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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08:03:29

1 五月十二

我掀开那块蓝布,机头上落的灰先起来一层。

灰在窗光里飘,落到我袖子上,落到缝纫机台面上,落到墙根那三只纸箱的箱盖上。

这台机子在窗下摆了三十年,黑漆的机头,金漆描的花磨掉一半,右边钉着一块铝铭牌,蓝底白字,写着“蝴蝶牌”。我妈下葬第二个月,我回来清东西,三只纸箱里都是她的衣裳,箱口没封,最上面那件是蓝的,扣子一直扣到领口。

窗玻璃上从里面糊了一层塑料布,把光滤得发白,屋里的东西看上去都像在水底下。

我拿抹布擦机针那一块,针上有点锈,我用指甲刮了两下,又拿抹布角去蹭针杆上的油泥,蹭到指尖往上一顶,机针扎进指腹。

血挤出来一颗,落在铭牌上,正落在“牌”字上。我把手指含进嘴里,尝到铁锈味,用袖口按着,另一只手去掏机头里面的夹层。夹层里有线轴、有梭芯、还有三根断针,一根弯的,一根断了半截,一根针尖是黑的。

最里头那个梭芯是空的,木头上被线磨出一道亮沟。

手机在台面上响起来,我用没按着的那只手接了。

“妈,你几点回,饭都凉了。”陈诺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背后有车过去的声音,还有谁在楼下喊人。

“一会儿。”我说,“我把这台机子擦完就回。”

“你上回也说一会儿,回来都十点了。”她把电话挂了。

我把机头掀着,接着擦,擦到第三下,眼前黑了一下。

我睁开眼。

我先去摸口袋。床头搭着一件蓝布褂子,我把它抓过来掏,口袋是空的,只有一个硬纸角,捏出来是半张粮票,边上缺了一块。手机不在了。

屋顶是木梁,梁上糊着报纸,报纸黄了,边角卷下来。八张床,上下铺,铁架子,我一个人睡在下铺,褥子底下垫的草从破口里钻出来一撮。

走廊有人趿着拖鞋走过去,脚步声一远一近,过去了又回来。

“玉兰,早班,快起。”上铺探下头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还有十分钟,别磨蹭。”

“水房开了。”她把脸盆往门口一搁,“我给你搁门口了,别让人端走。”

我说了声谢谢,问她我昨天是不是说过头疼。

“你自己说的。”她一边穿蓝褂子一边看我,“你说脑袋里像有人拿锥子凿,还说下了班要去卫生院看看。今天还行不行。”

“行,就是没睡好,脸色才这样。”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梳子扔给我,说梳梳头,你这样出去吓人。我把梳子接过来,她说:“梳子别放我床上,你那把早丢了,这把是我的。”我应了一声,又问她厂里几点交接。我不知道这儿几点交接,也不知道这个厂的门朝哪边开。

她愣了一下,说:“什么公司。”

“厂。”我说,“你们厂,几点交接。”

“六点。”她系着扣子看我,“我说过两遍了。你昨天晚上算错账了?”

上铺另一个人翻了个身,说几点了还说话,她答五点四十一,起吧,迟了要写条子。她把脸盆从床头端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玉兰,你那个日子定了没有。”

“定了。”我说,“五月十二。”

“那你还上到什么时候。”

“上到最后一天,最后一天下了班再走。”

她摇了摇头,说:“我姐那年也是上到最后一天,进门第三天才下地,第二天就让她去挑水。我娘说,姑娘出门子,就得有个出门子的样子,头天晚上不许哭,哭了不吉利,一辈子都过不好。”

她走了,屋里还有两个人蒙着头没起。我坐在床沿上,把手摊在膝盖上看:这双手比我那双手小一圈,指节上有薄茧,指甲剪得很短,手腕细,血管能看见一条青的。

门后挂着一块方镜,掉了水银,边上一圈发黑。我站起来走过去。

镜子里是一张二十岁的脸,眉毛细,下巴尖,嘴唇上起了一点干皮。

我认得出这张脸。家里相框里有,白边压花,外婆坐在中间,她站在左边,右边是我舅。我一直以为那是我妈年轻时候照的,没想到照得这么近,近到能看清她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短短的疤。

我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镜子里那个人也抬手,也摸脸。

我把右手翻过来看,指腹上一个针眼,细的,血是干的,边缘发黑。右手腕是空的。我腕子上常年套着一根黑皮筋,这会儿摸上去就是一层薄薄的皮。

墙上贴着一张班次表,油印的,一格一格,红蓝铅笔在上面画着勾。四月的格子一直画到月底,最后三个格子空着。

我没往车间那边走。厂门口的值班室开着窗,里头坐着个人在低头抄什么,我从窗子底下过去了。

我不认得路。出了厂门往西,走到第二个路口,脚自己拐了一个弯,我就跟着它走,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走到一半背上出了汗。

街上有人担着水,扁担在肩上压出弯,水桶一晃一晃,水星子打在地上。有人蹲在门槛上刷牙,嘴里全是白沫。一个人拿大扫帚扫街,扫帚过去起一道白灰,风一吹又落回来。

走到一个院门口,门框上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门牌,十七号。院门开着,门槛上扫过一遍,扫帚的印子还在,一道一道压着。

院里一口压水井,井台上摆着两个木盆。外婆蹲在井边压水,袖子挽到胳膊肘,一下一下压,水顺着铁槽流进盆里。舅舅蹲在门槛上,手里一根甘蔗,啃一口,手在后脑勺上摸一下。

我站在院里,外婆抬头看我一眼,说起来了。

她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站起来,说:“日子定了,五月十二。”

“日历上那个圈我看见了,描过两遍。”

“她的班怎么办,厂里给不给假,能给几天,扣不扣全勤。”

“请下来。”她说,“姑娘家出门子,厂里给假,三天。我当年出门子也是请三天,一天没多请。”

“三天不够。”外婆又说,“自行车先不买,手表已经有了,收音机再等两个月,等厂里发了季度奖。”

堂屋的八仙桌上摊着两包点心、一包糖,都是用纸包的,纸角上压着一块砖头,桌腿底下垫着一块瓦片,还是那块,缺一个角。墙上挂着日历,翻在四月,五月十二那一格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得不圆,描过两遍。

墙根立着一只木箱,新漆的,漆还亮,箱盖上落着一张旧报纸,箱角钉着两个铁包角。木箱旁边是西屋的门,门上挂着一块蓝布帘,帘子下摆磨得起了毛。

帘子后面是那间屋,一张床,一只箱子,一台旧缝纫机,我还没有进去过。

“东西都置了没有,桌上这两包点心是给谁的。”我问。

“置了一半。”她说,“三转一响还差一样。”

“三转一响还差哪一样,是自行车还是收音机。”我问。

“收音机。”她走到墙边,抬手在日历上抹了一下,那个红圈被她抹得更红了一点,“那头要彩礼八百,还要三转一响。人家那头也是有脸面的人家,少一样,嫁过去要被人说。”

“八百给了没有,是给的现钱还是给的东西。”

“上个月就给了。”她说,“你舅这门亲事拖了两年,人家肯等,是看着我们家里还有个人在厂里挣现钱。厂里一个月一百二,人家算得比我清楚。”

她说完就去舀水,一瓢一瓢舀进暖瓶,舀满了,塞上塞子,用手掌按了两下。

“请三天假够不够,回来那天要不要人接,路上要走多久。”我问。

“够。”她背对着我说,“出门子就是一天的事,头一天抬过去,第二天认人,第三天回门。”

“回门是回这儿还是回那头。”

“回这儿。”她转过身来,“你当是回哪儿。”

舅舅在门槛上把甘蔗嚼完,甜水顺着下巴流下来,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抹完在裤子上擦手。

“你舅那边后天来抬箱子。”她说,“箱子抬走了,屋里就空了。”

外婆把手在前襟上抹了一下,走到日历跟前。

“那天你出门。”她说。

2 红布包

饭桌摆在堂屋正中,三碗面,热气往上走,汤面上浮着几朵油花,油花边上有一层薄薄的沫。

那碗面上卧着一个鸡蛋,蛋煎得老,边上一圈焦。外婆把这碗推到舅舅面前,把另外两碗往两边挪了挪,一碗给我,一碗她自己,然后坐下来,拿起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把两根齐一齐。筷子是竹的,用了年头,颜色发深,筷头上有几个牙印。

我拿起筷子,没动。她是我外婆,这副身子管她叫妈,我坐在这儿,就得叫。

“这婚不能结。”我说。

外婆把一筷子面挑起来,吹了两下,没抬头。

“这个家要吃饭。”她说,“你舅这门亲事才办得下去。”

“她有工资,一个月一百二。”我说,“她自己的工资。”

“工资是沈家的。”她把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钱进了这个门,就是这个门里的。”

“她愿意吗。”我说,“这桩事她自己点过头没有。”

“姑娘家的事,大人替她看。”她说着把碗往舅舅那边又推了推,“你吃,一会儿坨了。”

舅舅低着头吃面,吃得很快,筷子在碗里翻,吸面条的声音很响,吃完把碗一推,抹了一下嘴,手在后脑勺上摸一下,一句话没说。

“那她的嫁妆呢。”我问。

“我给她办。”外婆把筷子放下,两根并齐搁在碗上,“被面两床,脸盆两个,一只木箱。箱子要新的,旧的不给抬出门,抬出去要让人笑话。”

“被面改两床,布票够吗。”

“不够就去换,拿粮票换布票,换不来就买议价的,三毛八就三毛八。”

“三毛八一尺,两床被面要多少尺。”

外婆看了我一眼,“十六尺,我算过三回了。”

“三毛八一尺,十六尺就是六块零八分。”我说。

“你算得快。”她把汤喝了一口,“比你舅快。他连十六乘三毛八都算不明白。”

“她要不肯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外婆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把汤也喝了,放下碗。

“不肯也得吃饭。”她说,“她是你舅的妹子,她不肯,这门亲事就黄了,黄了那头就不等了。”

“你当年也这么想吗。”

外婆没有马上答。她把三个碗摞到一起,摞得很正,端起来要往灶屋去,走到门口站住。

“我出门子那年,嫁妆就一床被面,还是我娘陪嫁的旧被面,翻过来改的。”她背对着我说,“你舅奶看了一眼,说这东西也拿得出手。这话我记了三十年。”

她说完就端着碗着,没上锁。我把搭扣掰开,箱盖往上一掀,一股樟脑味冲上来,冲得我眼睛发酸。

箱底压着四样东西。一件新褂子,蓝底小碎花,领子还硬着,折过的地方有一道印子没散,这种硬我认得,是把布浆过再缝的,穿两次就软了,她一直没穿。

一双解放鞋,三十七码,鞋底是新的,一点土都没沾。这双脚我穿着走过一段路,鞋跟磨偏了,偏在外侧,跟我自己走路的样子一样。一张三寸的合影,白边压花,边上卷了一点。还有一个红布包。

红布包一尺见方,四角打着结,包得方方正正。布是旧的,洗得发白,一个角上补过一块蓝布,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我把它捧起来,掂了掂,比看着沉。

