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那日,公主已经死了
## 一
永宁死的时候,我正在给她描眉。
螺子黛还剩小半截,她怕浪费,让我替她用完。
描到一半,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昭昭,疼。”
我低头,看见血从她唇角流下来,落在那身刚刚穿好的嫁衣上。
红落红,分不清。
我叫人去请太医,她却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她从耳上摘下一颗珍珠,塞进我掌心。
那珍珠比寻常的重,里面藏了东西。
“替我嫁。”
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叫我报仇,也没有叫我好好活。
她了解我。
这两件事,不用她吩咐。
门在这时被推开。
皇帝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内侍,没有太医。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脸上并无意外。
“永宁身子弱,到底没这个福气。”
我跪下去,掌心被珍珠硌得生疼。
“陛下,公主中毒了。”
“胡言。”
他只说了两个字。
我便懂了。
皇帝在她床前站了片刻,目光落到我脸上。
“你与永宁身形相仿,眉眼也有三分像。”
他顿了顿。
“从今日起,你便是她。”
我伏在地上,没有立刻应声。
他便又补了一句。
“沈昭,朔州沈家,只剩你一个了吧。”
我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
“奴婢遵旨。”
皇帝满意地走了。
屋里只剩我和永宁。
我把那半截眉黛拿起来,替她描完另一边。
她生前最爱齐整。
不能让她一边眉深,一边眉浅。
和亲使团三日后启程。
我穿着她的嫁衣,戴着她的凤冠,就连鬓边那颗珍珠,也照她平日的习惯,垂在左耳。
没有人觉得不对。
一个在深宫里养大的公主,本来就没几个人见过。
临行前,皇帝在城楼上接见我。
他赐我酒,祝两国永结秦晋之好。
我谢恩,饮尽。
酒里没有毒。
北梁太子要的是活人,他暂时还不敢让我死。
他扶起我时,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北梁边关有三道防线。拿到布防图,朕便还你自由。”
我抬眼看他。
“陛下不是说,让儿臣去结两国之好吗?”
他笑了。
“永宁最懂事。”
我也笑。
“儿臣明白。”
那日风大,城上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
我登车时,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他。
是看宫门的方向。
永宁的尸身还停在那里,等着被装进一口薄棺,送往皇陵。
史官会写,公主薨于和亲途中,追封昭顺,葬以厚礼。
可她还不知道,我已经替她选好了另一条路。
这一条,不归皇室。
## 二
北梁太子萧珩,我在大雍听过他的名字。
说他十三岁随军,十六岁斩过叛王,二十三岁监国。
还说他性情寡冷,府中无姬妾,曾有个美人给他斟酒,酒洒了一滴,他便命人砍了那美人的手。
传闻大多当不得真。
真正见到他,我才确认了一半。
他确实不爱笑。
至于手,他只要了我的。
洞房夜,他摒退众人,朝我伸出手。
我迟疑片刻,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没揭盖头,先看了我的指节。
“公主的手,为何会握刀?”
“儿时贪玩,跟侍卫学过几日。”
“是吗?”
他掀开盖头,随手丢在一旁。
烛光下,他生得比传闻里温和些。
只是那双眼睛,太清醒。
“抬起头来。”
我依言照做。
他端详片刻,忽然用拇指擦过我的耳垂。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疤。
是永宁替我取耳坠时,不小心留下的。
“你们倒细心。”他说。
我的心沉了沉。
他拿起桌上的合卺酒,慢慢倒在地上。
“永宁左耳没有耳洞。”
我看着他,没有辩解。
入宫第二年,永宁怕冷,冬日总把耳朵裹在狐领里。北梁的人却知道她有没有耳洞。
看来这桩婚事,他们准备得比大雍更久。
“殿下设这门婚,就是为了验一个公主?”
“本来不是。”
他坐在我对面。
“现在是了。”
门外隐约有脚步声。
我听见刀出鞘半寸的声音。
萧珩问:“你是谁?”
“沈昭。”
“永宁呢?”
“死了。”
“怎么死的?”
“你们北梁的人,不是最清楚吗?”
他眸色微动。
我知道自己赌对了。
和亲之前,北梁曾有密使入雍宫。永宁死后,那人就再没出现过。
我握住袖中的簪子。
若他喊人,我至少能划花他的脸。
可他只是替我倒了一杯热茶。
“手别抖。”
我低头,才发现杯里的水荡出了细纹。
“你不杀我?”
“一个假公主,死了便一钱不值。”
“活着呢?”
“看你能换什么。”
我将茶饮了一口。
是冷透的。
“殿下想要什么?”
“雍国京畿布防图。”
我笑出了声。
他抬眼。
我说:“我一个冒牌货,殿下也敢要这个?”
“你敢冒充永宁,自然有你的用处。”
“若我不答应?”
“明日,北梁便多一位暴毙的太子妃。”
他说得平淡。
跟皇帝赐我新身份时一样。
这些人决定别人的生死,总像添一道菜。
我摘下沉重的凤冠,搁在桌上。
“可以。但我也有条件。”
“讲。”
“我要朔州之战的军报。”
他第一次认真地看我。
“你是沈家的人?”
“是。”
“沈屹之女?”
“殿下知道家父?”
“知道。”
“那殿下也该知道,他是被北梁铁骑射死在城墙上的。”
“军报在宫里。”他绕开了我的话,“不在东宫。”
我望着他。
他也望着我。
像两个站在雪地里的人,谁也不愿先露出怀里的刀。
许久,他起身。
“你今夜睡里间。明早母后……”
他停了一下,改口:“明早拜见父皇,不该说的,不必说。”
我问:“洞房呢?”
他脚步一顿。
“什么?”
