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沿着山道往下走。小翠带着两个獐子逃了，说要去找张队长。他原路返回的时候特意放慢了步子，月光还没完全亮起来，山道上只有天边那一层薄薄的灰蓝光。他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会儿夜里的动静。虫子在草里叫，风从树梢上过，远处山谷里有水声。没什么异常的。
走了一阵，他拐进一条岔路。白天巡山的时候他路过这片竹林，当时就觉得里面凉快，但没进去细看。现在天黑了，竹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发墨，可他修为提到四层之后，暗里反而能看清东西了——竹节上的纹路、地面的落叶、石头上爬的青苔，轮廓都清楚。竹林深处有片水潭，不大，三四丈见方，潭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白石。
水潭边上立着一块青石，半人高，表面被风和水磨得发滑。他走过去，爪子搭上石面，温的。石头晒了一整天的太阳，这会儿还在慢慢往外散余温。
林野翻身上了青石，仰面躺平。石头比白天那块小一些，刚好够他摊开四肢。兔耳朵搭在石头边沿上，垂下来，尖儿快要碰到水面。风从竹林里钻过来，带着竹叶的清苦味和水汽的凉意，吹在肚皮上，绒毛跟着轻轻晃。
他闭着眼，没想什么事。就是躺着，听着风声和水声，呼吸放得很慢。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脑子里那股系统提示音又来了，这次没有"叮"那么响，是平缓的语气，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
【宿主处于休憩观景状态，灵气持续涌入。】
【竹林和水潭附近灵气浓度较高，吸收效率提升。】
然后顿了一下。
【宿主心神完全放空，契合无为道韵，触发顿悟契机。】
林野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他不知道"顿悟契机"是什么意思，但身体先一步有反应了——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堆东西，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道理"，硬邦邦的、带着棱角的道理，像有人把一本功法拆碎了，一页一页往他脑仁里塞。
那本功法他认识。《青峰引气诀》。原主学过的唯一一门基础功法，山里头所有底层小妖人手一份，粗浅得不能再粗浅。原主练了半个月连门都没摸进去，灵气运转老在半路卡住，堵得经脉生疼。
但现在那些原先怎么也转不过去的关口，忽然就不堵了。
他在脑子里"看见"灵气在自己经脉里的走向——是"看见"，不是想象。那些细小的经脉通道像地图一样展开在他眼前，哪条路通、哪条路窄、拐弯的地方要怎么顺着走，全都在。之前原主苦修的时候，灵气走到某处就转弯，转不过去就撞墙，撞得经脉壁又酸又疼。现在他清楚地"看到"了：那里不是死路，是要再走一条极细的侧脉绕过去，原来一直走错了方向。
他躺在青石上，一动不动，但身体里的灵气自己在转。按照新"看见"的路线，一圈一圈地走，越走越顺。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脑子里那些硬邦邦的道理忽然全化开了。像冰块融进温水里，散了。经脉里的灵气运转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原先那些滞涩的结点全通了，畅通无阻。而且他能感觉到，经脉内壁被灵气冲刷得光滑了许多，像河道被水冲宽了一样。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最后一次响起来，很轻。
【《青峰引气诀》修炼至大圆满。】
林野睁开眼。
眼底有一丝极淡的青色光掠过，很快就散了。他抬起右爪，手心朝上，试着引了一下周围的灵气。什么口诀也没念，心念一动而已，竹叶间的灵气就聚过来了，细碎温润的青色光点在爪心上方汇成一团，旋着，不散。
他收掉了那团光。手心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在青石上翻了个身，改成侧躺，一条前爪枕在脑袋下面，另一条搭在石头边沿上，兔耳朵换了个方向耷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他觉得心里舒坦。
一本所有人都嫌的粗浅功法，他躺着吹了一刻钟的风，练到大圆满了。
原主要是知道这事，大概会气得在坟里翻个身。
他正准备再躺一会儿，远处传来脚步声。先从很远的地方来，很闷，踩在地上像在砸夯。然后是杂的、乱的，好几双脚，还有一个尖细的女声在语速很快地说着什么。他耳朵尖竖了一下。
是冲着他这儿来的。
他没起身，还是侧躺着，脑袋搁在爪子上，听着那串声音越来越近。
小翠的声音最先扎进竹林："张队长，就是这边！我亲眼看见他进了这片竹林——他肯定是躲在这里偷懒！"
