你要是亏待了他,他不跟你吵不跟你闹,他在梁眼里塞个小木人,在柱础底下压一撮头发,在梯板缝里藏半枚断齿。房子是你住,梁是你睡在底下,梯子是你天天踩。他不要你的命,他就让你夜夜不得安生。
他伸出三根指头,一根一根掰给我们看。
他说,最阴的有三样。一样是头发,压在床脚正下方,你天天睡在上头,那头发吸你阳气,睡到后来脸发青,眼窝发黑,照镜子看见自己脑壳后头站个人。
第二样是指甲。你在主家屋里做活,故意偷偷剪一片自己的指甲,塞在门楣上头。那指甲在门楣上慢慢长,长出一片薄薄的、像鱼鳞一样的东西。家里娃天天从门下过,那东西就往下掉粉。娃吃了,夜哭不止,三天两头发烧。
第三样——
陈老太公顿了顿,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他说,第三样最毒。是木匠自己的一滴血。他在掌墨的时候,趁人不注意,咬开自己中指,滴一滴血在新梁的榫眼里。那梁是新柏木,血渗进去,三十年五十年不烂。那血在梁里头慢慢养,养出个啥子来,连木匠自己都不晓得。他说到这儿,声音压得更低。他说,我师父讲过,有一家人,新屋盖好二十年,梁突然断了。拆梁的时候,梁心里头包着一团黑红色的东西,像血,又像肉,还在动。
满屋子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顿了顿,又说,这叫压胜。
堂屋里凉飕飕的。我那时候八岁,缩在我妈身后,听得后颈窝发凉。
陈老太公说,我年轻时候听我师父讲过一桩事。早年山那边有个地主,盖宅子的时候克扣了木匠的钱。木匠啥子也没说,完工就走。地主搬进去头三年,啥子事没有。第四年头上,每到半夜,堂屋里就有算账的声,噼啪噼啪,像有人拨算盘。请了多少先生都镇不住。后来那地主家里败了,宅子卖了,新主人把大梁拆下来——你们猜咋个。
咋个?满屋子人都屏住气。
梁眼里头,塞着个木头刻的小算盘,珠子是七颗。陈老太公说,木匠在里头给地主算了一辈子的账,算到他家破人亡。
他又呷了一口茶,接着说,还有更阴的。有的木匠被主家骂了,他不塞算盘,他塞个小木人。那小木人是光着屁股的,脑壳上扎一根针。你家这楼里头,半夜就有个光屁股小人在梁上跑。你睡在床上,就觉得有人在你脑壳边上吹气。
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陈老太公摆摆手,说,这些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正经掌墨师,学下册是为了识得这些脏东西,不是为了害人。可掌墨师也是人,你把他逼急了,谁晓得他手一抖,往缝里塞个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意无意往我这边瞟了一下。我妈在旁边脸都白了。
我听得腿肚子转筋。
赵书记坐在板凳上,脸黑得像锅底。他婆娘已经开始抹眼泪,嘴里念叨,这是为啥子嘛,这是为啥子嘛。
陈老太公看了赵书记一眼,没说话。可那眼神,满屋子人都懂。
盖这楼的掌墨师,是我外公。跟赵书记闹过工钱纠纷的,也是我外公。
那天从赵家出来,我妈一路上没说话。回到家,她把我拉到灶屋,压低声音跟我爸说,老赵家这事儿,怕是要闹到我们头上来。
我爸正在切草药,刀停了一下,说,我爹不是那种人。
我妈说,我晓得不是那种人。可村里人不晓得啊。老赵也不晓得啊。你看老赵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
正说着,院坝外头有人喊。是赵家的本家兄弟赵二哥,扒着院门探进半个脑袋,说德厚哥让我来问一声,老姑父啥子意思,要不要当面把话说清楚。
我爸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说,啥子叫啥子意思?我们家没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
赵二哥缩了缩脖子,没敢多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外公在堂屋跟我爸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扒着门缝听了两句。
外公说,德厚这娃,我是看着长大的。他那人就是小气,钱上算得精,心不坏。我跟他争那两成工钱,也是因为我手底下十几个徒弟等着我开饭,他压我两成,我就得贴。
我爸说,爹,那你在楼上,到底留了啥子没有。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外公不会说话了。
外公才开口,声音闷闷的,说,我留没留东西,你还不晓得?我干了四十年,手上的墨斗线歪过没有?我盖了多少房子,哪一家半夜起来骂过我?
