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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10:09:12

## 楔子

一九七六年秋天,林晚秋初中毕业。

别人家孩子在等高中录取通知,她不用等。

她爸是历史反革命。

她爸叫林德厚。

这个名字在县城的档案里,跟一个词连在一起。

那个词她十岁就认得了。

说是历史反革命,其实就是解放前在街上开过一间杂货铺。公私合营以后,他成了拿工资的店员,柜台还是那个柜台,人还是那个人。运动来了,他就成了资本家,成了历史反革命,被拉去批斗过三回。

第一回,他被人按着头,从街上走回自家门口。林晚秋躲在门后,从门缝里看。她爸的帽子掉了,没人给他捡。

第二回是在戏台底下。厂里开大会,他被叫上去,脖子上挂一块纸牌子,上面写着他名字,名字上打了一个红叉。

台下有人喊口号。林晚秋站在人群最后面,也举了手。她不举,别人会看她。

那天回家,她爸坐在门槛上,把牌子摘下来,放在脚边。

她妈给他端了一碗水。

他喝了半碗,说,明天我还得去。

她妈说,去就去吧。

林晚秋站在门后,看着她爸的后背。那件褂子洗得发白,后颈那儿磨破了一个洞。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自己家和别人家不一样。

别人家孩子戴红领巾,她不能。别人家孩子当班干部,她不能。排队的时候她永远站最后一个,老师点名点到她,声音会低半度。

她家的粮本也比别人家的薄。

她妈每次去粮站买粮,都要在窗口站很久。售货员翻本子,翻半天,抬头看她一眼,再低头。

有一回她跟着去,看见前面那户人家买的是白面,她们家只能买玉米面。

她妈说,玉米面香。

林晚秋说,嗯。

那天晚上她妈贴了玉米饼子,贴在锅边上,一面焦,一面软。

她吃了两个。

初中毕业前,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

“林晚秋,你成绩不错。”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成绩单上点了点,“可你家这个成分……高中你就别想了。”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街道工厂那边我问了,被服厂,缺人。你去不去。”

她想说,我想考高中。

她没说。

她点了头。

那天放学,她绕到县中学门口。一群学生从里面出来,蓝裤子白衬衫,胸口别着校徽,边走边笑。

她站在一棵槐树后面,看了一会儿。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

## 一

东风街道被服厂在县城东南角,一排旧平房,门口挂一块木牌,字是白漆刷的,掉了半边。

厂里三十来个人,大多是待业青年。有的是成分不好,有的是家里孩子多,有的是没考上高中。

林晚秋的活是锁扣眼。

一台缝纫机,一张板凳,一天坐八个钟头,给军绿色的上衣锁扣眼。

锁一个一分钱。

她手快,一天能锁两百个。两块钱。一个月五十多块。

这个数比她妈挣得还多一点。她妈是小学教师,一个月三十八块五。

但她妈那三十八块五是国家的钱,有公费医疗,有粮本,有退休。她这五十多块是街道的钱,什么也没有。

她妈说过一回:“你这个,是临时的。”

林晚秋说,我知道。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走二十分钟到厂里。冬天路上结冰,她摔过两回,膝盖上的青一直到开春才消。

车间里二十多台缝纫机一起响,哒哒哒,从早响到晚。人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喊。

第一个月,她手指上磨出了茧。第二个月,茧上又磨出了血泡,破了,结了痂,成了更厚的茧。

她的眼睛也开始花。扣眼小,针脚密,一天盯下来,抬头看远处,什么都模糊。

下了班,她的腰是直的,得扶着墙站一会儿才能弯下去。

冬天车间冷,缝纫机是铁的,手放上去像放在冰上。

她戴半截线手套,指头露在外面,指尖冻得通红。

孙姐给她带过一个热水袋,用旧毛巾包着,塞在她腿上。

“别跟人说。”

“说什么。”

“说我给你带的。”孙姐说,“叫主任看见,说我们偷懒。”

但她还是读书。

县城西头有个废品收购站,旧书一分钱一斤。她隔半个月去一趟,蹲在纸堆里翻。

收购站的老头认得她。

“又是你。”

“嗯。”

“称称。”他把她的书往秤上一放,“三斤二两,三分钱。”

她掏钱。

“算了。”老头摆手,“拿走吧。”

“那不行。”

