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沈鱼儿,江南第一富商独女,被亲爹坑去京城嫁给了传说中的活阎王——镇北侯陆砚。
据说他克死三任未婚妻,面如罗刹,日啖人肉三斤,夜御女鬼四只。
嫁过去第一天,我颤巍巍递上休书:“侯爷,要不您把我休了吧?嫁妆分您一半。”
他捏着休书看了半晌,突然红着眼眶:“娘子嫌弃我粗鄙,我……我这就去死。”
然后抽出佩剑开始削苹果,一边削一边抽泣:“给娘子削个兔子,削不好我就自刎谢罪。”
我:“…………”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1 爹逼我嫁活阎王
我叫沈鱼儿,今年十六,是江南扬州府富商沈万山的独生女。我爹别的本事没有,赚钱的本事一流,从卖豆腐起家,如今绸缎庄、米铺、盐引、船队一条龙,号称“沈半城”——意思是扬州城里一半的铺面都姓沈。
按理说,我这种出身的姑娘,嫁人应该是挑挑拣拣的。我爹也确实是这么想的,从我十二岁起就开始给我物色夫婿,前前后后相了十八个。
第一个是扬州府通判家的公子,嫌弃我家是商户,我爹当场把人家祖上三代贪污受贿的证据拍桌上,通判连夜送来二十两黄金赔罪。
第二个是个新科举人,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养了三房外室。我爹找人把他外室全请到家里吃了顿饭,那举人吓得当场写了保证书,后来看见我绕着三条街走。
第三个更离谱,是个外地来的绸缎商,想骗我家铺子。我爹笑眯眯跟他签了契书,转头用三十个铜板把契书从衙门里“赎”了回来——因为那绸缎商压根没看契书背面我爹用蝇头小楷写的“本合同最终解释权归沈万山所有”。
就这么折腾到十六岁,我爹突然一拍大腿:“闺女,爹给你找了个天底下最好的女婿!”
我当时正在啃桂花糕,闻言差点噎死:“谁?”
“镇北侯,陆砚!”
我手里的桂花糕掉了。镇北侯陆砚,京城里提起他名字,三岁小孩都能止夜啼。倒不是因为他长得吓人——事实上据说他生得极好,问题是这位爷命硬,硬到什么程度呢?
他十六岁上战场,第一仗就把敌军主将的脑袋挂在旗杆上,从此威震北境。二十岁那年,先帝赐婚,把礼部尚书家的嫡女许给他,结果姑娘刚绣完嫁衣就突发心疾没了。隔年太后又赐婚,这次是威远将军家的千金,姑娘倒是活蹦乱跳的,就是出嫁前夜从秋千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亲事自然黄了。第三回是京城首富林家的女儿,八字都合了,婚帖都换了,姑娘突然开始夜夜梦见恶鬼索命,吓得直接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了。
从此京城流传一句话:宁嫁屠户狗,不做陆家妇。
我爹看我脸色发白,赶紧解释:“那些都是外人瞎传!爹派人打听过了,陆侯爷虽然打仗凶了点,但人品贵重,家产丰厚,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无父无母无兄弟,家里就他一个,嫁过去直接当家做主,没人给你立规矩!”
我:“……所以您是图他家里死得干净?”
我爹理直气壮:“那不然呢?你嫁过去就是侯夫人,管着偌大一个镇北侯府,银子随便花,仆人随便使,最关键的是——”他压低声音,“爹听说陆砚压根不喜欢女人,娶媳妇纯粹是皇上逼的。你嫁过去正好,挂个名头过清闲日子,过两年再和离,回来爹养你!”
我被我爹这番宏论震得半晌说不出话。
但抗婚的后果很严重——我爹把十八个候选女婿的名单拍我面前:“你随便挑,反正陆砚排第一个,其他的爹给你排好了顺序,一天相一个,相到你看中为止。”
我看了看名单,第二个是城北杀猪的张屠户家儿子,第三个是开油坊的刘瘸子。
“…………我嫁。”
2 侯爷红着眼眶递苹果
从扬州到京城,走了整整二十天。我爹给我准备了八十八抬嫁妆,什么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古董字画,甚至还有两箱子话本子——我爹说怕我在京城无聊。
迎亲那天,我顶着十斤重的凤冠坐在花轿里,偷偷掀帘子看了一眼。镇北侯府门口站了两排黑甲卫兵,个个腰挎横刀,脸黑得像锅底。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嗓门洪亮:“夫人!侯爷说了,他今天在军营练兵,晚点回来!让您先入洞房歇着!”
街上看热闹的老百姓齐刷刷倒抽冷气。
“新婚夜练兵?这陆侯爷果然不是一般人啊……”
“姑娘真可怜,嫁过来头一天就守空房。”
“嘘!你不要命了?敢议论镇北侯!”
我在轿子里攥紧了小拳头——行,果然跟传闻里一模一样,不喜欢女人。
入了洞房,我麻利地把凤冠一摘,让丫鬟翠屏给我卸了妆,又让厨上送了一碗阳春面、一碟肴肉、半只盐水鸭。翠屏急得直搓手:“小姐!这不合规矩!新娘子得等新郎官来掀盖头才能吃东西!”
“他练兵呢,等他回来我都饿成纸片了。”我吸溜着面条含混不清地说,“再说了,盖头我自己掀了,省得他费事。”
正吃着呢,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翠屏吓得一把抢走我的筷子:“来了来了!”