我爸说,那这脚步声——
外公说,我不知道。我那天封顶的时候,是在梯板上多看了两眼。可我啥子也没放。他顿了顿,又说,这事儿邪门,你去把你爷爷请来,商量一下。
第二天,我爷爷从公社过来了。
他还是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个黑皮包。进门也不坐,先在外公院坝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外公那堆木料、那只墨斗、那排凿子,然后才进屋。
两个老头在堂屋坐了一下午,我进去添了两回水。出来的时候,我听见我爷爷撂下一句话——
老赵那边,我去说。可这楼里的动静,不能光靠嘴。得请个人来看。
我妈在灶屋里听着,手一抖,炒菜的铲子掉在锅里,哐当一声。
请人。请啥子人,我们都晓得。
山那边有个刘先生,据说学过茅山的东西,能画符能化水。附近几个大队谁家死了人、谁家猪丢了、谁家媳妇中了邪,都去请他。
当天下午,赵家就派了个年轻娃,翻过山去请刘先生。
那娃走到刘先生家门口,刚要敲门,门自己开了。刘先生站在门里,背上挎着个旧竹篮,脚上一双烂草鞋,好像早就晓得有人要来。
那娃后来说,刘先生问他,你是赵家派来的?那娃点头。刘先生没多话,提起竹篮就跟着他走。
走到半路上,刘先生突然站住了,回头望了一眼赵家新楼的方向。
那娃问,先生看啥子。
刘先生没回答,只是皱着眉,半天说了一句——这楼里的东西,不小。
那娃后来说,他当时背上的汗毛就立起来了。
他说他跟在刘先生后头走,一路不敢吭声。走到半山腰,刘先生突然停下来,从竹篮里掏出三张黄纸,用舌头舔了一下,往空中一抛。那纸没掉下来,打着旋儿往赵家新楼的方向飘。飘了十几丈,才慢慢落在草窠里。
刘先生走过去,把纸捡起来,看了一眼,塞进怀里。
那娃问,先生,这是啥子。
刘先生说,问路。
他没再解释。那娃说,他当时腿肚子就转筋了。
3 刘先生开坛
刘先生到赵家,是第二天傍晚。
我挤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第一次仔细看这个人。他瘦高个,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竹篮里头装着东西,用一块红布盖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却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石子。
他进赵家新楼门槛的时候,脚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旁人不一定注意。可我那天扒在门框上,我看见了。他抬眼,往堂屋那架柏木梯子上看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来。
赵书记迎上去,递烟,说先生一路辛苦。
刘先生没接烟。他说,先不忙。让我看看。
他从竹篮里取出一只罗盘。那罗盘我头一回见,黄铜做的,中间一根针,亮晶晶的。他捧着罗盘,在堂屋里慢慢走。走到东墙,针不动;走到西墙,针不动;走到灶屋门口,针微微颤了一下。
他停了停,继续走。
走到那架柏木梯子底下,罗盘里那根针,突然疯了一样转起来。嗡嗡地转,转得刘先生自己都按住了盘子。
我大舅说,刘先生那只手,按着按着就开始抖。他把罗盘翻过来扣在腿上,过了一会儿又翻开——那根针不转了,可它不是指着正南,它斜斜地指着那架梯子,像被一根线牵着。
刘先生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梯子,啥子也没说,把罗盘收进竹篮。大舅说,他收罗盘的时候,竹篮盖子没盖严,里头那包糯米自己窸窸窣窣响了一下,像有啥子东西在米里头动。
赵书记凑过来问,先生,咋样。
刘先生说,今晚子时,开坛。你们都回去,把娃抱上,堂屋里留下两个壮实的男人给我打下手。
那两个打下手的,一个是赵书记的本家侄子赵大强,一个是赵家请来帮忙守夜的我大舅。
我那时候赖着不走,被我妈一把拎着后领提回家。她在我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说,今晚不准去,娃家家的看啥子。
我嘴上答应,心里头痒得像有一百只虫子在爬。
半夜里,我被院坝里的人声吵醒。扒着窗户一看,是我大舅回来了。他披着衣裳,脸色发白,进门就找我爸要酒喝。
我妈已经点了灯,站在灶屋门口等他。她看见大舅那张脸,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啥也没说,转身去灶上热了一碗剩菜。
我爸问他,咋样。
我大舅灌了一大口酒,哈出一口白气,说,邪门。真他妈邪门。
他坐在板凳上,哆哆嗦嗦给我们讲。
刘先生子时一到,就在堂屋正中摆开摊子。八仙桌擦干净了,铺一块红布。点了七盏清油灯,摆成北斗七星的样子,灯芯是自己搓的棉纸,灯火绿莹莹的,照得人脸发青。他从竹篮里取出一把桃木剑,剑身上刻着我不认得的字,剑柄上缠着红绳。又取出一只白瓷碗,碗里装上清水,拿一根新缝衣针在水里头画圈,针尖在水面上划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一边画一边念念有词。
他念的啥子,我大舅说他听不懂,就觉得那声音不像人嘴里出来的,嗡嗡的,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堂屋里的空气都跟着那声音抖。
画完符水,刘先生让赵家婆娘端给全家喝。赵家婆娘喝的时候手都在抖,碗边碰着牙,咯咯响。
接着刘先生开始撒糯米。他从竹篮里掏出一包糯米,用青布包着,一把一把往梁上撒,往柱础底下撒,往梯板缝里撒。糯米落在新柏木上,噼里啪啦响。
大舅说,邪就邪在这儿。那糯米撒到半空中,本来是白花花落下来的,可落到梯板缝里头,就像被啥子东西一口吞了。糯米明明撒了一大把,可第二天早上他去看,梯板缝周围一粒米都没有。像是缝里那张看不见的嘴,夜里头把米都吃了。
撒到第三把,他停住了。
他蹲在梯子底下,把耳朵贴在最底下那档梯板上,听了很久。那姿势像一只老狗在听墙根。
我大舅说,那时候七盏灯的灯花突然跳了一下,堂屋里冷得像掉进了冰窖。明明是秋天,大舅说他后脊梁骨上的汗一下子凉透了。赵大强举着松明子,手在抖,火光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刘先生听完,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三张黄符。他用桃木剑挑着第一张,往油灯上凑——还没等符纸碰着灯芯,那符纸自己呼一下就着了。火苗子是绿的,跟平时烧纸不一样,像鬼火。
刘先生眉头皱了一下,啥也没说。他把第一张符烧了,灰烬打着旋儿飘起来,没落在地上,反而打着转儿往梯板缝里钻。
大舅说,他当时头皮都炸了。那灰烬不是飘,是被吸进去的,像缝里头有个看不见的鼻子,在往里吸气。
他把灰烬化进那碗符水里,又端给赵家,让他们在梁上贴一张,柱上贴一张,最后一张——
刘先生指着梯子第三档那块板缝,说,这一张,贴在这里。
赵书记亲手把符纸塞进那道板缝里。塞完,刘先生站在堂屋中间,用桃木剑在地上画了个圈,跨了几步罡步,嘴里喝了一声。
我大舅说,那一声喝出来,七盏油灯的火同时矮了一截。
刘先生直起身,说,好了。今晚要是再响,你们就来拆我的招牌。
赵家一家人千恩万谢,给刘先生包了个红包。刘先生没收,只拿了两斤挂面。
