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一九七六年秋天,林晚秋初中毕业。
别人家孩子在等高中录取通知,她不用等。
她爸是历史反革命。
她爸叫林德厚。
这个名字在县城的档案里,跟一个词连在一起。
那个词她十岁就认得了。
说是历史反革命,其实就是解放前在街上开过一间杂货铺。公私合营以后,他成了拿工资的店员,柜台还是那个柜台,人还是那个人。运动来了,他就成了资本家,成了历史反革命,被拉去批斗过三回。
第一回,他被人按着头,从街上走回自家门口。林晚秋躲在门后,从门缝里看。她爸的帽子掉了,没人给他捡。
第二回是在戏台底下。厂里开大会,他被叫上去,脖子上挂一块纸牌子,上面写着他名字,名字上打了一个红叉。
台下有人喊口号。林晚秋站在人群最后面,也举了手。她不举,别人会看她。
那天回家,她爸坐在门槛上,把牌子摘下来,放在脚边。
她妈给他端了一碗水。
他喝了半碗,说,明天我还得去。
她妈说,去就去吧。
林晚秋站在门后,看着她爸的后背。那件褂子洗得发白,后颈那儿磨破了一个洞。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自己家和别人家不一样。
别人家孩子戴红领巾,她不能。别人家孩子当班干部,她不能。排队的时候她永远站最后一个,老师点名点到她,声音会低半度。
她家的粮本也比别人家的薄。
她妈每次去粮站买粮,都要在窗口站很久。售货员翻本子,翻半天,抬头看她一眼,再低头。
有一回她跟着去,看见前面那户人家买的是白面,她们家只能买玉米面。
她妈说,玉米面香。
林晚秋说,嗯。
那天晚上她妈贴了玉米饼子,贴在锅边上,一面焦,一面软。
她吃了两个。
初中毕业前,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
“林晚秋,你成绩不错。”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成绩单上点了点,“可你家这个成分……高中你就别想了。”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街道工厂那边我问了,被服厂,缺人。你去不去。”
她想说,我想考高中。
她没说。
她点了头。
那天放学,她绕到县中学门口。一群学生从里面出来,蓝裤子白衬衫,胸口别着校徽,边走边笑。
她站在一棵槐树后面,看了一会儿。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
## 一
东风街道被服厂在县城东南角,一排旧平房,门口挂一块木牌,字是白漆刷的,掉了半边。
厂里三十来个人,大多是待业青年。有的是成分不好,有的是家里孩子多,有的是没考上高中。
林晚秋的活是锁扣眼。
一台缝纫机,一张板凳,一天坐八个钟头,给军绿色的上衣锁扣眼。
锁一个一分钱。
她手快,一天能锁两百个。两块钱。一个月五十多块。
这个数比她妈挣得还多一点。她妈是小学教师,一个月三十八块五。
但她妈那三十八块五是国家的钱,有公费医疗,有粮本,有退休。她这五十多块是街道的钱,什么也没有。
她妈说过一回:“你这个,是临时的。”
林晚秋说,我知道。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走二十分钟到厂里。冬天路上结冰,她摔过两回,膝盖上的青一直到开春才消。
车间里二十多台缝纫机一起响,哒哒哒,从早响到晚。人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喊。
第一个月,她手指上磨出了茧。第二个月,茧上又磨出了血泡,破了,结了痂,成了更厚的茧。
她的眼睛也开始花。扣眼小,针脚密,一天盯下来,抬头看远处,什么都模糊。
下了班,她的腰是直的,得扶着墙站一会儿才能弯下去。
冬天车间冷,缝纫机是铁的,手放上去像放在冰上。
她戴半截线手套,指头露在外面,指尖冻得通红。
孙姐给她带过一个热水袋,用旧毛巾包着,塞在她腿上。
“别跟人说。”
“说什么。”
“说我给你带的。”孙姐说,“叫主任看见,说我们偷懒。”
但她还是读书。
县城西头有个废品收购站,旧书一分钱一斤。她隔半个月去一趟,蹲在纸堆里翻。
收购站的老头认得她。
“又是你。”
“嗯。”
“称称。”他把她的书往秤上一放,“三斤二两,三分钱。”