我把四个结一个一个解开。结打得紧,第一个结拽了一下就开了,第二个紧一点,最后那个结我拽了两下才松开,指腹上留下一道红印。

里面是钱。拾元的,一百二十张,中间拿一根白棉线捆着,捆了两道,线头在底下掖着。我把棉线褪下来,一沓钱散在膝盖上,有一寸多厚,边角压得很平,看得出来是理过的,得一张一张压着理,理一张摸一下边,我理不出来这种齐。

我开始数。

数到一百的时候,我把数出来的推到一边,接着数后面的。数完,一百二十张。我又数第二遍,数到八十多,手上的顺序乱了,我把钱重新摞齐,从头数第三遍。

第三遍数到一百一十六,我停住了。

手里还剩几张,我没数。我把那一百一十六张摞好,棉线重新缠上去,缠了两道,把剩下的压在底下,一起捆上。

包里还有一张纸。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边上撕得不齐。一面画着一个乘号,两边各一个数,一边三十三,一边三十六;另一面写着一个四位的数,头一个是一。铅笔写的,写得很轻,笔尖走过的地方纸都起来了。

“三十三乘三十六。”我念出来,声音很小,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没有算。

我把纸摊在膝盖上看,看到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一跳,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落回去。

院里有人说话。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外婆,另一个是个男的,站在院门口,肩上搭着一卷布。

“这布多少钱一尺。”

“三毛八。”

“太贵了。前街布店才三毛五。”

“前街那是窄的,我这是宽的,做被面得用宽的。”

“你家这回舍得。”

“一辈子就这一回,被面是给闺女的,三转一响是给人家那头的,两笔账,各算各的。”

“那不是还有她那点工钱。”

“工钱是工钱,工钱进的是这个门,出门子办的是这个脸。”

“你家闺女知道了,不闹。”

“闹什么,她从小到大没跟我红过脸,我说东她不往西。”

那个人笑了一声,脚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听不清。院门关上,插销响了一下。

我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褂子口袋,再包红包。

我把红布包重新包起来。四个角一个一个打结,打的时候手是抖的,第三个结打了两次才打成。

我抱着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东屋的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漏出一条黄光,落在地上是一道窄的。我走过去,门是虚掩的,我用手指头推了一下,门轴响了一声。

外婆坐在灯下补袜子,袜底摊在膝盖上,右手戴着一只顶针,一针一针往里扎,扎进去再把针从底下一顶,顶出来,线拉过去,拉得匀。袜底磨穿了,她剪了一块旧布垫在里头,布比袜底深一层,针脚走成一小圈一小圈,从外往里绕。她听见门响,抬起眼看我。

“还没睡。”她把手里的袜子放到一边,“这么晚了,明天还早班。”

我把包抱在胸前,走过去,一直走到她跟前。

她看着我手里的东西,把顶针往下按了按。

我把包递过去。

两只手都伸出去,捧着的。

外婆伸手接了。她的手抓住包的一边,往自己那边拉了一下。我没有立刻松开,我的手还按在包上,按着,按了一下。

她抬眼看我。

我又按了一下,才把手收回来。

外婆把包放到膝盖上,掂了掂,跟我在西屋掂的一样沉。

“搁我这儿。”外婆把包按了按,“等你出门那天给你。”

“这是她自己的。”我说。

“我知道是她自己的。”她把包往身边挪了挪,“我替她收着,一分不动。”

“你收着,就是你的了。”

外婆把针从袜底抽出来,“我收着,还是她的,等我走了,也是她的。”

我张了张嘴。

那个字到了嘴边,我把牙合上,咬住了。

外婆看了我一会儿,把包拿起来,放进身后的柜子,关上柜门,回过身来。

“你这两天说话不像你。”她说。

“哪儿不像,我说话一直是这样。”

“不这么问。”她把袜子重新摊到膝盖上,把针插进袜底,“你以前不问这么多。”

“以后都这么问。”

外婆没有接这句。她把针从袜子底下顶出来,线拉过去,一下,又一下。她的手很稳,针走一圈线就短一截,短到不够了她也不剪,在指头上绕两圈,接着扎下一针。

“睡吧。”她说,“明天早班,别迟到,迟了要扣全勤,扣了全勤一个月少三块。”

我回到西屋。

我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展开。上面那两行数是铅笔写的,写得很轻,最后一笔拖出去,像没写完。

3 记账本

外婆把红布包拎在手上,从裁衣板那头走过来。

包的四角还打着结,她拎着一只角,包在底下晃,晃到柜子跟前。缝纫组在居委会隔壁,两间门面打通了,地上是水泥地,靠西头墙上钉着一张营业执照,纸发黄。四台机子贴着墙摆,一台在响,另外三台空着,机头上盖着布。

墙上挂着一串画粉和一把裁衣尺,尺子有一头磨圆了。裁衣板上摊着一条裤子,裤脚还差一截没锁。

她蹲下去,把包放进最下面那格抽屉。抽屉推进去,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挂锁扣上,咔一声锁了,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才塞回口袋,口袋上方那块蓝洗得淡。她站起身,走回裁衣板,把那条裤子拎起来抖了抖,线头落在地上。

“那钱我要。”我说。

外婆站起来,先把围裙下摆抻了抻,才转头看我。

“你舅二十四了。”外婆把手在膝盖上按住,“再拖,就没人给。”

“那是她自己的工资,一个月一百二,交了三年的。”

“钱进了这个门,就是这个门里的。”她说完,回头看裁衣板上那条裤子,“你站着也没用,回去把早饭吃了。”

这话她昨天也说过。她大概就这么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说完了,气也出完了。

“我吃什么,那钱是我的。”

“包在我箱子里。”我说。

外婆的手停在围裙上。

“箱子是我陪的。”她说。

“箱子是你的,包里的钱是我的。”

“你的钱哪来的。”

“我挣的。”

外婆把脚从踏板上拿下来,手按在机子轮子上,看了我一会儿。

“厂里招工那年,是我托了人。”她说,“人家一开始不要,我在人家门口站了一个下午,说了一箩筐好话。”

“那我这三年白干了。”

“谁说你白干。”她把手里那条裤子翻个面,接着踩,“我给你攒着。攒着不是不给你,是等你要用的时候给你。你现在要它干什么,你能拿它干什么。”

我没有答。

机子走着,走到裤脚拐弯的地方,她脚一抬,针停住,把布转个方向,又落下去。门口有人探进半个身子,是舅舅,鞋上带泥,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

“妈,人家那边问,三转一响什么时候置。”

“这两天。”

舅舅应了一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手在后脑勺上摸了一下。

我回西屋。

门帘掀开,屋里比外头暗。我把木箱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新褂子、解放鞋、合影、红布包挪走以后留下的一个方印子,还有一本蓝皮的练习本,封面印着“作业本”三个字,边上卷了一个角。

我坐在床沿上翻。本子是学生用的练习本,横格,一页六行,她一个月只占一行,一本用了三年还有富余。纸发黄,翻的时候有细声,有几页沾着灰指印。

正面是账。第一笔,一九八五年四月,写着交三十三。第二笔,五月,也是交三十三。一笔一笔往下排,一个月一笔,字迹从生到熟,头几个月写得一笔一画,末几个月写得又快又小,连笔连得厉害。中间夹着三笔奖四块,写在那三笔旁边的空处,没占一行。

有几个月的数写得特别轻,像是写完又擦过一遍,纸上留着一层毛。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九八八年三月,最后一笔交三十三,后面跟着一个数:一千二。

她自己算好了,写在那儿了。每一行末尾都有一个数,是剩下的。剩下的数一路往上走,从几块走到几十,走到一百多,走到三百多,最后走到一千二。这条数往上走得很慢,慢到一个月看不出变化,可它一直在往上走。

我又从头数了一遍笔数。一页六行,一页六行,中间有几页只写了三行四行。数到第三页我乱了,回头重数,拿铅笔在页角上点小点,一页一个点。点到第七页,点完了。一共三十六笔。三十三乘三十六,我算到第二遍才敢定,一千一百八十八。加上那三个四,十二,一千二。

纸上是她的字,数字是她写的。她算得比我快。

账本第一笔是一九八五年四月。她那年十七。

我把手指按在这一行上,按了一会儿。

十七岁进厂。二十岁出门。中间三年,三十六笔,一千一百八十八。

院里有劈柴的声音,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的那种响。劈柴的是我舅。他二十四。

我把本子翻到背面。

背面是另一本账。一包针两毛,一卷线一毛五,一副扣子八分,一条松紧带一毛二。底下还有几行,写得更细:替人改裤脚五毛,锁一条裤边一毛五,盘一副扣子一毛。最底下写着“兜肚裁剩两寸布”,没写钱,只写了布。

正面记的是交出去多少,背面记的是挣回来多少。两面的字一样,笔画一样收得紧,连“两毛”里那个“毛”字的最后一笔,都是往上一挑。三年,一本书,一个人,交出去的比挣回来的还多。

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

中午外婆回来。她进院先去井台上洗手。井台上摆着一个木盆,盆里沉着两片办嫁妆。被面、脸盆、箱子,一样不少。”

“那一千二呢。”

“办完了嫁妆,剩下的给她压箱底。”

“剩下多少。”

外婆没有立刻答。她把本子又挪回来一点,翻到最后那一页,看了一眼那个一千二。

“十六尺布,六块零八分。”她说,“布我摸过了,比前街那家的厚,做出来压得住,能盖二十年。被面两床改四床,脸盆两个,箱子是门口那只旧的,重新上一遍漆。这些从家里的钱里出,不从她那一千二里出。”

她报得很快,一样一样往下报。我在心里跟着排,排到第三样就跟不上了。

“那她的一千二就一分不少。”

“一分不少。”

“钱给我,我自己办嫁妆。”

外婆抬眼看我。

“你会办?”

