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漫天风雪里,上清仙尊凌清衍俯身,从泥泞俗世里捡走了乞讨求生的我。
我叫苏念,无根无凭,无亲无故,他便是我暗无天日人生里,唯一的天光。
我耗尽四年真心,将他奉若神明。
十九岁生辰,鼓足毕生勇气剖白心意,换来的却是他冰冷淡漠的一句。
「你配不上本座。」
他说,仙凡殊途,师徒有别。
若想相伴余生,唯有历经九十九次雷劫剔骨,重塑仙根、洗尽凡胎,方能逆天改命,与他并肩。
我信了。
四年光阴,我九踏雷海,硬生生扛下九十八次焚身碎骨的天劫。
皮肉焦烂,骨骼重塑,神魂受噬。
我以为熬过苦难,便能得偿所愿,拥住我的岁岁天光。
可直到我误入冰洞,听到他心声,我才幡然醒悟。
我这四年炼狱苦修,只是为了淬炼我的骨血,供他复活心心念念的白月光。
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我只是一具心甘情愿、任人宰割的活体容器。
1
十五岁那年,世道落雪,民生凋敝。
我蹲在都城最破败的街角。
捧着路边捡的半块冻硬的粗粮馍。
浑身冻得发抖,看着来往锦衣行人,只敢缩在角落,不敢抬头。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议论声、嘲笑声,不绝于耳。
「又看见那个小乞丐了,天天蹲在这里乞讨,真是可怜又无用。」
「可怜什么?乱世之中,谁不是自顾不暇?没饿死就算命好了。」
「听说今日上清仙尊凌清衍下凡历世,说不定会挑有缘人带回仙山修行。」
「别做梦了,仙尊何等人物,眼界极高,怎么会看上我们俗世凡人?」
我听不懂什么仙尊道法,只知道只要再讨不到吃食,今晚就要冻死在这风雪夜里。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时,一道清冷如玉的身影落在我身前。
白衣胜雪,身姿绝尘,周身仙气萦绕,与这污浊俗世格格不入。
是凌清衍。
他垂眸看向蜷缩在地满身泥泞的我,声音清冽温柔:「孩童,可愿随我回仙山修行?」
我猛地抬头,愣愣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
周遭路人瞬间炸开了锅,满是震惊与嫉妒。
「我的天!仙尊选了她?一个一无所有的乞丐?」
「凭什么啊,我们家世清白,勤恳向善,反倒不如一个乞儿?」
「太不公平了,她无父无母,毫无根基,何德何能入上清仙山。」
「怕是仙尊一时怜悯,过几日便会将她弃之不顾吧。」
流言蜚语漫天飞舞,嘲讽与质疑铺天盖地。
凌清衍全然无视周遭喧嚣,只是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拂去我发间落雪。
「无需在意旁人言语,往后,有我护你。」
我攥紧冰凉的衣角,看着他温柔的眉眼,用力点头:「我……我愿意,多谢仙尊。」
自此,凡尘乞儿苏念,一步登天,入上清仙山,成了无数人艳羡、也无数人鄙夷的仙尊亲传弟子。
2
上清仙山绵延万里,仙雾缭绕,弟子数千,个个天资卓绝、出身不凡。
我上山那日,一众师兄师姐列队相迎。
目光落在我身上,依旧藏着掩饰不住的轻视。
有师姐低声问道:「师尊,这位便是您新收的弟子?看着资质平平,还是凡尘俗人。」
有师兄直言:「仙山数千弟子,各有所长,师尊何必收一个毫无根基的凡人?」
凌清衍立在殿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护短。
「从今往后,苏念是本座唯一的关门弟子,尔等,需敬之、护之,不得非议、不得欺辱。」
众人瞬间噤声,满脸难以置信。
我站在他身后,攥着衣袖,小声问。
「师尊,仙山这么多师兄师姐,为何偏偏选我做关门弟子?」
他回头看我,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缘分使然,本座见你第一眼,便觉合眼缘。」
「既收了你,便会倾尽所有,教你成仙问道。」
自此,他将毕生所学悉数倾授,日夜亲自伴我修炼。
我初入仙山,懵懂无知,时常闯祸。
一次修炼失手,我不慎震碎了几位内门师兄的护身玉佩,价值不菲。
几位师兄怒气冲冲找上门:「苏念,你肆意损毁他人法器,必须赔偿,否则我们便禀明德长老,治你过失之罪!」
我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凌清衍闻声而来,不等我开口,直接挥手递出一匣子上品灵石。
「这些足够赔付,多余的,便当是赔罪之礼。」
师兄们顿时哑口无言,悻悻离去。
我拉着他的衣袖,愧疚道:「师尊,是我不好,我不该莽撞闯祸。」
他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温声安抚。
「无妨,修行之路,犯错在所难免,有本座在,无需畏缩。」
还有一次,我听闻隔壁瑶华仙山的灵鹿草可以静心凝神,辅助修炼。
一时好奇,偷偷溜过去采摘,被瑶华仙尊当场拦下。
瑶华仙尊传音问责:“凌清衍!你教出来的好弟子,肆意闯我仙山、窃我灵草,未免太过放肆!”