“明日宫中验喜帕。”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从桌上拿起银簪,在指尖刺了一下。
血落在白绢上。
很少,很规整。
像画上去的。
“够吗?”他问。
我点头。
“殿下有经验。”
他把银簪丢回来。
“你的嘴最好也像你的身份一样,藏得住。”
那一夜,我睡在里间,和衣而卧。
萧珩在外间看了一夜公文。
天快亮时,我起来倒水,见他在灯下睡着了。
桌边放着一张北梁边防图。
墨迹未干。
离我的手,不过一尺。
我看了很久,没有碰。
钓人用的饵,通常都放得很近。
## 三
梁帝在昭阳殿召见我。
他比雍帝年长,鬓发已经白了,笑起来倒像个宽厚的长辈。
“永宁,一路辛苦。”
“为两国邦交,不敢言苦。”
“你父亲可好?”
“父皇一切安好,命儿臣代问陛下安康。”
他笑着点头,忽然问:“三年前上元,朕送你的那盏玉兔灯,可还喜欢?”
殿中静了。
我没有听说什么玉兔灯。
萧珩站在我右前方,没有回头。
我屈膝行礼。
“让陛下挂心。那盏灯在儿臣离宫前摔碎了,是儿臣没有福气。”
“碎了?”
“是。灯骨扎进手里,留了一道疤。”
我把右手递到宫女面前,掌心朝上。
那里确有一道浅白的旧伤。
不是灯扎的。
是十年前,我从朔州城墙下爬出来时,被瓦片割的。
梁帝看了片刻。
“可惜了。”
“旧物不可惜,陛下若再赐,儿臣定然爱惜。”
他笑意深了些。
“倒是个会说话的。”
从昭阳殿出来,萧珩没有与我同车。
他骑着马,走在车辇旁。
行过长街,我掀开车帘。
“殿下不问我怎么知道灯的事?”
“你不知道。”
“那为何不拆穿我?”
“父皇也没送过。”
我放下车帘。
过了片刻,又掀开。
“陛下为何试我?”
“大雍国书上说,永宁惧马。你昨日进京时,替惊马的车夫勒过一次缰绳。”
“殿下观察得细。”
“是父皇观察得细。”
我懂了。
他们父子都想知道我是真是假,却不是一路人。
回到东宫,桌上多了一只锦盒。
盒中是一盏玉兔灯,北梁新做的,兔眼镶着两颗南珠。
还有一张字条。
——今日答得不错。
字迹瘦劲,没有落款。
我把灯丢进柜底。
青黛跟在我身后,小声道:“娘娘,殿下待您很好。”
我看了她一眼。
她是我从雍宫带来的侍女,十六岁,圆脸,胆子小。
也是皇帝留在我身边的眼线。
“你喜欢?”
她连忙摇头。
我从盒里抠下一颗南珠,递给她。
“拿去换些银子,给你娘治病。”
她脸色煞白,跪了下来。
“娘娘……”
“别忙着认。”我把南珠塞进她手里,“东西先拿着。什么时候想害我,记得挑贵一点的法子。”
她抖得说不出话。
我绕过她,去看那盏灯。
兔腹里塞着一小卷纸。
我以为是萧珩多此一举,展开后,却见上面只有四个字。
——勿饮参汤。
墨迹不是他的。
当晚,梁帝赐下补品。
我让人端进来,当着使者的面喝了两口。
不到一刻钟,便腹痛昏厥。
东宫乱作一团。
萧珩从宫里回来,径直进了内室。
我正坐在床上吃蜜饯。
他站在门口,神色看不出喜怒。
“太子妃好医术。”
“不懂医,只认识一点砒霜。”
“参汤里没有砒霜。”
“所以我喝了。”
我指的是另一碗。
他赐的参汤在窗下,灌给了那盆快死的兰草。
此刻叶子正黄。
萧珩走近,拿走我手里的蜜饯。
“既然没事,为何装病?”
“殿下不是想查父皇吗?”
我擦了擦嘴角。
“我帮你把太医院、尚食局、昭阳殿的人都动一遍,谁进宫回话,谁就是传话的人。”
他捏着那颗蜜饯,许久没吃。
“你在东宫,最好少自作主张。”
“殿下也可以现在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敢?”
“敢。但你舍不得。”
他眼神冷下来。
我把那份雍国京畿布防图放在床头。
当然不是真的。
是我依照出京一路所见,照着旧例绘的。
“殿下的饵,我的定金。”
他展开看了两行,抬眼。
“京西营不在鹿角山。”
“那是两年前。上个月挪了。”
“为何?”
“雍帝怕雍王旧部,调去守皇陵了。”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只将图折起,收进袖中。
“军报,我会找。”
“那我等殿下。”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以后别拿自己的命试。”
我说:“殿下的父皇要杀我,与我有何干系?”
“你现在顶着太子妃的名。”
“所以你要替我收尸?”
“至少东宫要出棺材钱。”
我笑了。
他大约觉得我很不识好歹,转身便走。
可他走后,桌边多了一碟新的蜜饯。
方才那颗,被他捏碎了。
## 四
我等了七日,军报没到,雍国使团先到了。
副使赵淮入宫那日,穿一身石青官袍。
他老了许多。
鬓角白了,背也弯了。
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十年前,朔州城破,他跪在我父亲面前,哭得满脸是泪。
他说:“沈将军,援军不会来了,降吧。”
父亲一剑削掉他的盔缨。
“我降了,城里三万百姓怎么办?”
后来,父亲死在城头。
赵淮踩着他的尸骨,打开西门。
如今他是大雍礼部侍郎,来替皇帝看望和亲公主。
隔着珠帘,他向我行礼。
“臣参见公主殿下。”
“赵大人免礼。”
他听见声音,抬头看我。
只一眼,手中的笏板便歪了。
我轻轻抚摸左耳的珍珠。
“赵大人认得我?”
“公主天人之姿,臣……不敢直视。”
“是吗?”