我赶紧把鸭腿塞嘴里,胡乱擦了擦油,端端正正坐好。
门“吱呀”一声推开,我抬眼一看——
嚯。
传闻陆砚面如罗刹,可眼前这男人,身高八尺有余,宽肩窄腰,玄色常服底下隐约能看见肌肉的轮廓,五官英挺,眉眼深邃,就是左眉骨上一道浅疤,衬得整个人带着股煞气。他大概是刚练完兵,额发微湿,手里还拎着半只烧鸡。
“沈氏?”他声音低沉,目光扫过桌上被我啃得七零八落的鸭架子,又看看我嘴角还没擦干净的油。
“……侯爷。”我硬着头皮站起来,“要不您把我休了吧?嫁妆分您一半。”
说着,我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休书——这是我在路上花了三天写好的,措辞改了十八遍,既不能显得对侯府不敬,又得把意思表达清楚。
陆砚接过去,展开看了看。
“沈氏鱼儿,扬州府人氏,年十六,因与镇北侯陆砚性情不合、志趣不投,自愿请离……”他念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我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
只见这位京城闻名的活阎王,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娘子……”他声音发颤,“我虽然粗鄙,不懂诗词歌赋,还天天泡在军营里,但我、我可以学……”
我:“?”
他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我吓得往后一缩——结果他顺手从桌上果盘里拿了颗苹果,开始削皮。
“我给娘子削个兔子,”他一边削一边抽鼻子,“我手笨,要是削不好,我就自刎谢罪……”
那剑锋贴着他手指头,起起落落,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还真特么削成了一只兔子形状。
他把兔子苹果递到我面前,眼巴巴地看着我:“娘子,吃不吃?”
我接过苹果兔子,整个人都是懵的。
“侯爷……您是不是喝多了?”
“没喝。”他吸了吸鼻子,语气特别诚恳,“我就是怕娘子嫌弃我。皇上赐婚那会儿我就说了,要是沈家姑娘看不上我,让她尽管走,我绝不强留。但……但娘子能不能多住两天?至少尝尝我们北境厨子做的烤全羊?”
我:“……”
说好的杀人不眨眼呢?说好的日啖人肉三斤呢?这怎么是个一说话就红眼眶、一激动就给人削苹果的软包子?!
3 御花园里护妻狂
婚后第三天,宫里传来帖子,说皇后娘娘在御花园办赏花宴,让各府女眷都去。翠屏急得团团转:“小姐,这是您头一回见京城贵妇们,可不能丢了侯府的脸面!”
我翻着帖子:“怕什么,你小姐我在扬州跟那帮盐商太太吵架从来没输过。”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认真捯饬了一番。陆砚听说我要进宫,大清早特意从军营赶回来,围着我转了三圈,从匣子里翻出一对红宝石耳坠:“这是我娘留下的,你戴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好家伙,红宝石有鸽子蛋那么大,底下坠的流苏是金丝绞的。
“……您就不怕我戴出去被人抢了?”
陆砚眼神一厉:“谁敢?本王灭他满门。”
得,杀神人设又回来了。
到了御花园,满园子莺莺燕燕。我粗略扫了一圈——左边那堆穿金戴银的,是各府嫡出小姐;右边那堆穿得素净但料子一看就贵的,是已经嫁了人的夫人们。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拿起块桂花糕,就听旁边有人阴阳怪气。
“哟,这就是镇北侯夫人?我当是什么天仙呢,不过如此嘛。”
抬头一看,是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瓜子脸,大眼睛,长得倒是挺好看,就是那眼神恨不得在我脸上剜两个洞。翠屏在我耳边嘀咕:“这是威远将军家的二小姐周婉,当年差点嫁给侯爷那位周大小姐的妹妹。”
哦,冤家路窄。
我笑了笑:“这位姑娘是?”
周婉抬高下巴:“我爹是威远将军周雄。”
“哦——”我拉长声音,“就是当年收了侯府聘礼、临到成亲又反悔那家?”
周婉脸一下涨红了:“你!你胡说什么!明明是我姐姐福气薄,跟侯爷八字不合——”
“对对对,八字不合。”我啃了口桂花糕,“不过我怎么听说,周大小姐如今二十一了还没嫁出去?前儿个托人去江南打听我爹船队里有没有合适的掌柜——周将军府上,现在连商户都肯考虑了?”
周围传来压抑的笑声。周婉气得直跺脚:“沈鱼儿!你别得意!你以为陆砚真看得上你?他娶你就是圣命难违!等他腻了,照样把你扫地出门!”
我正要回嘴,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谁说本王要扫地出门?”
陆砚大步流星走过来,一身玄色蟒袍衬得整个人威风凛凛。他走到我身边,极其自然地把我手里剩下半块桂花糕叼走了。
“嗯,太甜。”他皱了皱眉,然后把桂花糕递回我嘴边,“你吃。”
当着满园子贵妇小姐的面。
我听见周婉的下巴“咔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陆砚仿佛才看见她,漫不经心道:“周家二姑娘?你姐的伤养好了?本王这儿有北境带来的接骨膏,回头给你姐送两盒去,算本王随的份子。”
周围“轰”地炸了——随份子?周大小姐都没嫁人呢,他这是暗示人家一辈子嫁不出去?