“我照着单子办。”

“单子在我脑子里。”外婆把手上的水甩了甩。

井台上有水往下滴,滴进盆里,一声一声。

“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外婆把手上的水甩了甩,“你想我把这一千二原封不动交到你手上,你拿着它过门,到了那边你自己做主。”

“不行吗,那也是她挣的。”

“行。”外婆把盆沿按了按,“可你拿什么给你婆婆看。人家掀开箱子,看的是被面几床、脸盆几个,不看你的钱。你把钱揣在身上,箱子是空的,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记一辈子。”

“那钱还是我的,一分都不少。”

“钱是你的,脸是我的。”外婆把盆端起来,“我这辈子就办这一回嫁妆,办完这一回,我手上就空了。”

我伸手去拿本子。外婆的手比我快,先按在了封面上。

她的手很粗,指节上有裂口,指甲剪得短,指甲缝里嵌着一层白,是画粉。

“你自己记的。”她说,“你收着。”

她把本子推回来。推的时候手一直按在封面上,推到我跟前,才把手收回去。

我抱着本子站在井台边上。本子的硬皮硌着胳膊,硌出一道印子。院墙根下那堆柴码得整齐,一截一截锯得一样长,锯口白生生的,看得出是新锯的。柴是新劈的,人是闲着的。

外婆转身去灶屋,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接着走。

她洗完手,把水泼在墙根,泼出一道深色的印子。盆是铝的,边上磕出一个坑,坑里存着一点水,她把水倒掉,又冲了一遍,才把盆扣在井台上,盆底朝天。

斧头又落下去一下。

4 十个月

车间墙上的工资表贴出来了,一张大白纸,油印,一栏一栏排下来,名字用小字,数用大字。

交接班刚过,人还没散干净,有几个人挤在表前找自己的名字,找到就顺着往下看,看完就走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表上四十二个名字,从一号车排到四十二号车,我排在第三个。前头两个都是老师傅,工龄比我岁数还大,工资比我多八块和十二块。车间里飘着棉絮,落到人肩上不化,落到汗上就化了。我从上往下找,第三行是我的,沈玉兰,出勤三十天,工资一百二,扣互助储金四块,扣水电两块,实发一百一十四。

实发那一栏比工资那一栏少六块。六块在别处就是一双解放鞋,就是她箱底那双新的价;六块也是厂里食堂二十天的菜钱。我算过这两样。算完就把这六块从脑子里挪开了,因为它不归我管,归互助储金和水电管。

张姐拿着一沓条子从办公室那头过来,抽出一张递给我。

“这个月全勤。”她说,“一百二。”

我把条子接过来,跟她手里那沓对了一下,又从暗袋里掏出前两个月的,三张一起捏在手里。条子两指宽,油印,纸发脆,捏的时候有响声。

“三个月都是全勤。”她说完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后街王家的闺女,上个月出门子。”

“嫁过去怎么样,日子过得下去吗。”

“嫁妆抬了六抬。”张姐把手里的条子往下一压,“被面八床,箱子两口,脸盆四个,暖瓶两个,还有一抬杂的,挂的镜子和一只座钟。抬的时候从后街走到东头,走了一路,看的人跟了一路。”

“六抬是多少。”

“两抬被面,两抬箱子,一抬盆和暖瓶,一抬杂的。”

“她家陪了多少,陪了几床被面。”

“陪了什么我不知道,抬了多少我知道,六抬。”她掰着手指头数完,把手指头收回去,“人家爹在供销社,弄得到宽布,一尺顶别人一尺二。”

她走了。我把三张条子对齐,对齐了还是有点歪,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重新压了一下,压了两回才齐。车间那头有人在喊料,声音从机台缝里钻过来,一时有一时没有。

中午我回堂屋。外婆在门口择韭菜,一张旧报纸铺在地上,韭菜摊在报纸上,黄叶掐下来,扔在另一头。她掐得很准,左手捏住根,右手两根指头一拧,黄叶就下来了,连一点青的都不带。这张报纸是去年的,字都黄了,她拿它垫菜垫了半年,边角卷了,拿一块砖压着。

我把三张工资条摊在八仙桌上,从左到右排开,一月、二月、三月,工资栏都是一百二。外婆抬眼看了一下,手上没停。

“你摆这个干什么。”

“一百二一个月。”我说。

“我知道一百二。”她把一根黄叶掐掉,“上个月你舅去看自行车,飞鸽的一百三,永久的一百四,我让他看飞鸽,差十块也是十块。”

“一千二是十个月。”

“被面我看了三家,前街那家最厚,贵两分。”她把韭菜翻了个面,“盐我买的是散的,一斤能省四分;灯泡全换成十五瓦的,厨房那只干脆不点;肥皂用到剩一片,跟新的压在一起,压成一坨还能用半个月。”她把掐下来的黄叶拢成一堆,“你舅那件褂子是拿你爹的旧褂子改的,领子翻过来缝的,穿上看不出来。”

“这些我都算不出来,我算的是那三年。”

“三年就是三十六个月。”她说得很快,“一个月三十三,三十六个月,一千一百八十八,加三个季度奖,一千二。这个数我比你熟。”

“你算过。”

“我算了三年。”她把最后一根黄叶掐下来,“我不比你少算一回。”

“十个月。”

外婆的手停在韭菜上。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不吃不喝。”

院子里有水滴下来,滴在井台边的石头上,一声一声,隔一会儿一下。外婆低着头看那三张条子,看了很久,手里的韭菜还捏着,黄叶掐了一半,没掐断。太阳从门口照进来,照到桌腿那块垫着的瓦片上,瓦片缺的那个角就亮着一块。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远处厂里的广播响了一下,报了个时间,就停了。鸡在院里叫了两声,外婆没动,我也没动。

那三张条子摊在桌上,纸是脆的,边上卷了一点。风从门口过来,最上面那张的一角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王家抬了六抬。”她说,“被面八床。我们家能有两抬就不错,一抬被面,一抬箱子,盆和暖瓶搁在箱子里,箱子盖压得上。”

她说完这句,把韭菜根上的泥在报纸上蹭了蹭,蹭干净了才放进好的一堆。两堆韭菜,一堆黄的,一堆青的,青的那堆比黄的高出两指。

“我算的是这钱是怎么来的。”

“钱怎么来的我知道。”她把手里的韭菜放下,一根一根码齐,“钱是一分一分攒的,一分一分攒的我知道。攒下来是干什么用的,这个你算不出来。”

“一百二一个月,一千二是十个月。”我又说了一遍,“十个月,不吃不喝。”

她拿手背在裙面上蹭了蹭,站起来。

“饭在锅里。”她往灶屋去了,走了几步,脚下的旧鞋在砖地上擦出一点声。

我跟过去。灶屋里有一股柴火味,混着昨天的油烟。灶膛里的火压得低,只剩一层红。锅盖边上冒白汽,滋出来一条细缝。外婆蹲在灶门口,往里添了一根柴,柴断了一下,火星子跳出来两个,落到灶口的灰上就没了。灶台边搁着一块抹布,抹布是蓝的,边上烧出一个洞。

她站起来揭锅盖,白汽一下子腾起来,把她的脸挡了一半,腾到房梁上又散,散得很慢。

“十个月。”我站在门口说。

“水开了。”她拿瓢从锅里舀水,一股一股灌进暖瓶,灌到瓶口才停。塞子塞上,掌心往下一按,按到一半,停了。

“这钱是她的。”

“锅里有饭。”她把暖瓶挪到灶台边上,转过身来,“你吃不吃,不吃我收了。”

我站在灶屋门口,没有动。她从我身边过去,围裙擦到我的袖子,擦过去的时候带了一点柴灰。

夜里我回西屋。西屋的灯还是那一盏十五瓦的,灯罩上黑了一圈,是烟熏的,擦不掉。我把箱底的记账本翻出来,坐在床沿上,想再对一遍数。外面街上没人走了,偶尔有一辆自行车过去,铃响一下,就远了。墙那边是东屋,东屋的灯还亮着,光从墙缝里漏过来一线,落在床脚上不动。

翻的时候摸到那张纸。纸在夹层里,折过四折,折痕都软了。我把纸摊开,压在膝盖上,膝盖底下是硬板床,一压就硌,我把纸挪到被子上。

我想看看那张合影背面那两行字到底写的是什么,就把照片从箱底拿出来。

照片正面朝上。三个人还是那三个人,位置也没变。她那时候瘦,颧骨上有一点红,像刚跑过。

脸那一块淡了,淡得不均匀。我把照片拿到灯下,又拿远一点,还是一样:眉毛在,眼睛在,鼻子和嘴化在纸的白里,像被人用湿布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擦过一遍,擦完没干透。

我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背面有两行铅笔字,笔画能摸出来,摸不出写的是什么。我把照片放回箱底,压在记账本下面,又把它抽出来,改成压在记账本上面。放在上面,明早一开箱子就能看见。

门响了,是木头门轴响的那种短声。

外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三张工资条,摞得整整齐齐,边对着边。她走到床边,把条子放在床板上,两根手指按着,推到我手边。

“你算这个。”她说,“能算出什么来。”

她说完就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背后合上,没有关严,留着一指宽的缝,缝里透着东屋的灯。床板上那三张条子摞得整整齐齐,边对着边,比我自己摞的齐。

5 四月三十

院里摆了两只板凳,井台边一只,门槛上一只,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蓝褂子,脚边搁一个布兜,兜口露着两包点心的纸角。

她坐的是门槛那只,坐得很正,两脚并着,手里的搪瓷杯一直端着,没往地上放。院墙根那堆柴码得整齐,她看了一眼,又看回来。外婆屋里屋,一个月也照样全勤。”

那女人点头,把杯子往嘴边送了送,没喝。

“手快。”外婆又说,“她接头快,一台车别人接四十个,她能接五十多个。去年车间评先进,红榜上贴了她的名字,贴了七天。”

那女人又点头,喝了口水。

我端着盆站在西屋门口,盆里是刚压上来的水,凉。我本来是要进屋擦箱子的,箱盖上落了一层灰,上回擦是三天前。井台那边有人在说话,说话的时候中间还夹着笑声,很轻的一下。

“她一个月一百二。”外婆把暖瓶挪了挪,“全勤还有三块。”

那女人说了进门以后的第一句话,声音低:“她这么能干,你们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外婆说,“姑娘总要出门子。”她把手往围裙后头一背,接下去说:“她这么能干,早点过门,多干半年活。”

我端着盆站在那里,没动。

来的人是他家的嫂子。她进院的时候我在门里,听见外婆叫她“他嫂子”,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她坐下的姿势,是那种到别人家说亲事的时候坐的姿势:腰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不乱看。

盆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灰,是我从井里压上来的时候带进来的。我端着,让那层灰慢慢沉下去,沉到盆底,水就清了。

清了以后能看见盆底的两个砂眼,一个在中间,一个靠边。我把盆端平,水面就不晃了,能映出屋檐那一角,还有一根电线,电线上一只麻雀,站了一会儿飞了。我站着不动,胳膊开始酸,酸到后来就不酸了,像不是自己的。

那女人坐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水喝了半杯,站起来说要走。“这样的姑娘,到谁家都是福气,谁能娶着谁烧高香。”

外婆送到院门口,两个人又站着说了几句,声音低,听不清,只听见外婆最后说了一个“行”字。

回来的时候外婆把那只板凳收起来,靠在墙上,板凳腿在砖地上拖了一下,刮出一道白印。

“水怎么还不泼。”她说。

我把水泼在墙根,泼得很慢,让水细细地流,流到最后一点,才一下倒空。泼过的地方土色深了一块,很快就干了。

回西屋,我一掀门帘就看见地上有脚印。

四个,泥的,鞋底花纹不清楚,从门口一直到床脚。床脚那块地上,原来放缝纫机的地方,有一块方形的印子,边上落着灰,中间没有。灰这东西很实在,机子在那里站了几年,它就绕着那四条腿落,机子一走,那块地方就白出来。