然后他就在赵家堂屋的长板凳上和衣躺下,说他守这一夜。
我大舅说到这儿,停下来,又灌了一口酒。
我催他,后来呢。
我大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后来。
他说,大概是后半夜,天最冷的时候。大家都刚眯着。刘先生在长板凳上躺着,赵书记夫妇在里屋,赵大强在堂屋另一头的板凳上打盹。
他说他那时候也迷迷糊糊。可他突然觉得冷。不是被窝里那种冷,是堂屋门口有一股气,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地皮走,走到他脚边。
他睁开眼。
七盏油灯还亮着,可灯火都缩成了豆大一点。
刘先生已经坐起来了。他没穿鞋,赤脚踩在堂屋的青石板上,手按着桃木剑,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架梯子。
就这时候——
嗒。
嗒。
嗒。
那声音又来了。
我大舅说,他当时一激灵就坐起来了。赵大强也醒了。刘先生从长板凳上腾地坐起来,脸色比纸还白。
那脚步声从阁楼上下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走得比前几天还清楚,像是故意走给他们听。
走到第三档梯板。
——就是赵书记亲手塞符纸的那一道板缝。
停住了。
堂屋里七盏油灯,不知道啥时候全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七盏同时,噗一下,像有人拿一大块湿抹布,一把把所有灯芯全捂死了。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大舅说,他当时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撞得耳膜疼。他还听见赵大强在他旁边,牙关打颤,咯咯咯地响。还有刘先生——刘先生的呼吸,本来是匀的,那时候变成了一下一下短粗的喘,像一条被人按在岸上的鱼。
最瘆人的是,黑暗里头,还有第四个人的呼吸。
不是他们三个任何一个的。那呼吸声,从堂屋正中间,从梯子底下,慢慢、慢慢呼出来,带着一股子烧纸钱的味道,扑在大舅脸上。
我大舅说,他当时吓得连气都不敢出。他听见刘先生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这不是外头进来的。这是盖楼那天就压在楼里的。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这句话声音更轻,大舅说他差点没听见。
他说,它今天不伤人。它就是下来看看。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只手划着了火柴,重新点亮油灯。
火柴头嗤啦一声亮起来,那一点橘黄色的光,把三个人的脸同时照出来。大舅说,三张脸都是死灰色的,眼白上全是血丝。
灯一亮,三个人都看向那架梯子。
梯板上,啥子也没有。
可赵书记塞在第三档板缝里的那张黄符——
已经掉在地上,烧成了灰。
天没亮,刘先生就要走。赵书记追出来,拉着他的袖子问,先生,先生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咋办。
刘先生站在门槛上,回过头。
他说,赵书记,我问你一句话。这楼盖的时候,掌墨师是哪个。
赵书记脸一下子白了。
刘先生说,我压不住这东西。这不是孤魂野鬼,这是有人在你楼里留了话。你要是不把这话问清楚,你们一家人,在这楼里住不长。
他说完,背起竹篮,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大舅讲到这儿,把碗往桌上一顿。
他说,德厚哥今天一早就上你外公家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扒在门缝里,看见我爸的脸在灯底下绷得紧紧的。他手里那把切草药的刀,半天没落下去。
我爸霍地站起来。
我扒着窗户外头往村口看。远远的,我看见赵书记一个人,黑着脸,正从大队部方向往我们家走。
他身后,跟着赵家婆娘、赵家两个本家兄弟,还有几个邻居。
他们手里,空着。
可我晓得,这还没完。那时候的我还不晓得,第二天来的,不是赵书记一个人。
那天下午,我趁大人不注意,一个人溜到赵家新楼外头。
新楼空着,门闩着。我绕到后窗底下,扒着窗台往里看。堂屋里七盏油灯还没收,灯座子是铜的,排成一排。那架柏木梯子斜斜地立着,第三档那块板缝里,黄符已经被扯出来了,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我盯着那道板缝看了很久。
太阳从西边斜过来,照在梯板上。板缝里黑黢黢的,像一只半睁着的眼睛。
我那时候八岁,不知道为啥子,突然觉得那道缝里头,有啥子东西也在看我。
我吓得扭头就跑。跑出去半里地,才敢回头。
新楼在夕阳里安安静静,柏木墙板泛着一层暖黄的光。可我晓得,这楼里头,已经不是人住的地方了。
4 他们拿着锄头来了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小卖部帮我妈剥花生。
村道上先是一阵动静。狗叫,娃哭,男人的嗓门,婆娘的哭腔。我妈头都没抬,说,来了。
我扒着柜台往外看。
赵书记走在最前头,脸色铁青。他身后跟着赵家婆娘,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再后头是赵家两个本家兄弟,一个扛着锄头,一个拎着扁担。再后面跟着七八个看热闹的,村道上黑压压一串人。
我妈扔下花生就往家跑。
我跟在后头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等我跑回外公家院坝,两拨人已经对上了。
外公家这边,三个舅舅都在。大舅刚守了一夜没睡,眼睛通红。二舅在院坝边磨柴刀。三舅最年轻,站在院坝门口,像半截铁塔。我大姨父也在——他是铁砂掌第十八代传人,平时不苟言笑,那双手又粗又大,指节跟小锤子似的。我小时候亲眼见过他一巴掌拍断一块青砖,一掌把碗口粗的小树劈弯。
两边在院坝里站定,剑拔弩张。赵家那几个邻居,本来是来看热闹的,一看这阵仗,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赵家婆娘先撑不住了。她一屁股坐在外公家院坝的青石板上,拍着大腿就哭,那哭声凄厉,一边哭一边骂。
她说,老姑父啊老姑父,你良心被狗吃了啊。我们家哪儿对不起你,你要在我们楼里留东西,让我们一家老小夜夜睡不着觉啊。
她说,我家德厚哪点亏待你,不就是两成工钱嘛,你至于吗,你至于吗。我们一家五口,夜夜搂着两个娃缩在床上,听见那脚步声,我这心啊,就跟被人用手攥着一样。
外公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他那杆铜锅烟杆。他没坐,也没吵,就那么站着,听赵家婆娘骂。
骂了一袋烟工夫,外公把烟杆往门槛上一磕。
他说,大妹子,你起来。
赵家婆娘哭声一噎。
外公说,我老辈子在这一行干了四十年,掌过的房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在外头盖楼,哪一家半夜起来骂过我?你家楼里有动静,你找先生去镇,先生镇不住,那是先生本事不够,凭啥子赖到我头上?