她掏钱。
“算了。”老头摆手,“拿走吧。”
“那不行。”
“几本书。”他说,“我这儿当废纸卖的。你拿去看,看完了再送回来,我再卖。”
她抱着书,说了声谢谢。
翻到过一本没有封皮的《红楼梦》,翻到过一本缺了前几页的《三国》,翻到过一本旧的《新华字典》,扉页上有人写了一行字:赠小妹,1965。
她把书藏在缝纫机抽屉最底下,上面压着一块抹布。车间主任过来转,她就踩着踏板,手底下不停。
厂里有个食堂,两间平房,一口大锅。
中午吃饭,大家排队,一人一个搪瓷碗。菜是白菜炖豆腐,或者土豆丝,偶尔有一点肉,肉星子漂在汤上。
林晚秋总是最后一个去。去早了,她不知道跟谁坐一桌。
后来有个女工叫她:“晚秋,这儿。”
那女工姓孙,比她大五岁,男人在外地当兵。
从那以后她们就一起吃饭。孙姐话多,什么都说。说厂里谁跟谁好上了,说供销社来了的确良,说县电影院在放《地道战》。
林晚秋听着,很少插话。
她最大的念头是上大学。
这个念头她谁也没说过。
一个历史反革命的女儿,高中都上不了,还想上大学。说出去要叫人笑。
那年秋天事情多。
七月,唐山地震,广播里天天播。县里也搭了防震棚,家家户户在街上睡了一个多月。夜里有人打呼噜,有人翻身,有人小声说话。
九月,毛主席逝世。厂里设了灵堂,所有人排队进去鞠躬,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林晚秋排在队伍里,听见前面有人哭出了声。
十月,厂里的喇叭忽然响了。
先是《东方红》,然后是播音员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念。念完了,外面街上有人放鞭炮。
林晚秋站在车间门口,看外面的人往街上跑。
她不知道“四人帮”是什么。她也不知道放鞭炮的人在高兴什么。
她只知道,那天下午,车间主任没有催她们干活。所有人都坐在缝纫机前面,谁也没踩踏板。
那年冬天特别长。
她每天踩着雪去上班,脚印在巷子里排成一串。
走到厂门口,回头看一眼,那串脚印很快就被人踩乱了。
第二年开春,厂里来了几个新人。
从北京来的知青。
## 二
林晚秋第一次见到陈建国,是在车间门口。
那天早上她端着搪瓷缸往车间走,迎面过来一个人。
很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卷着,脚上一双解放鞋。肩上挎一个帆布包,包鼓鼓囊囊的。
他的脸白,是那种城里人的白。眉毛浓,眼睛大,看人的时候很直。
林晚秋低下头,从他旁边过去。
走出去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也在看她。
她赶紧转回来,快步进了车间。
后来她想,那天她为什么要回头。
可能是因为他站得太直了。
厂里的人站没站相,走路都低着头,肩膀往前塌。他站在那儿,肩膀是平的,下巴是抬着的。
像一棵没被风吹歪的树。
心跳得厉害。
陈建国分在裁剪车间,跟锁扣眼车间隔一道墙。
但那道墙不高,上头是通的。中午吃饭,两边的声音能串过去。
林晚秋总能看见他。
陈建国有时候给她带东西。
一回是两个馒头,白面的,用报纸包着。
“哪儿来的。”
“食堂多买的。”
“食堂哪有白面馒头。”
“我托人从北京带的。”
她把馒头拿回家,切成片,放在锅里烤。
她妈问,哪来的。
她说,厂里分的。
她妈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两片馒头,她吃了一片,留了一片给她妈。
她妈说,你吃。
她说,我吃过了。
上班在厂门口,中午在食堂,下班在路上。
有一回她下班走得晚,出了厂门,看见他站在路对面的电线杆底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走过去,他抬起头,把书合上。
“林晚秋。”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问的。”
“问谁。”
“问车间主任。”他说,“我说我要找个人,叫林晚秋。”
她没说话。
“你走这边?”他指了指路。
“嗯。”
“顺路。”
他们并排走。路不长,五六百米,走到岔路口就分开。
第二天,他又在电线杆底下。
第三天也是。
第一次说话,是下雨。
那天下午雨下得急,林晚秋没带伞,站在厂门口的雨搭底下。
一把黑布伞伸过来。
“一起走?”