我蹲下去,两只手摊开,量了量那块地方有多宽。

一臂多一点,那台机子的台面正好一臂宽。

地上那四个脚印,有两个是踩实的,后跟的印子深,另外两个只留了前半截,像人抬着东西走的时候,脚尖先落地。印子边缘的泥已经干了,干成灰白的颜色,指甲一刮就掉。

我站起来,把手上沾的灰在裤子上擦掉,去缝纫组。

缝纫组里只有一台机子在响。另外三台上盖着布,布上落了灰。墙上那串画粉剩下三支,两支是白的,一支是蓝的,蓝的那支断了一半。裁衣板上摊着三四条裤子,都锁好了边,叠在一起,边对着边。

外婆坐在靠窗那台前面锁边,脚踩踏板,手送布,一条裤腿从针下过去,过去以后她脚一抬,把布退出来,翻个面,再送进去。她右手上戴着顶针。

那顶针是浅的那只。铜的,凹坑磨得比另一只浅,戴在她指头上转了一圈,她拿拇指往下按了按。她这只手比我妈的手粗。

“西屋那台机子呢。”我问。

“处理了,抬到旧货店去了。”

“处理给谁了。”

“旧货店,过两条街那家。”她脚没停,“搁在那儿占地方,抬出去腾出一块地。”

“多少钱,总有个数。”

外婆剪断线,把剪子放回布上。

“你管这个干什么。”

“那是她的东西,我有权问。”

“有权。”外婆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说得不急,“你在这个门上吃饭,就有权问。你要是不在这个门上吃饭了,你还有什么权。”

“那是她的陪嫁。”

“陪嫁我给她办。”外婆把剪子推到布的另一头,“箱子、被面、脸盆,一样不少,比一台旧机子体面。”

“那台机子,卖了多少。”

“值不了多少,也不值当你问。你要是问得着,你就去问旧货店。”

“值多少,你说个数。”

外婆用剪子的尖在布上点了一下,没点下去。“说了你也要说我贱卖。东西抬出去是死的,换成钱揣在口袋里才是活的。”她把裤腿折起来,对齐了再折一道,“留着也是留着,占地方。”

她把话说完了,就把裤腿压到针底下,脚踩下去,机子响起来,响得比刚才急。

“那沓钱够买什么。”我说,“够买三袋白面吗。”

“够买三袋白面,也够买一床被面。”

“她把一台机子换成了钱。”我说,“我把那台机子算成了一千二。”

“这两笔不是一笔。”外婆把剪子搁下,“你那笔是她交的,这钱是这个门里的。你要是把它们并成一笔,我就没法跟你说话了。”

机子响了一阵,她开口:“你舅那边还差一样。收音机,等发了季度奖就去买。买回来先搁你舅屋里,出门子那天一块儿抬过去。”

我站在裁衣板这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我算什么,你知道。”我说。

“我知道你会算。”外婆把剪刀的把手朝里推了推,“你算得清。”

“那你还处理,为什么不等她出门。”

“处理的是机子,不是钱。”她把线剪了,“机子是这个门里的东西,钱是我给她的。”

夜里我把灯拉到床边。灯绳短,我得站起来才能够着,拉一下,灯就往床这头挪了一截,光落下来,落在被子上,被子上的补丁看得清。我从箱底把那张照片拿出来。

正月里拍的,照相馆的布景是一片假山,后头挂一块幕。照相馆在东街,门口挂一块木牌,写着“光明”,字是描金的,掉了一半。照片上三个人,坐的站的位置一直没变过。我把照片举到灯下,举得很近,纸被灯烤得有点卷。

脸那一块还是上回那个样子。鼻子和嘴化了,化在纸的白里,眉毛一根一根都在,眼睛也还在,就是淡。

我把它拿远,又拿近。灯芯有点长,火苗一跳一跳,纸上的白跟着跳。我把灯挪开一点,那一片还是白的,跟上回一样。它没有接着往下走。

上回我以为是自己眼花。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两行铅笔字,字很小,写得很轻,笔压下去的地方纸微微鼓起来。凑近了看,看了很久,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照片压回记账本上面。这一趟我一样也没弄成。钱没要回来,机子找不回,只有那顶针,我看清了。

箱底还有那件新褂子,我摸了摸领子,还是硬的。

我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往下掰。

拦婚,一次。追包,一次。摊工资条,一次。

数到第三根,我攥住了。

院里有人在说话,一个外婆,一个舅舅,声音从窗纸外面透进来,隔着一层纸,字是整的。屋里的灯暗了一下,是电压低,黄了一黄,又亮回来。

“三十那天,玉兰出门。”外婆说,“你前一天把屋子腾出来,床挪到东墙根,腾出走路的地方。”

“那天几点。”

“早上,人家来接,来两辆车,一辆坐人,一辆拉东西。”

“那箱子谁抬。”

“你抬。箱子沉,抬的时候两只手托底,别抠着锁扣走。”

我抬起头,把照片放下。

窗纸上有一团影子,是外婆站在院里,背对着窗。她的影子在窗纸上动了一下,右手抬起来,拇指跟食指捏在一起,往下一顶。

那只顶针从她手指上褪下来了。

6 我要那笔钱

我在心里数了一遍,从今天到三十号,中间隔九天。数完我又数了一遍,还是九天。

中午,我把三张工资条从暗袋里掏出来,排在八仙桌上,一张一张摆平,边对着边,排成一条直线。工资条压着记账本,记账本压着那张纸,纸上是铅笔写的一个乘号,两边的数我看了好几遍,一个三十三,一个三十六。

桌面是榆木的,中间有一道缝,缝里塞着陈年的灰,指甲抠出来一点,黑色的,放在指头上一捻就碎。桌腿底下垫着一块瓦片,缺了一个角,那个角朝着门口。

外婆从灶屋出来,端着一盆水。她走到门槛那里把盆放下,直起腰,走过来,站在桌那边,没有坐下。她的手在围裙上放着,一个手指顶着围裙边。

我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撑着,撑得很平,平到自己都觉得用了多余的力气。

“婚照结。”

她低头看我摆的那三张条子。

“那钱给我。”

“这钱是我沈家的。”她说,“不是你拿来的,也不是你能带走的。”

“钱是她交的,一个月三十三,交了三年。”

“她交给我,就是我沈家的。”

“一千二。”

“我知道一千二。”

她一句都没有躲。她不问什么钱,不说你说什么,也不装作听不懂。她把每一句都听进去了,然后一句一句地还回来,还得很稳。

“她一个月交三十三,交的时候手不抖。”外婆说,“钱她自己数好,数两遍,数完把钱压平,用纸包了,放在我枕头底下。她要是舍不得,她可以少交两块,我看不出来,我也从来不数。她一分没少交。”

“那是她的钱。”

“她要是想留两块呢。”我说,“一个月留两块,三年也能留七十块。”

“她不留。”外婆说,“她要是留了,她自己夜里睡不着。”

“她人是我接进这个门的,她的钱也是我接的。”

“她人三十号就出这个门了。”我说,“出了这个门,她还算不算这个门里的。”

外婆的手指在围裙边上顶着,往下按了一下,围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出门也是从这个门里出的。”

“我只要她交的那一千二。”我说,“别的我一样不要,箱子、被面、脸盆,都归你办,我不问。”

“那笔钱现在在哪儿。”我又说,“你柜子里?枕头底下?还是已经动了。”

“在它该在的地方。”外婆说。

“什么地方。”

“你三十号就知道了。”

“你拿什么要。”

“我拿这三张条子。”

外婆看了一眼那三张纸,看了一眼,又看回来。“条子上写的是钱,不是人。”

她说完,弯腰端起门槛上那盆水,走到院里泼了,泼得很远,水在土上洒成一片,很快渗,那一栏的字印得比别人的淡,淡得几乎看不出笔画。厂里油印的东西就是这样,印到后面墨不够了,就一张比一张淡。

窗台上那块小方镜照着我,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压那张纸。院里没有声音,灶屋那边也没有,只有鸡在墙根扒土。压到后来我不压了,把三张摞齐,边对着边,放回暗袋。放进去之前我又把折痕对了一遍,三张的折痕对得上,因为折的是同一个人。

天快黑的时候,院门口有人叫“沈家”。

外婆从屋里出去,我跟着走到院里。

来的人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解放鞋,鞋面上一层灰,裤腿卷了一道,卷得一边高一边低。他手里一个纸包,包得很方,四个角压得平,压在掌心下面。

外婆接了,拆开。是一只手表。

全钢,圆盘,表带是后配的,比原装的窄一点,扣子上有一道划痕,划得很浅。外婆把表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光的,什么字也没有。

“太破费。”外婆说,“你妈身体还好。”

“还行。”他说,“开春咳了半个月,现在不咳了。”

“一百二。”他说。

说完他搓手指上的机油,指甲缝是黑的,搓了两下没搓掉,又搓了一下。

“厂里一天四十个件。”他又说,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补了一句,“这个月三十九个。”

补完他就不说了,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垂在身侧。

我站在离他三四步的地方,两只手垂着。天还没有黑透,他的脸看得清,眉毛很浓,左边眉尾断了一点,断得不多,要仔细看才看得出。这道眉毛我认得,因为我照镜子的时候在自己脸上见过,断在同一个地方。

“陈师傅。”我叫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笑了一下。“别这么叫。”

说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完又不知道往哪儿放。

“表挺好的。”我说。

“两丝。”他说。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大概也知道我听不懂,就没有再解释,只是把手在裤子上又擦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补了一句:“一天快两秒,我调过,调不下来。”

外婆说进来坐。他说不了,厂里还有事,晚上还要回去交班。他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下,看的是西屋那扇窗。窗上糊着纸,纸里没有点灯,什么也看不见。他看了一眼,转回去,走了。

他走了以后外婆把表拿进屋,放在八仙桌上,表盘朝上,摆在不当路的地方。

夜里舅舅回来,鞋上带泥,泥是湿的,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

他一进门就说:“玉兰,你嫁过去就是城里人了。”说完摸后脑勺,摸了两下,摸完又摸了一下。

我没有接。

他转向外婆:“妈,人家那边问,三转一响还差一样。”

“手表今天送来了。”外婆说。

“那就差被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念一张别人给他的单子,念完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外婆没有应这句。她坐在桌边,把桌上那只表往里头挪了挪,挪到不当路的地方,挪完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舅舅又转过头来看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谄。“玉兰,你那个包里还剩多少。”

他的手伸出来,伸向桌角那个红布包。

外婆比他快。她先把包拿起来,抱在怀里,挪到身后,一只手压在上面。

“我就是问问。”舅舅把手收回去,“我又不是要。”

“你问什么。”外婆说。

“我问问里头还有多少。”

屋里静下来。灯泡是十五瓦的,光不够,桌子底下黑着,人脸也只剩一半。

“沈玉兰,你听着。”

我站着,没有动。

“你出门那天,我给你办得干干净净。”

“八百。”我说。

舅舅接了:“八百给了人家。”

“还有呢。”

“还有自行车、手表、收音机,加一台缝纫机。”他说,“四样。”

“多少钱。”

“五百三。”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手摸到后脑勺上,摸着不动了。他想了一会儿,大概在想这个数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想不出来。屋里没有别的声音,院里也没有。