赵书记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往前迈了一步,黑脸膛绷得紧紧的。
他说,老姑父,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是想问一句。那梯子第三档的缝,是不是你亲手开的。
外公说,我开的。
赵书记说,那缝里头,你塞了啥子。
外公盯着他看了很久。
整个院坝安静得能听见山风。
外公说,我啥子也没塞。
赵书记说,那刘先生说,这楼里的东西是盖楼那天就压进去的。全大队就你一个掌墨师,不是你是谁。
外公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可听着冷。
他说,德厚,你是书记,你讲证据。你说我塞了东西,你拿出来。你把那梯子拆了,把板缝撬开,里头要是有半根头发、半枚钉子,我老辈子这只手剁下来给你下酒。要是没有呢?
赵书记不说话了。
赵家婆娘从地上跳起来,说,没有?没有我们家夜夜听啥子?那鬼是自己钻进去的吗!
二舅在旁边把柴刀往磨刀石上一拍,当的一声响。
他说,你骂谁是鬼。
赵家那两个本家兄弟一下子绷紧了,锄头扁担举起来。我大姨父这时候往前迈了一步。他啥子话也没说,走到院坝边那堆铺路的青砖跟前,弯腰,抬手,一掌下去。
咔。
一块青砖,从中间断成两截。
碎砖头渣子溅出去老远。
赵家那几个人,当场就僵住了。锄头扁担举在半空,没人敢动。
我那时候八岁,躲在我妈身后,看见大姨父那只手,红了一片,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院坝里空气都凝固了。
就在这时候,村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
叮铃,叮铃。
我爷爷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来了。
他车把上还是挂着那个黑皮包,刹车吱呀一声停在院坝门口。他下了车,一只脚撑地,扫了一眼院坝里这架势。
先骂赵书记。
他说,赵德厚,你是大队书记,你带这么多人上门,是想打架?还是想造反?
赵书记脸一阵红一阵白,说,叔,我不是想打架,我是要个说法。
我爷爷说,说法?你盖楼克扣人家掌墨师两成工钱的时候,咋个不要说法?老姑父四十年手艺,他要真想整你,你那楼三年前就塌了。你是读书读傻了,还是被鬼吓糊涂了?
赵书记低着头,不吭声。
我爷爷又转向外公,说,老哥,你也是。工钱那点事,你当时为啥子不找我?你把墨斗摔了就走,徒弟们看在眼里,以后你这招牌还想不想要?
外公闷着头,没说话。
我爷爷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说,都给我听着。赵家现在搬回老屋去住,公社出面,叫几个青壮年轮夜守新楼,守到把这事弄清楚为止。老姑父这边,我给你担保,他没在楼里留东西。真要是有啥子,拆了梯子一看便知。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这事,谁敢再动手,我让他去公社学习班住半个月。
他这话说得不重,可有分量。我爷爷在公社干了半辈子,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赵家那几个本家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锄头扁担慢慢放了下来。
外公这时候开口了。他说,书记,不是我老头子犟。那两成工钱,是我十几个徒弟的饭钱。我在这一行做了四十年,没收过主家一根葱,没喝过主家一杯酒。你老赵要压我价,你当面跟我讲,莫在上梁那天当众折我面子。
赵书记低着头,说,老姑父,是我急了。
外公说,你急,你就带人上门?你拿锄头,你婆娘拿擀面杖,你是要找我评理,还是要砸我家?
赵书记脸涨得通红。
两边都没话了。院坝里的风卷着树叶转了一圈,狗又叫了两声。
赵家婆娘还想嘟囔两句,被赵书记一拉袖子,拽走了。
人群散了以后,院坝里就剩我们家几口人。外公坐在门槛上,端起烟杆,手有点抖。他点了三次才点着。
我爸蹲在他旁边,说,爹,你真没留东西?