我命人赐座。
他坐下时,后腰仍绷得笔直。
“陛下惦记公主,命臣带来些旧物。”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只拨浪鼓,两本字帖,一包云片糕。
都不是永宁喜欢的东西。
是给我的。
云片糕用朔州做法,甜得发苦。
我幼年爱吃,父亲每次巡营回来,都会带一包。
赵淮在提醒我。
他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想做什么。
“公主,陛下还有口谕。”
我让闲人退下,只留下青黛。
赵淮压低声音。
“陛下问,东西拿到了吗?”
“哪有那么快。”
“公主入东宫已有十日。”
“赵大人觉得,十日足够我将北梁翻过来?”
他盯着我,皮笑肉不笑。
“沈姑娘,陛下让您来,不是享福的。”
珠帘后很静。
我看向青黛。
她垂着头,肩膀轻轻发颤。
“看来,我这假公主,已是人尽皆知。”
赵淮道:“知道的人不多。您若办成事,往后永远都是公主。”
“若办不成?”
“朔州沈家通敌的旧案,便只能再提一提了。”
我捏了一块云片糕放进嘴里。
确实苦。
“你想要什么?”
“北梁苍云关布防图。”
“给我一个时辰。”
他怔住。
大约没想到我会这样痛快。
我从妆奁下取出图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萧珩书房里的,只有外关。若还要内关,我需要时间。”
赵淮展开图,呼吸渐急。
他懂兵。
自然看得出这张图有多真。
因为苍云关的确会这样布防。
我也的确见过这张图。
就在方才,萧珩把它压在了我的妆奁下。
我们都喜欢把饵放得离人很近。
赵淮收好图,起身告退。
我叫住他。
“赵大人。”
他回头。
“当年我父亲的头,是你砍下来的吗?”
他脸色一变。
“沈姑娘慎言。”
“我只是随便问问。”
我将剩下的云片糕包好。
“这个很好吃,多谢陛下。”
他走得很快。
青黛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娘娘,奴婢没有说……”
“我知道。”
她一怔。
“若是你说的,他今日不会拿沈家试探我。”
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
“去告诉萧珩,鱼已吞钩。”
青黛没动。
“娘娘早就知道奴婢……”
“你进宫前,右手食指没有茧。来我身边三个月,却常练小楷。”
她下意识藏住手。
“陛下让你写什么?”
“娘娘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
“那便接着写。”
她抬起头。
我补了一句:“写我愿意让他看见的。”
她走后,我从袖中拿出另一张纸。
上面画着赵淮方才看图时的表情。
眉间一道深纹,右嘴角向上。
十年前他开城时,也是这样笑的。
萧珩在窗外说:“你倒会给自己找麻烦。”
我没有回头。
“殿下听够了吗?”
他翻窗进来,没走门。
“赵淮拿的是假图。”
“半真半假。”
“哪里假?”
“粮草的位置。”
他微微皱眉。
“雍军若按图突袭,会先烧粮。”
“烧不到。”我说,“那里是空仓。但北梁会以为他们中计,放他们入瓮。”
“然后呢?”
“然后苍云关守将请功,殿下失利,陛下就有理由换太子。”
他看着我。
“你把我也算进去了。”
“殿下图我的京畿布防,我图殿下的苍云关,很公平。”
“沈昭。”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你究竟想借谁的手报仇?”
我折好那张纸。
“谁赢,借谁的。”
## 五
萧珩三日没回东宫。
第四日,苍云关传来军报。
雍军夜袭,中了埋伏,死伤八百。
梁帝震怒,命太子交出监国之权,闭门思过。
二皇子萧承泽接管城防。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廊下喂鱼。
鱼食是御膳房新制的,有桂花味。
德喜站在一旁,急得转圈。
“娘娘,殿下被陛下扣在宫里了,您怎么还喂鱼?”
“因为我出不去。”
东宫外多了两队禁军。
萧珩被扣的罪名不只是兵败,还有私通雍国。
那张假图是从他书房里流出去的。
赵淮安全回了雍国。
而我这枚棋子,已经废了。
入夜,青黛端来一碗面。
“娘娘,吃点吧。”
我吃了一半,问她:“你有家人在雍国?”
“有。娘和弟弟。”
“想回去吗?”
她咬着唇,不敢答。
我把一只小匣子推给她。
里面是我的金镯和两颗南珠。
“明日赵淮会走。你混进使团,回雍国。”
她忽然跪下,眼泪砸在青砖上。
“娘娘不要奴婢了?”
“我不要你替谁送命。”
“可您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这句话很管用。
她哭着走了。
其实我没有办法。
只是不太需要别人陪我一起死。
三更时,窗响了一下。
萧珩翻进来,衣袖破了,脸上有伤。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扇窗。
“东宫的门是留着好看的?”
“门外都是父皇的人。”
“殿下逃狱?”
“奉旨回府。”
他从怀里扔出一卷军报。
“你要的。”
我接过来,没有立刻看。
“你先出来的,还是军报先出来的?”
“有区别?”
“有。若先救军报,说明殿下伤得不算重。”
他冷笑一声。
我展开军报。
是十年前的原件,纸已发黄。
十月十七,北梁先锋至朔州。
十月十九,雍军开西门。
十月二十,北梁奉命退兵,未取朔州库银,未劫城中百姓。
我一字字看下去。
最后一句是——
奉陛下密令,收雍使金十万,退三十里。朔州降卒三千,交雍军自处。
落款处,是梁帝亲印。
屋里只剩烛火爆芯的声音。
萧珩说:“你父亲不是死在我军手里。”
“可你们拿了银子。”
“是。”
“看着我父亲守城,看着雍军杀降,再拿十万金退兵?”
“是。”
他没有辩解。
这点比赵淮强。
可我仍觉得恶心。
“军报为何现在才给我?”
“因为我也刚拿到。”
“你父皇呢?”
“他不会认。”
我将纸凑近烛火。
萧珩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做什么?”