外婆那只手一直压在包上,压了很久,压到舅舅把话咽回去,压到灯里的钨丝一闪。

“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再提。”她说,“家里的事,在家里说完。”

没有人接这句。舅舅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底下,推得很轻。

7 算了

早上我把那面小方镜支在窗棂上,镜背的木框缺了一小块,支起来要垫半块砖。

我先梳头。头发昨天洗过,还没干透,梳齿进去的时候有点涩,梳到耳朵那里卡了一下,我用手把那一绺理开,再梳。镜子上有一层薄灰,我用袖子擦了一块,擦出一块亮的,脸就在那块亮里。

“算了。”

我的手停在头发上,梳子悬着。

那不是我在说话。声音从嗓子底下出来,很轻,轻到我差点以为是窗外的鸡。

“什么算了。”我说。

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久到梳子上那根缠住的头发我都摘下来了。

“你说了也没用。”

我把梳子放在膝盖上。镜子里是二十岁的脸,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

“我说了才知道有没有用。”我说,“我还没说完。”

“不用试。”

“那是你的钱。”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算了。”

这一句她没有接。镜子里那张脸低了一下,又抬起来。

“你别去了。”

“去哪儿。”

她不答。我在心里替她答了:去东屋,去问她,去把那本子摊在她面前,再摊一次。这些我都干过,一次比一次没用。

“你怕什么。”我说。

“她说话。”她说,“她说的那些话,我听过。”

她还是不答。她的回答在别的地方:她的嘴抿起来,抿成一条线;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去捻蓝褂子的下摆,捻了一下,又捻一下,把下摆捻出一道褶,褶压不平。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手伸到床底下,摸到那只木箱的铜搭扣,把搭扣按下去,按住了,往怀里推了推。

箱子是空的。记账本在我暗袋里,那张纸在我暗袋里,照片也在我暗袋里。箱子里只有一件压箱底的旧棉袄,还是她十六岁那年做的。

她扣上的是一只空箱子。

“箱子里是空的。”我说。

“我知道。”

“空的你也扣。”

“扣上就干净了。”

“干净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

“箱子里连一床新被面都没有。”我说,“就一件旧棉袄,明天抬走的时候,抬的是一口空箱子。”

“被面在你外婆屋里。”

“空的也是嫁妆。”她又说。

扣完她把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

“你就这么出门。”我说。

“就这么出。”

“一分钱不带。”

“带了也没用。”

镜子里那张脸不看我,看的是窗纸。窗纸破了一个洞,用一小块报纸糊着,报纸上的字是倒的。

我坐在那里,梳子还在手上,头发梳了一半。后来我把梳子放下,把剩下的头发用手拢到耳后,拢完站起来,把镜子扶正了一点。

早上的事就这样过去了。她再没有说话,一整天都没有。

中午我把记账本摊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

本子是蓝皮的,横格,一页六行。前面每一页都写得满,一个月占一行,写了三年,写了三十六行,行行都落着那个数,中间夹着三笔奖四块。

最后一页上只有两行。

上一行是一九八八年三月,交三十三,末尾落着一千二。

下面那一行空着。空得干干净净,连一个铅笔点都没有。

我把这一页跟前面每一页比。每一页都是三行打底,有的四行,有的五行,只有这一页两行,底下那么宽的一片白,像谁在这儿停了一下,没有再往下走。

“四月那行空着。”我说。

“四月我出门了。”

“出门就不用交。”

“出门就不用交。”她说了一遍。

“你松了一口气没有。”

她没有答。她把围裙抚平了,从上往下,抚了两下。

那行是给四月的。四月她就不用再交了,她四月出门,出了门就不是这个门里的人了,就不用一个月三十三了。可那一行还是空在那儿,空得那么整齐,像一个位子,还给她留着。

我把手指压在那片空白上,压了很久,抬起来看,纸上没有印子。

“那一千二去哪了,你想知道吗。”我说。

“知道。”

“去哪了。”

“变成东西了。”

“你不心疼。”

“心疼。”

“心疼你还算了。”

“心疼也没用。”

我从暗袋里把照片拿出来。正面朝下,扣在膝盖上,只用手指摸背面。

背面有两行铅笔字,字很小,压得很轻。我摸得出笔画,一横,一竖,一个折,摸得出哪儿起了笔、哪儿收了笔,摸不出那是什么字。两行,上面那行三个字,下面那行也是三个字。

我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摸到最后,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眼睛已经没了。上回还剩两个浅浅的窝,这回连窝也只剩一点影子,得把照片斜过来才看得出。眉毛还在,一根一根都在,眉毛是最经得住磨的。

我把它翻回去,正面朝下,放回暗袋。

晚上八点进车间,夜班,到早上六点。

一车间里二十四台细纱机,一排开过去,声音是连着的,不是一台一台响,是一片响,人站在里面说话要凑到耳朵边上。地上有一层油,踩上去发滑;空气里混着机油味和棉花味,闻久了就闻不出来,回到宿舍才觉得衣服上有。灯泡在头顶上,隔一根柱子挂一盏,光落在机台上,落在棉絮上,棉絮在半空里慢慢飘,飘到人脸上就粘住。

我看三台车。巡回一趟,走过去,接头,走回来,再走过去。纱断了就接,接头的时候两根手指把纱头捻细,捻到够细,跟另一根对上,一搓,接上了。

前半夜还好。到了后半夜,人有点飘,脚下是自己的,又不像自己的。

接到第七八个头的时候,我忽然想不起来一件事。

我有个女儿。

十岁,扎两个辫子,鞋总脱在门口,冬天穿一双红的棉鞋,鞋帮上有一圈毛。这些我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连那双棉鞋的毛磨秃了半圈我都记得。

名字在嘴边上。

两个字还是三,去了。

三号车那边断得确实多,一连接了五个。往回走的时候张姐从后面跟上来,走了一段,她说:“后半夜最难,撑住。”

我说“撑得住”。

她就没有再说。

我摸了一下右腕。袖口里那块布的边还在,软的,摸得到。右腕是空的,一直是空的。

接班的那个女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三号车,说:“这车今天你别管了,我找人来看看。”

下夜班,天刚亮。

厂门口的台阶上还有夜里的凉气,我坐下来,把暗袋里的本子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铅笔是短的,一头削过两次,剩下不到两寸。

我在那行空着的地方,写下两个字:四月。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台阶下面的路上,早班的人正往里走,蓝褂子一片一片,从我面前过去,没有人看我。

8 全车间

早班接中班,交接班室里挤了二十来个人。

屋子不大,两扇窗,窗玻璃上糊着半层灰,靠西那扇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胶黄了。有人端着搪瓷缸喝水,缸子上印着红字,字掉了一半;有人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袖筒里;有两个年纪大的蹲在墙根,膝盖顶着膝盖,说昨天夜班的事。屋里有汗味,有棉花的味道,还有一点机油味,混在一起,闻不出是哪一个。

黑板挂在东墙,一米宽,绿漆,边上起了皮。

上半块写着产量:一班多少,二班多少,三班多少。下半块是个通知,说厂里要发劳保手套,让各班组长去领。字是别人写的,写得潦草,“套”字写成了“夺”。

我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走到黑板跟前,用袖子把下半块擦干净。

板擦用一根绳子拴在黑板框上,绳子打了死结,够不着。

粉笔在黑板底下的粉笔盒里,长短不齐,最长的也就两寸,盒盖上有一块锈。我挑了一根长的,往板上一按,“咔”,断了半截,另一头滚到地上去了,滚到一个人的脚边,他没有捡。

我换了半截短的,接着写。

第一行,我写:一个月一百二。

后面有人笑了一声,不是恶意的,是没看懂,笑完就没有了。

“你写什么呢。”一个女工问。

我没有回头。我把“一百二”这三个字又描了一遍,描得比原来粗。

张姐从人堆里过来,站在我侧后方,看板上的字。

她没有问我在干什么,也没有劝我。她看了一会儿,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一句一个数。

“她三个月都是全勤。”

我在第一行下面写:一年,一千四百四。

“一个月一百二。”她说。

第三行:三年,四千三百二。

“这个月也是。”

她说完这三个数就不说了,退到一边,两只手交叉在身前。

“你这数哪来的。”她问。

“记账本上。”我说,“她自己记的,正面记交出去的,背面记挣回来的。三年三十六笔,一笔不落。”

“本子呢。”

“在我身上。”我说,“本子上记的都是‘交’,不是‘攒’。她自己写的,三年没换过这个字。”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我写第四行:她交了一千二。

我把粉笔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右手上那半截粉笔还在,指腹上沾的白把针眼盖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

刚才喝水的那个人把搪瓷缸放下了,缸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下,响完之后屋里更静。

我转过身,背靠着黑板,对着这些人。

“她三年交了一千二。”我说。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有人往门口看了一眼,像在算自己该什么时候走。

“她一个月一百二,一年一千四百四。”我说,“三年是四千三百二。”

我停了一下。

“她交了一千二。一千二是十个月。”

屋里还是没有人说话。

“十个月。”我说,“一年十二个月,她交出去十个月的。十个月,不吃不喝。”

我停了一下,接着说。

“这三年她没添过一件新衣裳。她身上那件蓝褂子,袖口补过两回,补的那块布是从我舅的旧褂子上剪下来的。她一个月剩九块,九块钱要吃饭,要买肥皂,要买灯油。她买盐买散的,一斤能省四分。灯泡十五瓦,厨房那只干脆不点。”

我说这些的时候,屋里没有一个人动。

这句话我说过一次。在堂屋里,在我外婆面前,只有她一个人听见。那天我说完,她低头去看桌上那三张纸,看得很久。

这一次是二十几个人。

我说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屋里散开,散到墙上,散到窗玻璃上,没有人接。

张姐没有接。她站在人堆边上,低着头。

我转回去,接着写。

我写:八百。

“八百给人家。”我说,“给的是现钱,一手交,一手接。”

有人动了一下,是那个靠门框的,他换了个脚站着。

我在八百下面写:五百三。

“五百三置三转一响。”我说,“自行车是飞鸽的,一百三。手表是上海牌,全钢圆盘,一百二,今天早上刚送到家。收音机六十,等季度奖下来就去买。缝纫机二百二,二手的,人家用过两年,抬回来重新上了一道漆。四样,一样不少。”

我把粉笔在手上转了半圈。

“这些东西现在都在屋里摆着。”我说,“我看得见,一样也搬不动。”

底下有人吸了一口气,吸得很轻。

我把两个数摞起来,在下面写:一千三百三。

“她那一千二,加上一台机子。”我说,“她那台机子没了,卖了。卖了一百三。”

我把粉笔放下,转过身。

“一百三这个数,我是问出来的。”我说,“过两条街有个旧货店,姓王的老头开的,柜台后面有个铁皮柜。我前天去问过,他说上个月收了一台飞人牌,二手的,台面掉漆,梭芯少一个,他给了一百三,转手卖一百八。”

屋里没有人说话。

“我外婆不肯说这个数。”我说,“她说,你要是问得着,你就去问旧货店。”

