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见他时,便注意到了那条披帛。
寻常男子身披披帛,大多衬得端庄雅致,可落在他身上,偏生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浪荡气。
彼时心底她升起一个念头——真想瞧瞧,这条披帛缚住他会是什么模样。
如今,她如愿看见了。
只不过并非由她动手,是他亲手解下披帛,将自己的双手缚于身后。
关迟抬起秦墨的下巴,迫他仰起脸来。明明是被缚住双手的那个人,却笑得比她还从容。
“秦老板倒是主动。”关迟道。
秦墨轻笑一声:“关大人,可还满意?”
满意,非常满意。可关迟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早就听闻秦老板魅技多端,周旋无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外人皆道秦墨红颜满堂、情场自如。
可唯独关迟心知,自己分明早已心悦此人,可一想起那些漫天风流传闻,心底便压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与介意。
她松开手,敛了眼底所有情愫,别开目光,不愿再看他。
秦墨看出了关迟的心思,明知故问:“关大人这是怎么了?”
关迟静默片刻,终是抬眼,问得认真:
“秦老板觉着,露水情缘好呢,还是一世相守好?
“若是旁人,露水情缘最是省心。”他凝着她的眼,一字一句:“可若是关大人,我只求一世相守。”
这话说得漂亮,但并未抚平关迟心底的芥蒂。她见过他对外人人温和的模样,一时心绪纷乱,已然没了方才缱绻的心思。
"秦老板惯会哄人。"
关迟正欲起身退开,她的手腕被握住了。
秦墨不知何时挣松了披帛,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从来懒得解释满城流言,旁人爱说他风月缠身、红颜无数,他便顺着世人眼光装得浪荡肆意。
可唯独面对关迟,他不愿留半分误会。
“关迟,世人说我浪荡无拘,可我从未给谁过半分纵容。你若不信,今夜——你说了算。”
关迟立在原地,心头那点盘踞许久的芥蒂、猜忌、烦闷,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她缓步上前,周遭万物都似悄然退去,只剩下月下一人。
此刻,月色缱绻,心事落地。
这份纠缠与心动的源头,始于多年前荷园的那一场赴宴。
五年前,关迟从江南来到帝都。关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世家,关迟在江南可谓是横着走。到了帝都更是,因为当今皇帝是她的姨母。
这层关系鲜为人知,关迟母亲去了江南后改名换姓,与身在帝都的妹妹很少联系,因此在世人眼中关家就是新兴起的世家。
当然关迟并不打算靠关系谋生路,她依照规矩参加翰林院的考试,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如今在大理寺当值。
今夜太子特邀关迟到荷园。荷园是帝都最大的酒楼,来这里的非富即贵。
关迟推开房门,只见太子正端坐在桌前,她一眼就注意到桌上摆了三副碗筷,她暂时想不起来太子会宴请谁。
“参见殿下。”关迟行礼。
“你我之间客气什么,快些入座。”太子招呼关迟坐在她的身边。
“关迟,今日请你来是有事相求。”太子言。
“何事?”
“你的终身大事。”太子摇了摇扇子。
关迟疑惑:“难不成殿下要为关某说亲?”
太子合扇,拍了一下关迟的肩膀:“妹妹,你可真聪慧!”
关迟:???
太子挑眉,凑近关迟,一脸调侃样:“要不妹妹你来猜猜是哪家公子?”