“几本书。”他说,“我这儿当废纸卖的。你拿去看,看完了再送回来,我再卖。”

她抱着书,说了声谢谢。

翻到过一本没有封皮的《红楼梦》,翻到过一本缺了前几页的《三国》,翻到过一本旧的《新华字典》,扉页上有人写了一行字:赠小妹,1965。

她把书藏在缝纫机抽屉最底下,上面压着一块抹布。车间主任过来转,她就踩着踏板,手底下不停。

厂里有个食堂,两间平房,一口大锅。

中午吃饭,大家排队,一人一个搪瓷碗。菜是白菜炖豆腐,或者土豆丝,偶尔有一点肉,肉星子漂在汤上。

林晚秋总是最后一个去。去早了,她不知道跟谁坐一桌。

后来有个女工叫她:“晚秋,这儿。”

那女工姓孙,比她大五岁,男人在外地当兵。

从那以后她们就一起吃饭。孙姐话多,什么都说。说厂里谁跟谁好上了,说供销社来了的确良,说县电影院在放《地道战》。

林晚秋听着,很少插话。

她最大的念头是上大学。

这个念头她谁也没说过。

一个历史反革命的女儿,高中都上不了,还想上大学。说出去要叫人笑。

那年秋天事情多。

七月,唐山地震,广播里天天播。县里也搭了防震棚,家家户户在街上睡了一个多月。夜里有人打呼噜,有人翻身,有人小声说话。

九月,毛主席逝世。厂里设了灵堂,所有人排队进去鞠躬,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林晚秋排在队伍里,听见前面有人哭出了声。

十月,厂里的喇叭忽然响了。

先是《东方红》,然后是播音员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念。念完了,外面街上有人放鞭炮。

林晚秋站在车间门口,看外面的人往街上跑。

她不知道“四人帮”是什么。她也不知道放鞭炮的人在高兴什么。

她只知道,那天下午,车间主任没有催她们干活。所有人都坐在缝纫机前面,谁也没踩踏板。

那年冬天特别长。

她每天踩着雪去上班,脚印在巷子里排成一串。

走到厂门口,回头看一眼,那串脚印很快就被人踩乱了。

第二年开春,厂里来了几个新人。

从北京来的知青。

## 二

林晚秋第一次见到陈建国,是在车间门口。

那天早上她端着搪瓷缸往车间走,迎面过来一个人。

很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卷着,脚上一双解放鞋。肩上挎一个帆布包,包鼓鼓囊囊的。

他的脸白,是那种城里人的白。眉毛浓,眼睛大,看人的时候很直。

林晚秋低下头,从他旁边过去。

走出去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也在看她。

她赶紧转回来,快步进了车间。

后来她想,那天她为什么要回头。

可能是因为他站得太直了。

厂里的人站没站相,走路都低着头,肩膀往前塌。他站在那儿,肩膀是平的,下巴是抬着的。

像一棵没被风吹歪的树。

心跳得厉害。

陈建国分在裁剪车间,跟锁扣眼车间隔一道墙。

但那道墙不高,上头是通的。中午吃饭,两边的声音能串过去。

林晚秋总能看见他。

陈建国有时候给她带东西。

一回是两个馒头,白面的,用报纸包着。

“哪儿来的。”

“食堂多买的。”

“食堂哪有白面馒头。”

“我托人从北京带的。”

她把馒头拿回家,切成片,放在锅里烤。

她妈问,哪来的。

她说,厂里分的。

她妈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两片馒头,她吃了一片,留了一片给她妈。

她妈说,你吃。

她说,我吃过了。

上班在厂门口,中午在食堂,下班在路上。

有一回她下班走得晚,出了厂门,看见他站在路对面的电线杆底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走过去,他抬起头,把书合上。

“林晚秋。”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问的。”

“问谁。”

“问车间主任。”他说,“我说我要找个人,叫林晚秋。”

她没说话。

“你走这边?”他指了指路。

“嗯。”

“顺路。”

他们并排走。路不长,五六百米,走到岔路口就分开。

第二天,他又在电线杆底下。

第三天也是。

第一次说话,是下雨。

那天下午雨下得急,林晚秋没带伞,站在厂门口的雨搭底下。

一把黑布伞伸过来。

“一起走?”