“烧了。”
“这是唯一能证明旧案的东西。”
“能证明什么?证明你父皇收过钱,我父亲死得活该?”
火舌舔上纸角。
他夺过去,用手掌按灭。
掌心立刻起了一串水泡。
我看着他。
他像是不知道疼。
“沈昭,我知道你想杀谁。”
“你不知道。”
我拔下簪子,刺进他肩里。
血很快洇开。
他连眉头都没皱,只扣住我的手。
“现在知道了。”
我又用力半寸。
门外传来德喜的声音:“殿下,陛下请您与娘娘即刻入宫。”
萧珩松开我。
他拔出簪子,用帕子压住伤口。
“进宫后,无论父皇说什么,你只管推到我身上。”
“你不是要拿我平息兵败?”
“本来是。”
“现在呢?”
他把那卷烧残的军报收好。
“现在棺材钱涨了,有些舍不得。”
## 六
昭阳殿里没有点灯。
梁帝坐在高处,面前摆着一只木匣。
我认得上面的云纹。
北梁军中专用的密报匣。
“太子妃,你可知罪?”
我跪下。
“儿臣不知。”
“赵淮离京前,曾来见你。”
“是。”
“他带走了什么?”
“儿臣陪嫁的字帖。”
梁帝笑了一声。
“萧珩,你说呢?”
萧珩在我身边跪下,肩上的伤口重新渗出血。
“是儿臣让太子妃交图。”
“你倒认得痛快。”
“兵败之责,也在儿臣。”
梁帝打开木匣,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
不是军报。
是一截指骨。
旁边放着永宁的白玉簪。
那簪子,我明明替她戴进了棺中。
我呼吸停了一瞬。
梁帝看着我。
“雍国今日送来国书,说永宁早已病死。和亲的,是她的侍女。”
他缓缓道:“沈昭,你可知欺君之罪,该怎么罚?”
原来这才是赵淮此行的第二件事。
布防图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都不重要。
雍帝从没打算让我活。
我把背挺直了些。
“陛下既然知道,还留我到现在,想来不是只为定罪。”
“你很聪明。”
梁帝起身,一步步走下来。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明日祭天,你替朕敬萧珩一杯酒。”
内侍呈上酒壶。
“喝了它,你仍是太子妃。待太子病逝,朕会送你回雍国。”
“若我不呢?”
“那便先剜去你的眼,再拔舌,送回雍宫。”
他说得很平静。
我看向萧珩。
他侧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神色。
“为什么一定要他死?”我问。
梁帝停住。
“太子失德,不堪为储。”
“是因为苍云关兵败,还是因为十年前的十万金?”
殿中更静。
梁帝慢慢笑了。
“他竟连这个也告诉你了。”
“看来是真的。”
“是真是假,重要吗?”
他俯身,捏住我的下巴。
“你们这些小人物,总爱问真相。可真相能抵几条命?”
我望着他浑浊的眼睛。
“十万金,能抵三千条。”
他扇了我一耳光。
我跌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萧珩动了一下。
我先开口:“酒给我。”
他看向我。
我从地上爬起来,接过酒壶。
“我答应。”
梁帝满意了。
“识时务,便不必受苦。”
“不过儿臣有个条件。”
“你说。”
“这支白玉簪是我的,请陛下还我。”
他扫了一眼,抬手允了。
我将簪子插回发间,抱住酒壶离开昭阳殿。
萧珩一路没有说话。
直到回东宫,屏退众人,他才问:“你真要杀我?”
“殿下怕了?”
“怕。”
他答得很快。
我反而顿住。
他解开衣襟,自己给肩头上药。
“怕你没有那么聪明。”
我把酒壶放在桌上。
“若我不聪明呢?”
“那便一起死。”
“殿下不是说舍不得棺材钱?”
“两个人合葬,能省一些。”
我给他递纱布,闻言笑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
这是相识以来,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得不像永宁。
也不像沈昭。
只是被一句并不好笑的话逗笑了。
“酒里不是毒。”我说。
萧珩接过酒壶闻了闻。
“牵机。”
“什么?”
“服下后不会立即发作,要运功催血,才会断肠而死。”
“祭天时你需射礼,会开弓。”
“是。”
“所以他要你自己死在天下人面前,再查不出原因。”
萧珩拔下酒壶的塞子。
我按住他的手。
“别浪费。”
他看着我。
“你有计划?”
“没有。”
“沈昭。”
“现在有了。”
我取下白玉簪,旋开簪尾。
里面藏着一张极薄的小纸。
这是永宁留给我的第二件东西。
北梁历代祭天,天坛北侧有一条泄水暗渠。
渠宽三尺,可通宫外。
我看着那条路线,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永宁从未到过北梁。
她怎么会有这个?
## 七
祭天前夜,我打开珍珠耳坠。
里面藏着半张薄绢,以及一粒细小的蜡丸。
薄绢是雍帝写给梁帝的密信。
“朔州既下,守军不可留。军资十万,如约送至。令仪年幼,暂养宫中,他日或可为两国之使。”
落款是十年前。
我盯着“令仪”两个字。
永宁的闺名。
原来她早在十年前,就被写进了这桩交易。
蜡丸里没有药,只有一卷更小的纸。
上面是永宁的字。
“昭昭,见字时,我应已死。勿哭。北梁天坛旧渠为母族所修,可供你脱身。母妃本名萧令月,乃梁帝之妹。两家以我为质,以朔州为市。我一生为棋子,唯救你那日,是自己做主。你若肯替我走这一遭,便替我问他们一句:三万人的命,可曾让他们睡得好?”
我坐在灯下,看了很多遍。
最后看到纸上晕开了一点水。
原来我还是哭了。
真没出息。
十年前,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是永宁把我藏进她的马车。
她那时才十二岁,穿着一身杏黄宫裙,手上连一点灰都没有。
我问她:“你是来救我的吗?”