关迟站起身,真要说亲啊!“殿下,臣有急事,告退。”关迟正要离开,就被太子拉住了,太子把她按回座位。
“阿迟呐,今夜你我不论君臣,只称姊妹。”太子开启她惯用的一招,打感情牌:“你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关迟打断她,上次也是如此,只论姊妹,关迟为太子做了一件事,然后关迟就被几个老头上奏弹劾了,不过关迟早有准备,反手参了那几个老头,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了。
“哎呀——我的好妹妹!”太子眨巴眨巴眼睛,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恢复正常,端坐着,语气平稳地说:“他快到了,关迟你会喜欢的。”
不一会儿,房门被推开了。
“让殿下久等。”关迟听到声音抬头,秦墨正推开门,二人隔空对视。关迟一眼就注意到他的披帛,用价值连城形容都不为过。
样貌呢……俊美,不知为何,关迟突然冒出了想用那披帛束缚住他是何模样。
“殿下。”秦墨行礼,然后看向关迟:“关大人。”
“秦公子能来本宫已然欢喜吗,快些入座。”
“多谢殿下。”秦墨入座,看向对面的关迟,微微颔首。
关迟未见过此人,大概能猜出他的身份,城东XX商行的东家。关迟在帝都任职多年,这其中的利益关系她大都知道,眼前这位秦公子势力非同小可。
当然,关迟还注意到一点,一见面就叫她关大人,说明这个秦公子认识她。关迟曾听闻过他,未曾正式打过交道,她心有疑惑。
太子抬手执杯,笑意温和:“久闻关大人秉公持正、尽忠职守,是大理寺最得力之人,今日特此设宴相邀。”
他看向身侧秦墨:“本宫与秦公子乃是旧识,多年来朝中诸多琐事,多得秦公子暗中相助,今日便特意做个中间人,让二位相识。”
关迟神色端正,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态度:“殿下抬爱,恪守本职,勘案守律,是臣分内之事。”
秦墨脸上带着浅淡笑意,从容应道:“能得殿下信任,为殿下分忧,是秦某之幸。”
席间气氛稍缓,太子含笑闲谈,关迟简单应付几句,秦墨谦恭回答太子。
闲谈落幕,太子敛去笑意,神色沉了几分,正式入了正题。
太子首先看向秦墨:“秦老板在帝都经商已久,不知可有婚配啊?”
秦墨如实回答:“未曾婚配。”
太子又看向关迟:“关大人——可有婚配啊?”
关迟无语,只能陪太子演戏:“未曾。”
太子拍手叫好,“巧了巧了,既然二位皆未婚配……”说这她便从袖中拿出一道明皇圣旨。
关迟:!!!
秦墨:?!。
然后二人就成婚了,虽然这门亲事未公开,陛下还是在帝都给关迟赐了一处新宅子。
这门婚事对关迟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影响,她依旧投身于大理寺的案卷中,主要是二人几乎不见面,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新宅,二人在此结亲。
一场关于城东的案子落到了关迟头上,她打算休沐后去城东走一趟,她记得秦墨的商行也在城东。
城东较为繁华,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关迟漫步到XX商行,看到店前许多人聚在一起,她决定去凑个热闹。
关迟询问身边的人,“这是什么情况?”
那人道:“周家大小姐亲自上门提亲!”
“提谁的亲?”
“自然是秦老板的啊!”
虽她对城东的事情不是很了解,但是偶尔听闻世家小姐向秦墨提亲的事情,本以为是笑谈,没曾想是真的。她倒是好奇这秦老板会如何应对?
关迟来到对面茶馆,坐在二楼露台,此处正好能看到商行门前全貌。
“秦墨,我周如兰在此承诺,以千两黄金迎你回府。”周小姐言。
小厮连忙上前拱手,语气恭敬:“周小姐,今儿商行关门,老板拒不见人……”
周如兰不退不避,扬声对着商行内里喊道:“秦墨,你莫不是害羞了?你若觉得害羞,我们当面谈?”
街边围观百姓纷纷议论。
“看来这秦老板当真是害羞了。”
“周家小姐身份尊贵,竟屈尊亲自提亲,果然豪情!”
“如若二人能成,也是一段绝妙佳话呐!”
喧闹声里,商行二楼的露台忽然传来动静。
秦墨缓步立在栏前,他垂眸望着楼下的周如兰:“周小姐这般热情,哪个男人不为之羞怯?”
话音微顿,他再度开口,字句端正坦诚:
“小姐是世家出身,秦某只是一介商户,不敢高攀。周小姐爱人心切,诸位皆看在眼里,只是秦墨已有心悦之人,自然知晓周小姐的心意……此刻秦墨又何尝不是周小姐呢?”
