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七年,沈屿终于找到了抛弃他的姐姐沈月。
他准备了一肚子狠话,结果沈月失忆了。忘了他,忘了当年为什么跑,忘了一切恩怨。
只记得一件事:“我是姐姐,我得护着弟弟。”
沈屿冷笑,指着旁边一个异能衰竭快死的陌生少年:“对,他就是你弟弟。你为他跑了七年,你欠他的。”
他想看她什么时候放弃。
结果沈月把最后半块饼塞给少年,自己啃树皮。凌晨翻三道废墟找药果,被异兽追出两条街,骨头摔出来也不撒手。
沈屿躲在断墙后面看了七天,从看笑话看到指甲掐烂手心。
直到混战中沈月替他挡了一击,烧糊涂了说梦话:“小屿别怕,姐把狗引走,你数到一百姐就回来……”
沈屿跪在废墟里翻出七年前的登记簿,才发现她回来找过他。她找了他三个月,鞋磨穿了光脚走,跪在庇护所门口两天被打出去。
他恨了七年的人,一直在拿命护他。
后来兽潮来了,沈月把最后一点生命力灌进他胸口,说:“小屿,姐记得你打弹弓最准。打它脑门。”
沈屿红着眼轰爆巨兽脑袋,转头看见她倒在碎石里,白发散了一地。
他扑过去,把命往她身体里灌。
“姐,你醒醒。这回换我数到一百。”
第一章 血色重逢
废墟的风裹着焦土味灌进嗓子眼,沈屿一脚踩碎半块预制板,念力冲击波轰然炸开,三个抢粮的暴徒倒飞出去,砸进瓦砾堆里。
“别打了别打了!姐!救我!”暴徒头目趴在地上喊。
沈屿愣住,手悬在半空。他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踩碎玻璃的动静骗不了人。他回头,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从断墙后走出来,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钢筋,白发散在肩头,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泥。她径直走到暴徒面前,把钢筋一横,眼神空洞却死硬:“别动他。”
沈屿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胸口像被人攥住猛拧。七年了,他做梦都在找这张脸。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护着一个喊她“姐”的陌生人,却认不出他。
“沈月。”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反应,只是警惕地看他,像看一个随时会动手的敌人。
“你叫什么?”沈屿往前走了一步。
“我……”她皱了下眉头,像在翻一本被撕烂的字典,“不记得了。但他喊姐姐,我就得护着。”
旁边捡破烂的老头凑过来低声说:“这女的倒霉,前阵子被异能冲击波炸了脑袋,醒了就傻了。见着喊姐的就护,谁喊都行,跟条护崽的野狗似的。”
沈屿的指甲掐进掌心。她忘了。忘了她当年怎么跑掉的,忘了她把他扔在废墟缝里等死,忘了他这个弟弟。但哪怕忘干净了,她骨子里还是那套,护“弟弟”,管他真假。
“走,北边避难所被破了,异兽往这边压。”沈屿的队友大刘拽他胳膊。
话音刚落,地面开始震。三只鳞甲兽从街角拱出来,背甲上沾着碎肉,嘴里淌着哈喇子。队伍瞬间炸了锅,女人哭孩子叫,行李扔了一地。沈屿咬牙提起念力,精神冲击波横扫出去,两只鳞甲兽被掀翻,第三只绕了个弯直奔人群。
“跑!”沈屿吼。
他的头开始疼,像有人拿改锥从太阳穴往里拧。大规模冲击超过了他的极限,眼前开始发黑。膝盖一软跪下去的瞬间,一道人影扑过来压在他身上,鳞甲兽的爪子落下,撕开皮肉的声音像撕布。沈月趴在他背上,一声没吭,血从她肩胛骨一直淌到他脖子里,热的。
“你……”沈屿嗓子眼堵住。
“跑。”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大刘冲过来拽起沈屿,沈月翻身滚到一旁,捡起那根断钢筋往反方向跑,一边跑一边砸路边的铁皮桶,叮叮当当的响声把鳞甲兽引走了。沈屿被架着撤离,回头看见她的白发在烟尘里晃了一下就没了。他咬紧牙,没喊出声。队友拽得更用力:“别回头!那是她自己选的路!”
夜里据点临时扎在一座倒塌的超市里。沈屿坐在货架旁,大刘递了根烟,他没接。后背上的爪痕还在渗血,是沈月替他挨的。大刘说:“那女的我看着眼熟,好像是七年前在第三庇护所闹过一阵的,到处找弟弟,后来被赶走了。”
沈屿手一顿:“什么时候?”
“就咱们从第三庇护所撤走之后那几天。她浑身烂得没块好皮,跪在门口求人让她进去找,说弟弟叫沈屿。当时管事的是个王八蛋,嫌她没物资,一脚踹出去了。”
沈屿站起来往外走。大刘喊他:“你干嘛去!”
“找人。”
风里飘着腥味,沈月蜷在一截水泥管子里,阿七躺在她腿上,出气多进气少。少年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嘴唇发紫,五脏六腑在皮肤底下微微抽动,那是异能衰竭到了末期的征兆。沈月把手贴在他胸口,指尖泛起一层暖光,光每亮一分,她的发根就白一寸。
沈屿站在管子外面看。他认出了那个少年,据点里最底层的拾荒者,谁都能踹一脚那种。沈月不认识他,就是看他快死了,听见他昏迷中喊了句“姐”,就背在身上了。
他蹲下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恶意:“对,他是你弟弟。亲的。你为了他跑了七年,你欠他的。现在他快死了,你还不赶紧救?”