凌清衍转瞬而至,周身仙威铺开,淡淡开口。
「一株灵草而已,不值一提。念儿喜欢,摘了便摘了,瑶华兄何必小题大做。」
威压席卷全场,瑶华仙尊只得作罢。
回去路上,我忐忑问道:「师尊,我是不是太任性了?给你惹麻烦了。」
他笑意温柔,毫无半分责备。
「我的弟子,何须看人脸色?只要你喜欢,世间灵草仙物,尽可去取,有本座为你兜底。」
他极致的偏爱与纵容,岁岁年年,从未变过。
我被他护得无忧无虑,性子鲜活明媚,却从不恃宠而骄。
每日勤修苦练,日夜不辍,只想早日学有所成,不辜负他的悉心教导,配得上他独一无二的偏爱。
仙山弟子私下时常议论。
「师尊对苏念师妹,也太偏爱了吧,前所未有。」
「明明师妹起步最晚,根基最差,师尊却亲自授课,资源尽数倾斜。」
「真羡慕啊,能得仙尊如此倾心庇护。」
我听着这些话,心底满是暖意。
那时的我天真以为,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是师徒情深,是独一无二的特殊。
3
我在凌清衍身边,安稳无忧,修行了四年。
十九岁这年,我彻底褪去凡尘稚气,出落得清丽绝尘。
修为也在他的倾力教导下,远超同辈弟子。
四年朝夕相伴,他温柔、耐心、护我周全,事事为我着想,从未让我受半点委屈。
我自小无依无靠,从未被人这般珍视偏爱。
懵懂的心动,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悄然生根发芽,蔓延满心。
我自小无人教导情爱之事,被他护得太过纯粹干净,不知世间情爱百态。
我只知道,看见他时,我会心跳加速。
他温柔待我时,我会满心欢喜。
我想永远留在他身边。
我以为,这便是此生不渝的爱意。
我的十九岁生辰,仙山无宾客,只有我与凌清衍二人,静坐于望月台。
晚风温柔,月色皎洁,我深吸一口气,鼓起积攒了许久的全部勇气。
抬头直视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告白。
「师尊,我心悦你。我不想只做你的弟子,我想陪在你身边,做能与你相守一生的人。」
话音落下,望月台瞬间寂静无声。
我紧张得攥紧指尖,心跳如鼓,忐忑等待着他的回应。
良久,凌清衍抬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发顶,眼底温柔褪去,覆上一层淡淡的冰凉与疏离。
他看着我,字字清冷,直击我心底。
「念儿,你是本座弟子,师徒伦理在前,仙途天道有规,你配不上本座。」
我心口骤然一痛,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委屈的哽咽。
「为什么?师尊,我努力修炼,日夜精进,我可以变得更好,我可以配得上你的。」
他垂眸望着我:「你凡胎骨相,根基浅薄,与本座云泥之别,此生本无并肩可能。」
我不甘心,追问不休。
「难道永远都没有机会吗?我可以等,我可以一直修炼,一直努力。」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给出了我期盼已久的希望。