她说:“不是,我是来给我父亲送礼的。”
然后她把食盒里的糕点全倒出来,让我钻进去。
回宫后,她替我改名沈昭,留在身边。
宫人都以为她心善。
只有我知道,她每天夜里都会惊醒。
她怕黑,怕雷,怕听见朔州两个字。
我曾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吃过朔州的米。”
那年雍国送粮入京,第一船先供宫宴。
她在米袋上看到朔州官仓的印,偷偷留了一把米。
后来那把米,一直装在她的香囊里。
她什么都知道。
也知道我留在她身边,是为了有朝一日查清旧案。
我们都装作不知道。
一装,就是十年。
萧珩推门进来。
我把薄绢递给他。
他看完,久久未语。
“你早知道?”我问。
“知道姑母嫁去雍国,不知道永宁是她的女儿。”
“你父皇杀了她?”
“姑母死在朔州之后。父皇说她病逝。”
“你信吗?”
“不信。”
我擦干脸。
“祭天时,我要让两位皇帝都听到这句话。”
“雍帝不在北梁。”
“他会在。”
萧珩抬眼。
我拿出赵淮送来的云片糕纸包,展开给他看。
夹层里有极淡的一行字。
——事成后,圣驾临苍云关,迎公主归。
雍帝不是来迎我的。
他是来与梁帝分第二笔十万金。
只要我死了,萧珩死了,苍云关兵败,二皇子就会率梁军南下。
雍帝再借机清算主战的雍王旧部。
两边皇位都会更稳。
至于边关死多少人,不在账上。
萧珩将纸凑近灯烛,烧尽。
“你要我怎么做?”
“祭天时,照你父皇的意思射礼。”
他眯起眼。
“你想让我中毒?”
“想你替我办一件事。”
我附在他耳边说完。
他沉默半晌。
“沈昭,你是不是从没把自己的命算进去?”
“算了。”
“怎么算的?”
“死了便一了百了,活着便赚了。”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力道很重。
“以后别这么算。”
我看着他肩上的伤。
“殿下是在跟我谈情?”
“是在谈账。”
“那我这条命值多少?”
“东宫所有棺材钱。”
这人真不会说话。
可他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有松。
## 八
祭天那日,梁帝赐我一身翟衣。
比和亲那日的嫁衣还重。
萧承泽站在阶下,笑着向萧珩拱手。
“兄长今日气色不好,可还能开弓?”
萧珩淡淡道:“不劳二弟。”
祭乐响起。
我捧着酒,走到他面前。
“殿下,请。”
他接过,一饮而尽。
梁帝在高处看着。
萧珩转身取弓,连射三箭。
第三箭离弦时,他忽然晃了一下,唇角溢出血。
满场哗然。
我扶住他,手指掐进他的手臂。
“太子妃谋害储君!”萧承泽第一个喊出来,“拿下!”
禁军蜂拥而上。
梁帝却没有立刻命人救治。
他等萧珩倒下去,才缓缓起身。
“太子暴病,祭典暂停。”
好一个暴病。
连我下毒的罪名都不舍得坐实,怕牵出那壶赐酒。
我被押入偏殿。
不多时,梁帝来了。
“你做得很好。”
“陛下答应送我回雍国。”
“自然。”
他递给我一杯茶。
我没有接。
“儿臣想在走前,见太子最后一面。”
“死人有什么可见?”
“毕竟夫妻一场。”
他嗤笑。
“你倒多情。”
“是。女子总有些没用的情分。”
这句话取悦了他。
他允我去东宫,但派了四名禁军随行。
萧珩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
太医摇头,说毒入心脉,熬不过今夜。
我扑到床边,哭得几乎站不住。
禁军看了片刻,退到门外。
门一关,我便停了。
“他们走了。”
萧珩没睁眼。
“再哭两声。”
“做什么?”
“方才不像。”
我踢了床沿一下。
他这才睁眼,翻身下床,除了脸色差一点,连气息都稳得很。
“牵机呢?”
“吐了。”
“何时?”
“你哭的时候。”
我顿觉恶心。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套太监衣服丢给我。
“换上。”
“我不走。”
“天坛暗渠在祭坛下,不去那里,如何把你父皇的信送出去?”
“德喜可以送。”
“德喜出不了宫。”
我看着他。
“所以你要我从暗渠走,把信带去苍云关?”
“雍帝已到关外。”
“你怎么知道?”
“青黛传的消息。”
我怔住。
她没有回雍国。
她去了边关。
萧珩道:“她说欠你一条命,要还。”
“她的命不是我给的。”
“我知道。我劝过,她不听。”
我攥紧那套衣服。
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比恨更难忍的东西。
萧珩替我解开翟衣最外层的带子。
我抬手挡开。
“做什么?”
“这件衣服过不得暗渠。”
“我自己来。”
他转身,背对我。
“沈昭。”
“嗯?”
“见到青黛,带她回来。”
“殿下先活到我回来。”
“好。”
我换好衣服,他却还站在原地。
“你可以转过来了。”
他回头,递给我一把短刀。
刀柄上刻着一个“沈”字。
我认得。
这是父亲的刀。
朔州城破后,它被收入北梁武库。
“你从哪里拿到的?”
“军报旁边。”
“为何不早给我?”
“怕你拿着它,就不肯回来了。”
我收刀入鞘,忽然俯身抱了他一下。
很短。
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抬手。
“萧珩,别替我省棺材钱。”
说完,我钻进床底的暗道。
他在上面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
只听见盖板合上前,他低低说了一句:
“好。”
## 九
暗渠比我想的窄。
有些地方只能趴着过去,污水浸进衣领,带着腐烂的草味。
我爬了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光。
出口处有人守着。
我握紧短刀。
那人却先开了口:“是太子妃吗?”
是德喜。
他牵着两匹马,腿上全是泥。
“殿下让奴才在这儿等您。”
“你怎么出宫的?”