沈月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像有人往她眼睛里撒了把盐。她没说一个字,把手重新按回阿七胸口,暖光暴涨,白头发从两鬓往头顶蔓延,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下去。阿七的呼吸稳住了,她的嘴唇白了。
沈屿转身就走,躲在断墙后面看。他想看她什么时候放弃。一个陌生人,她撑死了能撑几天?他不信有人能蠢到这种地步。
阿七在暖光里睁开眼,气声跟蚊子似的:“姐姐……你不是我姐……”
沈月捂住他的嘴:“别说话。姐姐在。”
沈屿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第二章 谎言的起点
那天晚上沈屿没睡。他躺在货架后面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七年前那个缝。
他十八岁,腿被砸断了,肋骨插进肺里,藏在废墟缝隙里大气不敢出。沈月蹲在缝口说“姐把狗引开,你躲好,数到一百姐就回来”。他数了三个一百,外面只有兽吼和不知道哪来的爆炸声。他听见沈月在远处喊了一声,喊得破音,然后就没动静了。后来他昏过去,醒来时被另一支搜救队挖出来,沈月不见了。
他在病床上躺了两个月,每天问“我姐呢”,没人能回答。出院那天沈月出现了,浑身烂得没一块好皮,瘦得脱了相,伸手想摸他脑袋。他憋了两个月的火蹿上来,一拳砸在她胸口:“你跑啊!你接着跑啊!你扔我一个人的时候怎么不回来找!”
沈月什么都没解释,蹲在地上咳了半天,爬起来走了。他当时觉得痛快,觉得她活该。七年来每次想起这一幕他都觉得痛快。现在想起来,只记得她背影抖得厉害,棉袄后襟上全是干掉的血痂。
第二天早上沈屿在据点角落找到了沈月。她背上的伤就缠了两圈破布条,血把布条泡透了也没换,蹲在阿七的躺椅旁边给他喂水。少年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就拿手接着再喂。沈屿蹲在五米外的废车后面看,看见她把最后半块压缩饼掰碎了泡在水里,一点一点往阿七嘴里抹,自己舔手指头上沾的渣。
大刘过来汇报:“物资撑不了五天了。北边死域边上有个旧仓库可能有货,但那边异兽密度太高,没人敢去。”
“我去。”沈月站起来,腿明显在打颤。
“你坐下。”沈屿从废车后面绕出来,“你连站都站不稳,去送死?”
沈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似乎在辨认什么,又似乎只是看一个拦路的人。然后她说了句让沈屿想吐血的话:“我弟弟吃不饱,我得去找吃的。”
沈屿指着阿七,一字一字地说:“他、不、是、你、弟、弟。”
“他是。”沈月把阿七额头上滑下来的破毯子重新盖好,“他喊我姐了。”
沈屿气得笑出声。行,你想护是吧,你拿命护一个捡来的,你对自己亲弟弟倒狠得下心七年来不闻不问。一个恶意的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拦:“行,他是你弟弟。你亲弟弟。你为了他自己跑了七年,现在他快死了,你看怎么办吧。”
他说完就后悔了,因为沈月脸上血色唰地全褪了,比昨晚还白。她蹲回阿七旁边,把手按在他胸口,暖光亮得刺眼,白头发跟霜打似的爬满两鬓。阿七脸色好转,她鼻子里淌出两道血线。
“够了!”沈屿一把扯开她,“你想死别死我面前。”
沈月抹了把鼻血,声音平得吓人:“我丢下过他一次。这次我死也不丢。”
沈屿僵在原地。她说的“他”是谁?是她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弟弟,还是阿七?他分不清。但他知道那句话像根钉子砸进他胸口,钉得他喘不上气。
当天下午沈屿开始“顺路”跟着她。她翻过三道废墟去北边变异植物丛找蜜芯果,那果子能温养异能枯竭的人,但植株周围缠着毒藤,碰一下手烂三天。沈月没有手套,拿碎布裹着手去摘,毒藤上的倒刺扎穿布片,她甩甩手接着摘。沈屿蹲在五十米外的断楼三层,手里扣着念力冲击,每次毒藤往她脖子上缠,他就“不小心”震开一下。
他告诉自己是想看她什么时候放弃,看她知道阿七不是她弟弟之后什么反应。但他每次出手之后都会把脸别过去,不敢看自己为什么出手。
沈月摘了七颗果子,揣在怀里往回走,路上被三只异化犬堵在巷子里。她异能已经透支到极限,腿肚子直抽筋,但果子一颗没丢,全塞在贴身的衣服里。异化犬扑上来咬她小腿,她拿碎玻璃划开自己手腕,用带异能气息的血往反方向引,被追出两条街,摔进废弃地铁站才甩掉。沈屿跟到地铁站入口,看见她蜷在台阶上给自己绑腿,骨头露出来了,她咬着布条硬勒,疼得浑身发抖但一声没吭。
那天晚上她瘸着腿回来,把七颗果子全掏出来放在阿七枕头边。阿七不肯吃,她就一颗一颗喂。沈屿站在暗处,指甲快把手心掐烂了。
阿七趁沈月睡着,偷偷藏了两颗果子在沈屿常蹲的断墙缝里。沈屿第二天发现时愣住,阿七缩着脖子小声说:“你老跟着我们,肯定也饿。姐说了,弟弟要互相帮衬。”
“谁是你弟!”沈屿把果子砸在地上。
沈月惊醒,本能地把阿七挡在身后,警惕地看向沈屿。她不记得他,但这个人天天跟着,满脸凶相,她得护住“弟弟”。沈屿看着她绷紧的肌肉和营养不良却死撑着的架势,胸口堵得发疼。他转身走了,果子没捡。
阿七咳出一口血,拉住沈月的袖子:“姐,你别管我了。我真不是你弟弟,你去找你真正的弟弟吧。”
沈月拿袖子擦他嘴角,声音很平:“我记性坏了,但我记得,我有个弟弟,我丢下过他一次。这次我死也不丢。”
沈屿蹲在断墙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三章 废墟里的影子
沈月对阿七的守护在据点里出了名。每天凌晨四点,天还黑着,她就翻过三道废墟去北边采蜜芯果。毒藤丛里有一种地栖兽,专咬采集者的脚脖子,沈月第三天就被咬了一口,肿着腿回来,拿碎瓷片划开伤口挤毒血,挤完了接着去。
沈屿每天跟。他发现自己的念力冲击波越来越好用了,以前用一次头疼半天,现在每天震开毒藤几次,头疼归头疼,但忍得住。大刘问他是不是偷偷练了,他黑着脸说“少管”。
第五天出事了。沈月采完果子回来路上撞上一窝异化犬,七只,比上次多一倍。她把果子塞进贴身口袋,拿碎玻璃划手腕引怪,跑了三条街,被堵在死胡同里。沈屿在楼上扣着念力没动。他想看她求人。她只要喊一声“救命”,他就下去。
沈月没喊。她蹲在墙根喘了十秒钟,然后做了件沈屿没想到的事,她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口袋里的果子,用废墟里的破塑料布包了个严严实实,塞进排水管拐弯处藏好,然后空着手从胡同另一头冲出去,一边跑一边拍铁皮,叮叮当当把七只狗全引走了。
沈屿看着她被追得连滚带爬,膝盖磕在碎石上,骨头露出来,她爬起来接着跑。他手心里全是汗。
最后她摔进一条废弃地道,顺着斜坡滚到底,七只狗在洞口转了半天没下去。她在泥水里躺了五分钟才爬出来,一瘸一拐回去取果子,一颗没少。
晚上她把果子喂给阿七,阿七吃了一半忽然停住:“姐,你腿怎么了?”
