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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09:54:49

1 重生回相亲现场

脑子像是被人拿铁锹拍了一顿,嗡嗡的。

我睁开眼,土墙,裂缝从房梁拉到炕沿,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1978年农历三月初六。外面有人喊:“承安!承业!赶紧的,相亲去!人家女方都到了!”

我弟顾承业从另一头炕上弹起来,眼神发直,然后猛地扭头看我,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他嘴皮子哆嗦了两下,压低声音:“哥……你也回来了?”

我没吭声,算是默认。

他眼珠子一转,嘴角就翘上去了,翻身下炕,鞋都穿反了一只,手忙脚乱地往外跑。我慢腾腾跟在后面,看他那副德行就知道,上辈子跟苏知微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把他吓出毛病了,这辈子铁了心要换个“省心”的。

村口老槐树底下,生产队长刘大勇支了张条凳,上头坐了两个姑娘。左边那个,穿红底碎花褂子,辫子扎得紧,眼睛滴溜溜转,看见我和承业过来,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嘴角咧得刚好露出八颗牙。王金花。上辈子嫁进顾家之后,先哄继母把陪嫁的缝纫机搬自己屋里,后来又说要给她弟安排到公社砖窑上班,闹得全家鸡飞狗跳,最后承业跟她离了婚,孩子归了女方,承业净身出户,蹲在我家门槛上哭了一宿。

右边那个,蓝布衫子洗得发白,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坐那儿腰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不怎么看人,眼珠子盯着自己膝盖。苏知微。上辈子嫁给承业之后,两口子从早吵到晚,核心矛盾就一个,她想回城,承业不让,后来知青返城政策下来,她一个人走了,承业追到火车站没追上,回来躺了三天。

“顾家老大老二都来了,”刘大勇咳嗽一声,“那什么,你们自己聊,自己聊,我那边还有事。”说完就溜了,比兔子还快。

承业一步窜上去,直接坐到王金花旁边那条凳子上,屁股占了大半条。他扭头冲我挤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哥,你捡剩下的。

“金花同志,”承业挺直腰板,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今年二十二,在生产队开拖拉机,工分年年满额,家里三间正房,我爹留下的那辆二八大杠归我骑……”

王金花抿嘴笑,低头拧衣角,声音掐得又细又软:“承业同志,你条件这么好,我……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嘴上谦虚,屁股往承业那边挪了半寸,手里的南瓜子壳往地上一扔,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眼,带着点打量剩菜的意思。

我站着没动,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卷了一根,没点。

承业回头看我,嗓门更大了:“哥,你跟苏知青聊聊呗,别杵着了,刘队长安排好了的。”

这小子,生怕我跟他抢。

苏知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我旁边,离着两步远站定。她说话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顾承安同志,借一步说话。”

我们走到老槐树另一边,树荫底下蹲着两只刨食的鸡。她开门见山:“你弟想跟王金花处,我看出来了。我这边情况跟你说清楚,村里有三个男的隔三差五往我住的那屋跑,半夜敲窗户,生产队长他外甥最过分,堵过两回门。我需要一个已婚身份,把这些人挡回去。你这边有什么条件,你说。”

我抽了口烟,没点着的干烟丝呛嗓子,但提神。

“我继母,”我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她眼里只有承业。我的婚事她打算塞个瘸腿姑娘给我,好省下彩礼钱给承业娶媳妇用。我打算分家,但一个人提分家,村里人能拿唾沫淹死我。得先成家,再分家,名正言顺。”

苏知微蹲我对面,捡了根树枝,在我画的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中间拉了条线:“搭伙,对吧。你挡你那边的麻烦,我挡我这边的麻烦。具体怎么住,东西怎么分,先小人后君子,定下来。”

“住,”我拿树枝点了点她那个圈,“我申请宅基地,盖两间土坯房,里外间,你住里,我住外。灶台共用,粮食各管各的,谁做饭谁多出一把米,菜钱平摊。你回城我不拦,我要是有别的打算提前跟你打招呼,两边商量着散伙。对外就说是两口子,关起门来各过各的。”

“你倒是想得周全。”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刚才松快些了,“行。但有一条,你不能管我晚上看书到几点,我有时候得写材料。”

“我睡觉打呼,你也别管。”

“成交。”

我们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去。承业已经跟王金花聊到“以后你在家带孩子我去公社拉货”了,见我过来,故意拔高嗓门:“哥,你跟苏知青聊得咋样?知青同志有文化,你得多跟人家学习学习,别老闷头干活。”