「机会并非没有。若你能历经九十九次雷劫剔骨,借九天惊雷重塑仙骨、洗尽凡心,打破天道桎梏,便可逆转宿命,挣脱师徒名分,伴在本座身侧,与本座相守。」
我眼中瞬间重燃光亮,所有委屈尽数消散,用力点头。
看着我雀跃欢喜的模样,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晦涩,转瞬即逝,依旧温柔浅笑。
「很好。」
4
自此,我闭门苦修,不问世事,一心只为雷劫剔骨,只为早日相守。
我不再参与仙山弟子的闲谈聚会,不再流连仙山美景,日夜闭关打磨修为,静待每一次雷海渡劫。
我的反常,引来了仙山所有弟子的议论纷纷。
「你们发现没有?苏念师妹最近太奇怪了,整日闭关苦修,从不外出。」
「是啊,以前师妹性子活泼,最爱热闹,现在完全变了个人。」
「师尊好不容易将她教成顶尖弟子,她何苦这般拼命苦修?」
「我听说了,师妹好像对师尊动了心,想要逆天修仙,与师尊相守!」
「师徒相恋本就违逆天道,更何况还要历经九十九次雷劫剔骨,简直是自寻死路。」
「太痴傻了,仙尊清冷无欲,怎么可能动情?她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流言四起,褒贬不一,我尽数置之不理。
第一次踏入雷海时,九天惊雷劈落,筋骨寸断,皮肉灼烧,那种蚀骨噬魂的剧痛,让我几乎神魂溃散。
我疼得浑身痉挛,跪倒在雷海之中,几乎撑不住身形。
危急关头,凌清衍一袭白衣踏雷而来,仙力稳稳护住我的神魂,温柔出声。
「别怕,本座在,撑住。」
有他相助,我堪堪熬过第一次雷劫。
此后一次次渡劫,我咬牙坚持,硬生生扛住剧痛,飞速成长。
从需要他护持,到独自直面惊雷,从摇摇欲坠,到稳立雷海。
整整四年,九十八次雷劫,九十八次剔骨重塑。
我九死一生,硬生生从炼狱之中熬了过来。
骨骼重塑百遍,仙根彻底蜕变,修为一日千里,早已远超世间绝大多数修士。
熬过第九十八次雷劫那日,雷海散尽,天光重临。
我浑身带伤,衣衫破损,却满心欢喜,迫不及待想要去找凌清衍邀功。
告诉他,我只差最后一次,便能如愿以偿,与他相守一生。
我飞奔回师尊常住的清衍殿,殿内空空荡荡,无人应答。
我忽然想起,仙山深处有一处极寒冰洞,是师尊的禁地,他从不允许任何人踏入半步,也从未对我提及分毫。
从前我谨遵他的叮嘱,从不窥探禁地。
可如今,我只差最后一次雷劫便能与他相守,我们即将摒弃师徒名分,再无秘密可言。
我心念一动,转身朝着极寒冰洞走去。
冰洞寒气刺骨,云雾缭绕,越往里走,温度越低,仙气与极寒之力交织,静谧得诡异。
走到冰洞最深处,我骤然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洞内正中央,悬浮着一张千年寒冰玉床。
玉床上静静躺着一位白衣女子,眉眼温婉,容貌清丽,与我有八分相似。
一模一样的眉眼,同款骨相轮廓,连发丝舒展的模样,都与我别无二致。
而我的师尊凌清衍,正立在玉床旁,指尖轻轻拂过冰玉床,语气温柔缱绻,是我从未见过的深情与期盼。
他低声呢喃:“茯苓,再等等,第九十九次雷劫即将落幕,你的骨血彻底淬炼完成,本座很快就能,带你回来了。”
茯苓?