周婉“哇”地哭了出来,拎着裙子跑了。
我仰头看陆砚:“侯爷,您嘴这么毒,在军营里没被人打死?”
他低头凑到我耳边,热气喷在耳廓上:“本王在军营,拿刀说话。”
……行吧,您厉害。
4 彪悍表妹上门啦
婚后一个月,陆砚忽然跟我说,他有个表妹要过来住一阵子。
“表妹?”我耳朵竖起来,“什么表妹?”
“姑母家的,姓林,闺名一个窈字。”陆砚正给我剥橘子,语气平淡,“姑父从前是我爹的副将,战死了,姑母改嫁后没两年也去了,这丫头一直在族里寄养,最近族里说她年纪大了不好管教,想送过来让我管。”
我嚼着橘子瓣琢磨——表妹,寄人篱下,父母双亡,生得估计还挺好看。
翠屏当晚就给我科普了:“小姐!我听侯府老仆说了,这位林姑娘从小跟侯爷一起在北境长大,青梅竹马!后来侯爷回京,她天天写信来,一个月三封!”
我:“……你怎么不早说?”
“您也没问啊!”
三天后,林窈到了。
我站在二门迎接,远远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姑娘——
然后我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她多漂亮。林窈确实好看,杏眼桃腮,身段窈窕,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一下车,看见陆砚,两眼放光,直接扑过来抱住他胳膊,嗓门儿比我还大:“砚哥哥!两年没见你怎么黑成这样!北境的太阳有毒吧?你营里那群丘八是不是又天天拉着你喝酒?我就说你不该回京城,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的,连个烤全羊都做不正宗——”
陆砚面无表情把她手扒拉下来:“林窈,你嫂子在。”
林窈这才注意到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然后一把握住我的手:“嫂子好!嫂子你真好看!我哥那人闷得跟葫芦似的你跟他过日子辛苦了吧?没事儿以后我陪你说话解闷儿!对了你会打叶子牌吗?不会我教你,我在西北那会儿跟军营里那群糙汉子打牌,赢了一整年的零花钱——”
我:“…………”
这姑娘是陆砚表妹?
这分明是陆砚的性转版吧!
林窈住下来之后,我发现她确实跟陆砚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行事风风火火,说话直来直去,最要命的是,她极其护短。
有一回我上街买胭脂,碰上御史大夫家的三小姐,说我商户出身配不上陆砚。林窈正好跟在后面,闻言冲上来往我前面一挡:“你爹御史大夫是吧?去年被人弹劾贪了三千两银子,差点罢官——哦弹劾的人就是我哥,怎么着,御史府是觉得我哥弹劾得不对?”
三小姐脸都绿了,拎着裙子就跑。
还有一回,陆砚下属的夫人来拜见,话里话外挤兑我管家不严。林窈在旁边嗑瓜子:“王夫人,您家王副将上个月在醉仙楼赊了八两银子的酒钱,还是我嫂子让账房去结的——要不我把账单给您送府上去?”
王夫人也跑了。
后来京城贵妇圈流传一句话:镇北侯府不能惹,大的是活阎王,小的是个母夜叉,中间那个看着笑眯眯的,其实就是个狐狸精。
我:“……我做什么了我?”
林窈:“嫂子你不知道吗?他们说你上回把兵部侍郎夫人哄得当场把自家铺子的干股送你了!”
“那是她自己非要塞给我的!我就随口夸了句她家绸缎庄料子好——”
“对啊,你夸完人家就送干股,你说你不是狐狸精是什么?”
我扭头看陆砚:“侯爷,您表妹说我是狐狸精。”
陆砚头也不抬翻兵书:“嗯,她是狐狸精,专迷本王这种粗人。”
林窈:“呕——”
5 侯爷醋劲掀铺子
日子这么鸡飞狗跳地过着,我渐渐发现陆砚这人吧,表面看着糙,内里全是细心思。
我爱吃甜,他让人从江南请了个点心师傅专门搁在府里;我怕冷,他让人在正院砌了地龙,北境那种烧法,一冬天屋里穿单衣都不冷;我晚上睡觉爱踢被子,他每天夜里起来三回给我掖被角——这事我本来不知道,是翠屏有天起夜撞见了,回来学给我听:“小姐您猜怎么着?侯爷一边给您盖被子一边嘟囔‘这什么睡相,跟猪拱圈似的’。”
我:“……他骂我猪?”
翠屏:“侯爷后面还说了句‘算了,猪就猪吧,养肥了也是本王的猪’。”
行,从暖炉升级成猪了,也算进步。
但陆砚有个毛病——醋劲儿太大。
起因是林窈住进来半个月的时候,有天拉着我去街上吃馄饨。馄饨摊对面是个书画铺子,掌柜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生得白白净净,笑起来还有俩酒窝。我多看了两眼,那书生就冲我笑了笑,问是不是镇北侯夫人,说他铺子里新到了几卷前朝字帖,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就去看了一眼。
真的就一样。
结果第二天,那书画铺子就被人买下来了。新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脸横肉,笑起来能止小儿夜啼。
我:“……这谁干的?”
翠屏:“侯爷昨儿晚上派人办的。说是‘让那小白脸滚远点,本王的夫人看字帖,用得着他笑?’”