王金花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顾大哥,你这衣裳袖口都磨起毛边了,改天我帮你补补?”嘴上客气,眼睛往承业那边飘。

我说:“不用了,苏知微会补。”

苏知微配合地嗯了一声。

承业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他啧了一声,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你可想好啊,知青心气儿高,到时候返城政策一下来,人家拍屁股走人,你哭都找不着坟头。”

“你先把王金花家要多少彩礼打听清楚再说我。”我拍了拍他肩膀。

承业脸僵了半秒,又恢复了那副“我比你聪明”的表情,扭头继续跟王金花献殷勤去了。

2 联手演场分家戏

当天晚上回家,继母张桂兰已经把饭桌摆好了,难得炒了盘鸡蛋,油汪汪的,全推到承业面前。承业一边扒饭一边白话:“妈,金花那人真不错,手脚麻利,嘴也甜,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苏知青嘛……”他拿筷子头点了点我,“哥,不是我泼你凉水,那女的在村里名声可不咋地,好几个男的往她跟前凑,谁知道有没有事。”

张桂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斜眼看我:“承安,你弟说得对。那个苏知微,我打听过了,家里成分不好,爹妈都是教书匠,下放来的。你要真娶她,以后孩子上学都受牵连。隔壁村老赵家闺女,就是腿脚有点不方便,人家不嫌咱家条件,你后天去见见。”

“见了,”我说,“我跟苏知微定下了,这两天就去公社把证扯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塌下去的声。

张桂兰脸上的肉抖了两抖:“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婚姻大事你自个儿就做主了?”

“我二十二了,”我夹了一筷子鸡蛋,没往自己碗里放,放苏知微那个方向——当然她现在不在桌上,就是做个样子,“爸走的时候我十五,这七年家里地里我哪样没干。承业开拖拉机是我去公社求的人,承业去年换的新自行车是我拿工分换的。妈,我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承业碗往桌上一墩:“哥,你这话说的,好像家里亏待你了似的。”

“没亏待,”我抬头看他,“就是好东西都先紧着你,我习惯了。以后不用习惯了。”

那顿饭吃得,张桂兰摔了一个碗,承业把鸡蛋盘子扒拉到自己跟前一粒不剩。我泡了碗酱油汤,喝了,回屋躺炕上。窗外头承业还在跟张桂兰嘀咕,隐隐约约听见“分家”“白眼狼”“翅膀硬了”几个词。

我翻了个身,心想,对,翅膀硬了,不硬怎么飞。

第二天我去找苏知微,她正蹲在知青点门口洗头,一盆水黑得像墨汁。见我来,拿毛巾绞头发,甩了我一脸水珠子:“这么早?”

“后天去公社,你带户口本,我这边分家的事得先铺垫一下,你配合我演场戏。”

她拧着头发问:“怎么演?”

“明天晚上你来我家吃饭,空手来,穿最旧那件衣裳,进门别叫人,直接坐桌边等吃。张桂兰要是挑刺,你就说‘我在家就这么吃,嫁过来又不是当丫鬟’。越横越好。”

苏知微愣了两秒,噗嗤笑出来,那笑法挺野的,跟她平时板板正正的样子完全两码事:“顾承安,你蔫坏啊。成,我演。但我演完你得请我吃公社食堂的红烧肉。”

“肉票你出。”

“你出!我配合你演戏你还让我出肉票?”

“一人一半。”

“行吧,算你狠。”

隔天傍晚苏知微真来了,穿着件肩膀打了三层补丁的褂子,头发随便拿草绳一扎,进门一屁股坐条凳正中间,拿过桌上的玉米面饼子就掰。张桂兰脸绿了:“你这姑娘,咋这么没规矩?”

苏知微嚼着饼子含含糊糊:“婶子,我在知青点就这么吃,抢慢了就没有。以后嫁过来我尽量改,改不了您多担待。”说完又掰了半个饼子。

承业在旁边看傻了,拿胳膊肘捅我:“哥,你管不管?”