“摔了一跤。”
“你骗人。”阿七掀开她裤腿,膝盖上碗口大的伤口,泥和血糊在一起。少年哇地哭出来,“我不吃了!你别去了!我死了算了!”
沈月拿果子堵他的嘴:“死什么死。姐姐不疼。你吃了才能好,好了才能跟姐姐一起走。”
沈屿蹲在废车后面,闭着眼把额头抵在膝盖上。他想起七年前躺在废墟缝里,喊姐姐喊到昏死。她跑的时候到底有没有犹豫一下?现在看她对阿七这劲头,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那天后半夜,阿七偷偷把果子分出一半,用破布包好塞进沈屿蹲点的墙缝。沈屿天亮时发现,布包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哥,吃。”
沈屿攥着布包蹲了半天。他把果子揣进兜里,晚上巡逻时“路过”沈月睡觉的破棚子,往门口扔了一包压缩饼干。第二天早上饼干出现在阿七枕头边,沈月以为是据点发的,高高兴兴掰碎了喂阿七。沈屿在旁边冷着脸说:“据点不产饼干,那是老子给的。”
沈月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说了句“谢谢”。就两个字,沈屿耳朵根烧了一整天。
第八天,据点里来了另一伙人,领头的叫刀疤刘,带着五个异能者来抢物资。双方在超市废墟里打成一锅粥。沈月把阿七塞进货架底下的铁皮柜里,自己守在柜子前面。刀疤刘手下一个狂暴系异能者发起疯来乱轰冲击波,一块预制板往铁皮柜方向砸过来。沈月扑上去用背硬扛,预制板碎成三截,她后背也碎了。
沈屿在混战那头看见了,一道念力冲击把面前的敌人轰飞,连滚带爬冲过来,扒开碎石把人刨出来。沈月嘴里涌血,后脑磕了个大口子,意识模糊地抓住他手腕:“小屿……你躲好……姐姐把狗引开……”
沈屿浑身僵住。一模一样的话。七年前她在废墟缝边说的就是这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摇她肩膀。
沈月眼神忽明忽暗,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小屿……腿……你腿断了……”
沈屿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她认出来了?她把他认出来了?下一秒沈月又糊涂了,挣扎着往铁皮柜那边爬:“阿七……阿七别怕……姐来了……”
沈屿跪在原地,浑身发抖。大刘跑过来拽他:“你愣着干什么!撤啊!”
沈屿把沈月背起来就跑,阿七从铁皮柜里爬出来跟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撤退路上沈月在他背上一直说胡话:“小屿别怕……姐把狗引走……你数到一百……姐就回来……”
沈屿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糊了一脸。他数到一百了。他数了不知道多少个一百。她没回来。
夜里沈月发高烧,沈屿把她放在破棚子里守着。她烧糊涂了翻来覆去说碎片话,沈屿一句一句往外掏。她说她引开异兽后被咬穿了小腿,爬了半里地躲进下水道,异能失控昏了三天。醒过来第一件事是往回爬,爬回废墟缝,缝里没人,只有一滩干血和沈屿衣服的碎片。她以为他被吃了,跪在废墟里嚎了半宿,被路过的商队捡走。后来她打听到有搜救队从那个区域带走过一个断腿少年,她追着搜救队的路线走了三个月,鞋磨穿了光脚走,追到第三庇护所,门口管事说她没物资不让进,她跪了两天,被打出去,在门外蹲着等,等了一个月没等到人,后来庇护所被异兽破了,人都散了。
沈屿听到这儿坐不住了。他让大刘看着人,自己连夜跑回第三庇护所旧址。那地方已经塌了大半,档案室在二楼,楼板斜着挂在墙上。他爬上去翻了一整夜,翻出一摞泡烂的登记册。有一本还能辨认,他一个字一个字抠,找到一行:“沈月,探访事由:寻弟。日期:灾变后第94天。”后面还有一行被血糊掉的小字,他拿袖子蹭了半天才看清:“他不见我。他恨我。我不配当他姐。”
沈屿把登记册按在脸上,在废墟里坐了半宿。
他天亮赶回据点,沈月已经不见了。阿七蹲在棚子门口哭,说她半夜烧退了,忽然清醒了一阵,念叨“要去找小屿”,谁拦跟谁拼命,抢了把砍刀就往南边走了。沈屿看了眼南边,天际线红得发黑。那是死域,连异能者都不敢进的禁区,异兽密度是外面的十倍,进去的人没见活着出来的。
“你看着她往那边走了?”沈屿嗓子发紧。
“她说小屿在那边等她。姐记岔了,她以为你还在七年前那个废墟。”阿七抹着眼泪,“哥你快去追,姐腿上的伤还没好……”
沈屿拔腿就跑。
第四章 死域狂奔
死域跟外面是两个世界。空气里飘着黑色的孢粉,吸一口嗓子跟吞刀片似的。沈屿的念力在死域里被压制得厉害,平时能轰飞三层楼高的冲击波,现在只能掀翻半堵墙。他不管,走两步轰一下,把拦路的腐骨藤和地裂虫全震开。
沈月留的痕迹很好认。她走一路留一路标记:断树枝朝南弯,碎石摆成箭头,偶尔有布条挂在钢筋头上。沈屿认得那布条,是她外套上撕下来的,上面沾着干血。她进死域之前还记得给“弟弟”留路标,怕阿七跟进来。沈屿又气又急,她自己都快死了还惦记别人。
追到死域腹地时,沈屿远远听见打斗声和蝶翅震动的嗡嗡声。他翻过一座碎楼,看见沈月被一群噬能蝶围在中间。那玩意拳头大,翅膀发蓝光,专往异能者身上扑,吸住就不松口,能把人活活抽干。沈月把阿七护在身下,张开胳膊硬扛,噬能蝶爬了她一身,蓝光连成片,她的头发从根部往梢上白,肉眼可见地枯。
沈屿一道全力冲击波轰开蝶群,冲进去一手拽一个往外拖。沈月看见他,忽然笑了。那个笑让沈屿心里咯噔一下,她从来没对他这么笑过。然后她说:“小屿,你别过来,姐把蝴蝶引走。”
她又认错了。她把他当成“那个跟了一路的弟弟”,以为阿七是沈屿,以为他是路过的好心人。她还在重复七年前的逻辑:弟弟躲好,姐姐引怪。
“我他妈就是小屿!”沈屿吼得嗓子劈了,“你好好看看我!”