我:“…………”
还有一回,我表弟从扬州来京城办事,顺道看看我。我表弟,我亲姑妈的儿子,血缘关系清清楚楚,就是长得随我姑父——面白无须,斯斯文文,说话还带着点江南软糯口音。
陆砚那天正好休沐在家,我拉着表弟在花厅说话,聊得高兴了些,我拍了拍表弟肩膀:“好小子,长高了嘛!小时候你还没我高呢,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
话没说完,陆砚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手里端着盘切好的蜜瓜,往我和表弟中间一坐。
“娘子,吃瓜。”
“等会儿,我跟我表弟说——”
“吃瓜。”他叉了一块递到我嘴边,表情特别平静,“我切的。”
表弟战战兢兢:“表、表姐夫好……”
陆砚冲他点点头:“嗯,好。表弟今年多大了?”
“十、十五。”
“十五啊,该说亲了。本王认识几个北境将领家的闺女,个个膀大腰圆能打架,跟表弟正般配。”
表弟:“…………”
我:“陆砚!他才十五!”
陆砚面不改色:“先定亲,过两年再成亲。”
那天之后,我表弟再没登过门。听说他回扬州跟我爹哭诉:“姑父!表姐夫太吓人了!他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扔到北境挖煤!”
我爹哈哈大笑:“这说明你表姐夫在乎你表姐!好事儿!”
6 我成侯府账房神
转眼入冬,我的管家权已经坐稳了。镇北侯府上下三百多口人,从采买、账房、田庄、铺面到各房人事,全在我手里攥得牢牢的。原因无他——陆砚懒得管。
“这些事找你嫂子。”他每天上朝前就一句话,下朝回来还是这句,“本王只管打仗,管家的事问王妃。”
我怀疑他压根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
有一回我盘点库房,翻出来一箱子地契,数了数,好家伙,京城铺面十八间,北境田庄六个,江南茶山两座。我拿着地契去问陆砚:“侯爷,这些铺子田庄您知道在哪儿吗?”
他正擦他那把佩剑,头也不抬:“不知道。母妃留给我的,我从来没管过,赔了赚了都不知道。”
“那您知道您名下有多少银子吗?”
“不知道。”他把剑擦得锃亮,“我每个月的俸禄都让副将直接送库房,够花就行。”
我:“…………您就不怕被人贪了?”
他终于抬头看我,咧嘴一笑:“所以本王娶了个会管账的媳妇儿啊。”
行,我成账房先生了。
但这话传出去之后,京城里那些原来看不起我的贵妇人们,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原因很简单——镇北侯府名下的十八间铺子,全在黄金地段,每年的租金流水吓死人。以前陆砚不管事,这些铺子要么闲置,要么被管事中饱私囊,我接手之后,该换人的换人,该涨租的涨租,该改营生的改营生,半年功夫,账面上多出来两万两银子。
两万两。
陆砚听说之后沉默了半天,问我:“你是不是贪了?”
我气得把账本摔他脸上:“您自己看!”
他翻开账本一页一页看,看完之后站起来把我举起来转了三圈:“娘子真乃神人也!”
我:“放我下来!头晕!”
那之后陆砚逢人就吹:“我媳妇儿,会赚钱,半年给本王多赚了两万两。”
吹到皇上跟前,皇上都好奇了,把我叫进宫问了半天话。问完以后,皇上扭头对陆砚说:“爱卿啊,要不让你媳妇儿来户部帮帮忙?朕给你挂个五品闲职。”
陆砚脸一黑:“不借。”
“朕还没说借多久——”
“半天都不借。我媳妇儿得在家给我数钱。”
皇上气得直翻白眼:“瞧你那点出息!”
7 块桂花糕骗婚
真正让全京城的人对我刮目相看的,是腊月里的宫宴。
那天是太后七十大寿,各府女眷都进了宫。我本来打算跟往年一样,吃吃喝喝看个歌舞就溜,结果太后她老人家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点名让我坐她旁边。
“你就是沈氏?”太后上下打量我,眼神倒是和蔼,“衍哥儿媳妇?”
“回太后的话,正是臣妇。”
“嗯,长得倒是福相。”太后点点头,“哀家听说,你把镇北侯府管得不错?”
我还没来得及谦虚两句,旁边一个妃子插嘴了:“太后娘娘有所不知,这位陆夫人可是商户出身,做买卖自然在行。听说镇北侯府半年多了两万两银子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在侯府里开了个铺子。”
这话阴阳怪气的,满殿里静了一瞬。
我还没张嘴,太后先笑了:“商户出身怎么了?哀家娘家祖上还卖过炊饼呢。怎么着,刘昭仪是觉得哀家出身低贱?”
那妃子吓得当场跪了:“臣妾不敢!”
太后摆摆手让她起来,又对我说:“丫头,别理这些酸话。哀家就喜欢你这样的,能干活,不矫情。衍哥儿那孩子从小就死心眼,他既然认准了你,那就是你好。”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结果更绝的在后头。
太后刚夸完我,外头太监来报:“镇北侯求见!说是来接夫人出宫!”
太后笑骂:“这才多大会儿就等不及了?让他进来!”
陆砚大步走进来,先给太后磕了个头,然后站起来直勾勾看着我。
太后:“衍哥儿,哀家这儿还没散呢,你急什么?”