“管不了,”我盛了碗粥放苏知微面前,“她就这样,实在。”

张桂兰憋了一肚子气,晚上跟承业在灶房嘀嘀咕咕到半夜。第二天一早,她主动找我,破天荒给了我一个笑脸:“承安啊,妈想通了,你娶谁妈都支持。不过家里情况你知道,你弟也快办事了,彩礼钱……”

3 净身出户爽分家

“我净身出户,”我说,“就要我自个儿攒的那八十斤粮票,还有我那套木工家什。宅基地我去找大队批,房子自己盖。”

张桂兰嘴角差点没压住,还得装模作样:“那怎么行,传出去说我这当妈的亏待你……”

“那就这么定了,后天我去公社,回来就分家。”

分家那天,大队会计、生产队长都来了。张桂兰哭天抹泪,说大儿子不要她了,村里人围了一圈看热闹。承业站他妈旁边帮腔:“哥,你这样让妈多寒心。”

“寒心?”我把签好字的纸推过去,“去年我想去公社砖厂当临时工,妈说让承业去,承业去了三天嫌累,回来把名额换了两条大前门。前年冬我发高烧,妈说赤脚医生出诊费太贵,让我扛扛,扛过去了。大前年承业要买拖拉机驾驶证,学费二十块,妈把我攒了一年准备买手表的一百二十个鸡蛋全卖了。寒心这东西,也不是一天冻上的。”

围观的人不吱声了。刘大勇咳嗽一声:“那个……家务事家务事,签吧签吧。”

我拿到的家当:八十斤粮票,一套凿子刨子,半袋子红薯干,还有我身上这身衣裳。宅基地批在村东头河沿上,三分地,够盖两间。

苏知微跟我去公社领证,照相的时候她往我这边靠了靠,小声说:“你刚才在分家会上那番话,还挺爷们儿。”

“少来,肉票你还没给我呢。”

“回去给你,抠死你算了。”

领完证出来,一人一根冰棍蹲公社门口啃。承业骑着二八大杠载着王金花从街上过,王金花后座上手搂着承业的腰,看见我俩,故意大声说:“承业,你哥那新媳妇咋板着脸啊?是不是不高兴嫁过来?”

苏知微叼着冰棍棍儿站起来:“王金花同志,我板着脸是因为冰棍太凉,要不你下来尝尝?”

王金花嘴一撇,承业赶紧蹬车跑了。

盖房子那半个月,苏知微天天来工地,她搬不动土坯,就在旁边烧水递毛巾。村里老爷们起哄:“顾老大,你这媳妇行啊,知道心疼人。”苏知微面不改色:“他给我发工钱,一天两毛。”大家伙笑成一片,没人再瞎打听。

搬进新家那天晚上,我俩坐灶台边上吃清水煮面条。她从包里掏出一瓶酱油,拿筷子头蘸着往我碗里滴了三滴:“乔迁之喜,加个味。”

我拿碗跟她碰了一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对了,村西头那个赵老二是生产队长外甥,昨儿又在我原先住处转悠,你明儿去趟大队,当着刘大勇面说一句,‘我媳妇说赵老二老往知青点跑,是不是想借书看,家里有半本赤脚医生手册,借他也行,别翻窗户’。”

“你让我去得罪刘大勇?”

“你不得罪他,他就让赵老二来恶心我。你现在是我法律上的丈夫,你不出头谁出头?回头分家我帮你对付你继母,扯平。”

我想了想,把面条扒拉完:“行,明天我去。但你得负责跟村里妇女们解释,为啥咱家酱油瓶天天见底。”

“那是你吃太快,别赖我。”

后来事情按部就班地走。我去大队部当着一屋子人把赵老二的事点了,刘大勇脸皮抽抽半天,最后说“年轻人不懂事,我说他”。从那以后赵老二再没露过面。苏知微说到做到,张桂兰有回来我家门口哭,说我不孝,苏知微拎着扫帚出来:“婶子,您要哭去大队部哭,那儿人多,听得见。我这儿正晒红薯干呢,您一哭招苍蝇。”张桂兰憋回去半口气,从此来得少了。

承业那边呢?王金花家要的彩礼是三十六条腿——大衣柜、五斗橱、写字台、床、饭桌、四把椅子,外加一台缝纫机。张桂兰把老底刮干净凑了二十条腿,缝纫机票还是借的,王金花进门第三天就跟张桂兰吵了一架,原因是张桂兰把承业前两年攒的三十块钱给了王金花当改口费,王金花嫌少,说隔壁孙家媳妇改口费五十。承业蹲门口抽烟,看见我路过,闷声闷气喊了句“哥”,我应了一声,没停脚。

苏知微晚上在里屋看书,我在外屋刨木头打柜子,她忽然隔着一道布帘子说:“你弟今天在地头跟王金花吵起来了,王金花拿扁担追了他半条街。”

“你咋知道?”

