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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28 10:10:33

与此同时。

宁府东边一处院子里,灯还亮着。

秦可卿靠在床头,身上搭着一条藕荷色的锦被,手里捧着一碗药。

药早就凉了,她一口没喝。

热。

腊月的天,屋里地龙烧得再旺,也不该热成这样。可她就是热,从心口往外热,热得后背一层一层地出汗,月白的寝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在身上,贴着脊梁骨,贴着腰窝,贴得她浑身难受。

她把领口的盘扣解开了两颗,才算喘过一口气来。

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淌过锁骨,一路钻进了衣襟里头,痒丝丝的。

她拿帕子去擦,擦了这边,那边又冒出来。

都是那药闹的。

她自己心里清楚。

这些日子她瘦下去一圈,下巴尖了,腰更细了,面色白里透着一层青。可说来也怪,病成这样,反倒给她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鬓发松松地散着,几缕粘在汗湿的颈边,眉心微蹙,眼底一汪水似的,像是随时要落下来,又始终没落。

府里的婆子们私下里嚼舌头,说蓉大奶奶这模样,病着比好着还招人疼。

这话要是让她听见了,她大概会拿这碗药泼过去。

招人疼。

招谁疼?

她最怕的,就是招了那个人的疼。

门帘一掀,宝珠从外头进来,带进一股寒气,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一进门就憋不住话:“奶奶,秦相公到家了,打发去跟车的人才回来。”

秦可卿赶紧把领口拢了拢,把药碗往旁边小几上一搁:“路上可还顺当?”

“顺当是顺当,就是出门的时候险些出事,”宝珠搓着手凑到炉子边上,“前头不知哪个作死的放了个炮仗,马惊了,秦相公一只脚刚踩上车凳,差点连人带凳子摔下来!”

秦可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伤着没有?”

“没有没有,”宝珠忙道,“亏得那个赶车的,一把给拽住了。那手劲儿,听说宝二爷都拍巴掌叫好呢。”

“赶车的是谁?”

“焦大。”

灯下剪灯花的瑞珠手一顿,撇了撇嘴:“焦大?就是那个灌了两口黄汤就满嘴喷粪的老东西?”

“今儿可没喝,”宝珠说,“前头的人都说奇了,他规规矩矩地给琏二奶奶打了个千儿,说话一板一眼的,二奶奶还赏了他一个银锞子呢。”

她说着,又压低了声音,忍着笑:“还有更奇的,平儿姐姐下台阶给他送赏,那老东西手一哆嗦,把平儿姐姐的手连着银锞子一块儿攥住了,嘴里还念叨老头子手笨没接稳……平儿姐姐那脸红的,回去让琏二奶奶好一顿取笑。”

瑞珠啐了一口:“老不修!”

秦可卿没笑,垂着眼,手指头在锦被上慢慢地划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么大年纪了,也难为他。明儿拿二百钱,替我赏他。”

瑞珠不以为然:“奶奶心也太善了。一个下院的老奴才,救主子是他的本分,赏什么?”

“去吧,”秦可卿摆了摆手。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不敢再多嘴,福了福身,退到外间去了。

屋里静下来。

秦可卿靠在枕上,看着帐顶发呆。

一个人人嫌弃的老奴才,都肯伸手拽别人一把。

这偌大的宁国府,谁来拽她一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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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天的时候,贾蓉回来了。

他今年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清秀,身量俊俏,走在街上也算是一表人才。只是今晚喝了酒,脸上泛着红,一进门就把大毛衣裳往椅背上一扔,嚷着要茶。

宝珠端了茶进来,又飞快地退了出去。

秦可卿看着他。

长了一副好皮囊。

可惜是个绣花枕头,里头塞的全是稻草。

贾蓉喝了半盏,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眼睛四处乱飘,就是不往床上看。

她领口那两颗扣子还松着,一截汗湿的脖子露在灯底下,他愣是一眼都没瞧。

秦可卿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凉了。

“今儿父亲又打发人来问你的病了。”

秦可卿的手指头停了一下:“来了几回?”

“三回,”贾蓉低头吹着茶沫子,“还送了一支老山参,说是辽东来的,难得的好东西。”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父亲说……明儿得空,要亲自过来瞧瞧你。”

屋里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外间炉子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地响。

秦可卿慢慢地坐直了身子,看着他。

“大爷,”她的声音很轻,“我病着,公公一个长辈,三番五次往儿媳妇屋里来,不大合规矩吧?”

贾蓉干笑了一声:“一家子骨肉,讲究那些做什么……”

“大爷当真不懂?”

贾蓉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拿大拇指一下一下地转着手上那个翡翠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秦可卿就这么看着他,看他那张清秀的脸一点一点涨红,又一点一点褪成白的。

她在等。

等他拍一下桌子,等他骂一句,哪怕只是说一句“你放心”。

等了很久。

贾蓉站起身来,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你……好生养病,”他背对着她,“父亲的事,我哪里管得了。”

说完,他掀开帘子,去外间的榻上睡了。

秦可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成亲一年多,他从没在里间睡过一整夜。

头几个月,她还当是新婚面嫩,夜里穿着薄薄的寝衣等他,等到烛火烧尽,等来的只是外间榻上的鼾声。

后来她才明白。

不是他面嫩。

是他不成。

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嫁了个空有一副好皮囊的男人,守着一张冷冰冰的大床,一守就是一年多。

这件事,天底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不,大概还有一个人,早就猜到了。

不然,那个人看她的眼神,也不会一天比一天放肆。

秦可卿低下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小包,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她唤了一声:“宝珠。”

宝珠从外间探进头来。

“药凉了,”秦可卿把那只碗递过去,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一点起伏,“拿去耳房重新煎,照老样子,把这个也放进去。”

宝珠接过那个小纸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去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一碗新药端了上来,黑沉沉的,冒着热气。

秦可卿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苦。

苦得舌根发麻,苦得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跟自己说,是药太苦了。

药一下肚,那股燥热又从心口烧了起来。

她躺下去,锦被只盖到腰上,寝衣贴着后背,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翻过来,胸口闷;翻过去,腰窝里又积了一汪汗。

一整夜,她就这么翻来覆去。

装一天病,就能躲一天。

可是能装多久呢?

大夫前儿已经说了,脉象古怪,看不出是什么病。再过些日子,要么他们看出来她是装的,要么她真把自己吃垮了。

两条路,哪条都是死路。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吹得窗纸一鼓一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撞进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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