陆砚一本正经:“臣怕天黑路滑,媳妇儿摔着。”
太后:“……现在才晌午。”
“晌午过后就是下午,下午过后就是晚上。”陆砚脸皮厚得能挡箭,“臣早点来接,有备无患。”
满殿后妃命妇都憋着笑。太后挥挥手:“滚滚滚,把你媳妇儿领走,省得你在这儿碍哀家的眼!”
出了宫门,我掐陆砚胳膊:“你干嘛呀!太后留我说话呢!”
他把我往马车里一塞:“太后太能聊,上回拉着我说话说了两个时辰,中间都不带喝水的。我怕你渴。”
“……那你也用不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用。”他打断我,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今天宫宴上挤兑你的那个刘昭仪,她爹是吏部侍郎,跟兵部不对付。我得让他们知道,你背后站着镇北侯府。”
我愣住了。
他低头把我斗篷系紧:“往后这种场合,谁再敢给你脸色看,你直接怼回去。出了事本王兜着。”
马车上晃晃悠悠,我靠在陆砚肩膀上,心里暖烘烘的。
“侯爷。”
“嗯?”
“您当初为啥要娶我啊?真是皇上逼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别过去。
“不是。”
“嗯?”
“是我自己求的。”他耳尖泛红,声音闷闷的,“有一回你爹进京办事,带了一箱子扬州点心分给各部官员,我正好路过,你爹给了我一块桂花糕。”
“……然后?”
“我吃完觉得特别好吃,就让人去打听这糕谁做的。打听来打听去,说沈家有个闺女,别的本事没有,就爱吃,家里厨子换着花样给她做点心。”他清了清嗓子,“我就想,这么会吃的姑娘,娶回家肯定不亏。”
我:“…………”
所以我是被一块桂花糕卖了的?
8 抄家现场救死敌
开春之后,北境传来急报——突厥可汗集结了十万骑兵,压境而来。
陆砚接到军报那天,在书房坐了一整夜。天亮出来的时候,眼睛全是血丝,但是表情冷静得很。
“本王要出征了。”他一边穿甲一边跟我说,“家里交给你,有事找林窈商量,她鬼主意多。外头的事找周副将,他跟了我十年,靠得住。”
我帮他系披风带子,手有点抖。
“侯爷……”
“嗯?”
“您……打完了早点回来。”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忽然把我搂进怀里,勒得我差点背过气。
“放心。”他声音闷在甲胄里,“本王命硬,克死三任未婚妻都没把自己克死,死不了呢。”
我:“…………这安慰人的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他哈哈一笑,翻身上马,带着三千亲兵出了城。
陆砚走后的第三个月,京城出事了。
起因是我那个死对头周婉,她爹威远将军周雄,被查出私通突厥,暗地里给敌军送了三批粮草辎重。消息传出来那天,我正跟林窈在院子里打叶子牌,翠屏连滚带爬跑进来:“小姐!周家被围了!禁军把威远将军府团团围住,说是要抄家!”
林窈“啪”地把牌一摔:“抄得好!那老东西当初就想坑我哥!嫂子,咱去看看热闹?”
我按住她:“看什么热闹,那是抄家!刀剑无眼伤着你怎么办?”
林窈不服:“那我哥不在,我替他去!”
“你去什么去,你连把剑都拎不动——”我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林窈在北境长大,据说十岁就能拉开三石弓。
“……你拎得动?”
林窈咧嘴一笑:“嫂子,要不咱俩一块儿去?你嘴皮子厉害,我拳头厉害,正好配一对。”
我想了想,把牌一扣:“走。”
到了威远将军府门口,禁军统领认识我,赶紧过来行礼:“侯夫人,您怎么来了?”
“周家女眷呢?”
“都在里头关着呢,等大理寺来提人。”
我点点头:“周家那位二小姐周婉,跟我有点过节。我想进去看看她。”
统领犹豫了一下,放我进去了。
周婉缩在正厅角落里,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痕。看见我进来,先是一愣,然后尖叫:“沈鱼儿!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蹲下来看着她:“你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哭得直打嗝,“我就知道他前几个月老往城外跑,说是去见老朋友,谁知道是去通敌啊,”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觉得她不像撒谎。这姑娘脑子要是够用,当初也不会当众挤兑我了。
“行了,别嚎了。”我站起来,“你爹是你爹,你是你。大理寺审案子讲证据,你要真不知情,不会牵连你。”
周婉瞪大了眼:“你……你帮我?”
“谁帮你了?”我撇撇嘴,“我就是看不得人哭得这么丑。翠屏,给她块帕子。”
出了周家,林窈问我:“嫂子,你真要帮周婉啊?”
“看情况吧。”我叹了口气,“你哥在前线打仗,周雄通敌这事要是闹大了,万一牵连到前线士气——你哥可是北境主帅。我得写封信问问他,周雄的事他知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林窈一拍大腿:“嫂子你想得真远!”
我:“…………你哥走之前让我管家,我总不能光管柴米油盐吧?”
