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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8 12:53:26

第一章 九块九的貔貅,也配招财?

我叫云疏,修仙界符修一脉最后一位老祖,半步大乘,渡劫失败那天,天雷把我劈进了一个叫“周然”的女人身体里。

二十六岁,某二线城市广告公司策划,月薪七千二,房租三千五,花呗欠八千。工位靠厕所,电脑开机要三分半,老板姓钱,单名一个“多”字,人如其名,什么都多,就是不多发工资。

我穿过来的时候,原主正蹲在厕所隔间里哭。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HR发来的消息:“周然,明天不用来了。试用期没通过,工资下个月结。”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对,是“周然”的手。指甲涂着剥落的甲油,虎口有薄茧,攥手机的指节发白。这具身体里还残留着原主的情绪,委屈、愤怒、不甘,像一锅煮糊了的粥,黏黏糊糊地堵在胸口。

我花了三息时间消化完原主的记忆,然后做了我在修仙界三千年里最擅长的事:不慌。

符修嘛,靠的就是以静制动。天雷劈我我都没死,一个广告公司能把我怎么样?

我从厕所隔间出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这张新皮囊。圆脸,单眼皮,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碎发支棱八叉。说实话,比起我原来那张脸,差远了。但好歹有手有脚,能走能跳。

我推开厕所门,走进办公区。

原主的工位在角落,桌上堆着半尺高的物料清单和没贴完的发票。隔壁工位的女生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小声说:“周然,钱总找你。他好像……挺生气的。”

钱总。

原主记忆里蹦出一串关键词:四十五岁,秃头,爱穿紧身Polo衫,口头禅是“年轻人要懂得感恩”,办公室供着一尊铜貔貅,每天早上拿湿巾擦一遍。

我走到钱总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没等里面应声就推开了。

钱总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匆匆挂断,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介于“慈祥”和“你欠我钱”之间的表情。

“周然啊,坐,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试用期的事,你别有情绪。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大环境不好,你来了一个月,连一个像样的方案都没出——”

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窗边供桌上。

一尊铜貔貅,约莫一尺高,擦得锃亮,朝门口蹲着,嘴里含着一枚仿古铜钱。铜钱是粘上去的,胶水痕迹在背后拉了一道,像一道疤。

我眯了眯眼。

普通人看这玩意儿,就是一尊俗气的摆件。但在我眼里,这玩意儿浑身上下就写着两个字:假的。

铜皮是机器压的,接缝在肚子底下,磨得发亮的那面是故意蹭的,嘴里那枚铜钱是合金的,一点铜腥味都没有。最离谱的是底座——我凑近看了一眼,貔貅底座上贴着一张标签,被钱总用马克笔涂黑了,但侧光一照,还能看见底下一行印刷体小字:

“义乌小商品城·招财系列·建议零售价¥9.90”

我直起身,看着钱总那张还在滔滔不绝的嘴,忽然笑了一下。

“钱总。”

“嗯?”

“您这貔貅,九块九包邮的吧?”

钱总的表情僵了。

“头朝里,腚朝外,铜钱是粘的,肚子里空的。”我伸手把貔貅转了半圈,让它屁股对着门,“貔貅招财,嘴要朝外,腚要朝里,意思是吃进来的财不漏出去。您倒好,腚朝外,吃进去的全拉出去了。贵公司三年亏了多少钱,您心里有数吧?”

整个办公区死一般安静。隔壁工位那个女生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前台小妹的鼠标滚轮咔哒一声,再没响过。

钱总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

“周然,你——”

“还有您这办公室。”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空调出风口正对着钱总的座椅后脑勺,“风水上叫‘脑后风’,吹久了头疼、失眠、决策失误。您最近是不是老忘事?签过的合同转头就找不着?”

