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静下来,只有窗外雪花敲打玻璃,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温书晚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垂落,沉默片刻,“他快要过来了。”
声音很平淡。
不必多说名字,李医生心里清楚她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厚厚的病历本上,早已记满她和裴妄之纠缠拉扯留下的心理创伤,
失眠,惊恐,反复陷入过往梦境,每一次复诊,都绕不开这个名字。
李砚的眉峰微微蹙起,镜片后的眼神多了几分凝重,认真打量着她苍白的面色,“你现在的状态很糟糕。”
“之前给你开的药,一定要遵从剂量,不能擅自多吃。看上次复诊记录,你是不是没有按时服药?”
温书晚点了点头,没有辩解。
她不是不懂医嘱,只是无数个被噩梦纠缠的深夜,心慌窒息席卷全身的时候,
温书晚会多吃下一两片,情绪起伏不定,吃药也就断断续续。
李砚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叩,恳切地提醒。
“如果继续这样不按时接受治疗,随意增减药量,你的抑郁症发作只会持续加重,到时后果更严重。”
温书晚心里其实全都明白,可心底那道坎,始终跨不过去。
李砚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沉默几秒,放缓了语调,试着给出另一种方向。
“晚晚,有些执念,一直困在回忆里是折磨自己。或许,你该试着彻底放下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望着她:“你可以试着往前走,开启一段新的感情,把重心放到新的人和生活上,也许能够慢慢稀释掉旧的伤痛。”
这句话落下来,诊室陷入安静。
窗外,漫天的雪花在微弱的灯光下翩翩起舞,最后悄然落在大街小巷每一处,慢慢化开,
“开启新的感情,”温书晚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杏眼茫然地望向落雪的玻璃窗。
谈何容易。
原来,人在看雪景的时候,会落泪。
19岁的温书晚遇到了人生中最耀眼的少年,明知自己和他跨着银河系的距离,
而她却清醒的一次次沉沦,裴妄之几乎填满了她大半段青春,可她却亲手弄丢了他。
她要怎么毫无芥蒂地,去接纳另一个全新的人。
温书晚垂下脑袋,声音带着一丝无力:“我做不到。”
李砚没有逼迫她,只是把一杯温水推到她的面前,
“我不是要你立刻就去谈恋爱,只是希望你不要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要把所有的门都关上。放下不是一瞬间完成的事,可以慢慢来。”
他拿起笔,翻开病历本,落在重度抑郁和躯体化几个字眼上,喉咙再次发酸。
“先把药按时吃好,保证作息,就算他真的来临安,温书晚你应该勇敢一点,而不是一味逃避。”
温书晚和李医生道别之后,缓步走出门诊大楼,她往前走,劝她试着接纳新的生活,新的人。
道理她都懂。
勇敢,不要逃避。
可人心从来不由道理掌控。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边,寒意刺透透每一寸肌肤,临安的雪像要将这世界的一切掩埋。
不知走了多久,神志恍惚间,她无意识抬头,视线穿过漫天纷飞的风雪,落在马路对面熟悉的招牌上。
暖黄灯光穿透落雪,咖啡店的落地玻璃窗干净透亮,那时的裴妄之就坐在咖啡店那个角落,等着她下班。
裴妄之紧紧贴着她,低下头,将唇凑上去,温柔地上下研磨,
不一会儿,温书晚被他的吻技扰乱了心跳失序,呼吸一点一点加重。
临界点之后,他不急着深入,低沉的声音从唇缝溢出,像大提琴一样,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耐心地引导着她生涩笨拙的回应。
“宝宝,闭眼。”
“宝宝,张嘴。”
“宝宝,换气。”
温书晚怔怔望着对面的咖啡店,眼底泛起一层虚妄的湿热。
都过去了,他们早就结束了。
一定是风雪太大,是她执念太深,才会频频生出错觉,
她闭眼,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浪潮,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可再次睁眼的刹那,自己不远之处,立着一道挺拔如松的黑色身影。
男人身着剪裁矜贵的黑色长款大衣,内搭高领毛衣,衬得他面色愈发冷白,立于漫天白雪之中。
他没有撑伞,宽阔利落的肩膀沾满了细碎的雪粒。
不知道是不是温书晚错觉,裴妄之那滚烫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三年时间,他变了,年少时的他,张扬桀骜,眼底藏着肆意戾气,
而此刻站在风雪里的男人,彻底褪去所有少年锐气,沉淀出岁月打磨后的沉稳冷冽。
眉眼清俊却毫无温度,眼底阴鸷深沉,像漩涡一样,深不见底。
薄唇樱红却紧抿一条冰冷的直线,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和疏离感。
裴妄之单手插兜,目光冷冷地凝望眼前的女孩,
下一瞬,眼梢之下,泛起一抹浅浅的猩红,
视线所及之处,皆是刺痛,眼前的她,瘦得让他心口发疼。
从前温书晚虽清瘦,但是脸颊白皙细腻,带着稚气可爱的婴儿肥,
一双杏眼水灵灵的,像深潭里镶嵌着细碎的星辰。
可现在的她,脸颊清瘦凹陷,下颌线条尖锐单薄。
那双曾经灵动明媚的杏眼,此刻沉静空洞,像一潭枯竭死水,再也没有半分鲜活气息,甚至还多了几分病态气息。
裴妄之腿不自觉往前一步却立即顿住,一种无法言说的痛在他心底肆意翻涌,冲到了他的咽喉处,堵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在心底一遍遍怒骂自己犯贱,但是很快陷入了无尽的自责漩涡中。
“温小姐,好久不见。”裴妄之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迫和危险气息。
是好久不见了。
温书晚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又紧,慌忙别开眼,强装镇定自若的样子,可是内心再次因这个男人的出现早已翻涌着惊涛骇浪,无法自拔。
想他已经是她的本能。
再次能看见他出现在自己眼前,真好。
但是她亲手抛弃了他,是她先转身离开,她有什么底气和资格,奢求他的原谅。
合格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不再出现。
极致的慌乱席卷全身,温书晚下意识退后几步,
手中的伞早已被风雪吹走,她不该出现在这里,她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