她抬头。
陈建国站在雨里,伞举到她头顶,自己半个肩膀已经湿了。
“不用,我跑回去就行。”
“雨这么大,跑回去也是湿。”
她犹豫了一下,钻进了伞底下。
伞不大。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走得很慢。
她闻到他身上的味儿,是肥皂,干干净净的。县城里的人身上是汗味、机油味、煤烟味,很少有人是这个味。
“你喜欢看书?”他先开口。
“嗯。”
“看什么。”
“什么都看。有什么看什么。”
“我带了书来。”他说,“你要不要。”
她抬起头。
“真的?”
“真的。我箱子底下压了半箱。”
“你家里让带?”
“让带。”他笑了一下,“我妈说,书不占地方,占地方的是人。”
她也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很久没笑过。
雨打在伞上,噼噼啪啪的。
“北京好吗。”她问。
“好。”
“有什么。”
“天安门,王府井,北海。”他想了想,“还有书店。王府井那家新华书店,三层,什么书都有。”
林晚秋没说话。
她长这么大,连县城都没出去过。最远是跟着她妈去过一趟地区,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吐了一路。
“你想去北京吗。”他问。
“想。”
她说完就低下头,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那就去。”他说。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去北京。
说得跟去趟供销社一样。
## 三
陈建国真的给她送书来。
第一回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封面磨掉了,书脊用线缝过。
第二回是《青年近卫军》,两本,上册缺了后三页。
第三回是一本《唐诗三百首》,线装的,纸发黄,边上卷起来。
“这本你留着。”他说,“我背下来了。”
“你背下来了?”
“大半。”
“背一首。”
他想了想。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林晚秋接下去:“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他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背过。”
“看过,记不全。”
“以后我教你。”
从那以后,他们下班常去城外河堤。
河堤上没什么人,秋天长满野草,草籽粘在裤脚上。河水不宽,对面是一片庄稼地。
他教她背诗,一句一句地教。
“白日依山尽。”
“白日依山尽。”
“黄河入海流。”
“黄河入海流。”
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咬。
“你不用咬那么死。”他说,“诗是活的。”
“怎么活。”
“你想着那个景。”他说,“你站在楼上,太阳往山那边落,河往海里流。你看见什么,就念什么。”
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我没见过海。”
“那就想河。”
“河我见过。”
“那就想河。”
她又念了一遍,这次念得顺了一些。
他笑了。
有一回他褂子的胳膊肘磨破了。
她看见了,说,脱下来。
“干什么。”
“补一下。”
“不用。”
“脱下来。”
他把褂子脱了,里面是一件旧汗衫,领口松了。
她坐在河堤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卷线,一根针。
针脚很密,补完了,那块地方摸上去是平的。
“你这手艺。”他说。
“吃饭的本事。”
陈建国跟她讲北京。
讲他家在西单,出门就是大马路,有电车,车顶上拖着两条辫子。讲他爸在大学教书,他妈在医院。讲他有个姐姐,嫁到了上海。
他说北京的路是直的,从东到西,一条一条,像用尺子量过。
他说冬天屋里有暖气,不用烧炉子。
他说他们学校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一分钱一串。
林晚秋听着,像在听另一个世界。
“你爸是老师。”林晚秋说。
“嗯。”
“我妈也是老师。”她说,“小学的。”
“那挺好。”
“不一样。”她说,“我爸……”
她没说下去。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
“都知道。”他说,“厂里那些人,嘴不严。”
她不说话了。
“晚秋。”
“嗯。”
“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抬起头,“我爸是谁,我就是谁。人家看我,不看我,看我爸。”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看你。”
她愣了一下。
“我看你的时候,看的是你。”
河堤上的草被风吹得贴在地上。
她低下头,把一根草茎折成两段,又折成四段。
“你以后要回北京的。”她说。
“我知道。”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想说。”
她不说话了。
夏天的晚上,月亮升得晚。有一回他们坐到很晚,河面上有一层薄雾。
陈建国忽然叫她:“晚秋。”
“嗯。”
“我喜欢你。”
她没动。
“从厂门口第一回看见你,我就喜欢你。”他说,“你老低着头走路,可是你抬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她还是没动。
“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说错了。”他说,“我以后不提。”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不是不愿意。”
“那是什么。”
“我怕。”
“怕什么。”
“怕你以后走。”
陈建国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
她的手因为做针线活,硬,有茧。
他的手很大,很热。
“我走的时候,带你走。”他说。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
“你带不走。”
“我带得走。”
“你带不走。”她说,“我没有户口,没有工作,我去了北京吃什么。”
他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你别说这种话了。”她把眼泪擦了,“说了我也记不住。”
那天晚上他们坐到十点。
回家路上,她一直没松手。
## 四
一九七七年秋天,广播里说要恢复高考。
消息传了三天,整个县城都动了。
厂里好几个年轻人开始请假,回家翻书。有人把初中的课本从箱子底下刨出来,纸都霉了,摊在院子里晒。
其实从十月起,她就开始看书了。
白天在厂里不能看。晚上回家,她把书摊在桌上,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看。
语文她不怕。数学她怕。初中的几何她学过,可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她拿一个旧本子,把公式抄下来,抄了满满三页。
抄到半夜,她妈起来上厕所,看见灯还亮着。
“还不睡。”
“就睡。”
“看什么呢。”
“随便看看。”
她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她妈给她买了两根蜡烛。
“灯泡费电。”她妈说。
林晚秋也想去。
她想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她去问车间主任。
“叔,高考报名,怎么报。”
车间主任正在点货,头都没抬:“你要报?”