“从粪车里。”
他说得很坦然。
我看看自己身上的污水。
“倒也相配。”
德喜没听懂,把缰绳递给我。
我们趁夜出京,赶往苍云关。
到第二日黄昏,关外已能看见雍军的连营。
雍帝的龙旗立在中军,明黄一片,刺得人眼疼。
我没有直接闯营。
德喜带我去了西边一处破庙。
青黛就在里面。
她瘦了些,穿着粗布男装,正蹲在灶前煮粥。
见我进来,她先笑,随后便哭了。
“娘娘。”
我走过去,给了她一巴掌。
不重。
她捂着脸,不敢说话。
“谁准你去边关的?”
“奴婢自己。”
“谁准你不听我的话?”
“也是奴婢自己。”
我抬手,还想再打。
她闭上眼,却没有躲。
最后我替她擦掉脸上的灰。
“粥糊了。”
她慌忙转身,眼泪掉进锅里。
那晚我们三个人分了一锅糊粥。
青黛已联系上沈家旧部。
父亲死后,三千朔州守军并非全部被杀。
有两百多人被编入苦役,后来散在边关各地。
他们一直在等一个翻案的机会。
“还有这个。”
青黛从怀里取出一本油布包着的册子。
是当年的军粮账。
赵淮将朔州官仓的好米换去京中,发给守军的,却是掺沙的陈米。
账册末页,有他的私印。
我问:“从哪里得来?”
“赵淮府里。”
“你去了他家?”
“他小妾是朔州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
我却知道,这其中绝不是一句话能带过的凶险。
德喜看完账册,低声道:“有这些,也未必能面圣。”
“不必面圣。”
我将账册撕成三份。
他们齐齐看我。
“娘娘?”
“抄。”
“抄多少?”
我想了想雍军营中的兵力。
“先抄五万份。”
德喜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五万?”
“边关识字的人不多。”我说,“再给识字的每人发十文钱,让他们念。”
真相很贵。
但有时,也只需要十文钱。
## 十
第三日,雍军营里开始流传一张罪状。
上面没有写皇帝卖国。
只写朔州守军当年吃了什么,死了多少,活人的粮又去了谁桌上。
末尾附了赵淮的私印和京中三处米行的名字。
当兵的不懂朝局。
但懂掺沙的米。
到中午,已有两名偏将闭门不出。
赵淮带人抓了几个传抄的士兵,当众杖杀。
傍晚,罪状便从五万张变成了十万张。
人死得越多,抄得越快。
因为人都想知道,他为什么急着让人闭嘴。
雍帝终于派人来请我。
不是召见,是请。
中军帐里,他穿着常服,正在写字。
我跪下行礼。
“父皇。”
他笔锋未停。
“你比朕想的能活。”
“托父皇的福。”
“萧珩死了?”
“死了。”
“尸体呢?”
“在北梁东宫。”
他落下最后一笔,才把纸推过来。
上面是我的名字。
沈昭,已于和亲途中病故。
“你回京后,朕会恢复沈家的名誉,给你父立祠。”
“条件呢?”
“把那些账册交出来,再告诉朕,萧珩还剩多少余党。”
我笑了。
“父皇觉得,儿臣很傻?”
“你不会拿沈家满门忠烈开玩笑。”
“父皇会。”
他抬眼,目光阴沉。
我摘下发间的白玉簪。
“永宁死前,让儿臣问您一句话。”
他不语。
“三万人的命,可曾让您睡得好?”
帐外有风吹动帘子。
他盯着我,忽然道:“她果然早就知道。”
“是。”
“所以朕才留她不得。”
他说得如此轻易。
仿佛只是除掉一只不听话的猫。
我掌心冰凉,反而慢慢冷静下来。
“她是你养大的。”
“也是萧令月生的。”
雍帝把笔搁下。
“朕给了她二十年荣华,她还不知足。日日翻旧账,查旧案,妄想替一群死人讨公道。昭昭,你说,她是不是该死?”
我上前一步。
帐中侍卫立刻拔刀。
雍帝却抬手制止。
他想看我敢不敢。
我走到他面前,拿起那张写着我死讯的纸,仔细折好。
“该死的是你。”
侍卫的刀架在我颈上。
雍帝没有怒,反而笑了。
“这才是沈屹的女儿。”
“你不配提我父亲。”
“他若肯像你这样识时务,也不会死。”
“他若识时务,朔州便没有人守。”
“守又如何?”
雍帝看着我。
“城里那些百姓,如今照样纳粮,照样生子,过十年便不记得他。你为他喊冤,他却连一座坟都没有。”
我说:“我记得。”
他神色一顿。
“我记得,青黛记得,那两千个从苦役里活下来的旧兵也记得。陛下可以杀我们,但得一个个杀。”
帐外忽然响起号角。
不是雍军的。
是北梁军。
萧承泽趁雍帝中军不稳,率三万精兵到了关下。
雍帝猛地起身。
“萧珩没死?”
“二皇子为何来,陛下应当比我清楚。”
他要萧珩的储位,也要一份军功。
若能在苍云关杀了我,再攻雍军,便是一举两得。
雍帝看了我片刻。
“把赵淮叫来。”
赵淮进帐时,盔甲已穿戴整齐。
雍帝只问:“城防图可有异?”
“无异。北梁粮营空虚,萧承泽孤军来援,正是破关良机。”
我闭上眼。
那张图终于要收第二条命了。
## 十一
苍云关外厮杀时,我被锁在粮车里。
赵淮没杀我。
他留着我,是怕萧珩没死。
我若死得太早,便少了一张护身符。
入夜后,北梁军败退。
雍军追出二十里,径直杀向那座不存在的粮营。
火起时,赵淮正在我车前喝酒。
他掀开帘子,让我看。
“沈姑娘,你父亲的旧部,今日便都要死在这里。”
“你确定那是沈家旧部?”