外公吸了一口烟,半天吐出一口长气。
他说,我跟你讲过多少回,我们这一行,上册吃饭,下册害人。下册那点东西,我师父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一辈子别碰,碰了要折寿。
他转过头,看着我爸,眼睛有点红。
他说,我那天封顶,在那梯子上多看了两眼。不是因为我恨老赵,是因为那档梯板,我开缝的时候就觉得不对。缝开得深了半分,可那是老赵自己改的尺寸。我当时提醒过他,他说没事。
他停下来,又吸了一口烟。
他说,我没塞东西。可我总觉得,那楼里,有啥子别的。
那天下午,轮守的事就定了。头一夜,是大舅和赵大强守。第二夜,是二舅和赵大强。第三夜,轮到我大姨父。
我非要跟着去。
我妈起初不肯。我爷爷抽了半袋烟,看了我一眼,说,让他去吧。娃儿家,有些事,早晚要见。
我妈还想拦,我爷爷摆了摆手。
他说,今晚让他坐在楼梯口,板凳上,不准他乱跑。他坐一晚上,比听大人讲一年都管用。
我那天晚上兴奋得饭都吃不下。天黑透了,我就跟着我大姨父、我二舅,还有赵大强,往赵家新楼走。
秋夜的山路,风冷飕飕的。天上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走到新楼门口,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两层木楼。
黑黢黢的,像一头蹲着的大兽。
5 我坐在楼梯口
新楼里空落落的。
赵家搬回老屋了,堂屋里只剩下那张他们没来得及搬走的八仙桌,两条长板凳。我们进去的时候,二舅划了根火柴,点着了八仙桌上那盏煤油灯。
火苗一跳一跳,把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楼外的风钻过柏木板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哭。新柏木的那股清苦味儿,混着灰尘和潮气,在鼻子里钻进钻出。
赵大强蹲在堂屋门口,抽旱烟。他白天被我大姨父那一块青砖吓着了,话不多,烟锅子一明一灭。抽了一袋,他忍不住凑到二舅耳边,压低声音问,二哥,你说这楼里,到底是啥子东西。
二舅把柴刀横在膝盖上,没抬头。他说,管它是啥子。今晚它要是敢下来,我这把刀不是吃素的。
赵大强咽了口唾沫。他说,我听说,刘先生那张符,第二天早上就成灰了。
二舅说,刘先生是刘先生,我们是我们。他压不住的东西,未必我们压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按在柴刀上,指节发白。我那时候虽然小,可我看得出来,二舅声音在抖。
我大姨父啥子也没干。他坐在八仙桌边上,那只断过青砖的大手平放在桌上,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又像在听啥子。
我被我爷爷按在楼梯口的小板凳上。
板凳贴着楼梯最底下那一档。我坐上去,后背就是斜斜的柏木梯子。木头冰凉,透过单衣往脊梁骨里钻。
爷爷说,坐这儿,不准回头,不准上楼,不准睡着。听见啥子声,喊我们就行。
我点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楼外的虫鸣开始还很热闹,蛐蛐儿叫得欢。到了后半夜,不知道咋个,突然就静了。虫声停了,蛙声停了,连风都停了。整个世界像被人用手捂住了嘴。
煤油灯的火苗缩成豆大一点,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我开始困。
板凳太硬,我靠着墙,眼皮打架。脑子里头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陈老太公讲的那个木算盘,一会儿想起刘先生那张蜡黄的脸,一会儿又想起大姨父那只一掌拍断青砖的手。
楼外不知道啥时候起了风。风从山坳那头压过来,顺着山坡往下灌,钻进新楼的板缝,发出一种细细的、像有人贴着墙根哭的声音。新柏木让这风一吹,冷味儿更重了,苦得像谁把一把黄连塞在我鼻子底下。
我揉了揉眼睛。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灯花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点火星子。火星子落在八仙桌上,灭了。
二舅那把柴刀已经擦完了。他把刀横放在膝盖上,靠着墙抽烟。烟锅子的红光一明一灭,照见他半张脸。赵大强的旱烟早熄了,他脑袋一点一点,在打瞌睡。
我大姨父还是那个姿势。大手平放在桌上,眼睛半闭。可我晓得他没睡。他的耳朵动了两下——我小时候观察过,他每次听见啥子动静,耳朵先动。
他那时候,其实已经听见了啥子。
只是他没说。
他可能是在等。等那个东西自己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迷迷糊糊,就快睡着了。眼皮重得像挂了两个秤砣。我把头歪向一边,靠在墙上。墙是冷的,被我那点体温暖出一小块温度。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自己还在小卖部帮我妈剥花生。花生壳脆脆的,一捏就开。我妈在我旁边称盐,秤杆一晃一晃。赵家婆娘从门口走过,脸色蜡黄,跟我说,幺儿,你上去看看嘛,你那只狗在楼上叫。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
看见那架柏木梯子斜斜地立在那儿。
嗒。
我一下子睁开眼。
那声音是从头顶上来的。
从阁楼上。
一步。
一步。
一步。
踩在柏木梯板上。
嗒。嗒。嗒。
我整个人僵在小板凳上。
后背就是那架梯子。那声音现在离我后脑勺,不过两三步远。
我不敢回头。
汗从后脊梁骨一下子冒出来,顺着裤腰往下淌。我穿着单裤,那汗凉得像有人拿湿毛巾贴在我背上。
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老太公的话、刘先生的话、我妈哭腔的声音,全搅在一起。这东西是盖楼那天就压在楼里的。这东西在梯板缝里。这东西是个小木人?是个死人?是那被赵家克扣了两成工钱的怨气化成的?