她抬头。

陈建国站在雨里,伞举到她头顶,自己半个肩膀已经湿了。

“不用,我跑回去就行。”

“雨这么大,跑回去也是湿。”

她犹豫了一下,钻进了伞底下。

伞不大。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走得很慢。

她闻到他身上的味儿,是肥皂,干干净净的。县城里的人身上是汗味、机油味、煤烟味,很少有人是这个味。

“你喜欢看书?”他先开口。

“嗯。”

“看什么。”

“什么都看。有什么看什么。”

“我带了书来。”他说,“你要不要。”

她抬起头。

“真的?”

“真的。我箱子底下压了半箱。”

“你家里让带?”

“让带。”他笑了一下,“我妈说,书不占地方,占地方的是人。”

她也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很久没笑过。

雨打在伞上,噼噼啪啪的。

“北京好吗。”她问。

“好。”

“有什么。”

“天安门,王府井,北海。”他想了想,“还有书店。王府井那家新华书店,三层,什么书都有。”

林晚秋没说话。

她长这么大,连县城都没出去过。最远是跟着她妈去过一趟地区,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吐了一路。

“你想去北京吗。”他问。

“想。”

她说完就低下头,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那就去。”他说。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去北京。

说得跟去趟供销社一样。

## 三

陈建国真的给她送书来。

第一回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封面磨掉了,书脊用线缝过。

第二回是《青年近卫军》,两本,上册缺了后三页。

第三回是一本《唐诗三百首》,线装的,纸发黄,边上卷起来。

“这本你留着。”他说,“我背下来了。”

“你背下来了?”

“大半。”

“背一首。”

他想了想。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林晚秋接下去:“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他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背过。”

“看过,记不全。”

“以后我教你。”

从那以后,他们下班常去城外河堤。

河堤上没什么人,秋天长满野草,草籽粘在裤脚上。河水不宽,对面是一片庄稼地。

他教她背诗,一句一句地教。

“白日依山尽。”

“白日依山尽。”

“黄河入海流。”

“黄河入海流。”

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咬。

“你不用咬那么死。”他说,“诗是活的。”

“怎么活。”

“你想着那个景。”他说,“你站在楼上,太阳往山那边落,河往海里流。你看见什么,就念什么。”

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我没见过海。”

“那就想河。”

“河我见过。”

“那就想河。”

她又念了一遍,这次念得顺了一些。

他笑了。

有一回他褂子的胳膊肘磨破了。

她看见了,说,脱下来。

“干什么。”

“补一下。”

“不用。”

“脱下来。”

他把褂子脱了,里面是一件旧汗衫,领口松了。

她坐在河堤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卷线,一根针。

针脚很密,补完了,那块地方摸上去是平的。

“你这手艺。”他说。

“吃饭的本事。”

陈建国跟她讲北京。

讲他家在西单,出门就是大马路,有电车,车顶上拖着两条辫子。讲他爸在大学教书,他妈在医院。讲他有个姐姐,嫁到了上海。

他说北京的路是直的,从东到西,一条一条,像用尺子量过。

他说冬天屋里有暖气,不用烧炉子。

他说他们学校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一分钱一串。

林晚秋听着,像在听另一个世界。

“你爸是老师。”林晚秋说。

“嗯。”

“我妈也是老师。”她说,“小学的。”

“那挺好。”

“不一样。”她说,“我爸……”

她没说下去。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

“都知道。”他说,“厂里那些人,嘴不严。”

她不说话了。

“晚秋。”

“嗯。”

“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抬起头,“我爸是谁,我就是谁。人家看我,不看我,看我爸。”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看你。”

她愣了一下。

“我看你的时候,看的是你。”

河堤上的草被风吹得贴在地上。

她低下头,把一根草茎折成两段,又折成四段。

“你以后要回北京的。”她说。

“我知道。”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想说。”

她不说话了。

夏天的晚上,月亮升得晚。有一回他们坐到很晚,河面上有一层薄雾。

陈建国忽然叫她:“晚秋。”

“嗯。”

“我喜欢你。”

她没动。

“从厂门口第一回看见你,我就喜欢你。”他说,“你老低着头走路,可是你抬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她还是没动。

“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说错了。”他说,“我以后不提。”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不是不愿意。”

“那是什么。”

“我怕。”

“怕什么。”

“怕你以后走。”

陈建国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

她的手因为做针线活,硬,有茧。

他的手很大,很热。

“我走的时候,带你走。”他说。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

“你带不走。”