9 我拿暗桩换诰命
信送出去半个月,陆砚回信了。信上只有一行字:周雄的事我已知晓,妇人不必忧心,一切有本王。
信纸背面还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旁边写着:给娘子削的,这次削得比上次好。
翠屏在旁边嘀咕:“侯爷这画工,还不如三岁小孩。”
我把信纸叠好收进匣子里:“你懂什么,这叫心意。”
但周家的事比我想的复杂。大理寺查了半个月,发现周雄通敌的证据确凿,斩立决。周婉和她姐姐虽然不知情,但按律要流放岭南。消息传出来那天,周婉的姐姐周芙——就是当年差点嫁给陆砚那位——托人给我递了封信。
信上就两句话:救救我妹妹,我拿东西换。
当天晚上,周芙亲自登门。我一看她,跟周婉完全两个画风。周婉是咋咋呼呼没心眼,周芙是那种一看就心思深沉的主儿,说话温温柔柔的,但每句话都让你没法拒绝。
“陆夫人。”她开门见山,“我知道当初悔婚的事是我们周家对不住侯爷。但我爹通敌的事,我和婉儿真不知道。婉儿才十七,流放岭南她活不下来。”
“你想我怎么办?”
周芙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来。我一看,是周雄在北境暗桩的名单——虽然周雄本人死了,但这些暗桩还在,有些已经混进了突厥军中。
“这个给侯爷,够不够换婉儿一条命?”
我拿着名单琢磨了半天:“够是够,但皇上那儿得有人说话。你等着,我进宫一趟。”
第二天我进宫见了太后。太后听完原委,叹了口气:“周家那丫头确实冤。这样吧,哀家跟皇上说说,改成流放三年,留她条命。”
出了宫,我马不停蹄给陆砚写信,把名单塞进去。信送出去第十天,北境传来大捷——陆砚派了一支奇兵,照着名单上的暗桩位置把突厥粮道给端了,突厥可汗退兵三百里。
皇上龙颜大悦,不光免了周婉的流放,还给我赐了块匾,上写四个大字:护国夫人。
我捧着匾额哭笑不得——我就是传了个名单,怎么就成护国夫人了?
陆砚班师回朝那天,京城百姓夹道欢迎。我站在城楼上远远看见他骑在马上,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但精神头挺好。
进了府,他一把把我举起来:“听说本王不在的时候,你当上护国夫人了?”
“皇上乱封的——”
“封得好。”他凑过来亲了我一口,“往后本王在外头打仗,你在京城管事儿,咱俩分工明确。”
林窈从旁边冒出来:“哥!我呢我呢?我也有功劳!嫂子说周家那事我也出力了!”
陆砚把她脑袋往旁边一拨拉:“你出力?出什么力?帮倒忙吧?”
“哥你过分了啊!嫂子你说句话!”
我看看陆砚,又看看林窈,叹了口气:“行了行了,都有功。晚上让厨上做烤全羊,北境做法的那种。”
陆砚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林窈欢呼一声跑去厨房张罗了。
10 粘人侯爷孕后疯
打完仗回来,陆砚升了官,封了镇国公,兵权在握,如日中天。按理说我这个国公夫人应该更威风了吧?并没有。
这位爷越老越粘人。
上朝要送到门口,下朝要在门口接。有一回我出门跟林窈逛街,回来晚了半个时辰,进门就看见陆砚坐在正厅里,面前摆了七八个碟子,每个碟子里放着一片切好的苹果,摆成“等你回家”四个字。
我:“……您几岁了?”
“三岁。”他理直气壮,“娘子不回来,本王就绝食。”
我拿起苹果片塞嘴里:“这不吃得挺香吗?”
“那是给娘子吃的,本王一片没动。”
翠屏在旁边小声嘀咕:“侯爷,您刚才不是吃了三片吗?”
陆砚瞪她一眼:“多嘴。”
真正让我哭笑不得的是后来。
那会儿我已经怀了身孕,五个月的时候肚子显怀了,陆砚天天围着我转,什么活儿都不让干。有一天我弯腰捡个帕子,他从三丈外一个箭步冲过来:“别动!我来!”
我:“我就捡个帕子……”
“弯腰伤腰!伤腰就伤身!伤身就——”他想了半天,“就吃不下饭!”
行吧,您这因果关系跟谁学的?
还有一回我夜里腿抽筋,疼得叫了一声,陆砚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请太医!王妃腿断了!”
我躺在床上喊:“没断!就是抽筋!”
他跑回来,蹲在床边给我揉腿,揉着揉着开始掉眼泪:“都怪我,非让你怀孕……”
我:“…………孩子是咱俩一起要的,您别说得跟您逼我似的。”
七个月的时候,林窈要回西北了。她跟我辞行,抱着我哭了半天:“嫂子,我舍不得你。”
我也挺舍不得:“那你别走了。”
“不行,我得回去。”她一抹眼泪,“我在西北跟人合伙开了个马场,再不去盯着要亏本了。”
陆砚在旁边插嘴:“亏了算我的,你多住俩月,等你嫂子生了再走。”
林窈翻白眼:“哥你算盘打得真响,我不走谁替你看着西北那群老兵油子?万一突厥又打过来呢?”
陆砚不说话了。
林窈走的那天,把我拉到一边塞了个匣子:“嫂子,这是我在西北淘的,专门给你肚里孩子打的锁片。男孩女孩都能戴。”
我打开一看,一对银锁片,做工粗犷但分量十足,上面还刻着字——左边那个刻“吃好”,右边那个刻“睡好”。
我:“…………谢谢你啊。”
林窈嘿嘿一笑,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11 生个闺女像包
临盆那天是半夜。我肚子疼醒的时候,陆砚还在打呼噜。我推了他一把:“侯爷,我要生了。”
他“嗷”一嗓子跳起来,鞋都没穿就往外冲,一头撞在门框上,额头鼓了个包,然后顶着包继续跑:“产婆!产婆呢!”