他笑容一僵。
远处的“粮营”烧得极旺,里面却没有粮爆声。
烧的是草。
下一刻,三面山坡上同时响起战鼓。
雍军回不了头。
他们不是中了北梁的埋伏。
是被雍帝自己的后军断了退路。
那些刚看过军粮账的偏将,不肯再替他往前送死。
赵淮立刻拔刀,抵住我的脖子。
“让你的人停手!”
“他们不会听我的。”
“沈昭!”
“赵淮,你开西门那日,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今日?”
刀锋割破皮肤。
他却忽然松开我,朝车外跪去。
“殿下饶命!”
萧珩骑在马上,穿一身玄色甲衣。
他的脸仍有些苍白,手里的弓却拉得很稳。
箭指赵淮。
“把刀拿远些。”
赵淮连滚带爬地退开。
萧珩看见我颈上的血,目光冷了冷。
“还能走吗?”
“能。”
“那便出来。”
我跳下车,脚一落地,便夺过他的弓,转身一箭。
箭穿透赵淮右肩,将他钉在粮车上。
他惨叫出声。
萧珩没有阻止。
我走过去,抽出父亲的短刀。
赵淮满脸是血。
“昭昭,我是你赵叔……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我记得。”
我蹲下来。
“你抱我时,还说将来让我给你做儿媳。”
他怔住。
“后来我母亲不肯让你纳妾,你便说她与雍王有私,说我父亲治军不严。是不是?”
他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这些往事,是母亲死前告诉我的。
她病重时仍怕赵淮,连窗户都不敢开。
我那时不懂,一个人的恶,为什么能这样琐碎,又这样长久。
如今懂了。
“赵淮,我杀你,不只为三万朔州百姓。”
刀尖抵进他的心口。
“也为我娘那二十年不敢开的窗。”
他还要说话。
我手腕往前一送。
血溅在手背上。
很热。
我没有觉得快意。
只是累。
原来一个人盼了十年的时刻,真的到来时,也不过如此。
萧珩走到我身后,用帕子替我擦手。
擦了两下,发现擦不干净,便作罢。
“剩下的回京再报。”他说。
我回头。
“你不问我为何私自放箭?”
“弓借你,便是让你用的。”
“他刚才喊你殿下。”
“听见了。”
“你原本可以留他活口,替你指证父皇。”
“你更想让他死。”
我看着他。
他始终没有说替我报仇。
因为他知道,这一刀必须由我自己来。
我把刀收回鞘中。
“萧珩,我或许有点喜欢你。”
他握帕子的手停住。
“只有一点?”
“刚有的,不能太多。”
他低头笑了一下。
“好。慢慢长。”
## 十二
雍帝败了。
不是败给北梁,是败给自己带来的十万雍军。
苍云关外,七位偏将联名上疏,请查朔州旧案。
他若不应,军心便散;若应,赵淮已死,账册仍在民间。
他只能退。
萧承泽却不想退。
他在乱军中被生擒时,仍喊自己是北梁储君。
萧珩命人堵住他的嘴,押回梁京。
我随军同行。
临行前,去了一趟苍云关的义庄。
青黛在那里。
她胸前中了一箭,是替一个抄账册的少年挡的。
我进去时,她正靠在墙边喝水。
见我红着眼,她先笑。
“娘娘,奴婢这回可算还清了。”
“没有。”
我在她身旁坐下。
“你欠我一辈子。”
“那奴婢先欠着。”
“别赖账。”
“好。”
她声音很轻。
我从怀里取出一颗南珠,放进她掌心。
“回去给你娘。”
她看了看,摇头。
“太贵重了。”
“拿着。”
她握紧,忽然问:“公主疼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永宁。
“疼。”
“她怕疼。”
“嗯。”
“那您怎么不骗骗奴婢?”
我答不出来。
青黛望着窗外的天。
“奴婢进宫那年,嬷嬷要打我,是公主替我挨的。她说我笨,留在她宫里,至少不会被人卖了。”
她停了停。
“可我还是把你们的事写给陛下了。”
“我知道。”
“您不恨我?”
“恨过。”
“现在呢?”
“现在想把你带回去,慢慢恨。”
她笑了。
笑着笑着,血从嘴角流下来。
我抱住她。
她的身体很轻。
像这些年,她从未真正吃过一顿饱饭。
“娘娘。”
“我在。”
“下辈子,我不进宫了。”
“好。”
“您也别进。”
“好。”
她像是终于放心,手指一点点松开。
南珠滚到地上。
一直滚到我裙边。
我坐了很久,才把它捡起来。
萧珩在门外等我。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劝我别哭。
我出去后,他递来一件披风。
“回京还有三日。”
“我能带她一起走吗?”
“已经备好棺木。”
我点头。
“萧珩。”
“嗯。”
“这次要几口棺材?”
他沉默了一下。
“很多。”
## 十三
梁帝不肯开宫门。
太子还朝那日,城上挂的是二皇子的旗。
萧承泽已被押在阵前,萧珩命人替他松了绑。
“告诉父皇,你愿率城中守军归附我。”
萧承泽啐了他一口。
“乱臣贼子。”
萧珩没有恼。
“那便告诉他,你已经死了。”
“什么?”
下一刻,他被拖下去,换上一具身形相似的尸首。
我看得心惊。
萧珩道:“假的,吓城里的人。”
“你方才像真的要杀他。”
“他若再骂一句,也未必是假。”
梁帝最终还是开了门。
不是为太子。
是城里也开始传那份军粮账。
京中世家慌了。
十年前,他们或多或少都吃过朔州的米。
若梁帝把罪全推给他们,谁也保不住自己的家。
于是群臣请太子入宫,共商旧案。
他们不是要公道。
只是想换一个人签下一笔新账。
昭阳殿中,梁帝老了许多。
他仍坐在那个位置,见萧珩进来,第一句话是:
“你没死。”
“让父皇失望了。”
“承泽呢?”