“我带得走。”

“你带不走。”她说,“我没有户口,没有工作,我去了北京吃什么。”

他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你别说这种话了。”她把眼泪擦了,“说了我也记不住。”

那天晚上他们坐到十点。

回家路上,她一直没松手。

## 四

一九七七年秋天,广播里说要恢复高考。

消息传了三天,整个县城都动了。

厂里好几个年轻人开始请假,回家翻书。有人把初中的课本从箱子底下刨出来,纸都霉了,摊在院子里晒。

其实从十月起,她就开始看书了。

白天在厂里不能看。晚上回家,她把书摊在桌上,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看。

语文她不怕。数学她怕。初中的几何她学过,可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她拿一个旧本子,把公式抄下来,抄了满满三页。

抄到半夜,她妈起来上厕所,看见灯还亮着。

“还不睡。”

“就睡。”

“看什么呢。”

“随便看看。”

她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她妈给她买了两根蜡烛。

“灯泡费电。”她妈说。

林晚秋也想去。

她想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她去问车间主任。

“叔,高考报名,怎么报。”

车间主任正在点货,头都没抬:“你要报?”

“嗯。”

“你报不了。”

“为什么。”

“要单位盖章。”他说,“你爸那个问题没解决,章盖不下来。”

她站在那儿,手插在袖子里。

“是不是我考上了,也上不了。”

“考都考不了。”主任把账本合上,“回去吧,别想了。”

她回了车间。

缝纫机还在响。她坐下来,踩踏板,手底下那只袖子往上走,针脚一针一针地落。

那天下午她锁了两百二十个扣眼。

那天晚上,她把那三页公式从本子上撕下来。

撕了一半,又停住,抚平,夹回书里。

第二天中午吃饭,孙姐问她:“你报了?”

“没报。”

“为什么。”

“报不上。”

孙姐没再问,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给她。

晚上,陈建国来找她。

“报名的事,我问了。”

“我知道。”

“街道那边说,要先解决你爸的问题。你爸的问题解决不了,章就盖不下来。”

“我知道。”

“晚秋……”

“你别说了。”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我早就知道。”

陈建国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我去找他们。”

“找谁。”

“街道,教育局,招办,我都去。”

“你去有什么用。”

“我去试试。”

他真的去了。

请了两天假,跑街道,跑教育局,跑招生办。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脸上都是灰。

“怎么样。”她问。

他没说话。

“怎么样。”

“招办的人说,政策是政策,章是章。”他低着头,“章盖不下来,名都报不上。”

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

“晚秋。”

“没事。”她说,“考不上就考不上。我本来也没抱希望。”

那天晚上他们在河堤上坐了很久。

她没哭。

她坐着,看着河水,一句话也不说。

陈建国在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伸手,想抱她。

她躲了一下,又靠过去。

“建国。”

“嗯。”

“你好好考。”

“我……”

“你好好考。”她说,“考上了,就走。”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在这儿。”她说,“我还能怎么办。”

十二月,陈建国进了考场。

考完那天,他来找她,脸冻得通红。

“考得怎么样。”

“还行。”他说,“应该能上。”

“那就好。”

“晚秋。”他看着她,“我上了大学,就回来。”

“嗯。”

“你等我。”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她说了好。

心里知道,这个好,是说不长的。

## 五

一九七八年三月,录取通知书来了。

北京一所大学,物理系。

县委书记都来了厂里,跟陈建国握手,说这是咱们县的光荣。

厂里给他开了欢送会,煮了两大锅面条,一人一碗,上面卧一个荷包蛋。

林晚秋没去。

她坐在车间里,锁扣眼。

缝纫机的声音盖住了外面的锣鼓。

快下班的时候,陈建国来了。

他站在车间门口,穿一件新蓝布褂子,头发剪短了。

“晚秋。”

她抬起头。

“明天走?”