周如兰神色坦然,直视着他,轻声追问是否愿意应允这门亲事。
秦墨目光认真,态度坚定,缓缓摇头,郑重回绝了她。
周如兰听罢,没有失态纠缠,她落落大方开口:“我向来敢爱敢恨,自然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辜负真心。今日是我唐突,是我之过,向秦老板赔个不是。”
“今日之事,秦某亦有不妥,也算我之过。”
二人坦荡相对,恩怨风月,一笔揭过。
周如兰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随行仆从从容离去。
秦墨立在露台之上,静静目送她走远。
街巷人群看罢热闹,渐渐四散散去。
就是这瞬息空档,秦墨视线余光一掠,落在对面茶馆二楼的身影上。
关迟正端坐喝茶,她看得通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已然摸清了该如何与秦墨这般人相处。
她心思全然落在方才的一幕,并未察觉远处投来的视线。
稍作片刻,关迟起身,离开了茶馆。
秦墨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直至看不见人影,才收回视线,转身步入屋内。
次日,关迟如常上工。临近午时收到了秦墨的信,信中问关迟今晚可有空,想邀请她到荷园吃饭。
关迟想到昨日的情况,是该见一见了,她写信回应。
傍晚关迟离开大理寺,刚出门就看到秦墨的贴身侍者,侍者上前:“关大人,这边请。”
关迟来到马车旁,问道:“你家公子呢?”
“在车里。”
“哦……”关迟上车,掀开帘子的一瞬间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她瞬间觉得轻松许多,收回神,坐在秦墨对面。
秦墨为关迟斟茶,关迟顺势观察了他今日的穿法,没带披帛,不过今日梳了新头发,和昨天不一样。关迟心想他每日皆是如此——精致?
秦墨注意到关迟在看她,他不由得笑了起来,“半月未见,关大人这是不认得秦某了?”
关迟别开眼,拿起茶,正欲喝,秦墨来了一句“小心烫。”关迟尴尬的停在半空,掩饰性地咳了两声。
“今日相邀,所为何事?”关迟放下茶杯。
“非要有事才能邀请关大人,无事不可?”自从二人正式成亲后,已经半月未见,加之昨日的情形,秦墨怕关迟无悔,便想着邀请她叙一叙。“只是有些思念……你。”秦墨直言。
关迟愣了一下,此人还真是说情话易如反掌,“哦,是吗?秦老板可知,此刻的关某又何尝不是是秦老板呢?”
秦墨听出来了,这句话是昨日他说的。秦墨低头含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昨日是我之过,商行与周家合作过,正是周小姐负责,我与周小姐并与其他关系。”
关迟信也不信,秦墨的事情暂时与她无关,她们的关系还没到该吃醋的地步,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适当点头,然后闭目养神。
秦墨看到关迟这个样子,心想坏了,他说错话了……他知关迟生性冷淡,加上那些流言蜚语……秦墨又悲又喜,悲二人现在的情谊浅,喜关迟不在意这些事情,不会影响她的生活。
到达荷园后,秦墨提议二人分开进入,以免被有心之人利用,关迟同意。秦墨率先下去,来到预定好的包间,不一会儿,关迟到了,二人落座。
关迟对秦墨了解不多,从之前和陛下的对话中她发觉二人的关系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秦老板与陛下是旧识?”关迟问道。
秦墨点点头,他不打算对关迟隐瞒这件事。秦家原本是北边晋城的一个世家,当年安和公主被先帝派来晋城,也就是如今的皇帝,公主主动结交秦家,与他的母亲关系尤为密切。他的字就是公主赐的,公主很怜爱他,收了小秦墨当徒弟。秦墨说公主是他的老师,他跟着公主学了很多道理。