人群里有一个人“哦”了一声。

就一声,很短,像是把一口气放出来了一半,剩下的又收回去了。

我转回去,在最后一行写:一千二,加一百三十,正好一千三百三。

写完在下面划了一道横线。横线画得有点斜,起笔的时候手抬得高了,落下去偏了一点,划到一半才拉平。

我把粉笔放回粉笔盒,放得很正,跟别人的粉笔头排在一起,长的朝一头,短的朝一头。

然后我回过头。

外婆站在门口。

她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盖子上有一个凹,那个凹我认得,是去年冬天磕在井台上磕出来的。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进来。

她站在门槛外面,两只脚并着,一只手里拎着饭盒,另一只手垂着。她的影子被门框切成两半,一半在门里,一半在门外。她就在那儿站着,站了大概有半分钟。

舅舅站在她后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没有摸后脑勺。他往黑板这边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把头低下去,看自己的鞋。

换班的人开始往外走。

脚步声一阵一阵,从我身边过去,从黑板跟前过去,没有人停。有人走过的时候肩膀擦到我的袖子,擦过去就过去了。

有个女工走到门口,把手里那个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走了。

值班长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黑板明天还要用。”

我没有接这句。

张姐最后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黑板,看完走了。她走过去的时候外婆往边上让了让,让得很小,只让开半步。

让完她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上。换的时候盖子磕了一下盒身,响了一声,不重,隔着几步远刚好听得见。然后她转身走了,舅舅跟在后头。

人都走完了,屋里剩我一个。

我伸手去摸暗袋,摸到那张照片的边。手指头在边上停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黑板上的字还在。

四行数,一道横线。最上面那一行写得最高,写到“二”的时候粉笔断过一次,那个“二”上面一横略粗,下面一横细。

粉笔灰顺着板槽往下落了一点,落在槽底那一小堆白里,落得很慢。

9 我养大的

第二天早班,黑板上的字没了。

擦得很干净,不光是字,连板槽里的粉笔灰都倒了,槽底露出铁皮,铁皮上有一层薄锈。班前会上没有人提这件事,值班长念完产量就走了,念得比平常快。

下班的时候,人从车间门口往外走,蓝褂子一片,出了门就散开,往食堂去,往宿舍去。有人在门口的水龙头底下洗手,水是凉的,搓两下就甩干,甩在墙根。手洗不干净,指甲缝里那一道黑是洗不掉的,得等它自己长出去。

有人把工作服的扣子解开,一边走一边扇,扇出来的风带着汗味。有人骑自行车从人堆里穿过去,铃铛按了两下,人往两边让。

外婆站在门口那根电线杆底下。

她今天没有带饭盒。往常她来送饭,手里总拎着那个铝的,盖子上的凹一晃一晃。今天两只手都空着,一只手在身前,一只手垂着。她的鞋尖对着厂门,摆得很正,看样子站了不止一会儿。

我走到她跟前,站住。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够周围那几个人听见。

“她是我养大的。”

有人慢下来,慢了一下,又往前走,走得不快不慢。

“二十年,一年六十,正好一千二。”

她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从腰那儿往上抹,抹完接着说。

“她吃我的,穿我的,上到初中,初中三年书本费也是我出的。她十六岁进厂,进厂那年我还给她缝了一身新衣裳,蓝的,就是她现在身上这件。这件穿了四年,袖口补过两回。”

旁边的人越走越快。

“我养她二十年,一年六十。”她说,“六十块钱一年,一个月五块。五块钱够干什么,你们自己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等谁接一句。

没有人接。

“我拿的这点,还没跟她算过。”

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又说:“我不怕人听。我怕的是没人听。今天你们都听见了,她是我养大的,不是我欠她的。”

她顿了顿,又说:“我不是不给她。我是没有。她舅那头一张口,我这里就得应。应不下来,人家把话传出去,说沈家嫁了闺女,连个媳妇都娶不起。”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把手放回身侧。

“你不用当着人说。”我说。

“我不当人说,你就一直算下去。”她把话接得很顺天。”她说,“下午还得回组里,活儿压着呢。”

外婆把手垂在身侧,说了一句:“回去吃饭。”

她转身先走了,走得比平常慢,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接着走。

我站在原地,等她的背影没了才动。

堂屋的八仙桌上什么也没有。

昨天这张桌子上还摆着三张条子、一本本子、一张纸,今天什么都没有。桌面擦过了,中间那道缝里的灰也抠干净了,抠得露出一道浅白的木茬。

凳子都推在桌子底下,推进去得很齐。墙上的日历还翻在四月,二十二号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屋角那口水缸盖着木板,板上压着一只葫芦瓢。灶屋那边没有动静,灶是凉的。

外婆从东屋出来,手里拿着红布包。

她把包放在桌上,四个角一个一个解开。结打得有点死,解到第三个角的时候她用手指甲去挑,挑了两下才挑开。

里面不是一沓。钱分成了两摞,一摞厚,一摞薄,分别捆着。厚的那摞上还缠着那根白棉线,缠了两道;薄的那摞上套着一根橡皮筋,黄的,松了,套了两圈,有一圈滑到了边上。

“七百。”她说,把厚的那一摞推到我这边。

“一千二。”

“就七百。”

“差的五百呢。”

“算我借的。”

“借多久。”

“我要是有,我就给你。”

“什么时候有。”

“不知道。”

“不行。”

外婆把手按在薄的那一摞上,五个手指头张着,压得很平,指节泛白。

“这钱是不是她的。”我问。

“是。”

“是她的,为什么只给七百。”

“剩下五百算我借的。”

“你借了打算还吗。”

“打算。”

“什么时候还。”

“等我有。”

“你要就要,不要就一分没有。”

“你这叫借。”

“我这叫借。”她说了一遍。

“借的债总得有个日子。”我说,“日子定不下来,就是没有。”

“日子定不下来。”她说,“你去问你舅,他手里还剩几个钱。”

“我给她办嫁妆。”她又说,“箱子、被面、脸盆、暖瓶,一样不少,办下来也是一笔钱。这笔钱我不跟她算。”

“那也是她自己的钱。”

“她的钱。”外婆说,“我的手。”

“这笔账你算得比谁都清楚。”我说。

“我过了二十年糊涂日子。”她说,“就这一笔算得清。”

我没有马上伸手。我看着那两摞钱。厚的那摞边角整齐,一张一张压得实,压过的痕迹还在,是白棉线勒的;薄的那摞边角是毛的,有几张卷了,橡皮筋勒进去一道,勒得纸都凹了。

我伸出手,把厚的那一摞拿过来。

两只手拿的,捧起来,捧得比需要的更平。

外婆把手收回去,按在那五百上面,按了一会儿,按完把手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你出门那天,我给你办得干干净净。”她说,跟上回在堂屋里那句话一个字都不差。

“我信你能办得干净。”我说,“我不信你肯把她的钱办进去。”

“你不信,我也还是这句话。”她说,“这话我说了二十年,不差这一回。”

“这不是你办的。”

她没有接这句。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今天在那儿站着,一句话没说。你心里怎么想,我知道。”

我把钱抱在怀里,没有答。她把薄的那一摞收起来,塞进围裙口袋里,塞的时候口袋鼓出一块,她用手在口袋外面按了按,按平。

按完她转身回东屋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合得很轻。

回西屋,我把七十张摊在床板上,一张一张数。

票子是十块的,大团结,正面的人像都朝一边,我把它们一张一张并齐,边对着边。有几张是新的,硬,掀起来“啪”一声;有几张软了,边上起了毛,摸上去像布。新的和软的掺在一起,一看就知道不是一次取出来的。

第一遍数完,七十。

第二遍数完,七十。

第三遍数到三十几张,手不听话了。

指尖发抖,抖得不厉害,就是数不清。数到三十七的时候我自己知道数错了,因为那一张我数了两遍,数完还想再数一遍。我把手从钱上拿开,按在膝盖上,按着,等它不抖。

等的时候屋里很静,能听见院里鸡在扒土,扒一下,停一下。

手不抖了,我再数。

这一遍我用牙咬着那根橡皮筋,咬着,一只手压着钱,另一只手的食指一张一张往下点,点一张,心里记一个数。

数完,七十。

我把橡皮筋从嘴里拿下来,上面有牙印。我把它重新捆上,捆了两道。白棉线捆两道是她的做法,捆得紧,勒出印子;橡皮筋捆两道是我的,捆完还松着,钱能抽得动。

我把七十张塞进暗袋,跟记账本、那张纸、照片放在一起。

暗袋鼓起来了。我按了按,按了三下,把它按平。

东屋的门关上了,插销插着。

我从窗纸上看见她的后背。她背对着窗站着,蓝布褂子的背缝上有一道补丁,补丁的线是白的,白得很显。针脚一排一排,排得不齐,中间有一处跳了一针,空出一小块,露出底下那块旧布的颜色。

10 你不是我

婚礼前一夜,我把西屋的灯关了。

灯绳在门边,一根白线,尾上打了个结,我伸手拉了一下,“嗒”,屋里就黑下来。黑下来以后,窗纸反倒亮了。院门口那盏路灯照着,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一条一条,是窗棂的影子,落在被子上,落在墙上,落在床脚那只空箱子上。

我躺在床板上,暗袋压在枕头底下,枕头硬了一块,硌着后脑。

被子里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樟脑味,是箱子里带上来的。床板是旧的,我翻一下身,它就吱一声,翻一下,吱一声。

“你不是我。”

我听见自己的嗓子在说话,说得比我想的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走,走得很稳,不像我。

我躺着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炕席上有一根草,扎着我的胳膊,我把它拨开,拨完把手放回原处。院墙外面有风,风把窗纸吹得响了一下,响完就没有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睡了,我说:“妈,你睡糊涂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翻身的时候我把两只手都塞到枕头下面,压在暗袋上,压着那七十张纸和一本本子。

墙是土坯的,抹了一层白灰,白灰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黄泥。有一块掉的形状像一只鞋。

“你老在心里叫一个名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说完就停在那儿,不催我。

我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攥住了褥子边。

“陈诺。”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我攥着褥子的手紧了一下,紧到指头发麻,麻到手腕那儿去了,我把手松开,又攥住。

我躺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院墙外面有人推自行车过去,车链子响,响一段就没有了。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一起一落,不快不慢,跟机器不一样,机器是连的,人是一段一段的。

“你怎么知道。”我说。

“我睡着的时候,你在叫。”

“你什么时候醒的。”

“不知道。”

她说完就不说了。我等了很久,等到褥子边被我攥出一道褶。

“你是哪年生的。”她问。

“八九年。”

“八九年,我还没生。”

说完她就不说了。

院门口那盏路灯闪了一下,屋里跟着暗了一暗,又亮回来。那年头的电就是这样,一到晚上就不稳,灯泡黄一黄,黄完再亮,亮的时候钨丝里有声音,细得像蚊子。

东屋那边有响动,是外婆翻了个身,床板吱了一下。她大概也没有睡实。这几天她睡得晚,屋里的灯总亮到我这边黑透了才灭。

我把脸从墙上转回来,看着房梁。房梁上挂着两串干辣椒,黑着看不清,只知道在那儿。

“你早就知道。”我说。

“知道。”