“明天。”

他走过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书。

《唐诗三百首》。

“这个给你。”

“你不是背下来了。”

“背下来也是我的。”他说,“书给你。”

她接过来,书皮上有一层汗。

“到了北京,写信。”

“写。”

“别忘了。”

“不忘。”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抱了一下。

车间里还有人。有人咳嗽了一声。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又去了河堤。

一个人。

河堤上很冷,风从河面上过来,吹得脸疼。

她在他们常坐的那个地方站了一会儿。

月亮很亮,河面上有一层白。

她站到十点,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厂门口聚了很多人。锣鼓,红花,一辆解放牌卡车。

厂里停工半天。

主任说,这是政治任务。

大家站在门口,拿着小红旗。

卡车开动的时候,有人喊口号。

林晚秋没去。

她坐在缝纫机前面,一针一针地锁扣眼。

针断了三根。

第三根断的时候,她站起来,去工具箱那边换针。

换完了,回来坐下,接着锁。

中午,她妈来送饭,站在车间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人走了。”

“嗯。”

“你不去送送。”

“不去。”

她妈把饭盒放在机台上,走了两步,又回来。

“晚秋。”

“嗯。”

“别想了。”

她没抬头。

厂里有人背地里说闲话。

“人家考上大学了,还能要她?”

“就是玩玩。”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成分。”

林晚秋听见了,没回头。

她把那只袖子翻过来,接着锁扣眼。

后来陈建国写信来。

第一封写了四页,说学校大,说食堂的馒头管够,说北京的风比县城硬。

信纸是学校的稿纸,格子很小,字写得很满。

他说北京的冬天干,嘴唇裂,他买了一支蛤蜊油。

他说他们宿舍六个人,有一个是上海来的,晚上拉小提琴,拉得很难听,但大家都爱听。

最后他写:晚秋,我到北京了。北京很大。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那天晚上她回了四页。

第二封说他的同学,有一个是上海来的,会拉小提琴。

第三封说,他很想她。

她每封都回。

写厂里的事,写河堤的水涨了还是落了,写她妈腌的咸菜,写她攒钱买了一个半导体。

她不写她想他。

信写了一年多。

从一个月一封,到两个月一封,到半年一封。

一九八〇年夏天,她收到最后一封。

信很短,说学校功课忙,说他可能要出国。

最后一句是:你要好好的。

她回了。

回了一封,没有回音。

她又写了一封。

还是没有。

她把那两封信的底稿夹在书里,后来也找不到了。

她没有再写。

那年她二十岁。

那几年她变得很安静。

下了班就回家,回家就做饭,做饭完了就坐在灯底下。

她妈让她出去走走,她说累。

其实不累。

她就是不想看见街上那些背着书包的学生。

厂里的阿姨开始给她说亲。

说了三个。一个是供销社的,一个是中学的老师,一个是拖拉机站的司机。

她见了两个,都说不上话。

她妈急了:“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她说,不知道。

她妈说,你别挑了,再挑就挑不着了。

她说,我知道。

她知道。

可她心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在北京,穿着新蓝布褂子,坐在有暖气的教室里,能吃到管够的馒头。

她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所以她谁也不怨。

她只是把那个铁盒子从床底下拿出来,把信放进去,再推回去。

推得很轻。

## 六

一九七八年夏天,厂里的老会计跟她说,今年政策松了。

“怎么松了。”

“说是主要看本人表现。”老会计压低声音,“你这样的,街道可以给盖章。”

林晚秋正在锁扣眼,手停了一下。

“真的?”

“我还能骗你。”他说,“你去问问。”

那天晚上她回家,把箱子底下的课本翻出来。

语文、数学、政治,三本,纸都黄了,边角让耗子啃过。

她把书摊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她妈进来,看见那些书,愣了一下。

“你要考?”

“我看看。”

“你不是说……”

“我就看看。”

她妈没再说话,把灯往她那边挪了挪,出去了。

她把语文翻开,第一课是《海燕》。

“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

她读了两行,把书合上了。

第二天,她去街道。

办事的是个年轻姑娘,翻了翻本子。

“你爸的问题,解决了吗。”

“没有。”

“没解决,还是不好办。”

“厂里说可以盖。”

“厂里是厂里。”姑娘把本子合上,“我们这边要研究。”

“研究多久。”

“不知道。”

她站在窗口前面,站了一会儿。

“那我下回再来。”

“来吧。”

她去了三回。

第一回说在研究,第二回说领导不在,第三回说,今年名额少,先紧着表现好的。

她没再去第四回。

那年冬天,厂里有两个年轻人考上了。一个去了省城,一个去了地区。

走的那天,车间里的人都去送。林晚秋也去了,站在人堆后面。

她看着那个男生胸前戴着大红花,爬上卡车。

卡车开走的时候,扬起一路土。

她站在土里,一直没有动。

一九七九年,又一年。

她二十一岁。

厂里有人问她:“你今年报不报。”