他七岁那年先帝召回公主,同一年,先帝驾崩,远在西州的三皇子率兵北上,帝都内安和公主与小皇子也在夺位,最后安和公主将小皇子软禁起来。安和公主与三皇子夺帝之争正式展开。
三皇子占领晋城,秦家不从三皇子,因此家族遇难,秦墨的母亲带着他逃了出来,颠沛流离一年。一年后,安和公主得江南的一方势力,击败了三皇子,自此登基成为新帝。
又一年后,新帝找到秦墨母亲,将二人接来帝都。没多久母亲病逝了,新帝为了保护秦墨,将秦墨安排在身边。秦墨为报答皇帝,决定衷心辅佐皇帝。他在商事上天赋异禀,皇帝也很重用他。
“后来呢?”关迟听的津津乐道,她很好奇为何秦墨离开了官场。
“乱花渐欲迷人眼,庙堂是非诸多,人能为所谓的权利作出意想不到的举动,我自知无法承受,便向陛下辞呈,接管了商行。”
“原来如此。”关迟感慨,秦墨与陛下还有这种情谊,怪不得他第一次见她就道她关大人。既然如此,秦墨是知晓关迟真实身份的。“秦老板深藏不露呐。”
“关大人更是如此,以您的身份是秦某高攀了。”秦墨十几岁时就从陛下口中听过关迟,只是他也没想到陛下会为二人赐婚,说到底确实是他高攀了。
关迟笑而不语,她饶有兴致地盯着秦墨,生的确实貌美,尤其是眉眼关迟甚是喜欢。抱得美男归,她体会到了。
“秦老板不必妄自菲薄,身份皆是外在,关某看的是心。”当然还有脸……
听到这句话,秦墨打心底高兴,“关大人——”
关迟打断他,她可不想再听他说甜言蜜语,“吃菜吧。”
“好。”
这一晚二人成功破冰,一连酌了几杯,都有些小醉。好在二人皆清醒着,道别后,秦墨派人送关迟回家。
……
大理寺的事务多了起来,关迟被派遣至桂州处理一个挤压许久的案件,忙了大半个月,案件终于尘埃落地。
关迟早就听闻桂林山水甲天下,正好借这个几乎游赏一番。她本在坐船赏景,谁知撞船了,关迟定睛一眼,对面正是秦墨。
“哟,秦老板——别来无恙啊。”关迟些许惊喜。
“好久不见,关大人。”秦墨行礼,看着眼前的情景,“给大人陪不是。”
“水和风的事情与秦老板无关,不如你我二人乘坐一舟?”关迟提议。
“听关大人的。”
秦墨登船,关迟上前扶了他一把,随即二人面对面坐着。
秦墨默默注视着关迟,二人近一月未见,他感觉关迟瘦了,定是大理寺事物繁杂累的。
“关大人近来可好?”
关迟摇摇头,为了那个案件忙的不可开交,真谈不上好。“近日不太好……秦老板呢?”
“二十五日未见,在此之前不好,现在很好。”
关迟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我这都是为了养家糊口。”
秦墨没想到关迟会说出这句话,不禁感慨:“关大人变了。”
“许是和家里人在一起久了自然而然也就变得油嘴滑舌,这就叫耳濡目染。”关迟还真没意识到这一点,这秦墨一提,还真是如此。“是吧,秦老板?”
“是——”秦墨低头含笑,关迟也跟着笑。
坐完船后,二人各自回了客栈。
次日,关迟给秦墨写信,她已向司值请假晚些回京,正好借此机会回江南一趟,问秦墨去不去。
秦墨自然要去,之后二人一同前往江南。此次路途较远,中途二人在一家驿站歇息。
关迟在驿站安顿好后,见天色尚早,在附近闲逛,来到一条小溪旁。
溪流淙淙,四周静谧,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临水而立。
“秦老板。”
秦墨闻声回头,见到是她,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关大人也来此散步?”
“嗯,见此间景色甚好,便走来看看。”关迟走近溪边,溪水清澈见底,皆若空游无所依。
她一时兴起,笑道:“这鱼瞧着甚是肥美,不若我们摸几条,晚上添个菜?”