它现在正从阁楼上下来。
一步一步。
就踩在我背后。
嗒。
这一声,好像就在我头顶正上方。
我能感觉到,梯板在微微震动。新柏木的那种沉实的震动,透过板凳、透过我的屁股、传到我的骨头里。
它下来了。
我屏住气。眼睛死死盯着堂屋对面的墙。墙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窗户外头斜斜照进来,正好照在那道裂缝上。我盯着那道缝,不敢动。
嗒。
第三声。
第四声。
它又下了一档。
我离它现在,只有两三步。
我咬着牙,心里头一遍一遍念我爷爷教我的那句话——半夜走路莫回头,肩头有盏命火。
可那东西就在我背后下楼梯。它每下一档,我肩膀上那盏火好像就暗一分。
我想哭。可我不敢。八岁的娃,在那一瞬间,连哭都忘了咋个哭。
我就那么僵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秒,也许是一袋烟——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很轻,像小猫哼唧。
我慢慢,慢慢,把脖子往后转。
转得极慢。我不敢一下转过去。我怕一转过去,就跟它脸对脸。
先是肩膀动了一下。
然后是脖子。
后颈的筋绷得像弓弦。
我余光里先看见的,是楼梯最底下那几档板。柏木的,被月光照得发青。
再往上。
我看见了。
那不是人。
那是一只老鼠。
灰扑扑的一只大老鼠,尾巴拖得老长,正从阁楼上往楼下窜。它那尾巴后头,拖着个东西。
是个球。
黑不溜秋的,比大拇指还粗一圈,硬邦邦的。老鼠每下一档,尾巴上那个球就磕在柏木梯板上。
嗒。
那一声,就是这个球磕出来的。
我整个人懵在板凳上。
大脑一片空白。就那么仰着脖子,看着那只老鼠一路嗒嗒嗒地窜下来,从我脚边窜过去,钻进了堂屋墙板底下的缝里。
尾巴上那个球,在缝口还卡了一下,才跟着它进去。
堂屋里灯花一跳。
我哇的一声哭出来。
二舅和大姨父从两个方向冲过来,赵大强差点把旱烟杆扔了。几个人提着灯往楼梯上照,梯板上空空的,啥子也没有。
我一边哭一边喊,是老鼠!是个老鼠!尾巴上带个球!
二舅蹲下来,捧着我的脸看。他说,幺儿,你看清了?
我使劲点头。
大姨父把灯举高,沿着梯板一档一档照上去。板缝里黑黑的,啥子也看不见。他看了二舅一眼,没说话。
他们俩大概以为我是吓糊涂了。一个八岁娃,在黑屋子里坐了半宿,看见啥子都是可能的。
我急得跳脚。我说真的是老鼠!真的是个球!它从我脚边跑过去的!
赵大强这时候蹲下来,用手指在最底下那档梯板上摸了一下。
他把手举到灯底下。
手指头上,沾着一点黑糊糊的东西。
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抬起头,看了我们一圈。
他说,是糖。
堂屋里一下静了。
我二舅凑过去也闻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古怪。
大姨父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楼梯口,蹲下去,把耳朵贴在最底下那道墙板缝上。
听了很久。
他站起来,对我们三个说了一句话。
他说,回去睡觉。明天晚上,把你家那条白狗抱来。
6 白狗咬出真相
我家那条白狗,是我满岁那年姑爹送的。
不是啥子好品种,就是一条本地的猎狗,通体雪白,胸口一撮黑。小时候它跟着我满村跑,我爬树它在下头蹲着,我下河摸鱼它在岸边叫。它鼻子灵,撵山追兔子,十回能有八回叼着耳朵回来。
我妈一开始不肯给。她说那是我的伴。
我爷爷一句话把她堵回去。他说,这狗今晚要是用上了,它就是这一家的恩人。
第二天天擦黑,我们又上了赵家新楼。
这一回赵家书记夫妇也来了。他们站在堂屋门口,不敢进,就扒着门框看。赵家婆娘脸色蜡黄,手里还攥着那根擀面杖。
白狗一进楼门,先是站定,鼻子在空中嗅了两下。
它没像我想的那样直接往楼梯上冲。它先是在堂屋里慢慢地转,从东墙到西墙,从灶屋门口到八仙桌底下,鼻子贴着地,一抽一抽。
转到楼梯口,它停住了。
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的呜声。
它冲着墙板最底下那道缝,前爪扒着地,背上的白毛竖起来。
二舅拿着撬棍过去。大姨父点了点头。
二舅把撬棍插进墙板缝里,一使劲。那块柏木板子,被他撬起来一条缝。板缝里黑黢黢的,一股霉味混着鼠尿骚味冲出来。赵大强被熏得直皱眉,退后了两步。
就这一瞬间,白狗像离弦的箭一样扑了过去。
它身子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一口就咬住了板缝里那个东西。板缝里一阵窸窸窣窣,好几只小耗子顺着缝窜出来,四散奔逃。二舅抬脚踩住一只,赵大强抡起扁担又拍死一只。
白狗叼着那个大的退出来,放在地上。尾巴摇了摇,像在邀功。
我们几盏灯凑过去。
是一只大老鼠。灰扑扑的,比我昨晚看见的还大一圈。它嘴里还叼着半块黑糊糊的东西——是糖。红薯麦芽熬的那种麻糖,硬邦邦一块。它被咬断了气,可嘴还死死咬着那半块糖,不松。
白狗一口把老鼠咬死了,抬起头看着我大姨父,喉咙里呜了一声,像在报功。它尾巴摇得飞快,口水滴在地上。
二舅把那只死老鼠翻过来。
我们都看见了。
它那尾巴,跟普通老鼠不一样。尾巴根上,粘着个黑球。
那球比大拇指粗一圈,硬邦邦,疙疙瘩瘩,外头一层灰。灰上面还沾着细木屑——是新柏木梯子的木屑。
赵家书记挤过来看。他盯着那尾巴看了足足十秒钟,嘴唇开始哆嗦。他伸出手,想碰那球,又缩回去。他又蹲下来,凑近了闻了闻。然后他直起身,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用手掌捂住了脸。
他这个黑脸膛的汉子,在那一瞬间,肩膀开始抖。
赵家婆娘本来扒着门框,这时候她噗一声笑出来了。她那一笑,就止不住了。捂着肚子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拍大腿,说,哎呀,哎呀我的个娘哦。
满屋子人先是一愣。
然后二舅也笑了。
赵大强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我大姨父那张从来不笑的脸,也抽了抽,别过头去。