然后是张猛的嗓门，又低又粗，像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进去看看。你们几个，前后堵住，别让他钻林子跑了。"
林野从石头上坐起来，两条后腿垂在石头边沿，脚尖刚好扫到潭水。他打了个哈欠——兔妖的嘴巴张开的时候露出两颗大门牙，不太好看，他打完就闭上嘴，舔了舔嘴唇。
竹林边缘一阵噼啪乱响，几棵细竹子被拨开，张猛那块头从竹缝里挤了出来。他得有丈余高，一身灰黑短毛，两条粗胳膊垂在身侧，熊掌宽得像两把蒲扇。身后跟着四只獐子妖，都握着棍棒，再后头是小翠，缩在人群最后边，脸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她那个身形林野一眼就认出来了。
张猛站定在潭水另一侧，隔着三四丈远。他低头看着青石上的林野，粗鼻子喷出一口热气。
"你就是林野？"他问，语气不怎么友善，但也没立刻动手。
"嗯。"林野说。
"小翠说你今天偷懒一整日，巡山路都没走完，还动手震伤了她和两个獐子。有没有这回事？"
林野看了一眼缩在后头的小翠。小翠往高个獐子身后缩了缩，没敢跟他对视。
"我走累了歇会儿，没打他们。"林野说。
张猛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一声，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很难听。"歇会儿。你知不知道巡山小队的规矩？每日本职山路走不完，夜里不许吃食，扣三日口粮。你不但没走完，还伤了同队小妖。"
他往前迈了一步，土黄色的灵气从他体内涨起来，像一层厚泥裹在身上。那灵气带着重量，扩散开来的时候潭水面上的涟漪都被压平了。
四名獐子妖跟着上前，分列左右。手里的棍棒端平了，灵力灌注进去，棍身微微发亮。
"我也不多说废话，"张猛抬起一只熊掌，"你自行废了灵力，去凶兽谷值守一个月。这事算翻过去。若是不从——"
他那只熊掌又抬高了半尺。
林野从青石上站了起来。不高，站在石头上也比张猛矮大半截，但他站起来之后脚没往后退，就站在石头边沿上，前爪垂着。
体内的《青峰引气诀》在自主运转。圆满之后那本功法不需要他主动催动，它自己在走，一圈一圈地转，转的时候有一层极薄极软的青色光覆在他皮毛外面，不刺眼，像清晨水面上的雾气。
"凶兽谷我不去。"他说，"巡山路我明天会走完。"
张猛那只熊掌压下来的时候带着厚土灵气，像块门板从空中落下来，沉的、闷的、带着风。林野没躲，也没抬手挡，他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层青色的护体光覆在肩头。
熊掌拍在他肩窝上头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他挡的，是张猛自己停的。他那只熊掌在触到那层青光的一瞬间，整个手掌上的土灵气像被风吹散了似的，薄了一层。手掌停在半空中，压不下去了。
张猛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林野肩上那层若有若无的青色薄光，嘴张开了，没出声。
四名獐子妖同时往前冲了一步，但到了青石跟前，全都刹住了脚。那层青光是软的，没有推拒，没有反弹，但它就在那儿，像一道看不见的墙。四人的棍棒伸出去，棍尖离林野还有一尺，就再也往前送不动了。
林野还是站在原地。他看着张猛那只停在半空的熊掌，心里大概明白了：圆满的《青峰引气诀》带来的那层护体灵气，比他之前单纯的四层修为威压强了不少。张猛炼气六层，掌上凝了灵力打过来，停在半空中。
他也说不好自己能撑多久，或者说这层护体能撑多久。可能再顶两下就碎了，可能还能多撑一阵。他没试过。
但至少这一刻，站在石头上，四层修为加圆满功法，挡住了张猛一掌。
竹林子安静了一阵。只有潭水在流，哗哗的，不急不慢。风穿过竹枝，细细地响。
张猛收回了那只熊掌。他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林野，粗浓的眉毛拧着，目光从凶狠变成了审视。他在打量林野身上那层青光，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四名獐子妖也把棍棒收了，互相看了看，谁都没动。
小翠站在人群最后头，脸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大概是想给张猛递个台阶下，或者再煽两句火，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林野从青石上跳下来，落在潭边的湿泥地上。他拍了拍屁股上蹭的竹叶碎屑，抬头看了张猛一眼。
"巡山路我明天会走完。"他说。
然后他转身，顺着竹林的另一侧出口走了出去。步伐不快不慢，跟平时散步一样。身后没人追上来。
他走出竹林，回到山道上，月亮升到半空了，光把路面照得发白。他沿着山道往山门方向走，走着走着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爪子，还是灰扑扑的，沾着泥。
他笑了一下。两颗大门牙又露出来了，他赶紧闭上嘴，舔了舔嘴唇。然后继续走，步子松松散散的，兔耳朵在月光底下微微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