“嗯。”
“你报不了。”
“为什么。”
“要单位盖章。”他说,“你爸那个问题没解决,章盖不下来。”
她站在那儿,手插在袖子里。
“是不是我考上了,也上不了。”
“考都考不了。”主任把账本合上,“回去吧,别想了。”
她回了车间。
缝纫机还在响。她坐下来,踩踏板,手底下那只袖子往上走,针脚一针一针地落。
那天下午她锁了两百二十个扣眼。
那天晚上,她把那三页公式从本子上撕下来。
撕了一半,又停住,抚平,夹回书里。
第二天中午吃饭,孙姐问她:“你报了?”
“没报。”
“为什么。”
“报不上。”
孙姐没再问,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给她。
晚上,陈建国来找她。
“报名的事,我问了。”
“我知道。”
“街道那边说,要先解决你爸的问题。你爸的问题解决不了,章就盖不下来。”
“我知道。”
“晚秋……”
“你别说了。”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我早就知道。”
陈建国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我去找他们。”
“找谁。”
“街道,教育局,招办,我都去。”
“你去有什么用。”
“我去试试。”
他真的去了。
请了两天假,跑街道,跑教育局,跑招生办。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脸上都是灰。
“怎么样。”她问。
他没说话。
“怎么样。”
“招办的人说,政策是政策,章是章。”他低着头,“章盖不下来,名都报不上。”
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
“晚秋。”
“没事。”她说,“考不上就考不上。我本来也没抱希望。”
那天晚上他们在河堤上坐了很久。
她没哭。
她坐着,看着河水,一句话也不说。
陈建国在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伸手,想抱她。
她躲了一下,又靠过去。
“建国。”
“嗯。”
“你好好考。”
“我……”
“你好好考。”她说,“考上了,就走。”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在这儿。”她说,“我还能怎么办。”
十二月,陈建国进了考场。
考完那天,他来找她,脸冻得通红。
“考得怎么样。”
“还行。”他说,“应该能上。”
“那就好。”
“晚秋。”他看着她,“我上了大学,就回来。”
“嗯。”
“你等我。”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她说了好。
心里知道,这个好,是说不长的。
## 五
一九七八年三月,录取通知书来了。
北京一所大学,物理系。
县委书记都来了厂里,跟陈建国握手,说这是咱们县的光荣。
厂里给他开了欢送会,煮了两大锅面条,一人一碗,上面卧一个荷包蛋。
林晚秋没去。
她坐在车间里,锁扣眼。
缝纫机的声音盖住了外面的锣鼓。
快下班的时候,陈建国来了。
他站在车间门口,穿一件新蓝布褂子,头发剪短了。
“晚秋。”
她抬起头。
“明天走?”