钱总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空调出风口挪个位置,貔貅换一个真的,铜的,嘴朝门,底座实心。花不了两千块。”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门口走,“比您亏的那些,便宜多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今晚别走东三环。桥墩底下有裂缝,您印堂发黑,煞气冲顶,这个月最晦的一天就是今晚。”

我推开门,在整层楼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把电脑开机键按下去。三分半。够我画一张基础平安符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电话吵醒。

钱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抖得像筛糠:“周、周然……东三环,桥塌了。昨晚十一点,三辆车掉下去了,两死一伤。我要是走那条路……”

我窝在被子里,闭着眼:“嗯。命保住了,工资结一下。”

“结结结!马上结!”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卑微,“那个……周然啊,不,周大师,您今天有空来公司一趟吗?我想跟您聊聊……长期合作的事。”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夹在枕头和耳朵之间。

“钱总,我试用期没过。”

“过了!过了!您看您说的,试用期哪天没过?我这就让人事发转正通知——”

“月薪七千二。”

“翻倍!不,三倍!您开价!”

我睁开眼,看着出租屋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三千年修仙,什么灵石法宝没见过。但月薪两万一千六,还真没挣过。

第二章 全公司排队找我算命

我回公司那天,工位换了。

从厕所旁边的角落,搬到了钱总办公室隔壁,靠窗,采光好,桌上摆着一盆绿萝,旁边放着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开机时间:八秒。

钱总亲自站在工位旁边,搓着手,笑得像见了财神爷。

“周大师,您看这位置行不行?不行我再调。”

“凑合。”

我坐下来,把绿萝往左边挪了三寸。这盆绿萝位置不对,挡了青龙位,影响整个办公区的气场流通。不过我懒得跟他说,先看看他表现。

钱总的表现,相当到位。

当天上午,他把全公司三十多号人叫到会议室,拍着桌子宣布:“从今天起,周然同志升任公司风水顾问,月薪两万起,不坐班,不打卡,专门负责公司及各项目的风水布局和运势咨询。谁有意见,现在提。”

没人提意见。

因为头天晚上东三环塌桥的新闻,全市都知道了。而早上来上班的时候,前台小妹亲眼看见钱总进了办公室先给那尊貔貅磕了个头——新换的,纯铜实心,嘴朝门,腚朝里,花了一千八。

消息传得比5G快。

第一个来找我的是隔壁工位的女生,叫陈小敏,做设计的。她磨磨蹭蹭挪到我桌边,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小布包,脸憋得通红。

“周然……不是,周大师,您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个?”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玉镯。水头不错,飘着一点绿,看着值几千块。

“我妈在旅游景点买的,花了一万二。说是和田玉。”陈小敏声音越来越小,“我总觉得不对劲,戴着老是手腕疼。”

我接过来,拇指在镯面上抹了一下。灵气感知探进去,里面空空荡荡,连一丝玉气都没有。就是一块经过酸洗注胶的石头,表面镀了一层膜,戴久了皮肤过敏都是轻的。

“扔了。”

“啊?”

“塑料的。”

陈小敏的脸白了。

“一万二?”

“你妈发票还在吗?在的话打12315,不在的话就当交学费。”我把镯子搁回她手心,“以后记住,玉这个东西,在我眼里只有两种:活的,和死的。死的石头戴在身上,不治病,招病。”

陈小敏攥着镯子走了。下午她点了一杯奶茶放我桌上,备注栏写着:“周大师,奶茶是活的死的?”我回她:“少糖,去冰,活的。”

第二个来的是钱总的司机,姓赵,四十多岁,脸黑得像锅底,嘴唇发紫。他往我面前一站,我头都没抬:“失眠多梦,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必醒,醒了一身汗,白天心慌,爬两层楼喘半天。”

老赵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您咋知道?”

“你印堂发青,山根有横纹,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半寸。”我放下鼠标,看了他一眼,“肝经堵了,至少三年。酒没少喝吧?”