她说,不报了。

“为什么不报。”

“报不上。”

“你试试嘛。”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试过了。

试一次,被人推回来一次。

试到第三回,她就不想再伸手了。

不是不想上大学。

是怕。

她怕的不是考不上。

她怕的是,她把书翻烂了,把题做尽了,最后走到窗口,人家抬头看她一眼,说,你爸那个问题,还是不行。

她受不了那个“还是”。

所以她不考了。

把书收起来,塞回箱子底下,上面压了一件旧棉袄。

那天晚上她把《唐诗三百首》拿出来,翻到“国破山河在”。

看了一会儿,又合上。

她妈开始给她说亲。

说的是县供销社的一个会计,姓周,比她大六岁,人老实,家里有一个老娘。

见了一面,在供销社后面的院子里。

周会计话不多,问她冷不冷,问她要不要喝水。

她说不用。

“我这个情况,你知道吧。”她说。

“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他说,“现在不兴说这个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好的。

可她没答应。

她妈问她为什么。

她说,没感觉。

她妈说,感觉能当饭吃?

她说,不能。

“那你要什么。”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茧,有针眼,有冻疮留下的疤。

“我不知道。”她说。

后来周会计娶了别人。

再后来,她妈也不怎么催了。

## 七

一九八三年春天,被服厂散了。

厂门口的牌子摘下来那天,没有人哭。

大家都领了钱。林晚秋领了三百二十块。

她在厂里干了七年。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

散伙那天,主任把欠的两个月工资发了。

一人一个信封,里面是皱巴巴的票子。

主任说,对不住大家。

没人说话。

有人当场就哭了。

林晚秋把钱数了一遍,装进贴身的口袋,走出厂门。

走出去一百米,她回头看了一眼。

厂门口的牌子已经摘了,墙上留着一块白印子。

散伙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坐在车间里。缝纫机还在,踏板还在,抽屉里的抹布还是那块。

她打开抽屉,把最后几本书拿出来,装进包里。

锁扣眼的活,她闭着眼睛都会。

可这活,没了。

她妈说,你摆个摊吧。现在街上做买卖的多了。

她犹豫了一个礼拜。

她一个历史反革命的女儿,从小低着头走路。现在要站到街上去,喊人买袜子。

第一天上街,她把摊子摆在十字路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头不敢抬。

有人过来问价,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多少钱一双。”

“五……五毛。”

“三毛卖不卖。”

“卖。”

那人拿了袜子走了。她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她学会了吆喝。

“袜子,尼龙袜,棉袜,五毛一双。”

喊第一声的时候,嗓子是抖的。

喊了三天,就不抖了。

摆摊的日子不都是顺的。

有一回市管所的人来,说占道经营,把她的摊子掀了。

袜子撒了一地,有人踩过去。

她蹲在地上捡,捡了半天,捡回来大半。

有两只找不着了。

她坐在马扎上,把捡回来的袜子一双一双配对,配到最后,剩下一只蓝的,一只灰的。

她把那两只卷起来,放回箱子里。

第二天她照样出摊,只是位置往后退了两米,退到墙根底下。

第一个月,她挣了两百八十块。

她拿着那沓钱回家,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抹平。

她妈看了半天,说,这么多。

她说,嗯。

她妈说,这买卖能长久吗。

她说,不知道。

第二年,她租了一间门脸。

县医院对面,五平米,原来是一个修鞋的。她把墙刷白,做了两个货架,进了货。

卖袜子,卖毛巾,卖肥皂,卖火柴,卖小孩吃的糖。

店名叫“晚秋商店”。

招牌是找街口的老赵写的,五块钱,写了三遍。

第一遍“晚”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第二遍“秋”字歪了。

第三遍她才点头。

老赵说,你这人真难伺候。

她说,挂上去要看十年的。

字是她自己写的,用毛笔,写得不好看。

开门第一天,来了七个人,卖了四块二。

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她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

## 八

一九八五年秋天,林晚秋二十五岁。

那天下午她在店里理货,听见门口有人叫。

“晚秋?”