“明天。”
他走过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书。
《唐诗三百首》。
“这个给你。”
“你不是背下来了。”
“背下来也是我的。”他说,“书给你。”
她接过来,书皮上有一层汗。
“到了北京,写信。”
“写。”
“别忘了。”
“不忘。”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抱了一下。
车间里还有人。有人咳嗽了一声。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又去了河堤。
一个人。
河堤上很冷,风从河面上过来,吹得脸疼。
她在他们常坐的那个地方站了一会儿。
月亮很亮,河面上有一层白。
她站到十点,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厂门口聚了很多人。锣鼓,红花,一辆解放牌卡车。
厂里停工半天。
主任说,这是政治任务。
大家站在门口,拿着小红旗。
卡车开动的时候,有人喊口号。
林晚秋没去。
她坐在缝纫机前面,一针一针地锁扣眼。
针断了三根。
第三根断的时候,她站起来,去工具箱那边换针。
换完了,回来坐下,接着锁。
中午,她妈来送饭,站在车间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人走了。”
“嗯。”
“你不去送送。”
“不去。”
她妈把饭盒放在机台上,走了两步,又回来。
“晚秋。”
“嗯。”
“别想了。”
她没抬头。
厂里有人背地里说闲话。
“人家考上大学了,还能要她?”
“就是玩玩。”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成分。”
林晚秋听见了,没回头。
她把那只袖子翻过来,接着锁扣眼。
后来陈建国写信来。
第一封写了四页,说学校大,说食堂的馒头管够,说北京的风比县城硬。
信纸是学校的稿纸,格子很小,字写得很满。
他说北京的冬天干,嘴唇裂,他买了一支蛤蜊油。
他说他们宿舍六个人,有一个是上海来的,晚上拉小提琴,拉得很难听,但大家都爱听。
最后他写:晚秋,我到北京了。北京很大。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那天晚上她回了四页。
第二封说他的同学,有一个是上海来的,会拉小提琴。
第三封说,他很想她。
她每封都回。
写厂里的事,写河堤的水涨了还是落了,写她妈腌的咸菜,写她攒钱买了一个半导体。
她不写她想他。
信写了一年多。
从一个月一封,到两个月一封,到半年一封。
一九八〇年夏天,她收到最后一封。
信很短,说学校功课忙,说他可能要出国。
最后一句是:你要好好的。
她回了。
回了一封,没有回音。
她又写了一封。
还是没有。
她把那两封信的底稿夹在书里,后来也找不到了。
她没有再写。
那年她二十岁。
那几年她变得很安静。
下了班就回家,回家就做饭,做饭完了就坐在灯底下。
她妈让她出去走走,她说累。
其实不累。
她就是不想看见街上那些背着书包的学生。
厂里的阿姨开始给她说亲。
说了三个。一个是供销社的,一个是中学的老师,一个是拖拉机站的司机。
她见了两个,都说不上话。
她妈急了:“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她说,不知道。
她妈说,你别挑了,再挑就挑不着了。
她说,我知道。
她知道。
可她心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在北京,穿着新蓝布褂子,坐在有暖气的教室里,能吃到管够的馒头。
她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所以她谁也不怨。
她只是把那个铁盒子从床底下拿出来,把信放进去,再推回去。
推得很轻。
## 六
一九七八年夏天,厂里的老会计跟她说,今年政策松了。
“怎么松了。”
“说是主要看本人表现。”老会计压低声音,“你这样的,街道可以给盖章。”
林晚秋正在锁扣眼,手停了一下。
“真的?”
“我还能骗你。”他说,“你去问问。”
那天晚上她回家,把箱子底下的课本翻出来。
语文、数学、政治,三本,纸都黄了,边角让耗子啃过。
她把书摊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她妈进来,看见那些书,愣了一下。
“你要考?”