老赵张了张嘴,眼圈忽然红了:“周大师,我才四十三,闺女还在上初中。体检报告上写的什么脂肪肝、肝囊肿,一堆。”

“医院该怎么治怎么治,我不抢医生的活。”我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黄纸,拿起笔,画了一道最简单的清心符,叠成三角,递给他。“贴着胸口戴,别沾水,七天一换。酒戒了,每天子时之前睡。”

老赵双手接过符纸,跟接圣旨似的,临走还给我鞠了个躬。

一周之内,全公司三十多号人,排着队来找我看事。有问姻缘的,有问买房的,有问孩子考学的。我一边画符一边应付,跟当年在修仙界摆摊卖符的时候一个节奏。

直到第三个星期的周一,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了我工位前面。

男人,三十出头,穿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脸好看得有点过分,下颌线能切菜,眼尾微微上挑,但眼神是冷的,像结了一层薄冰。

他站在我桌前,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三秒。

“你就是钱多多的风水顾问?”

钱多多。钱总的大名。这人直呼其名,说明来头不小。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他:“你谁?”

“陆行舟。”他说名字的时候没有任何修饰,好像全天下都该认识他,“对面那栋楼,二十三到二十八层,我的公司。”

对面那栋楼。写字楼,玻璃幕墙,比钱总这破地方高出去二十层。原主记忆里蹦出来几个字:行业头部,去年刚融了C轮。

“陆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陆行舟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我桌上。

一枚铜钱。古铜色,方孔圆钱,边缘磨损自然,包浆厚实。在我眼里,这枚铜钱上缠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气息,像雾一样,缓缓流动。

我坐直了。

“这东西,”陆行舟的手指按在铜钱边缘,指节微微发白,“是我上个月从拍卖会上拍下来的。花了一百七十万。拿回来之后,公司出了三件事:CTO离职,核心代码泄露,服务器烧了一台。”

他看着我,眼神里那层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钱多多说你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那你说说,这枚铜钱,有没有问题?”

我把铜钱拿起来,放在掌心。

灵气探进去的一瞬间,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掌心往手腕上窜,像一条蛇。我眉头皱了一下,把铜钱翻了个面,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

“陆总,这东西是从墓里出来的。”

陆行舟的瞳孔缩了一下。

“西汉的,陪葬品。墓主是个方士,炼丹的那种,死在丹毒上。”我把铜钱搁回桌上,“这枚钱在他袖子里揣了至少二十年,阴气浸透了。你把它搁在办公室,就等于把一个死人的怨气搁在核心团队头顶上。”

陆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处理?”

“简单。给我三天,净一遍,然后再用。”我把铜钱收进抽屉,抬头看他,“收费不便宜。”

“多少?”

“你公司缺个法律顾问吗?”

陆行舟愣了一下。

“我查过你的底,”我面不改色地编瞎话,“原主——不是,我本人,大学辅修过经济法,过了法考。你的CTO跑了,法务应该也撑不住了吧?我兼一份法务顾问的差,铜钱的事,免费。”

陆行舟看着我,眼神从冰冷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重新打量一个原本以为一眼就能看透的人,结果发现底下还藏着一层。

“你这个人,”他说,“有点意思。”

“有意思的还在后头。”我指了指他胸口,“你脖子上挂的那块玉,摘了。地摊货,二十块,养不了人,还吸你的气。难怪你脸这么冷,气血都堵在膻中穴上不来。”

陆行舟低头看了一眼衬衫领口,什么都没看见。那块玉贴着肉戴的,藏在衣服底下。

他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周然,”他念我的名字,声音低了一点,“明天九点,来我办公室。法务合同,当面签。”

他转身走了,背影笔直,肩宽腰窄,皮鞋踩在办公区廉价的地毯上,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

“铜钱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我嘴严。”

“还有,”他顿了顿,耳根好像红了一下,又好像没有,“那块玉,真是二十块的?”

