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配阴婚的姑娘
那声"阿姐"之后,小渡再没抬过头。
他扫地,擦桌子,换水,倒茶。我喊他,他就应一声没声的应法。我问他话,他喉咙里算盘珠滚来滚去,滚出来的永远是那几句行话:"茶凉了。""门该关了。""水换了。"
像那一声"阿姐",是我哭出来的幻觉。
可是我左手腕上的铜手镯不会骗人。它真的松了一格,现在套在我手腕上能转动了——三百年,第一次能转动。
第七天夜里,雨停了。天很冷,檐下挂着冰棱。
铜铃响了。第一声,开门。
我抬头。门口站着个姑娘。
十八岁,梳一条大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穿一件半旧的蓝布学生裙,裙摆上沾着泥,泥里混着草籽。她进门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门框才站稳。她的鞋是破的,脚趾从窟窿里露出来,冻得发紫。
她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那是不想活了的人的眼睛——把最后一点精气神都顶在眼睛上,像风里的烛。
她抬头看照寿镜。
镜子里浮出:余寿三个月。
她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自己只剩三个月。
"坐。"我说。
她没坐。她站在柜台前,直勾勾看着我。"掌柜的,我来当寿。"
"当多少?"
"我都当。"她说,"我今年十八,我把我剩下的全当掉。"
"镜子里你只剩三个月。"我说,"你当不出来更多。"
"三个月……"她喃喃,"三个月有什么用。"
"你告诉我。"我说,"你为什么不想活。"
她咬着嘴唇,咬了很久,嘴唇咬出了血印子。然后她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像被人抽了骨头。
"我被许配给死人了。"她说。
铜铃"叮"地响了第二声。
有鬼。
我抬眼看她身后。她身后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是铃响了——鬼不在她身后,鬼在她身上。
姑娘没听见铃。她只顾着说。
"我家穷。我爹抽大烟,把家里能当的都当了。上个月,我爹把我卖了。卖给张家。张家在城里开粮站,他们家少爷上个月死了,得的痨病。张家要给少爷配阴婚。"
她顿了顿,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配阴婚你知道吧?我活着抬过去,跟死人拜堂。拜完堂,活埋。"
她说"活埋"两个字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掐进肉里。
"我跑了。跑了三天。张家四个人在后面追,都带了棍子。我实在跑不动了。我听说这里能当寿——我想,与其被活埋,不如把寿当给你。我不要钱,我就要他们找不到我。"
我看着她。大辫子散了一缕贴在脸上,脸上有灰有泪,可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怕死。她怕的是被活埋。
"你跑出来,你爹娘呢?"我问。
姑娘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娘知道我爹要卖我。她没拦。"她顿了顿,"可是她在我跑的时候,往我包袱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她不敢拦我爹,只敢塞两个鸡蛋。她推我出门。我跑到巷口回头看,她还站在门口,不敢哭,怕我爹听见。"
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掌柜的,我跑出来不是为了活。我是怕。我怕被活埋。我要是被活埋了,我娘塞给我的那两个鸡蛋,就白煮了。"
铜铃又轻轻响了一下。不是第二声——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动了一下。
我盯着她。她左胸口的衣襟底下,透出一点极淡的光。那光不是活人的光,是鬼的。
鬼在她身上。
第九章 双胞胎姐姐
"丫头。"我说,"你转过身去。"
她愣了一下,照做了。
我绕出柜台,走到她身后。小渡在角落里扫地,扫帚停了。他盯着那姑娘的背影,脸色不对。
我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不是拍她,是拍她身上那个东西。
那东西"嘶"地退了一步。从她影子里,站起另一个姑娘。
也是十八九岁。穿一身和她一模一样的蓝布学生裙。只是那姑娘是半透明的,脚不沾地。她梳着两条辫子,辫梢上没有红头绳——是白的。
两个姑娘面对面站着。一个是活的,一个是死的。
活的那个"啊"地叫了一声,腿一软。
死的那个没说话。她只是看着自己,眼神很温柔。
"她跟了你多久?"我问死的那个。
死姑娘摇摇头。她不能说话——刚死的鬼,开不了口。她看看活的那个,又看看我,眼神里全是求。
"她是你什么人?"
死姑娘伸手指了指活姑娘,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她比了个手势——两个小人并排站着,手牵着手。
双胞胎。
活姑娘瘫在地上,仰着头看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姐……"她终于喊出声,"姐!"