“我看看。”
“你不是说……”
“我就看看。”
她妈没再说话,把灯往她那边挪了挪,出去了。
她把语文翻开,第一课是《海燕》。
“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
她读了两行,把书合上了。
第二天,她去街道。
办事的是个年轻姑娘,翻了翻本子。
“你爸的问题,解决了吗。”
“没有。”
“没解决,还是不好办。”
“厂里说可以盖。”
“厂里是厂里。”姑娘把本子合上,“我们这边要研究。”
“研究多久。”
“不知道。”
她站在窗口前面,站了一会儿。
“那我下回再来。”
“来吧。”
她去了三回。
第一回说在研究,第二回说领导不在,第三回说,今年名额少,先紧着表现好的。
她没再去第四回。
那年冬天,厂里有两个年轻人考上了。一个去了省城,一个去了地区。
走的那天,车间里的人都去送。林晚秋也去了,站在人堆后面。
她看着那个男生胸前戴着大红花,爬上卡车。
卡车开走的时候,扬起一路土。
她站在土里,一直没有动。
一九七九年,又一年。
她二十一岁。
厂里有人问她:“你今年报不报。”
她说,不报了。
“为什么不报。”
“报不上。”
“你试试嘛。”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试过了。
试一次,被人推回来一次。
试到第三回,她就不想再伸手了。
不是不想上大学。
是怕。
她怕的不是考不上。
她怕的是,她把书翻烂了,把题做尽了,最后走到窗口,人家抬头看她一眼,说,你爸那个问题,还是不行。
她受不了那个“还是”。
所以她不考了。
把书收起来,塞回箱子底下,上面压了一件旧棉袄。
那天晚上她把《唐诗三百首》拿出来,翻到“国破山河在”。
看了一会儿,又合上。
她妈开始给她说亲。
说的是县供销社的一个会计,姓周,比她大六岁,人老实,家里有一个老娘。
见了一面,在供销社后面的院子里。
周会计话不多,问她冷不冷,问她要不要喝水。
她说不用。
“我这个情况,你知道吧。”她说。
“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他说,“现在不兴说这个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好的。
可她没答应。
她妈问她为什么。
她说,没感觉。
她妈说,感觉能当饭吃?
她说,不能。
“那你要什么。”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茧,有针眼,有冻疮留下的疤。
“我不知道。”她说。
后来周会计娶了别人。
再后来,她妈也不怎么催了。
## 七
一九八三年春天,被服厂散了。
厂门口的牌子摘下来那天,没有人哭。
大家都领了钱。林晚秋领了三百二十块。
她在厂里干了七年。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
散伙那天,主任把欠的两个月工资发了。
一人一个信封,里面是皱巴巴的票子。
主任说,对不住大家。
没人说话。
有人当场就哭了。
林晚秋把钱数了一遍,装进贴身的口袋,走出厂门。
走出去一百米,她回头看了一眼。
厂门口的牌子已经摘了,墙上留着一块白印子。
散伙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坐在车间里。缝纫机还在,踏板还在,抽屉里的抹布还是那块。
她打开抽屉,把最后几本书拿出来,装进包里。
锁扣眼的活,她闭着眼睛都会。
可这活,没了。
她妈说,你摆个摊吧。现在街上做买卖的多了。
她犹豫了一个礼拜。
她一个历史反革命的女儿,从小低着头走路。现在要站到街上去,喊人买袜子。
第一天上街,她把摊子摆在十字路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头不敢抬。
有人过来问价,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多少钱一双。”
“五……五毛。”
“三毛卖不卖。”
“卖。”
那人拿了袜子走了。她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她学会了吆喝。
“袜子,尼龙袜,棉袜,五毛一双。”
喊第一声的时候,嗓子是抖的。
喊了三天,就不抖了。
摆摊的日子不都是顺的。
有一回市管所的人来,说占道经营,把她的摊子掀了。
袜子撒了一地,有人踩过去。
她蹲在地上捡,捡了半天,捡回来大半。
有两只找不着了。
她坐在马扎上,把捡回来的袜子一双一双配对,配到最后,剩下一只蓝的,一只灰的。
她把那两只卷起来,放回箱子里。
第二天她照样出摊,只是位置往后退了两米,退到墙根底下。
第一个月,她挣了两百八十块。
她拿着那沓钱回家,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抹平。
她妈看了半天,说,这么多。
她说,嗯。
她妈说,这买卖能长久吗。
她说,不知道。
第二年,她租了一间门脸。
县医院对面,五平米,原来是一个修鞋的。她把墙刷白,做了两个货架,进了货。
卖袜子,卖毛巾,卖肥皂,卖火柴,卖小孩吃的糖。
店名叫“晚秋商店”。
招牌是找街口的老赵写的,五块钱,写了三遍。
第一遍“晚”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第二遍“秋”字歪了。
第三遍她才点头。
老赵说,你这人真难伺候。
她说,挂上去要看十年的。
字是她自己写的,用毛笔,写得不好看。
开门第一天,来了七个人,卖了四块二。
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她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
## 八
一九八五年秋天,林晚秋二十五岁。
那天下午她在店里理货,听见门口有人叫。
“晚秋?”