她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一件灰色风衣,手里拎着公文包。

她手里的一摞毛巾掉在地上。

是陈建国。

他比以前壮了一点,脸也圆了一点。眉毛还是浓的。

“真的是你。”他笑了一下,“我刚才在外面看了半天,不敢进来。”

“你怎么……”

“出差。”他说,“县里有我们一个项目点。我顺路来看看。”

她蹲下去捡毛巾。

他也蹲下来帮她捡。

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

她把手缩回来。

他手上没有茧。

她的手上有。

“你坐。”她说。

店里只有一张板凳。她给他倒了杯水,用的是她自己喝的那个搪瓷缸。

“你还在县里。”他说。

“嗯。”

“一直没走?”

“没走。”

“家里都好?”

“我爸前年走了。”她说,“我妈身体还行。”

“哦。”

他喝了一口水。

“你结婚了吗。”他问。

“没有。”

他愣了一下。

“怎么……”

“没遇上合适的。”

她说完,低头把货架上的肥皂摆正。

“你呢。”她问。

“结了。”他说,“大学同学。”

“哦。”

“有一个女儿,一岁多。”

“好。”

她笑了一下。

“真好。”

两个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

说他现在在研究所,说他刚评上工程师,说他爱人也在北京工作。

说厂里那些老人,谁走了,谁还在。

说河堤,说那些书。

说到后来,都不说话了。

外面有自行车铃响。有人推着车从门口过。

“我该走了。”他看了看表,“火车五点四十。”

她站起来。

“吃了饭再走。”

“不了,单位的人还在等我。”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以后到北京,找我。”

她看了一眼。

纸是白的,字是印的。

“好。”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秋。”

“嗯。”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好。”她说,“挺好的。”

他点点头,走了。

门口停着一辆北京吉普,司机在抽烟。他上了车,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土。

隔壁卖烟的老太太探出头来:“那是谁啊。”

“一个亲戚。”

“北京的?”

“嗯。”

“看着挺有出息。”

她笑了一下,回店里去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

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关了店,她回家,从床底下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

打开,里面是一叠信,还有那本《唐诗三百首》。

她把名片放在最上面。

盖上,推回去。

那张名片她一直留着。

不是放在铁盒子里,是夹在《唐诗三百首》里。

夹在“国破山河在”那一页。

她没有哭。

她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她灌进暖瓶。

第二天照常开门。

## 九

一九九五年,林晚秋三十五岁。

她二十七岁那年结的婚。

男人叫林志远,县一中的语文老师,比她大两岁。别人介绍认识的,见了三次,就把事定了。

没有多少话说。人老实,下班就回家,不喝酒,不打牌。

介绍人是她妈的老同事。

见第一面,在学校旁边的一家小饭馆。他点了三个菜,一个红烧鱼,一个炒青菜,一个蛋汤。

吃饭的时候,他把鱼肚子上那块肉夹给她。

她愣了一下。

她妈说过,看人要看小处。

她想,这个人可以。

第二年,生了个儿子。

店早就不开了。她把店盘给别人,用那笔钱,加上这些年攒的,在县城中心买了两间门面,租出去收租金。

她自己在家带孩子,做饭,洗衣服。

林志远话不多,但心细。

她胃不好,他每天早上给她熬小米粥。

冬天她手凉,他睡觉前给她灌一个热水袋,用毛巾包好,塞到被子里。

日子过得慢。

她三十五岁,脸上有了斑,头发也剪短了。

她已经不怎么想以前的事了。

不是忘了,是那些事放得越来越深,深到平时翻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在客厅里看电视。

儿子七岁,在地上拼积木。林志远在厨房洗碗。

电视里在播一个访谈节目,讲科技。

主持人说:“今天我们请到了中科院××研究所的陈建国研究员……”

她抬起头。

屏幕上出现一个人。

四十来岁,头发少了一些,肚子也有了一些。穿一件深色夹克,坐在沙发上,说话很慢。

是他。

她看着他。

他比她记忆里老。

可他一开口,还是那个声音,不快不慢。

他讲他的研究,讲他带的学生,讲他上个月回了一趟母校。

主持人问,这么多年,最难忘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

“刚上大学那年。”他说,“从县城坐了两天火车到北京,下车的时候,鞋上全是土。”

“那时候觉得,北京真大。”

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儿子跑过来,趴在她腿上。

“妈妈,你看什么呢。”

她把电视关了。

“没什么。”

“那个人是谁。”

“一个老朋友。”