沈月愣住,手摸上他脸,摸了半天,眼神忽明忽暗:“小屿……长这么大了……”下一秒又摇头,“不对,小屿腿断了,走不了路,我得回去背他。”
沈屿背起她就跑,阿七跟在后面。噬能蝶追上来,沈屿头也不回轰一发,头疼得眼前发白,鼻血滴在沈月头发上。阿七在后面喊:“哥!左边!左边有东西!”
这小子异能是感知预判,虽然身体烂得跟筛子似的,但预判危险准得很。沈屿靠他指路,左突右冲,在噬能蝶群里撕了条口子出去。
快到死域边缘时,阿七忽然停住,脸色变了:“正前方三百米,地底下,有大家伙。三秒破土。”
沈屿来不及转向,地面已经裂了。一只三层楼高的地脊兽拱出来,背甲上全是骨刺,撞塌了半条街的废墟。沈屿的念力轰在它壳上跟挠痒似的。巨兽甩头往他们撞过来,沈月忽然从沈屿背上挣下来,双手往地上一按,残余的生命力凝成一面薄薄的光盾,把沈屿和阿七推出去十几米。光盾碎了,地脊兽一头撞在沈月身上,她整个人飞出去,砸穿了两堵墙,躺在碎砖里没动静了。
“姐!”阿七尖叫。
沈屿脑子嗡的一声,念力不管不顾地全放出去,打在地脊兽眼睛上。巨兽吃痛,一头拱进旁边的废楼里,楼塌了把它埋了半截,它挣扎着往外拱。
沈屿扑到沈月身边。她全身骨头不知道碎了多少根,嘴里往外冒血沫子,心跳弱得摸不到。阿七爬过来,一边哭一边用感知异能找“最安全路线”,鼻血流了一嘴,眼睛翻白也不停。
“别找了!”沈屿吼他。
“能找到!我能找到!”阿七鼻血滴在沈月脸上,他拿袖子擦掉,接着找。
沈屿背着沈月、拽着阿七往据点方向撤。地脊兽从废墟里拱出来追,一路撞塌楼板,轰隆隆的响。沈屿一边跑一边用念力往后打,头疼得快要裂开,他不管,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她不能死,她还没听他说对不起。
沈月在他背上迷迷糊糊说话:“小屿……当年姐不是跑了……姐把狗引开,腿被咬了,爬不回去……”
“我知道!你别说话了!”
“你腿断了,在缝里喊姐,姐听见了,爬不回去……”
“我信!我全信了!你省点力气!”
“姐没不要你……姐找了你三个月……鞋都走没了……”
沈屿眼泪砸在她脸上:“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快到据点外围时,地脊兽追上了。三层楼高的巨兽堵在街口,背甲上的骨刺把两边的楼全刮塌了。沈屿的念力已经透支到极限,放出去的冲击波连巨兽的皮都擦不破。阿七忽然说:“哥,我能预判它下一击打哪儿,但预判完我可能就没了。”
“谁让你预判了!闭嘴!”
沈月从沈屿背上挣下来,跪在碎石上,双手合在胸前。她全身的残余生命力开始往掌心聚,白光越来越亮,她的脸越来越灰,头发从花白变成全白,干得像枯草。
“沈月你干什么!”沈屿去拽她。
她抬头看他,眼神清亮得吓人,跟之前稀里糊涂的样子完全两回事。她记忆回来了,至少回来了一部分。她笑了一下,嘴角带血:“小屿,姐记得你打弹弓最准。姐给你加把劲,你打它脑门。”
她把全部生命力凝成一颗白色光球,一把按进沈屿胸口。光球入体的一瞬间,沈屿感觉全身经脉像被人拿热水浇了一遍,念力暴涨,以前轰三层楼的量现在能轰十层。沈月把手松开,整个人软下去,倒在碎石上,胸口没起伏了。
沈屿跪在地上,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他站起来,抬手,念力冲击波凝成一道白光,轰在地脊兽脑门上。巨兽脑袋炸开,三层楼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砸起的灰尘遮了半条街。
沈屿扑回沈月身边。她没呼吸了,脸白得跟纸一样,白发散在碎砖上。他把她抱起来,嗓子眼发不出声。阿七爬过来,把兜里剩下的蜜芯果全塞进嘴里嚼,嚼碎了嘴对嘴往沈月嘴里喂。果泥混着他不稳定的异能残渣灌下去,沈月身体猛抽了一下,喷出一口黑血,又没动静了。
“姐!姐你咽下去啊!”阿七拍她脸。
据点的队伍赶到了,老医生扒开人群蹲下来看,摸了半天脉:“生命滋养系异能者?这种透支程度换别人早死透了。但她体内有个生命种子循环,她给自己吊着最后一口气。不过要把人拉回来,得有人用异能反向灌注生命力,把种子重新激活。”
所有人都看沈屿。队伍里除了沈月,就他一个异能者。
沈屿把沈月放平,把手按在她心口。老医生脸都白了:“你念力系的!反向灌生命力会烧废你的异能根基!以后别说轰楼,你连啤酒瓶盖都轰不开!”