说罢,她便挽起裤脚和衣袖,踏入水中,专注地盯着水中的游鱼,试图下手去捉。
秦墨见状,先是愕然,很少见关迟这副孩童模样,随后也加入她。
两人一边轻声讨论着,一边捕捉那滑不溜手的鱼儿,一时间水花四溅,笑声朗朗。
关迟看准一尾大鱼,猛地扑过去,岂料脚下鹅卵石湿滑,她用力过猛,非但没抓住鱼,整个人反而失去平衡,向前栽去。
站在她侧前方的秦墨下意识转身欲扶她,却被她倒下的势头撞个正着。
“噗通——”两声,水花高高溅起。
秦墨被她压着倒在了溪流中,而关迟则跌坐在了他的身上。
她抬起眼,正对上秦墨近在咫尺的眼眸。
一瞬间,万籁俱寂,唯有身下溪水淙淙流淌的声响。
不知是谁先主动,或许是这山水太过旖旎,或许只是情愫暗涌下的情不自禁,他们的距离缓缓靠近。
最终,一个轻柔的、带着溪水凉意的吻,落在了彼此的唇上。
浅尝辄止,一触即分。
关迟镇定自如,不慌不忙起身,伸出手:“秦老板,起来吧。”
显然秦墨还在懵圈中,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关迟对他做了什么?不对!是他对关迟做了什么?也不对!
“秦老板——秦老板——”关迟纳闷,不就是亲了一下,他这是怎么了?
秦墨终于回神,握住关迟停在半空的手,关迟扶他起身,“秦老板,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秦墨闻言,抹去心理复杂的情绪:“好。”
关迟不再多言,拎着鱼径直朝着驿站的方向走去。
秦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许久,才缓缓走上岸,拾起自己的外袍回了驿站。
自从亲了以后,秦墨就不好意思出现在关迟面前,甚至聊话都不说了。关迟没太在意,就当他害羞了。
两日后,二人抵达江南杭城。关迟回到府中,管家言家主去了西域。
关迟本想让母亲见见秦墨,既然不在就算了,迟早会见面的。她邀请秦墨到府上居住,秦墨虽是世家子弟出身,见过不少世面,这关府还是令他震撼,建造堪比皇家园林。他被关迟安排在自己院中的西厢房暂住。
前几日,关迟染了风寒,她不是在卧房就是在书房。
这日午后,关迟在书房作画。秦墨端着红糖枣茶进来,“身体可还好些?”
关迟放下笔接过茶,坐在椅子上,“多亏了着茶,身体好多了。”说着,关迟咕噜咕噜灌茶。
“慢些,小心呛着。”秦墨拿出手帕递给她。
“谁叫秦老板手艺好,这红糖枣茶甚是美味。”关迟接过手帕擦擦嘴角。
“你喜欢就好。”秦墨注意到桌子上的画作。
关迟将画卷展开,拿给秦墨看——她画的正是秦墨,是第一次见到的秦墨。
“秦老板,你那价值连城的披帛可真难画,我这起笔了两天,难以下手。”这幅画是关迟送给秦墨的生辰礼,只是这披帛怎么画都不满意。
秦墨盯着画看了许久,原来是他与她第一次正式见面戴的披帛。
“这披帛我带来了,不若拿过来?”
“多谢秦老板。”
片刻,秦墨将披帛拿过来,关迟上手摸了摸,这材质至少做了两年才制成。
关迟一一对照披帛作画,直到傍晚才完成画作。她伸了个懒腰,满意地看了看画,正要同秦墨分享,这才发现他睡着了。
关迟悄无声息踱步到他面前,弯腰注视着他。怎么觉着他清瘦了,关迟心想待回京好好给他补补。
关迟将他抱回自己卧房,为他盖上被子,出门吩咐管家熬个参汤做几道清淡的菜在厨房备着,公子醒了就用膳,不必等她。
关迟多年的好友章月秋听闻她回了江南,特邀她聚一聚。关迟应邀来到映湖,二人相谈甚欢,好友道:“关迟,这帝都的官位可好坐?”
“难的很呐,怎么,你要入京?”
“倒也不是,只是想去待几年,体验帝都的风华。”章月秋凑近关迟,“我听闻帝都美男比江南美男别有一番情趣,想见识一番。”
关迟想到秦墨,估计他该醒了。关迟点点头:“大差不差吧。”
“这么说,你是遇见心仪的了?”章月秋一脸得意样。
关迟这才意识到她在诈她,“你怎么知道?”