“二十都多了。成本价八块,批发七块五。”

陆行舟面无表情地走了。

陈小敏从隔板后面探出脑袋:“周大师,那个陆行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他对我的风水术有意思。”

“那他耳根红什么?”

“热的。气血通了。”

陈小敏一脸“你编你接着编”的表情,缩回去了。

第三章 对面楼的风水局,是我三千年前画的

陆行舟的公司,在对面写字楼的二十五到二十八层。

我第二天准时到,被前台领进他办公室的时候,手里还拎着钱总硬塞给我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钱多多广告·感恩有您”,杯盖拧开,里面是泡好的枸杞菊花茶。

陆行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合同。他看见我手里的保温杯,目光停了一瞬。

“钱多多还挺舍得。”

“月薪两万,一杯枸杞茶算什么。”我坐下来,翻开合同扫了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划掉了三条。

陆行舟挑了挑眉:“你划我合同?”

“竞业限制条款,范围太宽,等于把我整个人卖给你。删了。”我头也没抬,继续往下看,“违约金比例不合理,按行业标准砍一半。还有这条——‘乙方需服从甲方临时指派的合理工作安排’——什么叫合理?没有量化标准,我不签。”

我把改好的合同推回去。

陆行舟拿起来,逐条看了我划掉的地方,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修改处签了字。

“你以前做过法务?”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活得久,见得多了。”我把自己的那份合同收进包里,站起来,“铜钱呢?”

陆行舟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那枚西汉铜钱躺在里面,青灰色的阴气还在,只是比前几天淡了一点,大概是他照着我的吩咐,没再随身带着。

我把铜钱取出来,掌心合拢,灵气缓缓灌进去。阴气像霜遇了日头,一点一点化开,从钱眼里散出去,最后只剩一枚干干净净的古钱,铜色温润,包浆沉厚,再没有半点阴寒。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

陆行舟一直盯着我的手看。等我松开掌心,他伸手把铜钱拿回去,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闻了一下。

“味道变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惊讶,“刚拿回来的时候有一股铁锈味,现在没了。”

“阴气散了,铜的本味就出来了。”我拍了拍手,“这枚钱本身是好的,西汉方士铸的‘厌胜钱’,背面刻了符文,应该是一套的,你只有一枚,剩下的可能在同墓出土的其他人手里。要是能凑齐,摆成阵,比什么貔貅都管用。”

陆行舟把铜钱放回木盒,盖好,抬头看着我。

“周然。”

“嗯。”

“我查过你的底。”

我眼皮跳了一下。他说的是“你的底”,不是“钱多多公司的底”。

“大学学的不是广告,是汉语言文学。毕业后换了四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七个月,最短的干了三天。没有法考记录,没有辅修经济法。”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上是一份简历,原主的。“你昨天跟我说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脑子里飞速转了几个来回。这个人查东西查得这么细,要么是性格多疑,要么是职业习惯。从他在拍卖会上花一百七十万买一枚来路不明的铜钱来看,这人做事凭直觉,但验人凭证据。

“陆总,”我慢慢开口,“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一些人,身体里住着的东西,跟简历上写的不一样?”

他没说话,但也没打断。

“你花一百七十万买一枚铜钱,是因为你站在拍卖行里,看见它第一眼的时候,觉得它在叫你。对不对?”

陆行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拿回去之后,CTO离职那天,你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凌晨,把铜钱攥在手里,手心是凉的。你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你。对不对?”