“活着。”
梁帝松了口气。
萧珩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父皇当日赐酒,可想过儿臣会死?”
“帝王家,哪有父子。”
梁帝淡淡道:“你母后死时,也该教过你。”
萧珩站在阶下,许久未动。
我一直以为他不难过。
原来有些人的难过,是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梁帝看向我。
“至于你,一个贱籍女子,也敢踩着我梁氏宗庙往上爬。”
我解下披风,露出里面永宁的宫装。
“那我便以永宁的身份,问姑父一句。”
他目光一凝。
“萧令月是怎么死的?”
殿中群臣无人作声。
梁帝道:“病逝。”
“因何病?”
“你无权过问。”
我取出白玉簪,放在御前。
“天坛暗渠的图,是她留给永宁的。她在死前知道自己逃不掉,便把出宫的路留给了女儿。姑母若只是病逝,为何需要逃?”
梁帝的手在袖中握紧。
萧珩上前一步。
“父皇,姑母当年查到十万金,才被您囚于离宫。母后去救她,回京途中遇伏。您杀的不是两个人,是两个知道真相的人。”
“没有证据。”
梁帝笑了。
“萧珩,你拿几张废纸,便想定君父的罪?”
“有证据。”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德喜扶着一位白发老妇走进来。
是梁帝幼年的乳母,后来一直在离宫守陵。
她捧着一只铜匣。
“娘娘临终前,命老奴将此物交给太子。”
匣中是一封血书,半块虎符。
还有一叠北梁退兵的密令。
梁帝终于站起身。
老妇跪下,一字一句道:
“陛下,老奴等了您十年,想问一句,令月娘娘也是您妹妹,您怎么舍得?”
他没有回答。
只是喊禁军。
殿外无人进来。
梁帝喊第二声时,声音已经破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永宁那句遗言。
三万人的命,可曾让他们睡得好?
也许睡得好。
所以到众叛亲离这一日,他们才会如此意外。
## 十四
梁帝被囚于离宫。
萧珩监国。
雍帝退回雍京后,被雍王旧部软禁,三月后禅位。
两国都换了皇帝,旧案便终于可以被写进史书。
史官来问沈家该如何追封。
我说:“不必封王,不必立神主牌。把名字写对就好。”
父亲沈屹,不是通敌叛将。
母亲林氏,不是不贞之妇。
朔州守军三千一百七十六人,战死者与被杀降者,逐一列名。
青黛的名字也在最后。
她没有官籍,不知生辰,我便让史官写:雍宫人,曾救五万士卒。
史官抬头。
“五万之数,从何而来?”
“她抄的账。”
他不敢再争。
至于永宁,新帝追封她为镇国公主。
我问能否把“镇国”去掉。
她一生没有喜欢过这两个字。
最后只留李令仪。
她以自己的名字,葬在朔州。
回朔州那日,下了雪。
我把她的棺木葬在我父母旁边,又在她坟前埋了一小袋新米。
不是贡米。
是青黛家乡种的。
“以后别吃宫里的了。”我说。
雪落在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我替她扫掉。
萧珩站在远处,没有打扰。
等我说完,他才走过来,将一封诏书递给我。
“什么?”
“婚书。”
“我的?”
“我们的。”
我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不是太子与太子妃,是萧珩与沈昭。
“你父皇才退位,你便拿玉玺干这个?”
“新帝盖的。”
“谁?”
“三弟。他今年十四,最怕读书,见谁都像见救星。”
我哑然。
他竟真的没要那个位置。
“朝臣肯放你走?”
“不肯。”
“然后呢?”
“我说你若不等我,我便不替你收拾残局。”
“你拿我威胁他们?”
“有用便好。”
我把婚书折起来,没有还他。
“可我不想回京。”
“知道。”
“也不想再做太子妃。”
“没有太子了。”
“你日后若想三妻四妾……”
他打断我。
“沈昭。”
“嗯?”
“棺材钱只够一份。”
我忍了忍,还是笑了。
朔州的风很冷。
他替我系好披风,手指碰到颈侧已经结痂的伤。
动作很轻。
我却想起永宁替我拂去肩上雪的那一年。
她也是这样轻。
仿佛我是一件易碎的旧物。
可我从来不是。
我从朔州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在宫里藏了十年,穿过和亲的嫁衣,也握过杀人的刀。
我活着,不是为了等谁怜惜。
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亲人的坟前,告诉他们,真相没有跟着他们一起烂掉。
“萧珩。”
“我在。”
“你走不走?”
他翻身上马,朝我伸出手。
和洞房那夜一样。
这一次,我没有迟疑。
## 尾声
三年后,朔州开了一家米行。
掌柜姓沈,米不掺沙。
账面却一塌糊涂。
常有个俊俏男人替她在后院算账,算到半夜,见她还趴在柜上睡,便把人连被子一起抱回房。
城里的孩子喜欢来听故事。
他们问我,从前是不是有位公主,替死嫁给敌国太子,最后杀了两个皇帝。
我说,不对。
公主没有替我死。
我也从来没有替她活。
那孩子又问:“那公主去哪里了?”
我指了指城外的山坡。
“回家了。”
他不满足,缠着问后来呢。
后来,边关也有过仗,朝中也有过坏人。
世上没有哪一份罪状,能让帝王从此长记性。
但朔州的粮仓从此允许百姓验米。
军册上的名字,也由家属亲手核对。
这是我能做的事。
很小。
比不得话本里改天换地。
夜里关店,萧珩在门外等我。
他手里拿着一包云片糕。
我尝了一块,皱眉。
“甜的。”
“不喜欢?”
“喜欢。”
他有些意外。
我牵住他的手。
朔州的云片糕,本来就该是甜的。
苦的不是糕。
是送糕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