“知道多久了。”

“第三天。”

“第三天你就知道。”

“你梳头的样子不对。”她说,“你梳头从下往上梳,我从上往下。”

我躺在那里,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三年,她梳了三年的头,从上往下,梳到耳朵那里要停一下,因为那里有个旋。我梳了三十七年,从下往上。三十七年没人跟我说过这个。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说什么。”

“说你知道。”

“说了你就要走。”

我张了张嘴,没有出声。房梁上的干辣椒在风里晃了一下,晃得很轻,影子也跟着晃。

“走不了。”我说。

“走不了也得走。”她说,“三十号。”

窗纸上的影子动了一下,是院门口有人过去,影子从窗上横着扫过去,扫得很快,扫完屋里又黑了。

我听见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布拉过床板,沙沙一阵,拉完就不动了。

“你想过要回来那笔钱吗。”我问。

“想过。”

“想过为什么不去。”

“想了二十年。”

“三十号那天,你怕不怕。”我问。

“怕。”

“怕什么。”

“怕是白怕。”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轻。二十年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跟我心里的二十年不是一个东西。我的是三十七年,她的是二十年,中间差的那些年,是她还没生我的那些年。那些年她一个人在这个院里,在这个屋里,在这张床板上,从这个门进来,从这个门出去,一天一天过。

“我问你一句话,你别答得太快。”我说,“从八五年进厂,到今年三月,三十六个月,你一个月交一次,三十六次。每一次都是你自己数的,你自己包的,你自己放到她枕头底下的。这三十六次里头,你有没有一次想过不交。”

屋里静了很久。

“想过。”

“哪一次。”

“每一次。”

我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在心里过。

“每一次都想过,每一次都交了。”

“交了就不用想第二遍。”她说。

“你数得比我清。”

“我只会数。”她说,“不会过。”

“你算的两个数,差着二十倍。”我说,“你算得清清楚楚,可你不去要。”

“我替你要过一次。”我说,“要回来七百。”

“你恨她吗。”我问。

她没有马上答。

院里那盏路灯闪了一下,这一回闪得久,屋里到腰上,凉气从肩头下来。

我坐在床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窗纸外面那盏路灯把窗棂的影子照在墙上,四条竖的,两条横的,格子中间是空的,空的地方比别处更黑。

“把手举起来。”她说。

我把手举起来,举到眼前,离眼睛很近,近到看不清。窗外的光从侧面过来,落在手背上,落在指头上,指头一根一根亮起来。

两只手翻过来。

指腹上一个一个针眼,细的,浅的,横七竖八。有的已经结了痂,痂是黑褐色的一小点;有的还是红的,鼓着一点,边上有一圈白;有的只剩下一个印子,摸上去是平的。

我数到第十三个就数不下去了,因为有两个挨得太近,分不清是一个还是两个。

这些口子是怎么来的,我一个都不知道。有的是接头的时候纱线勒的,有的是换梭子的时候被机件刮的,有的是搬纱管的时候划的。哪一种我都说不出,因为我没有一次是自己在场的。

这双手不是我的。这双手三年接头接了三十三万八千个,一个头勒一下,勒破了结痂,痂没长好又勒破。我知道这个数,是因为我算过,可是我没受过。

“这些口子,有你的,有我的。”她说。

“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就分不出来。”

我把手放下,手背先落在床板上,掌心朝上。

“一年六十。”她说,“她算少了。”

停了一下。

“我一个月一百二。”

我没有接这句。

一个月一百二,一年一千四百四。一年六十,二十年一千二。这两个数我都在黑板上写过,一个写在上面,一个没写。她算过,她算得比谁都清楚,她只是不去要。

“你这一辈子,有没有哪一天是为自己的。”我问。

“有一天。”

“哪一天。”

“三十号。”

“你以后怎么办。”我问。

“过日子。”

“跟他过。”

“跟谁过都是过。”

“我脸上没东西了。”她说。

“什么。”

“照片。”

我把头转过去。屋里黑着,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床那头一点灰白,是窗纸的亮。

“什么时候没的。”

“不知道。”她说,“有一天拿出来看,就没有了。”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也没有办法。”

我把手从床板上拿起来,又放回去。手掌贴住床板那一会儿,木头是凉的,凉气从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就没有了。

“三十号以后,我就从这个门里出去了。”我说。

“走吧。”

“你别记住我。”她说。

“记不住。”

“记不住好。”

“睡吧。”她说。

说完这两个字,她就没有声音了。

我坐在床板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院门口那盏路灯灭了,窗纸彻底黑下来,久到院里那只鸡扑了一下翅膀。

后来我躺回去,把两只手放在身侧,掌心朝上。

手上面有十几个小口子,黑着看不见,可我知道它们在那儿,一个挨着一个,横七竖八,像谁在一张纸上随手点了十几个点。

11 你替我要一次

天刚亮,院里就有搬东西的声音。

板车停在院门外,有人把绳子往车帮上绕,绕一圈,拽一下,绳子和木头摩擦,发出一种干涩的响。院墙根的柴堆挪了地方,腾出一条能走人的道,道上落了一层柴屑。

屋里屋外都有人在动。舅舅在院里搬箱子,搬的时候不说话,抬起来,走三步,放下。外婆从灶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汤上浮着两个荷包蛋,蛋煎得老,边上一圈焦。她把碗放在桌上,说了一句“吃了再走”,说完就进屋去了。

她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朵红绸花。

绸的,边上脱了丝,红色的绸子有点旧了,不是正红,偏一点暗。她走到我跟前,没有让我低头,自己抬起手来,把花别在我胸前偏左的位置。别的时候手很稳,别针穿过布,两下就扣住了,扣完她用掌心按了一下。

按完她往后退了半步,看了看。

“这花是我那年戴的。”她说,“戴完压在箱底,压了二十多年。”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的是那朵花。

“今天出门,别哭。”

“我不哭。”

她转身出去了。

“我出门那天,她没有花给我。”我的嗓子说。

“你戴过没有。”

“没有。”

我把手按在花上,按了一会儿。绸子是凉的,按久了才有一点温度。

我站在西屋当中,两只手垂着,抬手碰了一下那朵花,碰掉了一点丝。丝很细,落在指头上,看不见,摸得着。

窗台上那面小方镜还支着,我把它扶正,看里面那张脸。

二十岁的脸。脸上擦了粉,粉糙,浮在脸上,没有吃进去,靠耳朵那里有一道没抹开。眉毛是画的,画得比原来长,长出来一点,超出了本来的眉尾。

那不是我的脸。

“八五年进厂。”我的嗓子说话了,很轻,“第一个月的钱我就交给她了。三十三块,我拿回家,她数了一遍,说了一个字,乖。就一个字。”

“我知道。”我说,“本子上记着。”

“我在厂里站了三年。”她说,“一天站八个钟头。站到第三年,脚后跟裂口子,冬天裂,夏天长好,年年裂。我没跟她说过。”

“她一个月给我留九块。”她说,“九块钱,我买过一双袜子,两毛八。剩下的买碱,买针,买线,买过一瓶雪花膏,没用完就干了。”

我把手从镜子上拿下来。

“八七年冬天我要过一次。”

“要来了吗。”

“她说,嫁妆我给你攒着。”

镜子里那张脸没有动。

“她给我攒着。”她说,“我就再没要过。”

“为什么不再要。”

“我张不开嘴。”

“张不开嘴,还是不敢张开。”

“我张不开嘴。”她又说了一遍,说得很轻,说得很稳。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纠正我。

我把镜子扶正了一点,扶完又扶了一下。

“你替我要一次。”她说。

停了一下。

“我这回张不开嘴。”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张画了眉的脸。三十七年,我在她身边长大。她给我做饭,给我交学费,给我买过一双球鞋,白的,穿了两年,鞋头开了口拿线缝上。这三十七年里她跟我要过一次东西,是我十六岁那年,她说,把你的旧课本留着,别卖。

“你自己说。”我说。

镜子里那张脸抬起来了。

“你自己说。”我又说了一遍,“我不替你说。你今天要是说不出这四个字,这一千二就永远在她的柜子里,等她死了,归我舅。”

东屋的柜子前,外婆在叠抹布。

一块蓝的,洗得发白,铺在柜面上,叠一次,再叠一次,叠成巴掌大,放在柜子上那一格木格里。

我站在柜子前面。

我一个字也没有说。

我的嗓子自己开口了,说得很稳,比平常稳:

“这一千二,是我的。”

外婆的手停在抹布上。

她没有马上抬头。她把抹布叠完,压平,放进木格,把格子上的小门推上,才转过身来。

她看了我很久。

她看的不是我,是这张脸。她看的时候,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松了,她伸手到背后摸了一下,摸到,打了一个结。

“这话谁教你的。”她说。

我没有答。

“你从小到大没跟我要过一次。”她说,“一次都没有。你要过什么?你什么都不要。人家闺女出门子前头,跟娘要块布,要双鞋,你什么也没要。”

“要过一次。”

外婆的手停在围裙上。

“哪一次。”

“八七年冬天。”

她想了很久。屋里有钟,钟摆的声音一下一下,走得很准。

“我不欠你。”她说,“我养你二十年,你交我三年。这三年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住。你算算,谁欠谁。”

“我不算。”

“你不算,我算。”

“那次你没说要。”

“我说了。”

“你说的是,妈,我那钱。然后你就没往下说。”

“我没说完。”她说,“你没让我说完。”

外婆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弯下腰,打开柜子最下面那一格。那一格很深,得蹲下去才够得着。她从里头拿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沓钱,用一根麻绳捆着。

她数出五十张,数得很慢,一张一张放在柜面上,放齐了,用手掌压了压。

“你拿去。”她说。

我没有动。

“你拿去。”她又说了一遍。

我伸出手,用两只手,托着。

“你带走可以。”她说,“你带走,以后别提这个门。”

“今天出门。”她说。

“知道。”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舅要问,我就说办嫁妆了。”

她说完就出去了。

回西屋,我从暗袋里把七百拿出来,跟刚拿的五百并在一处。

两摞钱放在床板上,我数了一遍。一百二十张。数完我把它们摞齐,边对着边,摞成一摞,用手掌压住。

压了很久。

红布包在箱底。我把箱子打开,从最底下把包拿出来。

包是空的,四个角还打着结,只是塌下去了。空包拿在手上是软的,没有东西坠着,布贴着手指,凉。

我把四个角的结一个一个解开,把包摊平。布是旧的,洗得发白,角上那块蓝布补丁的针脚露在外面,一针一针,走得不齐。

我的手自己动了一下。它从暗袋里把那张工资条抽出来,塞到我手里。

两指宽,油印,窄长条。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底下一格一格排着数,最后一个数是一百一十四。

我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我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红布包里。