翠屏早就预备好了,产婆在偏院住了一个月了。我被抬进产房的时候,听见陆砚在外头跟产婆嚷嚷:“保大人!不管出什么事都保大人!听见没有!”
产婆:“国公爷您放心,夫人这身子骨结实着呢——”
“结实什么结实!她腰细得我一只手都能掐住!”
我躺在里头疼得冒汗,还得抽空吼他一句:“陆砚你闭嘴!吵死了!”
外头果然安静了。
过了两个时辰,孩子出来了,是个闺女,嗓门儿比她爹还大。
陆砚冲进来的时候,我先看见他脑袋上那个包——撞门框撞的,到现在还没消。他看看孩子,又看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冒出一句:“娘子,辛苦了。”
我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嗯……闺女像你,嗓门大。”
“像我好。”他抱着孩子傻笑,“往后没人敢欺负她。”
我闺女满月那天,皇上派人送了贺礼,太后送了长命锁,林窈从西北快马送来一匹小马驹——说等她侄女三岁了骑。
陆砚抱着闺女在院子里溜达,一边溜达一边念叨:“闺女啊,你娘当初拿一块桂花糕就把你爹收买了,你可得学聪明点,往后别被臭小子用吃的骗跑了……”
我在屋里听见,一口茶喷出来。
翠屏在旁边笑:“小姐,侯爷这是怕闺女随您呢。”
“随我怎么了?随我不好吗?我多能干啊!”
翠屏小声嘀咕:“随您倒是行,就是怕外孙女儿将来也翻墙嫁人。”
我:“…………翠屏你今晚加练大字一百张。”
12 死敌求我开胭脂铺
周婉后来真被放回来了。她爹的案子牵连不深,加上有名单换命,皇上开恩,让她回了京城,但家产抄没了,将军府也收回去了。
这姑娘在京城晃悠了两个月,实在没地方去,居然找上我的门。
“沈鱼儿……”她站在门口,扭扭捏捏的,“你能不能借我点银子?我……我想开个胭脂铺子。”
我上下打量她:“你?开铺子?你会算账吗?”
“不会。”
“你知道京城胭脂铺子多少家吗?你知道进货渠道吗?”
“不知道。”
“那你开什么铺子?”
周婉跺脚:“那我能怎么办!我爹没了,家也没了,我总不能去要饭吧!”
我想了想,把她领进院子,给了她一摞账本:“先学算账,学明白了再说。”
周婉在我这儿学了仨月,从“一加一等于二”开始学,愣是把铺子开起来了。头三个月赔了二十两,第四个月开始回本,半年之后居然盈利了。
她拎着两坛子好酒上门谢我,喝到一半哭得稀里哗啦:“沈鱼儿,我以前那么挤兑你,你为啥还帮我?”
我啃着鸭脖含混不清地说:“因为你蠢得挺真诚的。”
周婉:“……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呢。”我给她倒酒,“蠢人一般没坏心眼,坏心眼多的都是聪明人。”
陆砚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插嘴:“娘子,你这是在夸你自己?”
我冲他呲牙:“我聪明,但我也没坏心眼啊。”
“嗯,你有。”陆砚一本正经,“你坏心眼全使本王身上了。”
周婉:“……我是不是该走?”
翠屏:“周姑娘您习惯就好,这二位天天这样。”
13 雨天暖院日常甜
小满四岁那年的春天,京城下了半个月的雨。
我窝在正院暖阁里翻账本,翠屏在旁边给我剥核桃。外头雨声哗哗的,屋檐底下挂的水帘子跟瀑布似的,把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浇得直打蔫。
陆砚今儿没去军营,说是皇上放了他三天假,让他“好好陪陪家人”。结果这人从早上起来就蹲在廊下拿个小刀削木头,说是要给小满刻个陀螺。
“你削一下午了,陀螺呢?”我探头问。
他举起手里那块木头疙瘩,表情特别严肃:“快了,再修修就好了。”
我看了眼——那玩意儿已经快被他削没了。
小满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半块芝麻饼,一头扎进陆砚怀里:“爹!陀螺好了没!”
“马上马上。”
“你上午就说马上!”
“上午是上午,现在是现在。”
小满扭头冲我喊:“娘!爹又骗人!”
我嗑着瓜子看热闹:“那你打他呀。”
小满真打了。照着陆砚胳膊捶了一拳,捶完自己手疼得嗷嗷叫。陆砚把她拎起来架脖子上,小满立刻不哭了,骑在他爹肩头耀武扬威:“驾!”