4 搭伙日子甜滋滋

“我从河边洗衣服回来看见的。你弟跑丢了一只鞋,王金花捡了那只鞋扔猪圈里了。”

“哦。”

“你就‘哦’?”

“不然呢?我跑去跟他说‘你看我早就说过’?他不得跟我翻脸。”

布帘子后面沉默了一会儿,传来翻书页的声音:“顾承安,你挺能忍的。”

“不忍怎么办,打小就这样。好吃的他先吃,新衣裳他先穿,我要是争,张桂兰能坐门口哭三天,全村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后来我就想明白了,不争眼前这点,攒够了,走。”

“那你现在攒够了?”

“分出来了,房子盖了,证扯了。剩下的慢慢来。”

她把书合上,布帘子掀开一条缝,扔出来一块水果糖:“今天供销社新到的,水果味,给你尝一个。合作奖励。”

我剥了糖纸扔嘴里,橘子味,甜得齁嗓子。

“苏知微。”

“嗯?”

“你回城的材料递上去没有?”

“递了,公社那边卡着,说名额有限,得排队。”

“要不要我去找找人?”

“你认识谁?”

“公社管档案的老周,他儿子跟我学过木工。”

布帘子又掀开一条缝,她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了一下:“顾承安,你这人还挺有用。”

“废话,没用能跟你搭伙?”

“那你帮我问问,办成了我请你吃一个月食堂红烧肉。”

“肉票你出。”

“顾承安你上辈子是黄世仁转世吧?”

“你管我几辈子,一人一半。”

她拿枕头砸过来,我接住扔回去,布帘子一放,各自睡觉。窗外蛤蟆叫成一片,屋里挺安静。我躺在硬板床上想,这日子比顾家老宅强多了。没人偏心,没人阴阳怪气,饿了煮面,困了躺倒,挺好。

至于承业那边啥时候鸡飞狗跳,我一点不操心。他自己的路自己走,我又不是他爹。再说了,上辈子他把我那套木工家什偷去卖了换酒喝的事我还没跟他算呢,这辈子让他自个儿在坑里多待会儿,算利息。

苏知微回城这事,我去找了老周。没拎东西,拎了把刨子。

老周家那口樟木箱子,箱盖裂了半年,他媳妇拿铁丝拧了三道箍,每次开箱取粮票都骂一句“老不死的凑合用”。我蹲他家院里花了俩钟头,拆了重拼,榫卯对严,刨光刷了层桐油,箱盖开合跟新娶的媳妇嘴似的,顺溜。

老周围着箱子转了三圈,拿手指头敲了敲箱板,回头冲屋里喊:“孩儿他妈,把那半斤花生拿出来!再拿俩鸡蛋!”

鸡蛋炒了,花生倒了,老周滋溜一口地瓜烧,拿筷子头点我:“你媳妇那材料,卡在公社知青办小孙手里。小孙啥人你知道吧?刘大勇外甥女婿,赵老二的连襟。你前阵子当众撅了赵老二面子,小孙能痛快给你办?”

“那咋弄?”

5 递台阶换返城批文

“咋弄?我看了,你媳妇那材料本身硬,下乡八年,出勤满额,没跟人红过脸,挑不出毛病。小孙卡着,无非是要你递个台阶。你回去,让你媳妇写份申请,别写调回城,写因病需返城治疗,附公社卫生院证明。然后你去找赵老二,说家里房子漏雨想请他帮着看看,送两盒烟,饭桌上把证明递过去,就说苏知微身体不行了,不走不行,求他给指条路。赵老二那人吃软不吃硬,你给他脸,他反倒不好意思卡你。”

我回去跟苏知微说了。她蹲在灶前烧火,拿火钳子捅灶膛:“让我给赵老二低头?”

“不是低头,是递话。你就写申请,别的我来。你这些年被他们骚扰的账我记着,但账要一笔一笔算。先把你弄走,剩下的回头再说。”

她拿火钳子在地上划拉了半天,抬头:“顾承安,你上辈子是不是干过地下党?”

“上辈子给承业擦屁股,比地下党累。”

申请递上去那天,我拎着两条大前门去了赵老二家。赵老二媳妇在院里喂鸡,见我先愣了一下,我冲鸡圈努嘴:“嫂子,这鸡得喂点碎贝壳,下蛋壳硬。”赵老二从屋里出来,脸拉得二尺长,我当没看见,把烟往窗台上一搁:“老二,我家灶房烟囱堵了,你是行家,啥时候有空帮我瞅瞅?”