他看着我,眼神里那层薄冰裂了一道很细的缝。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你的时候,你膻中穴上堵着的那团气,跟这枚铜钱上缠着的阴气,是一个路数。”我指了指他胸口,“你戴那块假玉,是想压一压,结果压不住。假玉吸你的气,越戴越虚。”

陆行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有点意外的事。他把手机翻回去,把那份简历关掉了,看着我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玉摘了,别戴。铜钱我处理过了,你随身带着,别离身。至于你公司——”我站起来,走到他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往下看。

对面就是钱多多的写字楼,矮趴趴地蹲在街角。但我的目光不在那上面。我的目光落在陆行舟公司所在大楼的整个格局上。

二十三到二十八层,玻璃幕墙,L形结构,朝东的立面缺了一块,凹进去一个口子。楼下有一条高架匝道,从西边绕过来,在楼前打了个弯,弧线正对着大门。

这个格局,我越看越眼熟。

不是眼熟。

是我画的。

三千年前,我还没飞升的时候,在人间游历,给一个诸侯画过一张宅基图。那个诸侯姓陆,封地在南边,宅子建在半山腰,依山傍水,L形布局,门前一条溪,从西绕到东,在正门前打了个弯。

那张图的布局逻辑很简单:东边缺一口,叫“朱雀衔泥”,聚气但不逼气。门前溪水弯成弓背,叫“玉带环腰”,财气回旋不散。诸侯住了三年,封地扩了二百里,后来他儿子不争气,把宅子拆了改建,格局全乱,家道就败了。

三千年了。那个诸侯的后人,居然把我画的格局复刻到了一栋现代写字楼上。

我转过身,看着陆行舟。

“陆总,你祖上,是不是南边人?家里老宅,有没有一张传下来的旧图纸?”

陆行舟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我不是活了三千年、见过无数人脸上从平静到震惊的过渡,大概根本看不出来。他的眉梢抬了不到半寸,瞳孔缩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栋楼的风水格局,”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是我画的。三千年前。”

第四章 你祖上欠我一块灵石

陆行舟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冷静。

他没有拍桌子站起来,也没有叫保安。他只是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周然,”他终于开口,“你今年二十六。”

“身体二十六。”

“你说你三千年前给我祖上画过风水图。”

“你祖上姓陆,封地在南边,宅子建在半山腰,L形,门前溪水从西绕到东,弯成弓背。”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宅子住了三年,封地扩了二百里。后来你祖上的儿子拆了改建,格局乱了,家道中落。有没有这回事?”

陆行舟的手指收紧了。

“那张图,你祖上抄了一份,原图我收了一块灵石当报酬,抄的那份留在了陆家。传到现在,应该还在族谱匣子里。”

陆行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际线。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呼吸比平时深了一点。

“我爷爷去世那年,我从老宅的族谱匣子里翻出过一张旧图。绢本的,画着山和房子,线条很粗,旁边写了一些字,我看不懂。”他转过身,背靠着玻璃,看着我,“那些字,是符。”

“是符篆的变体。我画的。”

“那张图上的宅子,跟我这栋楼的布局,一模一样。”他抬起眼,“我当初选这层楼,就是因为看见这个L形结构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了那张图的样子。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应该选这里。”

“因为骨子里刻着呢。三千年了,陆家的血还在记着我画的东西。”

陆行舟走回桌边,拉开椅子坐下,跟我面对面。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也不再是试探。那种冷冰冰的东西融了,底下露出来的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一直在找但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

“周然。不对——你到底叫什么?”

“云疏。”

“云疏。”他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的重量,“三千年前,你给我祖上画图,收了一块灵石。那块灵石,值多少?”

“搁现在,大概够买你这栋楼底下三层。”

“那我现在欠你多少?”

我愣了一下。

这个人,第一反应是算账。

“陆总,三千年了,通货膨胀都不止这个数——”

“我不欠人东西。”他拿起手机,划拉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上面是计算器,输入了一串数字。“按黄金等价折算,一块灵石的能量密度相当于现在多少,我不知道。但你说过,那块灵石够买三千年后这栋楼底下三层。我按市价估了一下,这个数。”

我看了一眼屏幕。八位数。

“你疯了。”

“我没疯。”他把手机收回去,锁屏,“三千年后的陆家后人,替三千年前的陆家还债。天经地义。”

“那块灵石我早花了。当年拿着它换了一壶酒,在人间醉了一个月。”

陆行舟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极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动了。

“那更得还。酒钱也是钱。”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三千年修仙,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欠债不还的,有翻脸无情的,有签了契约转眼就毁约的。像陆行舟这样,隔了三千年还认账的,头一回。

“陆行舟。”

“嗯。”

“你这个人,有点轴。”

“我爷爷说,陆家人可以穷,可以输,但不能欠。”

“你爷爷说得对。”我把手机推回去,“钱我不要。你欠我的那块灵石,换个方式还。”

“什么方式?”