死姑娘一下子蹲下来,伸手去抱她。手穿过去了。她试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穿过去。她不试了,就那么蹲在妹妹面前,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地上没有声。
"你姐怎么死的?"我问活姑娘。
活姑娘哭得说不出整话。
"也是……也是张家。"她断断续续,"三年前,张家的大少奶奶要配阴婚,挑中了我姐。我姐她……她自己跳了井。"
我闭了闭眼。
原来是这样。三年前姐姐被配阴婚跳井死了。三年后妹妹又被卖给同一个张家,配给死了的少爷。姐姐的鬼一直跟着妹妹——不是要害她,是护着她。护了三年。
"她跟着你跑了三天。"我说,"你以为你一个人跑的。其实你身后一直有她。"
活姑娘捂着嘴,哭得直打嗝。
"张家的人为什么追不上你?我又问,"你一个十八的丫头,跑了三天,四个大男人追不上你?"
活姑娘愣了。"是……是啊。他们每次快追上的时候,就像被什么绊了一下。有一次那个领头的直接摔进了沟里。还有一次,他们的灯笼全灭了,黑了半炷香。"
她姐姐在旁边,不好意思地偏过头。
是她。是这只鬼,绊了张家的人三天。
我走回柜台坐下。
"掌柜的。"活姑娘"咚咚咚"给我磕头,"求你让我姐跟着我。她跟了我三年,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了。"
"她是鬼。鬼跟着活人要折阳寿。你才十八,你经不住她跟。"
"那我把我的寿当给她!"姑娘急了,"我不是说不当了,我当给她,让她能多陪我几天。"
我拨算盘,算了很久。
按规矩这单做不了。鬼不能收寿,寿只能给活人。姐姐已经死了,收了寿也入不了胎,就是一缕游魂。可是我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小渡——他正盯着那对双胞胎,眼神很复杂,像想起了什么。
我有一个办法,不合规矩,但是能做。
"丫头,你听好。"我说,"我不收你的寿。"
姑娘急了:"掌柜的——"
"我收你姐姐的。"
姑娘愣住了。她姐姐也愣住了。
"你姐姐跟了你三年,护了你三年。她这三年本就该入库,是她自己赖着不走,多陪了你三年。这三年,就是她的余寿。"我拨动算盘,"我把她这三年接过来。然后——我给你换一条命。"
"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逃张家吗?我给你指条路。往南走七天,有个青云庵。你去那落脚。张家的人找不到你——你姐姐这三年,一半归她自己,让她送你到庵门口;另一半,我替你续在你命里,你这一辈子,张家的人找不到。"
姑娘呆呆看着我。"那……那我姐呢?送完我,她去哪?"
我没说话。
她姐姐先笑了。
死姑娘伸出手,最后一次想摸妹妹的脸。这次她没穿过去——因为我替她垫了一寸寿,她的手是实的。她摸了摸妹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然后她开口了。刚死三年的鬼,第一次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好好活。"她说,"替姐活。"
第十章 各走各路
活姑娘走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往南走。她姐姐跟在她身后半步,半透明的,在晨光里像一层薄薄的烟。走到巷口,姐姐回头看了我一眼,对我作了个揖。然后她追上妹妹,姐妹俩的背影融在一起,越走越远。
我站在门口看她们走。小渡在我身后也看着。
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小渡默默把我的外衣披在我肩上。他的手碰到我肩膀的时候,我没躲。
利息又扣了。
我站在巷口,试着想一件事——我弟弟笑起来,是不是有虎牙?
我想不起来。
我记得他笑过。可是笑起来什么样?眼睛弯成什么样?嘴角翘多高?有没有露出牙?露出几颗?左边还是右边?
空了。
我闭上眼。三百年了,我关于他的脸,越来越模糊。我只记得他是我弟弟,他死的时候十五岁,我当掉八十年。可是他长什么样?他笑起来什么样?他哭起来什么样?我一笔一笔,当得差不多了。
"小渡。"我说。
"嗯。"
"我弟弟笑起来,有虎牙吗?"
小渡沉默了很久。巷口的风把他衣角吹起来,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脸。
"有。"他终于说,声音很哑。
"左边一颗。他一笑就露出来。你以前总笑他是小虎牙,他就捂着嘴笑,越捂越露。"
我睁开眼。
"小渡,你到底记得多少?"
他不说话了。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我:
"茶凉了。"
可是那天根本没泡茶。
回到柜后,我坐下。小渡在擦那把黄铜算盘。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不是个粗使杂役的样子。他擦算盘的手势很轻,像怕碰疼谁。他的手指细长,指节上有薄茧。
我忽然问:"小渡,你会写字吗?"
他的手停了。
"我不会。"他说。
"撒谎。"我说,"那天柜台上那张旧当票,背面那行新写的字——'姐,茶凉了就别喝了'。笔锋那么熟,不是你写的是谁写的?"