她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一件灰色风衣,手里拎着公文包。
她手里的一摞毛巾掉在地上。
是陈建国。
他比以前壮了一点,脸也圆了一点。眉毛还是浓的。
“真的是你。”他笑了一下,“我刚才在外面看了半天,不敢进来。”
“你怎么……”
“出差。”他说,“县里有我们一个项目点。我顺路来看看。”
她蹲下去捡毛巾。
他也蹲下来帮她捡。
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
她把手缩回来。
他手上没有茧。
她的手上有。
“你坐。”她说。
店里只有一张板凳。她给他倒了杯水,用的是她自己喝的那个搪瓷缸。
“你还在县里。”他说。
“嗯。”
“一直没走?”
“没走。”
“家里都好?”
“我爸前年走了。”她说,“我妈身体还行。”
“哦。”
他喝了一口水。
“你结婚了吗。”他问。
“没有。”
他愣了一下。
“怎么……”
“没遇上合适的。”
她说完,低头把货架上的肥皂摆正。
“你呢。”她问。
“结了。”他说,“大学同学。”
“哦。”
“有一个女儿,一岁多。”
“好。”
她笑了一下。
“真好。”
两个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
说他现在在研究所,说他刚评上工程师,说他爱人也在北京工作。
说厂里那些老人,谁走了,谁还在。
说河堤,说那些书。
说到后来,都不说话了。
外面有自行车铃响。有人推着车从门口过。
“我该走了。”他看了看表,“火车五点四十。”
她站起来。
“吃了饭再走。”
“不了,单位的人还在等我。”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以后到北京,找我。”
她看了一眼。
纸是白的,字是印的。
“好。”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秋。”
“嗯。”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好。”她说,“挺好的。”
他点点头,走了。
门口停着一辆北京吉普,司机在抽烟。他上了车,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土。
隔壁卖烟的老太太探出头来:“那是谁啊。”
“一个亲戚。”
“北京的?”
“嗯。”
“看着挺有出息。”
她笑了一下,回店里去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
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关了店,她回家,从床底下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
打开,里面是一叠信,还有那本《唐诗三百首》。
她把名片放在最上面。
盖上,推回去。
那张名片她一直留着。
不是放在铁盒子里,是夹在《唐诗三百首》里。
夹在“国破山河在”那一页。
她没有哭。
她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她灌进暖瓶。
第二天照常开门。
## 九
一九九五年,林晚秋三十五岁。
她二十七岁那年结的婚。
男人叫林志远,县一中的语文老师,比她大两岁。别人介绍认识的,见了三次,就把事定了。
没有多少话说。人老实,下班就回家,不喝酒,不打牌。
介绍人是她妈的老同事。
见第一面,在学校旁边的一家小饭馆。他点了三个菜,一个红烧鱼,一个炒青菜,一个蛋汤。
吃饭的时候,他把鱼肚子上那块肉夹给她。
她愣了一下。
她妈说过,看人要看小处。
她想,这个人可以。
第二年,生了个儿子。
店早就不开了。她把店盘给别人,用那笔钱,加上这些年攒的,在县城中心买了两间门面,租出去收租金。
她自己在家带孩子,做饭,洗衣服。
林志远话不多,但心细。
她胃不好,他每天早上给她熬小米粥。
冬天她手凉,他睡觉前给她灌一个热水袋,用毛巾包好,塞到被子里。
日子过得慢。
她三十五岁,脸上有了斑,头发也剪短了。
她已经不怎么想以前的事了。
不是忘了,是那些事放得越来越深,深到平时翻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在客厅里看电视。
儿子七岁,在地上拼积木。林志远在厨房洗碗。
电视里在播一个访谈节目,讲科技。
主持人说:“今天我们请到了中科院××研究所的陈建国研究员……”
她抬起头。
屏幕上出现一个人。
四十来岁,头发少了一些,肚子也有了一些。穿一件深色夹克,坐在沙发上,说话很慢。
是他。
她看着他。
他比她记忆里老。
可他一开口,还是那个声音,不快不慢。
他讲他的研究,讲他带的学生,讲他上个月回了一趟母校。
主持人问,这么多年,最难忘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
“刚上大学那年。”他说,“从县城坐了两天火车到北京,下车的时候,鞋上全是土。”
“那时候觉得,北京真大。”
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儿子跑过来,趴在她腿上。
“妈妈,你看什么呢。”
她把电视关了。
“没什么。”
“那个人是谁。”
“一个老朋友。”
“什么样的老朋友。”
“很久以前的了。”