“我可是听闻关家大小姐带了一男子回府,说吧,这男子是哪家公子,与你又是何关系?”
关迟不打算对好友隐瞒,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关迟你可真厉害,抱得美男归,真是令人羡慕。”
“我更羡慕您——章大小姐。”
“羡慕我身边男人一个接一个?关迟,其实我一直在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天意弄我……”
关迟一脸无语,什么天意弄人,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嘛“天意在你!”
“哈哈哈哈哈,关迟!”章月秋打趣拍了一下关迟“看破不说破!”
二人又闲谈了一会儿,关迟便告辞回府。
关迟刚下马车,管家上前通报:“小姐,公子已用完膳,此刻正在沐浴。”
“嗯。”算算时间也该归京了,关迟问道“母亲何时归来?”
“家主说归期未定。”
关迟点点头,“厨房可还有暖汤?”
“有,老奴这就去厨房。”
“不必了,你先退下吧。”关迟来到厨房,端上暖汤,来到秦墨房门外。她轻扣门三下,“是我。”
门轴轻响,秦墨立在门内。
他披着长发,外袍松松垮垮搭在肩头,衣襟半敞,水汽从他身上漫出来,混着淡淡的浴香,氤氲在二人之间。
关迟抬眼撞进他视线,鼻尖先一步嗅到那清香,握着端盘的指尖微微收紧。
“用膳了吗?”秦墨问。
“用了……”关迟一时语塞,自己来找他做甚,还是在这个时候。
“关迟,你的脸色不太好。”秦墨注意到关迟的脸颊连同耳尖微微泛红。
“许是热的……”关迟避开他进入房内,放下暖汤就往外走,秦墨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难不成关大人这是——害羞了?”秦墨故意在害羞上加重语气。
……关迟心想秦墨你完了。
她反握住他的手腕,另一手拨弄着他垂落在胸前的秀发,脚步缓缓向前。
秦墨下意识往后退,关迟便步步紧逼,一路将他迫至床榻边。
关迟骤然向前,脸几乎要贴上他的面颊,却在咫尺处停住。她盯着着秦墨的眼眸,片刻之后才缓缓退开,眼底漾开几分戏谑。
“秦老板,早些休息。”
话音落下,她转身便走,头也不回地踏出房门,只留秦墨一人僵在原地。
关迟去往书房,坐在椅上。她早前便打探过秦墨,坊间传言此人红尘辗转,周旋风月,往来莺莺燕燕无数。可这些日子朝夕相处下来,这传言完全不对呢?
思虑许久,她简单洗漱一番,便直接在书房歇下了。
次日,关迟睡到晌午才醒。走出房门,抬眼便见秦墨斜倚在池边喂鱼。他仅用一根木簪挽住长发,气质比平常柔和不少。
关迟放轻脚步,悄无声息走到他身后,低声开口:“秦老板好兴致。”
秦墨闻声回头,嘴角带着笑意:“关大人这府中景色甚美,总想好好体验一番。”
“好说,你若想,往后常带你回来便是。”
“以什么身份呢?”秦墨望着她,明知故问。
关迟挑眉反问:“秦老板以为呢?”
秦墨轻笑:“关大人自有考量。”
关迟没有再接这个话头,转了话题,告知他自己后日便要回京。秦墨应声,他也该回去了。
午后,关迟想着总要带些什么回去,想到了她一岁生辰时母亲在院中桂花树下埋的酒。她挖开一坛,想即刻品尝,倒不如也让秦墨尝尝。
她让管家叫秦墨来书房,给秦墨倒了一盏“这酒埋了22年,味道定醇厚。”
22年,秦墨思索一番“这莫不是你一岁生辰时埋的?”