小渡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接着擦算盘。
"你别怕。"我说,"我不问你怎么写的。我就问你一句——那行字,是写给我的吗?"
他擦算盘的手停了很久。
"是。"他说。
一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
"为什么写?"
"因为……"他喉咙里算盘珠滚了滚,"你不喝我倒的茶。"
我愣住了。
三百年,他每天给我倒茶,我从来不碰。我不是嫌——我是怕。茶一入口,我就会想起点什么。我怕想起太多,他就没了。
可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阿姐。"他说。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不小心漏出来的。"茶凉了,就别喝了。"
他说完自己僵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说这句话。
我没接话。我怕我一接,他那把锁又"咔"地合上。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们谁都没说话。他擦算盘,我拨算盘。外面天慢慢亮了。
第十一章 那个布店掌柜的儿子
又过了半个月。布店王掌柜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抱着个襁褓,里面是个满月的婴儿。他媳妇跟在后面。他媳妇怀里抱着一包红糖鸡蛋。
"阿晏掌柜。"他笑得满脸是褶子,"我儿子。满月了。"
我照寿镜里看那孩子——余寿八十年。稳稳当当。
"好。"我说。
"我今天来。"王掌柜把襁褓递过来,"让你抱抱。"
我犹豫了一下。三百年了,我没抱过孩子。可是我还是接过来了。
孩子很软。他裹在红布里。他睁开眼看我,黑眼珠,看了我一会儿,咧嘴笑了。他流了口水。
我抱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掌柜的。"王掌柜说,"我那十五年赎回来,值。我现在有媳妇,有儿子。我不亏。"
他媳妇在旁边抹眼泪。
"掌柜的。"她说,"谢谢你。"
"不谢。"我说,"是他自己赎的。"
王掌柜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封,放在柜上。
"这是什么?"
"谢礼。"他说,"我知道这行不收钱。可是这是我一点心意。你收下,买口茶喝。"
我把红封推回去。"我不收钱。"
"那我放这了。"他说,"你不收我就不走。"
我没办法,收下了。
王掌柜走了以后,我打开红封。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小小的,是给孩子的。
我拿起一只,在手里掂了掂。很轻。
小渡在旁边看。"阿姐,你哭了?"
我摸了摸脸。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没什么。"我说,"想起点事。"
想起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那个孩子的笑。可能是王掌柜的笑。可能是这三百年,我接了那么多当,终于看见一个好结果。
小渡没再问。他默默给我倒了盏茶。
这次我接了。
不是喝。是捧在手里。茶是热的,八十度。
我抱着那个孩子。他睡着了。他呼吸很轻。
小渡在旁边看。他也想抱。他不敢。
我把孩子递给他。"你抱抱。"
他愣了。他接过去。他抱得很僵。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笑了。
小渡笑了。左边一颗虎牙。
他抱了很久。他不敢动。他怕把孩子弄醒。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一个掌柜。一个哑巴。一个满月的孩子。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下午。
第十二章 照寿镜里的字
那天夜里没客人。雨停了。月亮出来了。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柜台上。
我对着照寿镜发呆。
这面镜子是老掌柜留下的。客人一进门,它就浮出剩余阳寿。三百年,我看了几千个数字。
七十年的。三十年的。五年的。三个月的。零年的。
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命。
可是今天,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
镜子里浮出一张脸。二十岁。眉眼是我二十岁的眉眼。可是眼睛不是。眼睛里有三百年的东西。
镜子里慢慢浮出一行墨字:**余寿十年**。
我愣住了。
十年。
我今年二十岁的脸。我还有十年。
账房说过。我当掉八十年,六十年续了自己,四十年押着小渡。这六十年,我不会老。可是六十年到了——也就是现在——我只剩十年。
十年以后。这张二十岁的脸会一下子老三百年。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满脸褶子?头发白了?背驼了?我会像那个老秀才一样。
我坐在镜子前,半天没动。
月光照在那面铜镜上。铜镜泛着冷光。
十年。够干什么?
够把小渡认回来吗?够听到他喊我一声姐姐吗?够看着他做个正常人吗?
我坐在那里。眼泪掉下来。
不是怕死。是舍不得。
我舍不得他。
小渡在旁边。他看见我脸色不对。他放下手里的扫帚。
"阿姐?"