“少废话。”
沈屿闭眼,把自己体内的生命力往她身体里灌。头疼得他拿脑门往地上磕,七窍往外渗血,那只左眼先是模糊,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不管,灌了一整夜。
天亮时沈月心跳回来了。沈屿瘫在旁边,左眼彻底瞎了,右眼看东西也重影。他趴在地上喘气,听见沈月咳嗽了一声,然后是她沙哑的声音:“小屿……你眼睛……”
沈屿咧开嘴笑,血沫子从嘴角往下淌:“没事。打弹弓用一只眼够了。”
沈月哇地哭出来,哭了两声忽然停住,盯着旁边哭成狗的阿七看了半天,又转头看沈屿,眼神从糊涂到清明到冒火只用了一秒。
“沈屿。”她叫他的全名,“阿七不是你弟弟吧。”
沈屿:“……那个……”
“你拿一个快死的陌生人骗我给你卖命?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死两回?”
“你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
“认出来你还揪!”
沈月揪着他耳朵不撒手:“你让我白哭一宿!你知不知道我哭得心都疼!”
阿七在旁边小声说:“那个,姐,我真不是你弟弟,是他拿来骗你玩的。”
沈月停下手,转头看阿七,又看沈屿。阿七缩脖子:“但你要是想认,我也不介意……”
沈月把他后脑勺一拍:“喊了这么多天姐,想不认账?”
阿七咧嘴笑。沈屿脸黑了。
第五章 真话与假话
姐弟两个坐在据点废墟顶上晒太阳。沈月的白发被风吹起来,阿七在旁边啃压缩饼,啃得满脸渣。
沈屿把当年的事一件一件往外倒。他看见她背影越跑越远,喊到嗓子出血没人回头,在废墟缝里躺了三天被搜救队刨出来,腿断了肋骨插肺里差点没命。出院那天她来了,他打了她一拳,她走了,七年没见。
沈月听完沉默了半天,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头点上,抽了一口递给沈屿。沈屿接了抽一口,呛得直咳嗽。沈月把烟拿回来:“不会抽别浪费。”
“当年我要是不跑,咱俩都得死。”她弹了弹烟灰,“我跑了,你恨我七年。这事怎么选都是错的。”
沈屿低头抠砖缝:“我蠢。看见你跑就以为你不要我了,没想过你是引开它们。”
“你蠢不蠢的另说。”沈月踢他一脚,“你骗我这事怎么算?”
“你揪也揪了,打也打了……”
“我差点为你死两回!你拿个假弟弟糊弄我!”
“那不是假弟弟吗,你自己非要认……”
“他喊我姐了!我能不认吗!”
阿七在旁边举手:“那个,我现在到底算啥?白捡个姐?”
沈月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你喊了这么多天姐,想不认账?”
阿七嘿嘿笑,沈屿脸又黑了:“你什么意思?他真成我弟了?”
“你捡回来的,你负责养。”沈月把烟头一扔,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吧,老医生说附近有个大聚居地,被个恶霸异能者占了,打下来咱们就有正经地方住了。”
“你刚活过来又要作死?”
“作死也比看你哭坟强。”沈月伸手把他拽起来,“走,姐带你干架去。”
老医生说的聚居地在东边五公里,以前是个物流仓库,被一个叫铁臂熊的异能者占了。那家伙异能是“生命虹吸”,能把周围人的生命力往自己身上抽,打架的时候越打越精神,对手越打越蔫。沈屿的念力冲击打上去,他吸一口能量就恢复了,等于白打。
沈月和沈屿蹲在仓库外面的碎楼里商量对策。沈月说:“你打他,他吸你,你越打他越壮。但我能给你加料,我的生命滋养异能跟你的念力冲击合在一起,打出去的能量他吸不动,因为里面掺了我的生命力,他吸进去就烂肚子。”
“你生命力还剩多少?”
“够用。”
“够用什么够用,你头发全白了!”
“沈屿你烦不烦?打不打?”
打。沈屿一道念力冲击轰开仓库大门,铁臂熊带着十几个手下冲出来,看见沈屿一个独眼龙加一个白毛女,笑得直拍大腿。他伸手一吸,沈屿感觉全身力气往对方身上流。沈月把手往他后背一拍,暖光灌进来,念力冲击波变了颜色,从白变金。沈屿一拳轰出去,铁臂熊照单全收,吸进去三秒钟脸色变了,捂着肚子跪地上吐黑水。
“你他妈掺了什么!”铁臂熊吐得昏天黑地。
沈月叉腰:“姑奶奶的生命精华,大补,你慢慢消化。”
铁臂熊的手下四散跑,被沈屿挨个儿轰趴。聚居地拿下来了,里面有粮有药有干净水,还有发电机。阿七冲进去抱着罐头不撒手,沈月把他拎起来:“先给伤员分。”
聚居地的人听说铁臂熊被干跑了,全跑出来看。有个老大爷拉着沈月的手哭:“闺女你们可算来了,那王八蛋每天抽我们生命力,再抽两个月大家都得死。”
沈月拍拍他手:“没事了大爷,以后我们罩着。”
晚上三个人坐在仓库顶上。阿七已经睡了,沈月拿毯子给他盖上。沈屿在旁边擦他那把破砍刀,左眼蒙着布条,右眼在月光底下泛亮。
“你眼睛真没事?”沈月问。
“右眼能看见。左眼瞎就瞎了,反正本来也不好看。”
“你以前眼睛可好看了,跟妈一样。”
沈屿手停了一下。妈。灾变那年妈没跑出来,爸更早,在工地让预制板砸没了。就剩他俩。
“你当年跑的时候,”沈屿声音闷闷的,“犹豫了没有?”