赵老二看看烟,又看看我,嘴角抽了抽:“顾老大,你这人有意思啊,前脚告我状,后脚找我修烟囱?”

“一码归一码。你半夜翻知青点窗户那事,我该告。烟囱堵了,我该求你。两下里不掺和。”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乐了,拿脚把烟往屋里踢了踢:“烟囱明天我去看。你媳妇那材料,让小孙往县里报吧,我给他递个话。”

苏知微拿到回城批文那天,真请我吃了食堂红烧肉。两毛一份,她买了三份,米饭管够。我俩蹲公社食堂条凳上,她拿筷子把肥肉都挑我碗里:“你出力多,多吃肥的。”

“你咋光吃瘦的?”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吃完了她拿手帕擦嘴,忽然说:“顾承安,回城之后我想考大学。我听人说了,可能要恢复高考。”

我筷子停了。1978年,确实有风声。我上辈子只顾着给承业填窟窿,哪顾得上这些。苏知微要是考上大学走了,我这“已婚”身份在村里就尴尬了,但按约定,她回城我不拦。

“考呗,”我说,“考上了我给你凑路费。”

她歪头看我:“你就不怕我走了不回来?”

“你回城是你凭本事挣的,我拦你干啥。咱俩当初说好的,各走各的路,能搭一段是一段。你走了我把里屋锁上,外屋接着打我的柜子,又不耽误。”

她没说话,低头拿筷子在桌上画圈。半天憋出一句:“顾承安,你这人……算了,吃肉。”

承业跟王金花那边闹大了。

起因是王金花把张桂兰攒了半年的鸡蛋全腌了咸蛋,说要给她娘家送二十个。张桂兰不干,婆媳俩在灶房撕巴起来,王金花一屁股坐地上嚎:“我嫁到你们顾家连个鸡蛋都做不了主!”承业拉架,被王金花挠了三道血印子。张桂兰气得躺炕上两天没起来,托人捎话让我去评理。

我去了。没进灶房,蹲院里修锄头。张桂兰隔着窗户喊:“承安!你听听你弟媳妇说的啥话!她要把咱家鸡蛋全搬她娘家去!”

王金花从灶房探出头:“大哥你评评理,我在这个家当牛做马,拿二十个鸡蛋怎么了?当初承业说的,嫁过来吃香的喝辣的!”

我拿锉刀锉锄头刃,头都没抬:“我早分出去了,你们家的事我管不着。鸡蛋谁攒的谁做主,找我干啥。”

承业从屋里出来,脸上三道印子还没消,蹲我旁边递了根烟,声音闷得跟牛一样:“哥,金花她……跟刚见面那会儿不一样。”

“哪不一样?”

“那会儿去她家,她给她妈端洗脚水,给她弟补衣裳,说话轻声细语的。现在……我妈说一句她顶三句,家里买瓶酱油她都能跟我吵一宿,说我没本事,挣不来外快。”

我看了他一眼。上辈子承业跟苏知微吵,也是这套嗑。这人总觉着换个媳妇就能换个活法,其实他自己没变,日子咋换都是那锅汤。

“你自己选的,”我低头锉锄头,“跪着也得喝完。”

他急了:“哥,你帮我说说她。”

“我说不着。你俩打架别找我,我又不是大队调解员。”

6 赶集秀恩爱打脸

张桂兰在屋里喊:“承安!你就看着你弟受欺负?”

我把锄头立起来,回头冲窗户说:“妈,你当初给承业张罗彩礼的时候咋不喊我?家里缝纫机拉走的时候咋不喊我?这会儿闹起来想起我了。你小儿子聪明,自己挑的媳妇,自己过吧。”

说完我拎着锄头走了。身后张桂兰骂了句“白眼狼”,声音比上次小了一半。

回去路上碰见刘大勇,他蹲桥头抽烟,见我过来挤眉弄眼:“顾老大,你弟家那动静,半个村都听见了。你倒是清静。”

“我清静是因为我搬得早。”

“那倒是。诶,你媳妇回城材料批了?”

“批了。”

“那你俩……咋整?”

我停下来看他:“刘队长,你啥意思?”