"没事。"我说。
他看了一眼照寿镜。他看见那行"余寿十年"。
他没说话。可是我看见他的手,攥紧了。指节白了。
那天夜里。我睡着以后。小渡一个人。站在照寿镜前面。
我以为我睡了。可是我没睡实。我从眼皮缝里看他。
他对着镜子。镜子里浮出一行字:**余寿零年**。
零年。
他本来就是个不该活着的人。他没有阳寿。他这条命,是账房违规留下来的。是我当掉四十年寿换的。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那行字很久。
他伸手。他摸了摸那行"零年"。他的手指是穿过去的。他是鬼。他碰不到镜子。
然后他伸手,把镜子转过去了。
他不想让我看见。
他站在那里。半天。然后他走到我旁边。他把我肩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站在我床边。看了我很久。
我听见他很小声地说:"阿姐。我陪你。"
"你还有十年。我陪你十年。"
然后他退回去。他蹲在墙角。他抱着膝盖。
那天夜里。他一夜没睡。
第十三章 七岁男孩又来了
月底,铜铃响了第一声。
那个七岁的小男孩又来了。
他比上次高了一点。穿一件新棉袄。是红布的。他进门就喊:"掌柜的!"
他跑进来。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
"你怎么来了?"我问。
"我娘病好了!"他仰着头,"我来谢谢你。"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放在柜上。鸡蛋还温着。
"我娘让我给你的。"他说,"她说谢谢你。"
我看着那两个鸡蛋。还热着。是他娘早上刚煮的。
"你娘好了?"
"好了!"男孩说,"她现在能下地了。她能做饭了。她昨天还给我烙了饼。"
他仰着头。缺了颗门牙。笑起来露牙龈。
我照寿镜里看这男孩——余寿六十三年。稳稳当当。
"好。"我说,"你回去吧。"
"掌柜的。"男孩没走,他仰着头看我,"我听说,你这里能当寿。我上次当掉三年,我娘就好了。是真的吗?"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是真的。"我说,"可是那三年是你自己的。你娘好了,你要好好活。"
"我知道!"男孩说,"我娘说,我少活了三年,我得把这三年赚回来。我要好好读书,好好长大,活六十四岁。"
他笑了。缺了颗门牙。
"我娘说。"他说,"我命硬。阎王爷不收我。我得替我娘多活几年。"
我看着他,心里又软了。
"回去吧。"我说,"路上小心。"
"哎!"
他跑了。跑到门口回头:"掌柜的再见!"
门关上。
小渡在旁边说:"他像不像你弟弟小时候?"
我愣住了。
我弟弟小时候。是什么样?
我想不起来了。我忘了。
我记得他笑过。可是笑起来什么样?缺不缺门牙?露不露牙龈?
空了。
可是小渡记得。
"像。"小渡说,"一样的,缺颗门牙。一样的,笑起来露牙龈。一样的,跑起来书包一颠一颠。"
我转头看他。
他在笑。左边一颗虎牙。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第十四章 那一刀(小渡章)
那一夜,雪下起来了。
关了门,我没回后屋。我坐在柜台后面。小渡在灶上烧水。
我忽然说:"小渡。"
"嗯。"
"你把手伸出来。"
他愣了一下。他把右手伸过来。
我把他的手放在我面前。他的手很粗,指节上有薄茧。我翻过来,看他的手心。
手心有一道疤。很长。从手腕到手肘。
"这疤。"我说,"怎么来的?"
小渡的手缩了一下。
"不记得了。"他说。
"你撒谎。"
他沉默了很久。
"我十五岁。"他说,"那年兵荒。有个兵举刀。刀是冲你去的。我扑上去挡。刀划在这。"
他指了指那道疤。
"然后。"他说,"捅在这。"
他指了心口。
我的手开始抖。
"你说什么?"
"我想起来了。"小渡说。他的声音很平静。"阿姐。我不是病死的。我是替你死的。"
寿库最深处。算盘"啪"地响了一声。
小渡的身体,从心口开始,变透明。
"小渡!"我站起来。
"我没事。"他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已经开始透了,我能透过他的手看见柜台。"阿姐。我想起来了。可是账没平。"
"为什么?"
"因为。"他笑了,左边一颗虎牙,"我想起的不是我怎么死的。我想起的是你。"
他握紧我的手。
"三百年。"他说,"你一个人在这。你一笔一笔接当。你把我忘了一笔一笔。阿姐,我看着你这样。我比死还疼。"
他的身体在变实。一点一点。
寿库深处,没有第二声算盘。账房停了手。
"阿姐。"小渡说。
"嗯。"
"我不叫你姐姐。"他说,"不是我不想叫。是我一叫,那把锁就合上。我就又不记得你了。"
"我宁愿不叫。"他说,"我宁愿就这么陪着你。我记得你。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我眼泪掉下来。
"傻弟弟。"
"我不傻。"他笑了,"我就是。想陪着你。"
那天夜里。我们坐在柜台两边。雪打在瓦上。
我第一次,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他没缩回去。
铜手镯"咔"地又松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