“什么样的老朋友。”

“很久以前的了。”

儿子哦了一声,跑回去拼积木。

过了一会儿,他又跑过来。

“妈妈。”

“嗯。”

“你小时候成绩好吗。”

“好。”

“那你怎么没上大学。”

她正在收碗,手停了一下。

“家里没钱。”

“哦。”

儿子想了想,说:“那我以后上大学,带你去。”

她说,好。

林志远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

“看什么呢。”

“没什么,一个节目。”

“吃饭了。”

“来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端菜。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吃完饭,她洗碗,林志远辅导儿子写作业。

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手上。

她站在水池前面,忽然想起一九七七年的那个冬天,河堤上的风。

风很大,她把手插在棉袄袖子里。

他说,等我。

她没等。

她只是一天一天地,过下来了。

## 十

二〇〇八年秋天,儿子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林志远拿着信封,手都在抖。

“北京的。”他说,“重点。”

儿子在屋里跳。

林晚秋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纸。

“妈,你不是一直想去北京吗。”儿子说,“你送我去。”

她说,好。

九月初,他们坐火车去北京。

十七个小时的硬卧。她带了两个煮鸡蛋,一包咸菜,一袋馒头。儿子说车上什么都有,她说,带着,省得花钱。

她买的是下铺。

夜里车厢里有人打呼噜,有人吃东西,有人在过道里走。

她睡不着,躺着看窗外的黑。

火车过黄河的时候,儿子叫醒她。

“妈,黄河。”

她爬起来,趴在窗户上看。

黄的,很宽,一闪就过去了。

“就这个?”

“就这个。”

她看了一会儿,又躺下了。

到北京是第二天早上。

西站很大,人很多。她拉着一个箱子,跟在儿子后面,怕走丢。

儿子带她坐地铁。

她不会刷卡,儿子帮她刷。

地铁里人挤人,她抓着扶手,抓得很紧。

把儿子安顿好,她多留了一天。

宿舍六个人,上下铺。

她给儿子铺床,把褥子抻平,把被子叠成方块。

儿子说,妈,我自己来。

她说,我给你弄。

弄完了,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房间。

“钱不够就打电话。”

“够。”

“别舍不得吃。”

“知道。”

“衣服脏了拿去洗,别攒着。”

“知道了。”

她还想说,儿子打断她:“妈,你都说八遍了。”

儿子说,妈,我带你去天安门。

出了地铁站,人很多,都是从各地来的,举着小旗子,说着各种口音。

她跟着人群走。

走到广场上,她抬头,看见了城楼。

红色的,很大。比她想的要高。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在风里嗡嗡响。

她想,这个广场比她想的要大。

她想起她十六岁那年,站在县中学门口,看那些学生出来。

那时候她觉得,县城就是天。

现在她站在北京,才知道县城有多小。

可她已经四十多了。

儿子在旁边拍照。

“妈,你站过去,我给你拍一张。”

“不拍。”

“拍一张嘛。”

“不拍。”她说,“我不上相。”

儿子还是偷偷拍了一张。她在人群里,穿那件深蓝色外套,头发挽着,眼睛看着城楼。

“妈。”

“嗯。”

“你以前来过北京吗。”

她站在广场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没有。”她说。

“那你怎么一直想来。”

她想了想。

“年轻的时候,有人跟我说,北京有天安门,有王府井,有书店,有三层楼那么高的书店。”

“谁说的。”

“一个知青。”

“后来呢。”

“后来他回北京了。”

儿子没再问。

那天下午,儿子带她去王府井。

街上有卖糖葫芦的,五块钱一串。

她买了一串,咬了一口,太甜。

她想起有人跟她说过,他们学校门口一分钱一串。

她把手里的糖葫芦吃完了。

新华书店还在,比原来更高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妈,进去看看?”

“不了。”

“为什么。”

“人太多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玻璃门开开合合,里面的人进进出出,手里抱着书。

有个小孩从里面跑出来,撞在她腿上。

她说,慢点。

小孩跑远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跟她说,那家书店三层,什么书都有。

她没有进去。

那天晚上她坐火车回了县城。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靠着窗户,看着北京一点一点往后退。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

《唐诗三百首》,线装的,纸黄了,边角卷起来。

她翻到“国破山河在”。

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包里。

车窗外面黑着,玻璃上映出她的脸。

她把额头靠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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