茯苓仙子?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坠万丈深渊。
原来如此。
原来我九十八次九死一生的雷劫剔骨,不是为了逆天相守。
只是为了淬炼我的骨血,养出与茯苓仙子完全契合的躯体。
我不是特例,不是偏爱,不是他独一无二的弟子。
我只是一具,用来复活他白月光的,完美活体容器。
5
五百年前,仙界鼎盛,凌清衍与茯苓仙子,是仙界人人艳羡的神仙道侣。
二人一同历劫成仙,相伴千年,情深意笃,携手执掌仙界半数权柄,风光无限。
茯苓仙子天资绝世,心性高傲,不甘止步于正统仙法,痴迷钻研禁忌邪术,妄图突破天道桎梏,登临无上境界。
旁人百般劝阻,她全然不听,一意孤行沉沦邪道。
五百年前那场旷世仙魔大战,仙界岌岌可危,众仙拼死御敌。
可茯苓仙子为了验证邪术威力,私自催动禁忌邪力,扰乱战局,反噬仙界阵法。
顷刻间,仙族防线彻底崩塌,无数仙士陨落,仙界惨败,生灵涂炭。
而她自己,也因强行催动邪术,触犯天怒,遭天道反噬,神魂俱灭。
此战之后,茯苓仙子成了仙界最大的禁忌与耻辱。
所有仙人闭口不谈,无人敢再提及半分。
但凡有人触及此事,必会被严惩处置。
无数仙者提及凌清衍,皆是摇头叹息,眼神复杂,有惋惜,有鄙夷,有疏离。
世人皆知,上清仙尊一生清冷孤高,唯一的执念,便是那茯苓仙子。
五百年间,他踏遍三界九州,寻遍天涯海角,只为寻找一具与茯苓骨相、神魂适配的躯体。
整整五百年,一无所获。
直到那次他下凡历世,遇见了凡尘之中,骨相与茯苓仙子分毫不差的我。
于是,一切都是预谋。
风雪之中的相遇,不顾一切的偏爱,倾囊相授的教导,逆天相守的约定,九十八次雷劫炼狱。
从初见的温柔救赎,到四年的悉心培养,从头到尾,全是他精心谋划的骗局。
他护我、教我、宠我,不是因为我特殊,只是因为我的骨头,刚好可以复活他的白月光。
我四年倾心交付的爱意,九死一生的坚持,在他眼里,不过是淬炼容器的养料。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6
冰洞刺骨的寒意,冻得我四肢发麻,也冻透了我滚烫四年的真心。
我站在原地,静静听完所有真相,没有哭,没有闹,心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原来所有温柔皆是假象,所有偏爱皆有目的。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说唯有雷劫剔骨九十九次,方能相守。
不是天道桎梏,而是唯有历经九十九次天雷淬炼,我的骨血才能彻底净化、蜕变。
完美契合茯苓仙子消散的神魂,成为复活她的最佳容器。
复活茯苓,不仅需要完美适配的骨相,更需要这具躯体的主人,心甘情愿、满心爱意。
所以他才给我希望,让我幻想可以守在他身边。
良久,我缓缓转身,沉默走出冰洞。
心痛到极致,反而无泪可流。
我不恨他的执念,不怨他深爱故人。
四年仙山养育,他教我仙法,护我性命,赐我新生,于我有再造之恩。
恩情归恩情,爱意归爱意。
我苏念恩怨分明。
九十八次雷劫,我为情而扛。
这最后一次雷劫,我不为爱,不为相守,只为报恩。
报他五年养育教导之恩,了结我们师徒一场的缘分。
我主动前往雷海,引动最后一次九天惊雷。
我道心彻底崩塌,爱意破碎成灰,导致我心绪大乱,无法定神。
一瞬间我被惊雷吞噬,濒临神魂溃散、彻底陨落。
凌清衍匆匆赶来,见我危在旦夕,毫不犹豫燃烧自身千年修为。
以毕生仙力为我抵御天雷,硬生生护住我的神魂,帮我熬过了第九十九次雷劫。
雷海散尽,天劫落幕。
他浑身仙气紊乱,面色苍白,损耗巨大,却全然不顾自身伤势,快步上前。
用力将浑身是伤的我紧紧拥入怀中,语气是难以掩饰的激动与狂喜。
“茯苓,成功了!我们终于可以相守了。”
他的怀抱依旧温暖,可我早已心如死灰。
我不是茯苓,我是苏念。
我浑身僵硬,任由他紧紧抱着,眼底一片麻木空洞,再也没有从前的满心欢喜与羞涩悸动。
片刻后,我缓缓抬手,轻轻推开他,声音平静无波,无喜无悲,彻底释然。
“师尊,我们,到此为止吧。”
7
一句话,斩断五年师徒情,四年痴心恋。
凌清衍脸上的狂喜骤然凝固。
他怔怔看着我,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
“念儿,你说什么,我们熬过了九十九次雷劫,如愿可以相守,为何要到此为止?”