沈月想了想:“犹豫了。就一下。想着‘我跑了他怎么办’,然后腿自己就跑了,脑子在后面追没追上。”
沈屿没说话,把外套脱下来盖她头上挡月亮:“睡觉。明天还得修仓库围墙。”
沈月把外套拽下来盖阿七身上:“你给阿七盖,我不用。”
“你白头发反光,晃我眼。”
“沈屿你找揍。”
远处废墟里,一个黑影蹲在断墙上,手里攥着张照片。月光照出照片上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的扎马尾,小的缺门牙,背景是灾变前的学校门口。黑影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沈月、沈屿,摄于灾变前一年。
黑影低声说了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下一秒黑影从断墙上跳下去,消失在一片塌楼里。地上留下一枚旧徽章,上面刻着“异能者协会·特别行动组”,徽章背面刻了个编号:017。
阿七半夜起来尿尿,捡到那枚徽章,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塞进兜里没跟任何人说。
第六章 烬余温
聚居地收拾了半个月,围墙修好了,地里种上了变异土豆,阿七天天拎着桶去浇水,浇完了蹲在地头等它长,沈月喊都喊不走。沈屿的右眼恢复了一些,能看清人脸了,左眼还是不行,但打弹弓真就只用右眼,练得比以前还准。他拿念力把碎石子弹出去,五十米外打罐头,十发九中,剩下一发是罐头自己滚了。
沈月每天用残余异能给聚居地里的伤员治病,治完了就咳血。沈屿跟她吵了八百回,她左耳进右耳出,该治还治。沈屿没办法,每天在她水壶里偷偷兑蜜芯果的汁,那玩意能温养异能,喝了能多撑一阵。沈月喝出来也不说,就是每天水壶空得特别快。
阿七的异能衰竭被沈月稳住了,不再恶化,但也没法恢复。他能预判危险,但预判一次流一次鼻血,沈屿拿这事跟他急:“你看见怪跑就行了,别预判,鼻子不要了?”阿七吸溜着鼻血说:“哥,我预判快啊,比你眼睛好使。”沈屿作势要揍他,阿七躲沈月身后,沈月把沈屿一拦:“你打他干嘛?他说的实话。”
三个人搭伙过日子,倒也有点人样。沈月做饭难吃,沈屿做饭更难吃,阿七不挑,啥都往嘴里塞。沈屿嫌阿七吃得多,沈月说“长身体呢”,阿七猛点头。沈屿说“你长什么身体,你异能衰竭长个屁”,阿七说“姐说的对”。沈屿想揍人。
这天沈月把阿七打发去浇地,把沈屿拽到仓库后面。她从兜里摸出那枚旧徽章,搁在沈屿手里。沈屿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哪来的?”
“阿七捡的。他说那天晚上有个黑影蹲在咱对面断墙上,他看见了,没敢说。第二天去捡回来的。”
沈屿盯着徽章背面的“017”编号看了半天。他见过这东西。七年前在第三庇护所,有个穿黑衣服的人找过他,问他“你姐是不是叫沈月”,他当时恨沈月恨得牙痒,说“我没姐”。那人留了张名片还是啥的,他扔了。
“你在第三庇护所那会儿,”沈屿抬头看沈月,“有没有人找过你?穿黑衣的,说什么‘特别行动组’。”
沈月皱眉想了半天:“我追到第三庇护所那会儿,门口管事不让进,后来有个穿黑衣服的出来,说能帮我找弟弟,条件是我加入他们。我没答应。我急着找你,哪有功夫跟他们走。”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走了。再后来庇护所被破了,人都散了,我就再没听过这个什么行动组。”
沈屿把徽章揣兜里:“这玩意儿不对劲。阿七说那黑影蹲对面看了半天,也不动手也不说话。他图什么?”
“图看咱们姐弟团聚呗。”沈月拿胳膊肘撞他一下,“行了别瞎琢磨,你先琢磨琢磨晚上吃啥。阿七说土豆能刨了,你去刨。”
沈屿去刨土豆,刨了一半听见阿七在田那头喊:“哥!有人来了!开车的!两辆!”
沈屿扔了锄头跑过去,聚居地门口停了两辆改装越野,车上下来的全穿黑衣,领头的掏出证件一晃:“异能者协会特别行动组,找沈月。”
沈月从仓库里出来,手在背后给沈屿打手势,意思是“准备动手”。沈屿扣着念力往边上挪了半步。领头的笑了笑:“别紧张,不是来抢地盘的。你们是不是捡到一枚徽章?编号017?那是我上个月在那边废墟里丢的。我来取回来,顺道跟你们谈个合作。”
沈月伸手:“先还。”
领头的从兜里掏出另一枚徽章,两枚一对,磁吸扣“啪”地合上了。他拍拍手:“行,信了吧?我叫老陈,行动组负责外围搜救的。你们这聚居地位置不错,我们想设个联络点,每月给你们送物资,换你们帮我们盯死域方向的异兽动向。”
沈屿把沈月拉到一边小声说:“天上掉馅饼?”
沈月小声回:“掉都掉了,先接着。不对劲再打出去。”
合作谈成了。老陈临走时多看了阿七一眼:“这孩子异能衰竭成这样还能活着,你们养得不错。”阿七缩到沈月身后,老陈笑了笑开车走了。
沈屿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徽章拿出来对着月光看。背面“017”底下还刻了一行极小的字,他拿阿七从铁臂熊那缴的放大镜看了半天,刻的是:“沈月观察对象·持续跟进。”
沈屿把徽章攥在手心里,后半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他跟沈月说:“那姓陈的没说实话。这徽章不是他丢的,是他故意放那儿的。有人在盯你,盯了不止一天两天。”
沈月正给阿七盛粥,头也没抬:“我知道。”
“你知道?”