刘大勇嘿嘿笑:“没啥没啥,就是村里有人传,说你俩假结婚。我可没信啊,我就问问。”

我蹲下来,拿过他烟荷包卷了一根:“刘队长,我媳妇回城是治病,病好了就回来。谁再传瞎话,我上他家修烟囱去,保证给他修得三年不冒烟。”

刘大勇呛了口烟:“你这人,聊天就聊天,咋还带威胁的。”

“没威胁,我木工手艺好,你知道的。”

回屋我跟苏知微说了村里传闲话的事。她正往布帘子上别校徽——不知道从哪淘换的,省师范的旧校徽,别在帘子上当装饰。听完把手里的针往线团上一插:“传就传呗,反正我过俩月就走了。”

“走之前把戏做足。明天赶集,你挽着我胳膊走一圈,见人就笑。”

“笑多假啊。”

“你就想食堂红烧肉,自然就笑了。”

“顾承安你信不信我拿针扎你?”

第二天赶集,我俩真挽着胳膊走了半条街。苏知微一开始肩膀硬得跟扁担似的,走到供销社门口,碰见王金花跟卖布的吵价,她忽然把胳膊往我胳膊弯里一塞,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笑得跟年画似的,冲王金花挥手:“金花!买布啊?给承业做褂子?”

王金花扭头看见我俩这姿势,嘴里的瓜子壳掉了一半,盯了我俩半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布也不买了,扭着腰走了。

苏知微等走远了,立刻把胳膊抽出来,拿手帕擦手:“热死了,你胳膊上全是汗。”

“你靠上来的,赖谁。”

“演戏不得敬业啊?回头给我加顿红烧肉。”

“你回城之前咱家酱油都不够吃了还红烧肉。”

“顾承安抠死你算了。”

当天晚上,承业找上门了。这是他头一回主动来我新家。进门坐炕沿上,东张西望看了一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哥,你这屋收拾得挺好。”

“苏知微收拾的,你嫂子爱干净。”

他又憋了一会儿:“哥,金花今天回来摔了个碗,说看见你跟嫂子在集上搂着走,说人家两口子咋那么好,就她跟我天天打架。”

我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你跟她打架是你的事,你上我这儿取啥经?”

“我就想问问……你跟嫂子咋处的?你俩见面才几天,咋就不吵呢?”

7 纳鞋底留念想

我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脸上褶子比上辈子浅,但眼神一样——总觉得别人的日子比他的好,总觉得换个法子就能把日子过顺。

“我俩不吵是因为我俩一开始就把话说明白了。该咋过,谁管啥,啥能忍啥不能忍,白纸黑字写清楚了。你跟你媳妇写了吗?”

“那……那咋写啊?”

“你回去问王金花,问她最想要啥,你能给啥,给不了的咋办。你也跟她说你要啥,她给不了你咋办。说清楚了再决定过不过。”

承业蹲地上抠了半天鞋帮子,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哥,当初相亲……你是不是知道王金花啥人?”

我手里柴火棒停了半拍。

他盯着我看,眼睛里有点东西在晃。我要是说实话,他回去跟王金花打架又有新素材。我要是不说……

“我知道啥?我知道的你不是都打听清楚了才抢的。”

承业噎住了。站了半分钟,踹了一脚门槛:“那我自己选的,我认。大不了……大不了不过了!”

说完蹬蹬蹬跑了。

苏知微从里屋掀帘子出来,手里拿着刚纳的鞋底:“你弟最后那话,底气不太足啊。”

“他底气从来就没足过。上辈子跟苏知微闹,也是这套词,‘大不了不过了’,然后凑合凑合又过三年。”

“那你咋不跟他说实话?”

“我说了,他听吗?他要是听得进去别人劝,上辈子能把日子过成那样?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让他自个儿品。”

苏知微把鞋底往我面前一递:“试试,给你纳的。回城之前总得给你留点啥,省得你说我白吃酱油。”

我接过来往脚上一蹬,大小刚好。鞋底纳得密,针脚齐,一看就下了功夫。

“行啊苏知微,手挺巧。”

“那当然。我娘说了,下乡啥都得会,要不活不下去。”

“你娘说得对。”

她忽然拿鞋底拍了我后脑勺一下:“顾承安,我走之后你好好攒钱,别光吃酱油泡饭。等我考上大学,放假回来给你带省城的点心。”

我摸着后脑勺看她:“你还回来?”

“我户口迁走了又不是人死了。这屋还有我一半呢,钥匙我得留着。”

窗外月亮爬上来了,河沿上蛤蟆叫得热闹。我把新鞋脱下来摆炕头,心想这假结婚搭伙,搭得还挺值。至少有人惦记着给我带点心,上辈子到死都没人惦记这一口。

至于承业那边啥时候消停,张桂兰啥时候能想明白,我不着急。日子长着呢,慢慢过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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