“对喽!”关迟也为自己斟一盏,她记得秦墨比她长两岁。
“多谢关大人赏酒。”
“秦老板还这么客气呢?”关迟与秦墨碰杯“先干为敬。”
秦墨举起酒杯,微微抬手,饮下此酒。
二人接连喝了几杯,这酒属实浓厚,二人有些小醉。关迟说她小憩一会儿,让秦墨自便。
秦墨也觉得头脑有些晕乎,便回了房间歇息。
待暮色垂落,夜深人静,月色穿窗入户。
关迟独坐房中,虽然酒醒了,心底却是思绪万千。
她第一次见他时,便注意到了那条披帛。
寻常男子身披披帛,大多衬得端庄雅致,可落在他身上,偏生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浪荡气。
彼时心底她升起一个念头——真想瞧瞧,这条披帛缚住他会是什么模样。
关迟长叹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来到秦墨房门口。要不要敲门了,她正想着呢,秦墨开了门。
关迟一眼就注意到那件披帛,她瞬间懂了秦墨的心思。
“我来看看你……头还晕吗?”关迟率先开口。
“不晕了。”此刻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秦墨请她进去。
“不了,那个……早些歇息。”关迟从未觉得如此尴尬过。
“好……”此刻已经不能用尴尬描述秦墨的心情了,准确来说是无地自容。
然后谁也没动,都不好意思看对方。
关迟……
秦墨……
“还有事吗?”二人异口同声。
关迟不想在僵持下去“秦墨。”
“嗯?”秦墨还没反应过来关迟就关门了。
“秦老板,你带着披帛真好看。”关迟瞬间换了情绪,仿佛刚才尴尬的不是她。
秦墨笑而不语,摘下披帛。
……
如今,关迟如愿看见了。
月色缱绻,心事落地。
……
回京后,关迟因办案有功加之在大理寺勤勤恳恳,晋了官位,这也意味着她要上早朝了。
同僚们调侃她,关大人这升官发财,就差招婿了!
这日午后,太子召关迟进宫。太子说姨母来了,二人一同来到御花园。
“母亲姨姨,妹妹来了。”太子道。
关迟向陛下行礼,陛下说此刻没有外人不必如此,说完让二人落座。
关迟看着母亲,一字一句道:“这门婚事你知晓?”
关母有些心虚,太子笑着拍了拍关迟“妹妹,你有所不知,这门婚事正是姨母提议的。”
关母早些年见过秦墨,知晓他的为人以及他的能力。这门婚事不只是为了关迟,也是为了陛下。当然,她知晓秦墨会是关迟感兴趣的人,所以才提了这门婚事。
“哦?是吗?”关迟盯着母亲。
“是是是。”关母妥协。
“那就好办了——”画风一转,关迟双手抱在胸前“给我钱!”
三人面面相觑,关迟解释:“我打算置办礼宴,迎他入门。既然事情已经摊开,婚宴不能草率,万万不能丢了我们关……我们南宫家的脸面。”
她在大理寺俸禄一向按时领取,确实没怎么存下银钱。母亲每月送来的钱,大多被她拿去周济贫苦,兴办善济之事。
“正好,我也有这个打算。婚宴就在新府邸操办,交由我来安排。”关母接话,随即看向陛下,“新府尚未定名,不如,请陛下赐个府名?”
陛下颔首:“便依姐姐所言。”
“那我就带着母亲的赐名去给小妹祝贺!”
离开皇宫后,关迟去找了秦墨商谈这件事。全程非常和谐,就是在钱方面起了争执。
关迟说既然是她迎他入门,自然是她家承担全部开销。秦墨不认可关迟,这场婚宴是他们二人的,怎能只让关迟家出钱,属实不妥。
“你二,我八!”关迟拍案叫板“就这么说定了!”
“不妥!”秦墨寸步不让。
“三八分!”
秦墨摇头。
“四六分,不能在让了!”关迟直言:“秦墨,这是最后一次。”
“五五分。”
关迟立刻反驳:“不妥,有损我关家的颜面。”
二人你来我往,谁也没说服谁。
……
后来,婚宴如期举行。
满堂喜庆,宾客盈门,喜乐声声,圆满热闹,无人不赞二人良缘天定。
故事不必止于红毯交拜、花烛夜深。
自那以后,朝堂如常,岁月安稳。
只是大理寺上下,多了个常开的玩笑。每日傍晚,只要那道身影出现在衙门外,同僚便会笑着打趣:
“关大人,秦老板又来寻你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