“我又不傻。阿七说那黑影蹲对面半天不动手,专门等阿七看见才走,不就是想让咱们捡着么。”沈月把粥碗往沈屿面前一搁,“但我急着找你,没功夫搭理他们。现在人凑齐了,地方也稳了,他们想聊,那就聊呗。咱仨加一块儿还怕他一个行动组?”
沈屿端起粥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精了?”
“我一直这么精。是你以前光顾着恨我,没看出来。”
沈屿把粥碗放下,认真看了她一眼。她头发全白了,脸上有疤,瘦得颧骨突出来,但眼睛亮得很,跟灾变前那个揪着他耳朵骂他逃课的姐姐一模一样。
“姐。”他叫了一声。
沈月抬头,愣了一下。七年了,这小子没叫过她姐。
“晚上我做饭。你别进厨房。”
沈月把粥碗往桌上一墩:“沈屿你什么意思?嫌我做饭难吃?”
“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做的土豆炖肉阿七吃了三碗!”
“阿七吃什么都三碗,他饿死鬼投胎!”
阿七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姐,哥,我吃五碗也行。”
“滚!”姐弟俩异口同声。
阿七缩回去,过了两秒又探出来:“那个,老陈的车队回来了,还多带了三辆车,上面装的全是罐头和药。他说让姐过去签收。”
沈月站起来往外走,沈屿跟上去。走到门口沈月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屿。”
“干嘛。”
“当年的事,翻篇了啊。”
沈屿别过头去,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子:“知道了。烦不烦。”
沈月笑着往前走,白发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沈屿跟在后面,把兜里那枚编号017的徽章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揣回去。翻篇归翻篇,盯他姐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晚上聚餐,聚居地的人全出来领罐头,阿七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帮忙搬箱子,搬着搬着忽然定住,鼻血流下来。他扭头就往沈月那边跑:“姐!西边!西边有东西过来了!好多!比铁臂熊多十倍!”
沈月扔了手里的罐头箱子,沈屿已经把念力扣在手上了。远处地平线上扬起一大片灰,灰里裹着无数黑影,密密麻麻往聚居地压过来。
老陈从车上跳下来,脸色铁青:“是死域兽潮。每半年一次,这次提前了。我们人手不够,你们这地方守不住,得撤!”
沈屿看了沈月一眼。沈月看了沈屿一眼。
“撤个屁。”姐弟俩又异口同声。
阿七抹了把鼻血,嘿嘿笑:“那我也不撤。”
第七章 姐弟
沈月把聚居地所有人召集起来,老陈带来的人加上他们自己的,能打的拢共不到三十个。兽潮从西边压过来,黑压压一片,打头的是一群裂地猿,后面跟着数不清的异化犬和噬能蝶,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地底下拱的全有。老陈说这批兽潮规模比往年大了一倍,靠他们这点人就是送菜。
沈月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地图:“仓库东边有堵厚墙,把老弱妇孺全塞进去,阿七你跟着进去,你的预判在里面能用上,墙哪儿要塌了你提前喊。”
阿七摇头:“我跟你出去。”
“你出去干什么?你异能预判一次流一斤鼻血。”
“我流两斤也行。”
沈屿把他后脖领子一提溜:“让你进去就进去,哪那么多废话。”
阿七被扔进仓库,扒着门缝往外看。沈月把能打的编成三队,老陈的人守正面,沈屿带一队绕侧面打游击,她自己守最后一道防线。老陈说:“你一个治愈系守什么防线?”沈月把砍刀往地上一插:“我治愈系杀怪快啊,一刀一个,不浪费。”
兽潮来了。第一波裂地猿撞上正面围墙,老陈的人拿异能硬顶,顶了十分钟围墙塌了一半。沈屿从侧面绕出去,念力冲击波轰裂地猿的腿,一轰一个准,但数量太多了,轰倒十只涌上来二十只。沈月的生命滋养异能混在念力里打出去,打中的裂地猿伤口不愈合,越打越虚,效率翻倍。
打了两个钟头,围墙全塌了,老陈的人退到第二道防线。沈屿的念力透支到极限,头疼得拿拳头砸墙,右眼也开始模糊。沈月跑过来把手按在他后背灌生命力,灌完了自己脸白得跟纸一样。
“你别灌了!你自己都站不稳了!”沈屿吼她。
“我站不稳也比你趴下强!”沈月吼回去。
阿七在仓库里忽然大喊:“姐!地底下!正下方!三秒!”
沈月一把拽着沈屿往旁边滚,地面裂开,一只巨型地脊兽拱出来,比上次那只还大一圈。沈屿骂了一声,抬手轰了一发,地脊兽晃了晃没倒,反而更怒了。沈月把最后一点生命力凝成光球打进沈屿胸口,沈屿感觉经脉又要炸了,但他咬着牙没轰,转头看沈月:“你还有多少?”
“没了。”
“没了你还打?”
“打完了再说!”
沈屿一道金色冲击波轰在地脊兽脑门上,巨兽脑袋歪了半截但没炸。沈屿愣了,上次沈月给他灌了生命种子能轰穿脑门,这次怎么不行?他回头一看,沈月跪在地上,鼻血流了一脖子,头发白得跟雪一样,比上次还枯。
“你生命力不够了!”沈屿冲过去把她拽起来。
“够用,就是没灌满……”
“你灌满了自己就没了!”
地脊兽又拱过来,沈屿抱着沈月往旁边滚,滚进一堆碎砖里。阿七从仓库里冲出来,鼻血糊了满脸,指着地脊兽喊:“哥!它左前腿关节!打那儿!它撑不住!”