我没有解释,也无需解释。
所有爱意散尽,真相了然于心,多说无益。
我转身便要离去,彻底离开这座囚禁我五年、欺骗我四年的上清仙山。
可凌清衍瞬间出手,仙力禁锢我的身形,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强势与偏执。
“不准走,你不能走!”
我抬眸看他,淡然反问:“师尊,雷劫已过,你我缘分已尽,为何留我?”
他眼神闪烁,避开我的目光,语气强硬:“你是本座弟子,此生皆是上清门人,不得擅自离去。”
我心底只剩冷笑。
他哪里是舍不得我,他是舍不得这具独一无二、可以复活茯苓仙子的完美容器。
普天之下,唯有我骨相与茯苓完全契合,唯有我满心赤诚爱过他,能承载她的残魂。
九十九次雷劫已然落幕,我的骨血彻底淬炼完成。
只差最后一步,找回茯苓残魂,便可让茯苓重生。
他绝不可能放我离开。
他将我软禁在仙山幽静山洞之中,不许我外出。
但他从未苛待我的衣食起居。
灵泉、丹药、仙食尽数供应,依旧待我温柔。
每日他都会前来静坐片刻。
我心知肚明,如今只差茯苓一缕残存残魂,便可启动换骨重生仪式。
残魂一日不到,他便一日不敢动我,只能将我好好囚禁、悉心养护。
山洞幽深寂静,日复一日,岁月枯燥漫长。
我被困此处,心如止水,静静蛰伏,等待脱身之机。
直到那日,洞口土层微动,一只浑身毛茸茸、小巧玲珑的小刺猬,顺着缝隙,悄悄钻进了山洞之中。
8
这只小刺猬,名唤青栗。
是我年少修行时,下山历练救下的一只重伤小妖。
彼时它羽翼未丰,身受重伤,濒临死亡,我心生怜悯,将随身携带的疗伤仙丹喂给它。
救治它那日,我指尖不慎被荆棘划破,一滴温热鲜血,恰好落在它的眉心。
我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早已尽数遗忘。
可我不知,妖族通灵,滴血结缘。
那一滴我的仙血,成了它的机缘造化,与它神魂绑定,让它得以感知我的生死安危、喜怒哀乐。
更因我仙丹滋养、仙血渡缘,它修为突飞猛进,远超普通小妖,早已开启灵智,修成妖身,能够幻化人形。
只是它修为尚浅,人形维持时间极短,平日里只能以刺猬原形隐匿修行。
这些年,它一直默默追随在我身后,护我平安,只是从未让我知晓。
青栗感知到我身陷绝境、被人囚禁,不顾自身修为受限,拼尽全力打通土层,闯入山洞寻我。
小小的刺猬蹭了蹭我的指尖,软糯的神识传入我脑海。
「主人,我感知到你很难过,很危险,我来救你走。」
我看着这只小小的刺猬,沉寂许久的心,终于泛起一丝暖意。
原来这世间,还有真心待我、不计回报的存在。
恰逢此时,仙界传下法旨,召集众仙尊前往凌霄宝殿议事。
凌清衍身为上清仙尊,不得不即刻动身前往,山洞看守一时松懈。
绝佳的脱身时机。
青栗当即发力,用妖力破开山洞禁制,小小的身子挡在我身前。
「主人快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不再犹豫,即刻起身,跟着青栗,悄无声息逃离了囚禁我的山洞。
逃离了困我五年的上清仙山。
一路疾驰,我们避开仙山所有眼线,跨越山川云海,最终坠入凡尘俗世。
仙界灵气纯粹,极易暴露我的气息与踪迹。
而人间烟火繁杂,浊气交织,能够完美掩盖我的仙力气息,是最好的隐匿之地。
更让我惊喜的是,人间浊气滋养妖灵,青栗在这里,竟能长久维持人形,不用再变回刺猬原形。