我爸本来是跟来看热闹的,这时候他蹲下去,用一根柴草棍,把那个黑球从老鼠尾巴上撬下来。
那球滚在地上,硬邦邦,发出一声轻响。
我爸举着那球,对着油灯看了半天。
那球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下来一点黑灰,放在舌尖上舔了舔,皱了皱眉。
他给我们讲。
他说,你们看。这是麻糖。红薯和麦芽熬的,我们村老灶上冬天才熬一灶。这老鼠不知道哪天溜进了赵家灶屋,偷啃糖罐,把糖糊在了尾巴根上。它跑出来,在院坝的灰地上一蹭,粘上一层灰。回窝里,又在灰堆里蹭。糖是黏的,蹭一层灰就裹一层,回一趟裹一圈。一来二去,就滚成这么个硬球。
他顿了顿,说,这老鼠窝在阁楼上。它每天晚上从阁楼上下来,到灶屋偷糖吃,回楼上的时候,尾巴上这球磕在梯板上——
嗒。嗒。嗒。
就是这个声音。
我们一家人在堂屋里对着这个黑球,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家书记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他张着嘴,看看那只死老鼠,又看看那个黑球,又看看我们。
然后他也笑了。
他笑得比谁都厉害,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说,我这半个月,我这半个月。
赵家婆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我还以为是哪个先人来勾我们的魂哦,我还以为老姑父在梁上塞了小木人哦。
她笑了一阵,抹了把脸,又哭起来。她说,这半个月,我夜夜不敢合眼。两个娃被我搂在怀里,一听见那声,就往我怀里钻。我男人白天在大队部开会,眼睛都是红的。我昨晚上还跟德厚说,要不把这楼卖了,回老土坯房去住。
她说到这儿,看着那只死老鼠,又是哭又是笑。
她说,闹了半天,是你这个龟儿子,偷我家的麻糖。
赵书记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堂屋门口的我外公。
外公是后来被人请来的。他进屋的时候,谁也没说话。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听我爸讲完这一段。
赵书记站起身。
他脸上还带着笑,又有点不好意思。他走到外公跟前,搓了搓手。
他说,老姑父。
外公看着他,没说话。
赵书记说,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两成工钱的事,是我小肚鸡肠。我不该听人挑唆,带人上门闹。今天我婆娘那根擀面杖,要不是大强拉着,说不定真给你家砸了。
外公抽了一口烟。
他说,德厚,钱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我们这一行,靠手艺吃饭。你以后盖房子,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那句话没有——梯板缝开深半分,都要重新校。你那天改尺寸,我劝过你。你说没事。
赵书记连连点头。他说,是我犟。是我犟。
外公说,那只老鼠能在你阁楼上做窝,是因为你家灶屋那罐麻糖,搁在角上没收好。老鼠鼻子灵,闻着味就上去了。它在你板壁缝里做窝,白天不出来,夜里才下灶屋。你家搬进去头两个月,它还没敢下来。等它把窝里崽下了,胆子就大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楼里,真没啥子东西。是你自己心里头,先有了个鬼。
赵书记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外公把那个黑球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他没说啥子,只是摇了摇头,把它递给我。
他说,幺儿,拿回去耍。
我接过那球,硬硬的,还带着一股子麻糖混着灰土的味儿。我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糖是红薯熬的那股子甜香,混着灰,还有一点点老鼠身上的腥气。
我那时候八岁,不知道为啥子,拿着这球,我心里头反而有点空落落的。
我本来以为这楼里真的藏着个啥子。藏着个刘先生都镇不住的东西。可到头来,是一只偷糖的老鼠。
那刘先生那一晚的脸,陈老太公那一席话,大姨父那一掌青砖,我爷爷那辆二八大杠——好像全都落在了这只灰扑扑的老鼠身上。
那天晚上,赵家当场就搬回了新楼。赵书记亲自扛着铺盖卷,赵家婆娘抱着两个娃,一路走一路笑。村里人站在门口看,都跟着笑。我大姨父走在最后,把白狗抱在怀里,白狗嘴里还叼着那只死老鼠,像叼着一枚勋章。
后来那架柏木梯子上,再也没响过一声。可我心里头,那个声音一直响到今天。
7 那团糖
事情过去之后,赵书记提了十个鸡蛋、两包糕点上我外公家赔不是。两个老头喝了一顿包谷酒,喝到月亮偏西。那些闹上门、断青砖、请先生的事,就跟没发生过一样。
村里人后来讲起这事,都笑。说赵家花了一大笔钱请先生、闹了半个月,结果是一只偷糖的老鼠。
这故事成了我们村那几年酒桌上的笑话。谁家娃不听话,大人就说,再哭,把你送到赵书记家新楼上去听老鼠走路。谁家婆娘嫌男人晚上不回家,就说,你莫不是也去赵家那楼里,等一只尾巴带球的老鼠?
赵家搬回新楼以后,我还是天天去赵小军家楼上听评书。那架柏木梯子我照爬。有时候爬到第三档,我会停下来,用手摸一摸那块板缝。
缝里啥子也没有。可我每次手放上去,都觉得木头里头有一点点温度,像有啥子东西在板壁另一边,也把手贴了上来。
我没跟赵小军讲过这种感觉。
那几年,我家白狗又活了七八年。它老了以后,牙掉光了,就趴在我家门口晒太阳。我每次从学校回来,它都摇着尾巴迎上来。我一直觉得,它那天晚上在赵家新楼里咬死的,不只是一只老鼠。
可有几件事,村里人私下里还在嚼舌根。
头一件。
老鼠偷麻糖,不稀奇。谁家灶屋没进过老鼠?可为啥子,偏偏是赵家刚搬进新楼?偏偏是在外公跟赵书记为了工钱闹过别扭之后?偏偏是陈老太公讲完鲁班经那天下头一夜,那脚步声就响了?