沈屿抬手一发轰在左前腿关节上,地脊兽腿一软跪下去,沈月趁机把仅剩的一丝异能凝成一根光针,扎进地脊兽脖子缝里。巨兽嗷了一嗓子,翻身砸塌了半条街,不动了。
兽潮退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在往前拱。沈屿瘫在地上喘气,沈月趴在他旁边,两个人浑身是血,谁也没力气动了。老陈跑过来:“兽潮退了!后面的大部队调头了!你们俩没事吧?”
“有事。”沈屿指着沈月,“她快死了。”
“你才快死了。”沈月拿脚踢他。
老陈叫医疗队来抬人。沈屿把沈月背起来往仓库走,一边走一边骂:“以后你再敢把生命力全灌给我,我就把你绑柱子上。”
“你绑啊。”
“你以为我不敢?”
“你绑我我就喊阿七咬你。”
“阿七咬人跟挠痒似的。”
阿七在后面追:“姐!哥!等等我!我腿短!”
三个人进了仓库,老陈跟进来递了两瓶葡萄糖。沈月灌了一瓶,沈屿灌了一瓶,阿七看着眼馋,沈月把自己的分他一半。老陈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沈月,你当年在第三庇护所外面跪了两天,我们组里有人看见了。”
沈月抬头:“你那时候就在?”
“不在。但我师父在。他当时想收你进组,你死活不干,非要找你弟弟。后来庇护所破了,你走了,我师父追了你两个月没追上。再后来他死了,临死前让我接着找你。”老陈从兜里掏出那枚017徽章放在地上,“这徽章是他刻的。‘沈月观察对象·持续跟进’。他不是想监视你,是想确认你活着。”
沈月盯着徽章看了半天,拿起来揣进兜里:“那你现在确认了。活着呢。”
老陈笑了笑:“确认了。以后你们这据点归我们组管了,每月送物资,你们帮我们盯死域。公平吧?”
“再加一条,”沈月竖起一根手指,“我弟的异能根基被烧了,你帮我们找修复异能根基的办法。找不到的话,物资翻倍。”
老陈想了想:“我回去翻翻资料。应该能找到点线索。”
老陈走了。沈月把阿七哄睡着,跟沈屿蹲在仓库门口喝葡萄糖。月亮很大,照得废墟白花花的。
“沈屿。”
“嗯。”
“当年的事,真翻篇了啊。”
“知道了,烦不烦。”
沈月拿肩膀撞他一下:“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屿想了想:“把你养胖点。你现在瘦得跟阿七似的。”
“我那是透支生命力!你当我愿意瘦?”
“所以以后别透支了。缺生命力我从念力里给你转,反正我念力多。”
沈月看着他,忽然笑了:“沈屿,你长大了。”
“废话,我二十了。”
“我是说,你终于不恨我了。”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扔她头上:“睡觉。明天还得修围墙。”
沈月把外套拽下来,没盖自己,盖在阿七身上。阿七翻了个身嘟囔“姐我要吃罐头”,沈月拍了他脑门一下:“明天给你开。”
远处废墟里,老陈的车队开走了。沈屿盯着车尾灯看了一会儿,把兜里那枚017徽章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进工具包里。修围墙用得上,压钉子正好。
沈月躺下来,白发铺在水泥地上,像一蓬干草。沈屿坐在旁边,把那把破砍刀横在膝盖上磨。
“沈屿。”
“又干嘛。”
“你左眼真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
“那以后我当你左眼。”
沈屿磨刀的手停了停,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当什么左眼,你白头发晚上反光,晃我右眼。”
沈月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沈屿没躲,咧着嘴笑了。
仓库里阿七忽然坐起来喊梦话:“姐!哥!兽潮来了!”然后又躺下去接着打呼噜。沈月爬起来去看了一眼,给他掖了掖毯子,回来接着躺下。
“阿七怎么办?”沈屿问。
“什么怎么办,养着呗。”
“他异能衰竭,养一辈子?”
“养一辈子就养一辈子。喊了我这么多天姐,想跑?”
沈屿没说话,把刀放下了。他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头点上,抽了一口递给沈月。沈月抽了一口递回去。两个人轮着把那半截烟头抽完了。
“以后少抽点。”沈月说。
“没钱买。”
“那你省着抽。”
“知道了。”
月亮从废墟那头落下去,太阳从另一头升起来。沈月站起来拍拍裤子,把阿七从仓库里拎出来:“起来!修墙去!”
阿七揉眼睛:“姐,我饿。”
“修完墙再吃。”
“那我修一半行不行?”
“行,修一半吃一半。”
沈屿扛着工具包从旁边过,往阿七嘴里塞了半块压缩饼:“吃完赶紧干活。今天要把东墙砌起来,晚上兽潮再来一波挡不住。”
阿七嚼着饼干跟上去。沈月走在最后面,把那枚017徽章从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翻过来,背面除了“沈月观察对象·持续跟进”之外,底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她之前没看见。她凑到太阳底下辨认了半天,那行字写的是:“若寻得沈屿,告知:第三庇护所地下二层,留有其父母遗物。”
沈月攥着徽章站在废墟里,太阳晒得她白发发烫。沈屿在前面喊:“磨蹭什么呢!墙塌了你赔?”
“来了!”沈月把徽章揣好,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沈屿,修完墙跟我去趟第三庇护所旧址。”
“去那儿干嘛?”
“挖东西。”
“挖什么?”
沈月笑了笑:“挖咱爸咱妈留的东西。”
沈屿扛着工具包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跟上来。阿七在前面蹦蹦跳跳:“挖宝贝!挖宝贝!”
沈屿拿工具包砸他屁股:“挖什么宝贝,挖地基!先修墙!”
三个人闹哄哄地往仓库走,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沈月走在最前面,白头发在风里飘,沈屿在后面跟着,左眼蒙着布条,右眼盯着她背影,跟七年前一样。不过这回他不用数一百了。他姐就在前面,走两步还回头看他一眼,生怕他掉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