化为人形的青栗,是个眉眼灵动、乖巧软糯的少年。
我坐在人间市井的长街之上,看着人来人往,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九十九次雷劫剔骨、完美适配的骨相、赤诚真心滋养的躯体,都只是基础。
想要真正复活茯苓仙子,缺一不可的最后关键,是她散落世间的一缕本命残魂。
找不到残魂,即便我的骨血再完美,仪式也无法启动,茯苓永远无法重生。
这是凌清衍筹谋五百年,至今未能完成的执念,也是我唯一翻盘的机会。
9
凡尘人间,烟火缭绕,隐匿踪迹,得天独厚。
我与青栗定居在寻常市井之中。
每日低调度日,避开所有修仙修士。
凌清衍遍寻仙界,翻遍云海山川,始终找不到我的半分气息。
为了躲避他的追查,我与青栗不停辗转各地,专挑人潮拥挤、气息繁杂的都城市井落脚。
闹市人声鼎沸,浊气漫天,完美遮盖了我身上所有仙泽。
任凭他仙力通天,也难以捕捉我的踪迹。
这两年,我一边隐匿藏身,一边潜心探查茯苓残魂的下落。
我渐渐摸清了所有关键脉络。
五百年前茯苓仙子灰飞烟灭之际,一缕最微弱、最本源的本命残魂,并未彻底消散,也未归于天地。
而是机缘巧合,坠入凡尘,寄宿在了一个新生婴孩体内。
而我,因为骨相与茯苓完全一致,五年修行之中,我的骨血潜移默化吸收了她飘散在凌清衍身边的残存灵气。
我与她,骨血同源,气息相通。
普天之下,唯有我一人,能够感知到她残魂的具体位置。
这是凌清衍穷尽五百年岁月,耗费无数心血,都未曾发现的秘密。
也是我对抗他、终结他执念的唯一底牌。
顺着心底隐隐的共鸣感应,我一路追查,最终锁定目标——当朝宰相的嫡女。
五百年前仙魔大战落幕、茯苓身死道消的那一刻,恰好是宰相嫡女的生辰。
时空契机重叠,残魂顺势入体。
可凡人躯体太过孱弱,根本承载不了仙者残魂。
残魂入体的瞬间,直接挤压、冲散了嫡女本身的六魂七魄。
自此,堂堂宰相嫡女,生来痴傻愚钝,五神不识,不识人事、不懂言语,终日浑浑噩噩,如同稚童。
世人皆叹宰相命苦,得一痴傻独女,无人知晓,这痴傻躯体之中,藏着仙界禁忌五百年的,茯苓仙子的本命残魂。
10
为了接近宰相嫡女,我伪装成云游四方、下山历练的闲散修士。
凭借内敛温润的修为、清雅出尘的气质,我顺利被宰相府招揽,成为府中客卿,负责照料痴傻嫡女的日常起居。
初见那位嫡女时,她正坐在庭院之中,呆呆看着落花,眼神空洞无神,懵懂无知,任谁呼唤都毫无反应。
我看着她,心底五味杂陈。
她本是金枝玉叶、宰相贵女,本该一生顺遂、富贵无忧。
却因五百年前一场仙魔恩怨,一缕飘零残魂,生生被剥夺了神智魂魄,生来痴傻一生,何其无辜。
青栗站在我身侧,低声道:「主人,她体内就是茯苓仙子的残魂吗?」
我轻轻点头:「是,只是她的六魂七魄尽数被残魂冲散,散落三界,被各路妖兽吞纳藏匿。」
「想要取出完整残魂,必先寻回她所有魂魄,归位本体,方能剥离残魂,不损本源。」
也就是说,若我直接强行抽取残魂,不仅会损伤茯苓残魂,更会彻底葬送这位无辜嫡女的性命。
我不愿伤及无辜。
唯一的办法,便是踏遍山川荒野,寻回她散落的所有魂魄。
因此,我寻了个游历山川的由头,离开丞相府。
11
寻魂之路,艰险重重。
嫡女的魂魄零散脆弱,散落于深山荒林、险滩幽谷,尽数被蛰伏的妖兽吞入腹中,用以滋养自身修为。
我与青栗踏遍大江南北,深山险地,一走便是两年。