儿子哦了一声,跑回去拼积木。
过了一会儿,他又跑过来。
“妈妈。”
“嗯。”
“你小时候成绩好吗。”
“好。”
“那你怎么没上大学。”
她正在收碗,手停了一下。
“家里没钱。”
“哦。”
儿子想了想,说:“那我以后上大学,带你去。”
她说,好。
林志远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
“看什么呢。”
“没什么,一个节目。”
“吃饭了。”
“来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端菜。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吃完饭,她洗碗,林志远辅导儿子写作业。
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手上。
她站在水池前面,忽然想起一九七七年的那个冬天,河堤上的风。
风很大,她把手插在棉袄袖子里。
他说,等我。
她没等。
她只是一天一天地,过下来了。
## 十
二〇〇八年秋天,儿子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林志远拿着信封,手都在抖。
“北京的。”他说,“重点。”
儿子在屋里跳。
林晚秋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纸。
“妈,你不是一直想去北京吗。”儿子说,“你送我去。”
她说,好。
九月初,他们坐火车去北京。
十七个小时的硬卧。她带了两个煮鸡蛋,一包咸菜,一袋馒头。儿子说车上什么都有,她说,带着,省得花钱。
她买的是下铺。
夜里车厢里有人打呼噜,有人吃东西,有人在过道里走。
她睡不着,躺着看窗外的黑。
火车过黄河的时候,儿子叫醒她。
“妈,黄河。”
她爬起来,趴在窗户上看。
黄的,很宽,一闪就过去了。
“就这个?”
“就这个。”
她看了一会儿,又躺下了。
到北京是第二天早上。
西站很大,人很多。她拉着一个箱子,跟在儿子后面,怕走丢。
儿子带她坐地铁。
她不会刷卡,儿子帮她刷。
地铁里人挤人,她抓着扶手,抓得很紧。
把儿子安顿好,她多留了一天。
宿舍六个人,上下铺。
她给儿子铺床,把褥子抻平,把被子叠成方块。
儿子说,妈,我自己来。
她说,我给你弄。
弄完了,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房间。
“钱不够就打电话。”
“够。”
“别舍不得吃。”
“知道。”
“衣服脏了拿去洗,别攒着。”
“知道了。”
她还想说,儿子打断她:“妈,你都说八遍了。”
儿子说,妈,我带你去天安门。
出了地铁站,人很多,都是从各地来的,举着小旗子,说着各种口音。
她跟着人群走。
走到广场上,她抬头,看见了城楼。
红色的,很大。比她想的要高。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在风里嗡嗡响。
她想,这个广场比她想的要大。
她想起她十六岁那年,站在县中学门口,看那些学生出来。
那时候她觉得,县城就是天。
现在她站在北京,才知道县城有多小。
可她已经四十多了。
儿子在旁边拍照。
“妈,你站过去,我给你拍一张。”
“不拍。”
“拍一张嘛。”
“不拍。”她说,“我不上相。”
儿子还是偷偷拍了一张。她在人群里,穿那件深蓝色外套,头发挽着,眼睛看着城楼。
“妈。”
“嗯。”
“你以前来过北京吗。”
她站在广场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没有。”她说。
“那你怎么一直想来。”
她想了想。
“年轻的时候,有人跟我说,北京有天安门,有王府井,有书店,有三层楼那么高的书店。”
“谁说的。”
“一个知青。”
“后来呢。”
“后来他回北京了。”
儿子没再问。
那天下午,儿子带她去王府井。
街上有卖糖葫芦的,五块钱一串。
她买了一串,咬了一口,太甜。
她想起有人跟她说过,他们学校门口一分钱一串。
她把手里的糖葫芦吃完了。
新华书店还在,比原来更高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妈,进去看看?”
“不了。”
“为什么。”
“人太多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玻璃门开开合合,里面的人进进出出,手里抱着书。
有个小孩从里面跑出来,撞在她腿上。
她说,慢点。
小孩跑远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跟她说,那家书店三层,什么书都有。
她没有进去。
那天晚上她坐火车回了县城。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靠着窗户,看着北京一点一点往后退。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
《唐诗三百首》,线装的,纸黄了,边角卷起来。
她翻到“国破山河在”。
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包里。
车窗外面黑着,玻璃上映出她的脸。
她把额头靠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