床板上那一摞钱还在。我把它拿过来,一张一张放进包里,放到一半停了一下,把剩下的推齐,再接着放。

一百二十张。

四个角,一个一个打上结。打得很慢,结打得比以前紧,紧到布都皱起来。

包撑住了。拿在手上是沉的,坠手。

包按到箱底,压了压。压的时候手掌能感觉到箱底的木板,板缝里有一根刺,扎了一下,不深。

我把箱盖放下去,扣上铜搭扣。

搭扣扣上,“嗒”一声,很轻。

院里有人喊:“车来了。”

喊声从院门外传进来,穿过堂屋,穿过西屋的门帘,落到这间屋里,就不响了。上,手里一张纸。

“木箱一口。”

她把纸往上提了提,纸在手里抖了一下。

“被面两床。”

“两床。”有人在墙根那儿重复了一句,“两床。”

“脸盆两个。”

“暖瓶一个。”

“新褂子一件。”

“解放鞋一双。”

念完,她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围裙口袋里。

围着的人没有动。

有人往箱子那边又探了探身子,有人把脖子缩回去又伸出来,有人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她们等的不是这几样,这几样她们早看见了,她们等的是后面的话。

“这箱子是新的。”有人说。

“漆得真亮。”另一个说,“哪儿做的。”

“南街木器社。”

“她家姑爷来了没有。”

“在院外头。”

“怎么不进来。”

“人家有规矩。”

“被面几床。”

“两床。”

“两床少了。”那人说,“去年王家四床。”

“少不少,看谁家。”外婆说。

外婆没有接这句。

“她家闺女在厂里三年了。”站在后头的一个说。

“三年。”

“一个月一百二。”

“一百二。”那人咂了一下嘴,“三年也不少。”

“不少。”

说完没有人再往下算。有人把头低下去,有人还盯着箱子。

“箱子里头还有东西没有。”又有人问。

“有。”外婆说,“新褂子。”

“这箱子能装多少。”

“装两床被面还有富余。”

“富余的地方放什么。”

没有人答这句。

“这暖瓶是新的。”

“竹壳的,不经摔。”

“压箱钱多少。”

外婆没有答。

“问你呢。”那人又说了一句。

“箱子里有褂子。”外婆说。

她把箱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又合上,手按在箱盖上,按了按。

“就这些。”她说。

“就这些?”墙根那儿有人问。

“就这些。”她说。

墙根那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说完就散了,散得很快,往板车那边去,往巷口去。走出去几步还有人回头看,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一眼外婆。

舅舅把木箱抬上板车。抬的时候没有说话,抬起来,走三步,放下,再抬。他抬的时候腰弯得很低,两条腿岔开,绳子勒在肩膀上,肩上垫了一块布。抬完他摸了一下后脑勺。

车在院外等着。

我最后一个出门。

站在门槛上,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八仙桌在当中,桌面擦得发亮,四条腿落地,有一条腿底下垫着那块瓦片,瓦片缺的角朝着门口。墙上的日历还翻在四月,最上面那一页卷了边。灶屋的门开着,门里黑,看不进去。

门框上钉着一块门牌,蓝底白字,后街十七号。“七”字掉了一个角,缺的那一块露出底下的铁皮,锈成了褐色。

我伸手在门牌上摸了一下,摸到那个缺角,缺角是尖的,有点扎手。

“十七号。”我说。

然后我跨出门槛。

跨出去那一步,脚落下去是空的。不是踩空的那种空,是脚底下没有东西,可人没有往下掉,就那么空着,空了一下。

睁眼。

还是那台缝纫机。

蓝布搭在机头上,灰落了薄薄一层,薄到能看见底下的黑漆和那半截描金的花。窗玻璃上糊着塑料布,光从外面透进来,白得发闷,屋里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水。

屋角那三只纸箱还开着口,衣裳还是那几件,没有人动过。

我的手按在机针那一块。

指腹上一个针眼,血已经干了,边缘发黑,中间那一点是硬的,按一下有点疼,疼得不厉害。

手机在台面上震,震得往边上挪了一点。

我接了。

“妈,你几点回,饭都凉了。”

“诺诺,我一会儿就回。”

“那我把菜热上。”她说,“你走的时候把灯关了没有。”

“关了。”

“姥姥屋里那个柜子你要不要。”

“先放着。”

“那我不动。”

“妈,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做西红柿。”

挂了电话,我把机头掀起来。

掀的时候要用两只手,一手托着机头,一手扶着底座,往上抬,抬到一定的高度它自己会停住。这台机子的机头沉,比一九八八年西屋那台沉。

夹层里:线轴、梭芯、三根断针。断针摆得横七竖八,针尖朝哪边的都有。

还有一个红布包。

包是旧的,四个角都系着,一角上缝过一块蓝布。

我把包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包是空的,塌下去,布贴在台面上,软的,没有东西坠着。

四个角的结还在。我解了一个,又解了一个,把包摊平。布是旧的,颜色退成一种说不清的白,那块蓝布还在,线已经白了。

包里有东西。

一张纸,两指宽,窄长条,油印。

姓名栏印着三个字,那三个字我认得。工资那一栏是一百二,底下扣了两笔,扣完剩一百一十四。

纸的边上卷了一点,卷的方向是从外向里,跟她记账本上那些纸卷的方向一样。

我把它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笔画细,写到哪儿纸就跟着起一点。

我自己的。

我把这张纸压在膝盖上。

压住,手掌摊平在纸上面,压着不动。膝盖上那一片,压得平平的。

抬头,五斗橱上那个相框。

相框是木头的,玻璃上落着灰。里面那张三寸合影,我抽出来。

正面是一片白。

不是整张白,是中间那一块白,人脸那一块,什么都没有了,白得跟纸一个颜色。边上还留着一点灰的影,是照相馆的布景,一片假山,后头挂一块幕。

背面有两行铅笔字。

第一行:这是我。

第二行:八八年冬。

我一九八九年生。往前数十个月,就是那年冬天。

我不是在要出生的那一年回来的。我回来的时候,她还没有我。

门口有脚步声,很轻,是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走到门边停住了。

“妈。”

我没有应。

“我把菜热好了。”她在门外说。

我把工资条放回红布包。

我把四个角重新系上,一个一个系,系完把包按平。

塞回夹层,把线轴和梭芯推到它前头,挡着。

我把机头放下去。

那一声“咯”,跟一九八八年西屋那台一样。

12 工资条

院里摆着嫁妆。

一只木箱,新漆的,漆还亮,箱角钉着两个铁包角,包角上的钉子一明一暗,看得出是新打的;两床被面叠成方,用一根纸绳十字捆着,捆得很紧,被面的角被绳勒出四个凹陷。

两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牡丹,一朵红的,一朵粉的,粉的那朵印偏了,花心跑到盆边上去;一个暖瓶,竹壳的,壳上有一道裂,用铜丝缠了两圈;一个包袱,包着新褂子和一双解放鞋,鞋是新的时候是白的,现在有点发黄。

这些东西摆在院子当中,摆成一条线,摆得整整齐齐,摆的时候外婆亲自看着,谁挪一下她都要说一句。

围过来看的人站了半圈,站在院墙根和板车之间,都伸着脖子。

外婆站在箱子边黑了一阵,才慢慢亮回来。

“她也是这么过来的。”她说。

“她拿你的钱给她儿子娶亲,你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进这个门的时候。”她说,“她也是这么站着的。她站得比我早。”

这句我没有再问下去。

“我生过一个。”她说。

“我知道。”

“生了一天一夜。天亮的时候生下来的,六斤二两。”

“我知道。”

“那个名字,是你女儿的。”她说。

“是。”

“几岁。”

“十岁。”

“十岁好。”她说,“十岁还记得住人。”

我坐起来了。

不是我要坐的。是我的腰先起来,背跟着起来,头最后起来,像有人在背后把我扶了一把。坐起来的时候被子滑,显然是准备好的,“你算到什么时候,我就说到什么时候。”

我站在她对面,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右手在袖子里捏着袖口里那块布的边,捏得很紧,捏到那块布发热。

没有一个人笑。

也没有一个人接话。有一个女工走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脚步没停。走到前头那个又回过头来,冲我喊了一句“玉兰,走了”,我说“你们先走”。还有一个端着饭盒的,走到我们旁边的时候绕了个弯,绕出去两步,又绕回来。

人走完了,门口就剩我们两个。

“你今天不上班。”我说。

“我请了半个字,我拿不住。是两个字。可那两个字是什么,我在机器声里站着,手还在动,心里在往回找,找不着。就像一个东西放在手边,你知道它在那儿,你伸手去摸,摸到的是桌面。

我又接了一个头。捻纱头的时候手指捻得比平常久,捻到纱头细得快断了才接上。

李师傅蹲在机台边上换纱管,一边换一边嘟囔:“这批纱不行,捻度不够,一拉就断,一晚上断了我半盒纱管。”

没人接他这句。

值班长在机台那头喊:“四号车换纱。”

“换哪个班。”有人问。

“现在就换。”

张姐从机台那头过来,隔着声音喊:“三号车断得多,你去看一下。”

我点头下去。她把盆扣在墙根,没有再说话,回灶屋去了。灶屋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合得不严,留着一道缝。

我把三张条子收起来,收进暗袋。收到第三张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因为第三张不是她的,是张姐的。

下午我在西屋坐了很久,把三张条子拿出来,一张一张抚平。

条子被折过,折痕横在“实发”那一栏上,压出来的印子很深,纸都起了毛。我用指甲顺着折痕刮,刮不平;拿膝盖压,压了一会儿,纸热了,还是不平。第三张上的名字我不认得,是张姐的外走了两趟,一趟拿杯子,一趟拿暖瓶。

外婆在倒水。搪瓷杯用开水烫过,倒之前拿开水把杯口转着圈涮了一遍,涮完把那点水泼在墙根。倒的时候手腕抬得很高,水柱细,怕洒。她把杯子递过去,说话的时候身子偏一点,脸朝着那女人,眼睛一直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是她说事情时候的样子。

“三班倒,她在细纱。”外婆把搪瓷杯往那女人手边挪了挪,“早班中班夜班轮着来,轮到她夜班菜叶。她手上有一点浆糊,白的,搓了两下没搓掉,又用指甲刮,刮下来一小片,落在水里散开。

我把本子拿过去,摊在她面前,翻到那三笔奖四块那一页。

“这是她自己挣的。”我说。

外婆低头看了一眼,把手上剩下的水在围裙上擦干。

“我知道是她的。”外婆的手在本子边上按了一下,“我替她存着,一分没动。”

“那你为什么拿走。”

“我没拿走。”她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我给她收着。你出门那天,我给她出去了,碗和碗碰了一下,响了一声。

桌上没人再说话。院里有人在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隔着窗纸闷闷地传进来。我听见自己嚼面的声音,面有点硬,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这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可从坐下到现在,嚼在嘴里的这口面像一块布,嚼到后来只剩下一点面的味,咽不下去。

夜里我回西屋。

西屋一盏十五瓦的灯,吊在梁上,灯绳垂下来一尺长,末头打着一个结。木箱在床脚,铜搭扣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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