两年间,我们数次遭遇妖兽拦截,数次险象环生,还要时刻提防凌清衍的追踪探查,不停隐匿行踪。
最凶险的一次,我们在幽冥山谷,遭遇一头千年魂兽。
它吞噬了嫡女最关键的一魄。
盘踞谷底,凶性滔天,誓死不肯交出。
漆黑的山谷之中,阴风呼啸,魂兽吼声震彻四野。
「区区凡人修士,也敢夺我机缘,这魂魄入我腹中,便是我的修为,想要拿走,除非以命相抵。」
青栗挡在我身前,少年身姿坚毅:「主人别怕,我来护你!」
我抬手拦住他,眼神清冷坚定:「你修为尚浅,退后。」
我祭出师尊曾经赠予我的护身法器,一步步上前,冷声对峙。
「魂魄本是凡人本源,被你强行吞纳,本就有违天道。」
「速速交出魂魄,我可饶你性命,否则,我必毁你修为,灭你妖身!」
魂兽勃然大怒,径直朝我扑杀而来。
我凭借五年雷劫淬炼的深厚修为,辗转腾挪,斗法激战。
历经数百回合缠斗,终于击溃千年魂兽,夺回了最后一魄。
整整两年,风雨兼程,历经无数凶险,我终于集齐了宰相嫡女散落的六魂七魄。
我即刻折返京城宰相府。
时隔两年,痴傻嫡女愈发呆滞萎靡,气息微弱,残魂盘踞体内,不断消耗她的生机。
我寻得静谧无人之夜,设下聚魂阵法,以自身仙力为引,小心翼翼将所有魂魄,一一归位嫡女本体。
魂魄入体的瞬间,少女空洞的眼眸微微一动,渐渐有了微弱的神采。
而我,也终于清晰感知到,那缕潜藏多年、安稳蛰伏的茯苓本命残魂,彻底显露轮廓,再也无从隐匿。
12
茯苓残魂彻底现世的那一刻,沉寂多年的仙泽瞬间四溢,冲破凡尘浊气,穿透山川云海。
这股独属于上古仙尊的神魂气息,太过浓烈磅礴,跨越仙凡阻隔,瞬间传到了上清仙山。
远在仙界议事的凌清衍,第一时间感知到了残魂气息,也感知到了我的位置。
他舍弃仙界议事,不顾众仙阻拦,即刻撕裂空间,跨越万里云海,直奔人间京城而来。
他速度极快,转瞬即至。
可我早有预判,从未打算在人间久留。
魂魄归位、锁定残魂的那一刻,我便带着青栗,携着封存完整的茯苓残魂,转身奔赴仙界。
人间是他的搜寻主场,可仙界,有我唯一的破局之地——寒清池。
寒清池,仙界至阴至寒之地,池水凛冽噬魂,能够消融世间一切神魂灵力。
纵使无上仙尊的神魂入内,也会瞬间消散殆尽。
我要做的,便是将茯苓这缕五百年执念的根源,彻底消融,彻底断绝凌清衍的念想。
只要残魂消散,他筹谋五百年的执念,尽数成空,我也能彻底解脱,再无羁绊。
我与青栗日夜疾驰,即将踏入寒清池结界之际,身后狂风骤起,仙威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凌清衍白衣翻飞,立于云海之上,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五年温柔尽数褪去,他眼底翻涌着偏执、疯狂与不甘,。
死死盯着我,声音沙哑低沉:「念儿,停下!把残魂给我!」
13
云海翻滚,寒风凛冽,师徒二人,彻底对峙。
他步步逼近,语气放软,带着极致的诱哄与恳求,像从前无数次温柔待我那般。
「念儿,听话,把残魂交给本座。从前是本座不对,是本座辜负了你,往后余生,本座放下所有执念,只求伴你左右。」
「茯苓的事,尽数作罢。九十九次雷劫你已然熬过,你我可以安稳相守,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好不好?」
熟悉的温柔语调,昔日的缠绵期许。