陆砚驮着她在院子里跑了三圈,第四圈跑一半踩到水坑,爷俩差点一块儿摔了。我在廊下笑得核桃都掉了。
后来雨小了点,厨上端了羊肉汤来。陆砚给小满盛了一碗,小满嫌烫,撅着嘴吹了半天,一头一脸都是热气。我拿帕子给她擦,擦完她举着勺子非要喂我:“娘先喝。”
我低头喝了。她又舀了一勺喂陆砚,陆砚蹲下来就着她的手喝了,喝完还咂咂嘴:“闺女喂的汤就是香。”
小满得意了,又舀第三勺——泼了自己一身。
翠屏赶紧抱去换衣裳。院子里就剩我和陆砚,雨声里夹着隔壁院周婉骂丫鬟的声音——她今儿来串门,马车陷巷口泥里了,正让人推车呢。
“周婉那铺子这个月账面上去了。”我跟陆砚随口说。
“嗯。”
“她前两天跟我说想再开一家分号,问我借银子。”
“借呗。”
“我说利息按三分算,她嫌高,跟我磨了半天。”
陆砚笑了一声:“你给她算五分她都借。”
“那不行,五分她真还不上了。”
雨又密起来,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陆砚往我这边挪了挪,胳膊搭我肩上,下巴搁我头顶。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雨天的潮气。
“你衣服领子歪了。”我说。
“你帮我整。”
我伸手给他扯了扯领子。他低头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跟猫似的。
小满换了干衣裳又跑出来,举着个刚翻出来的银锁片:“娘!这个是谁的呀?”
我一看,是林窈走那年留的那对锁片,上刻“吃好”“睡好”。小满一手攥一个,不撒手:“我要戴!”
陆砚接过来给她挂脖子上,一边挂一边念叨:“你姑母给你的,长大了别忘了她。她在西北给你养了匹马,过两年带你去骑。”
小满眼睛都亮了:“真的吗?”
“真的。比你爹还高。”
“哇!”
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露出来,把院子里水洼照得金灿灿的。小满撒腿冲出去踩水坑,踩得裤腿上全是泥点子。翠屏在后头追着喊,周婉恰好从巷口进来,差点被小满撞个跟头。
“哎哟小祖宗——”
小满刹车,仰着脸看周婉:“周姨!我爹给我刻陀螺!”
周婉瞅了眼陆砚手里那块木头疙瘩,嘴角抽了抽:“……那你爹手艺还挺别致。”
陆砚面不改色:“滚。”
周婉撇嘴:“你让滚就滚?我今儿可是来吃羊肉汤的。”
厨上果然多送了一锅来。周婉不客气地坐下就盛,一边吃一边跟我算铺子的事。小满蹲在旁边拿树枝逗蚂蚁,陆砚终于把那个陀螺刻出了个大致形状,拿砂纸磨了磨,递给小满。
小满接过去翻了翻:“爹,这咋是扁的?”
“陀螺不就扁的?”
“人家卖的都是圆的!”
“你转一下试试。”
小满往地上一转——歪歪扭扭转了两圈,倒了。
陆砚面不改色:“看见没,能转。”
小满嘴一瘪要哭,我赶紧打圆场:“你爹刻的陀螺有个性,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小满抽抽鼻子:“那娘你给我买个圆的。”
“行,明儿买。”
陆砚不乐意了:“本王亲手刻的——”
“你刻的留着当传家宝,闺女要玩圆的就买圆的,又不差那几文钱。”
他嘀嘀咕咕半天,最后把那个扁陀螺往自己腰上一挂:“行吧,那这个本王自己留着。”
周婉喝完第二碗汤,心满意足地抹嘴:“行了,我走了。对了沈鱼儿,明儿记得把银子给我送铺子里去,我急着进新货。”
“你先把上个月的利息结了再说。”
“下个月一块儿结!”
“不行。”
“沈鱼儿你掉钱眼里了?”
“嗯,掉了,你拉我出来?”
周婉气哼哼地走了。
天擦黑,小满玩累了,趴在我腿上打瞌睡。陆砚把她抱回屋搁床上,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了壶酒,往我旁边一坐。
院子里蛐蛐叫得热闹,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地上水洼明晃晃的。
“今儿那陀螺,”陆砚闷了口酒,“真挺丑的?”
我认真想了想:“丑。”
“…………”
“但闺女喜欢。”
他抬头看我。
“她刚刚睡觉前还攥着不撒手呢,我抽了半天才抽出来。”我往他那边靠了靠,“你刻的玩意儿再丑,她也当个宝。”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把酒壶放下,伸手把我揽过去。
“那你呢?”他问。
“我什么?”
“本王这么个粗人,”他声音低低的,“你也当宝?”
我没说话,伸手掐了把他腰上的肉。
他嘶了一声:“掐我干嘛?”
“当宝才掐。”我理直气壮,“不当宝早扔了。”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闷在嗓子眼里,跟白天在院子里跑那三圈时一模一样。
院墙外头,周婉的马车终于从泥里推出来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嘎吱嘎吱响。隔壁厨下传来洗碗声,翠屏在耳房里教小丫鬟认字,念一个错一个,气得直拍桌子。
陆砚把下巴搁我头顶,打了个哈欠。
“明儿早上吃什么?”他问。
“随便。”
“那让厨上做桂花糕?”
“腻了,换一样。”
“你说换什么?”
“不知道,你看着办。”
“那还是桂花糕吧。”
我拿胳膊肘杵他:“你说了算还问我。”
他乐了:“走个过场嘛。本王如今也是有媳妇管的人了,不能自作主张。”
我懒得理他,闭上眼睛听蛐蛐叫。
明天还得给周婉送银子,还得把上个月的账拢一拢,还得盯着小满别又去踩水坑。陆砚假期就剩两天,大后天又得去军营。
日子就这么过吧,反正有人给削苹果,有人给刻扁陀螺,还有人半夜给掖被角。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