有人说,这就是巧合。
也有人说,不是巧合。
我有个本家三叔,爱喝酒,喝多了就爱说胡话。他说,那天晚上他去新楼外头解手,看见外公一个人,黑灯瞎火地在那架梯子底下站了一袋烟工夫。第二天一早,脚步声就停了。
这话没人当真。可我那时候八岁,我记得外公封顶那天,在梯子上多看了两眼。我也记得,他跟我爸说过——他没塞东西,可那楼里有啥子别的。
我后来长大,有一年冬天,回村过年。我陪外公在灶屋里烤火。我故意提起这事。
外公坐在火塘边上,手里捏着那杆铜锅烟,半天没说话。火光把他的脸映得通红。
他说,幺儿,我跟你说句老实话。我这一辈子,上册的书读了,下册的书也读过。下册里头讲的那些东西,我师父教我的时候,是让我认,不是让我做。可我那年封顶,看见那档梯板缝开得深了半分,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我说,为啥子咯噔。
外公说,那种缝,要是我自己开,我开完会用木灰堵上。老赵那天改尺寸,是他亲自动的手,我不在场。我回来的时候,缝已经开好了。我没堵。
我心里一紧。
我说,那为啥子不堵。
外公吸了一口烟,说,我那时候还在跟他生气。我想,让他自己尝尝,改我尺寸的后果是啥子。可我没塞东西,我就是没堵那个缝。
他顿了顿,又说,可那缝里头,后来是不是自己钻进了啥子,我就不晓得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幺儿,木匠这一行,手是干净的,可心要是偏一点,缝里就会自己长出东西来。
我那时候没听懂。
现在三十好几了,我才慢慢咂摸出他这句话的味道。
第二件事,是我自己的事。
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人讲过。
那天晚上我坐在楼梯口,回头那一眼。我看见的是老鼠,没错。可我清清楚楚记得,那老鼠身后头——
在阁楼口那一片黑里,好像还站着个啥子东西。
不是人。也不是木头。
就那么一团影子,贴在阁楼口的黑暗里,看着我。
它没有脚。没有手。没有脸。
可我晓得它在看我。
等二舅和大姨父提着灯冲过来,灯光扫过去,那影子就没了。
当时我以为是自己吓花了眼。一个八岁娃,黑灯瞎火坐了半宿,看见啥子都不奇怪。
可这么多年过去,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那个画面,我每一回想起来,都清清楚楚。
那影子不像是在害我。
它就那么站在阁楼口,看着那只老鼠从它脚底下跑过去。
像是,在等它跑完。
我去年回过一趟大巴山深处,专门去看过赵家那栋老木楼。楼还在,柏木已经成了深褐色。赵书记前几年走了,赵家婆娘也搬去了县城跟儿子住。楼现在空着,门窗都朽了。院坝里长满了半人高的狗尾巴草。
我一个人推门进去,堂屋还是那个堂屋。八仙桌没了,长板凳没了。墙根底下结着蜘蛛网,网中央吊着一只干死的飞蛾。那架柏木梯子,斜斜地靠在墙边,板缝里落满了灰。我伸手摸了一下梯板。木头已经酥了,一层细灰沾在我指头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阁楼口。
黑黢黢的,啥子也没有。
我在楼梯口站了很久。山风从破了的窗户口灌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发凉。地上有一块碎瓦,瓦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符纸——是刘先生当年贴的那张,剩下的半角。
我蹲下去,把那张符纸捡起来。纸已经脆了,一捏就碎。我好像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嗒。
嗒。
嗒。
不是老鼠。
是那团糖,在三十年前的某一个晚上,一下一下,磕在柏木梯板上。
还是——
那天晚上,借着一只偷糖的老鼠,借着那团硬邦邦的灰球,有啥子东西,从阁楼上下来,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小板凳上、缩成一团的八岁娃,又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这事儿,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我也不想弄明白了。
外公去年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他八十三岁,躺床上三个月,话越来越少。最后那几天,他谁都不认得了,就反复用手指着床板。我爸以为他是想回老家,把他抬回了大巴山深处。
他握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
他说,那楼里,真不是我留的。
我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他又说,幺儿,你要记得。木匠的手,是直的。心要是歪了,墨斗线就歪了。墨斗线一歪,缝里头就会长东西。
我没接话。我晓得他这一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这杆墨斗。
他喘了口气,又说,那楼里,要是真有啥子,那也是我自己招的。我那天,本来想把那道缝堵上。
他说到这儿,眼睛闭了一下,像累了。
我问,那你为啥子没堵。
外公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说,我那时候,还在生他的气。
他这句话说完,手就慢慢凉了。
我握着他那只凉下去的手,半天没动。屋里头很静,我听见窗外头麻雀在叫。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我信他。
可我也记得那个晚上,灯影里,阁楼口那团影子。
我后来读书、工作,离开村子,到了南方。这地方靠海,风是咸的,跟大巴山深处山里那股子柏木味儿完全不一样。我有时候夜里加班到很晚,站在写字楼窗户边上看楼下的车灯,会突然想起那架斜斜的柏木梯子。
想起我八岁那年,坐在小板凳上,听着背后嗒、嗒、嗒的声音,连哭都不敢。
我老婆问过我,你小时候是不是怕黑。
我说是。很怕。
她又问,现在呢。
我没回答。
我现在一个人在厦门的公寓里,夜里关了灯,还是会下意识地看看门口。不是怕贼。是怕那架柏木梯子,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斜斜地立起来。那梯子上,还一直站着八岁的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