若是从前的我,定会心动、妥协、义无反顾相信。
可如今,我早已清醒,早已看透。
我抬眸望着他,眼底一片冰冷荒芜,再无半分爱意波澜:「师尊,晚了。」
「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我,是能复活茯苓的容器。执念生根五百年,岂是说放就能放?我不会再信你半分。」
凌清衍眼底温柔彻底碎裂,染上偏执的疯狂:「你非要逼我?」
话音落下,仙威轰然爆发,直逼而来。
为了守护残魂,护住我最后的底线,我只能抬手迎战。
可我所有的仙法、修为、法器,皆是他五年倾囊相授,皆是他亲手赠予。
我所有的底牌,所有的依仗,皆源于他。
师徒同源,术法相通,我招招受制,处处被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数个回合下来,我节节败退,灵力耗损大半,浑身负伤,濒临落败。
我心知不能拖延,一旦被他夺回残魂,所有努力尽数白费,我终将沦为永世容器。
我立刻转身,看向身侧的青栗,语速极快:「青栗,拿着神魂瓶,立刻冲入寒清池,消融残魂!」
青栗重重点头,接过我手中的神魂瓶,毅然朝着寒清池狂奔而去。
我拼死拦下凌清衍,为他争取最后时间。
可我全然不知,寒清池噬魂破冰,凶险滔天。
寻常妖灵之身,根本无法抵御池水侵蚀,强行入池,代价惨重。
14
青栗奔赴寒清池的瞬间,池水翻涌,极寒噬魂之力瞬间笼罩他的身躯。
他修为尚浅,妖身孱弱,根本扛不住仙界至寒之力的侵蚀。
不过片刻,少年身形骤然溃散,直接被打回原形,化作一只小小的刺猬。
无力坠落在寒清池边,再也无法幻化人形。
任凭神魂瓶握在爪中,却再也无力向前半步。
我拼死挣脱凌清衍的禁锢,不顾一切冲到寒清池边,看着蜷缩在地、气息微弱的小刺猬,心口骤然剧痛。
我源源不断将自身精纯灵力渡入他体内,可所有灵力入体,尽数被寒清池的极寒之力吞噬消散,半点留存不下。
他耗尽所有修为,拼尽全力护下神魂瓶,保住了残魂,却彻底葬送了自己化形的能力。
妖灵一旦根基受损,想要重塑身形、再度化形,需潜心修炼数百年,历经天劫淬炼,方能有望恢复。
我看着奄奄一息的青栗,彻底放弃了所有执念与对抗。
我不再执着于消融残魂,不再执着于报复解脱。
世间恩怨情仇、仙尊执念、爱恨纠缠,都不及我的小刺猬平安顺遂。
凌清衍见茯苓残魂消散,彻底疯狂。
他使尽全身法力,凝聚成形,直直朝我砸来。
可一道天光,瞬间将其击碎。
众仙来了。
在我知道打不过他时,便祭出一缕神识,将所有事情告知众仙。
凌清衍被众仙禁锢,难也挣脱。
我抱着虚弱的青栗,转身离开了凶险的寒清池。
15
我带着它回到清静无争的上清仙山山脚,寻了一处山清水秀、灵气温和的僻静之地。
亲手搭建了一间简陋木屋,远离仙山喧嚣,隔绝所有恩怨纠葛。
往后余生,我不修仙,不问情,不恨过往,不念曾经。
我守着我的小刺猬,日复一日,伴它潜心修炼,等它百年之后,再度化形归来。
凌清衍最终没有再来逼我,也没有强行夺走残魂。
或许是终于幡然醒悟,或许是执念尽数落空。
五百年执念,四年骗局,九十九次雷劫爱恨。
到最后,他失了执念,我失了爱意。
唯余我与青栗,木屋山野,岁岁年年,安稳余生。
爱恨皆空,恩怨两清,从此山水不相逢,旧事不回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