“你这栋楼的风水局,我给你重新布一遍。按三千年前那张图的逻辑走,但适配现代环境。”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指了指楼下那条高架匝道,“这条匝道,弯是弯了,但弧度不够。气走到这里散了,不进楼。得在楼前加一道屏障,让气回头。”

“加什么?”

“绿化带。种一排树,叶子圆的那种,别种针叶的。圆叶聚气,针叶散气。”

陆行舟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

“还有,”我指了指东边那个缺口,“朱雀衔泥,缺的那一口得补。不用封死,挂一面凸镜,把气折射回来。但镜面不能对着马路,对着马路叫‘冲煞’,比不补还糟。角度我回头给你算。”

陆行舟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

“内部布局也要动。你的工位,现在在二十八层正中间,四面无靠,叫‘孤岛位’,决策容易犹豫,签合同容易被人拿捏。挪到靠东的角落,背后有墙,面前开阔,叫‘靠山望水’,谈事情稳。”

他记完了,抬起头:“还有吗?”

“有。你办公室那盆发财树,挪走。叶子太密,堵了明堂位。换一盆君子兰,放西南角。”

“为什么是君子兰?”

“你五行属水,君子兰属木,水生木,养你。发财树也是木,但你那盆长得太旺了,木多水缩,反而耗你。换盆小的,慢慢养。”

陆行舟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我余光瞥见,他写的是“君子兰,西南角,小的”。

“周然。”

“嗯?”

“你刚才说,我那块假玉吸我的气。”他从衬衫领口里扯出一根红绳,底下坠着一块指甲盖大的绿色石头,“摘了之后呢?戴什么?”

“什么都不戴。你身上气本来就足,只是堵了,不是缺。把堵的疏开,比你戴一百块玉都强。”

“怎么疏?”

“每天晚上睡前,按膻中穴,顺时针三十六下,逆时针三十六下。按的时候别想工作,想点轻松的。”

“想什么?”

“想什么都行。想火锅,想猫,想明天不用早起。”

陆行舟沉默了一下。

“我没有猫。”

“那就想火锅。”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我的时候,眼睫垂下来,那层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慢,但确实在动。

“云疏,”他叫我这个名字,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明天开始,你来我这边坐班。法务顾问的合同,我让人事重新拟。风水的事,随叫随到。”

“月薪怎么算?”

“你开。”

“我不懂你们这行的价。”

“那就按你给钱多多开的价,翻三倍。”

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两万翻三倍,六万。加上钱多多那边两万,一个月八万。

三千年修仙,我攒了一洞府的法宝,最后穷得穿成一个社畜。现在一个月八万,半年就能把花呗还清。

“成交。”我伸出手。

陆行舟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温度偏高,虎口有薄茧,像是常年握笔或者握方向盘留下的。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比正常的握手多停了半拍。

“云疏。”

“嗯?”

“你三千年前给我祖上画图的时候,收了一块灵石。”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又移回我的脸,“现在给我画图,收什么?”

“收钱。”

“除了钱。”

我想了想。

“你公司食堂好吃吗?”

陆行舟嘴角弯了一下。这回没藏着,弯得很明显,眼尾的弧度跟着柔下来,整个人像被暖光打了一层。

“好吃。明天中午,我带你认门。”

第五章 你以为我在看风水,其实我在看你的命

我在陆行舟公司坐班的第一个星期,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二十八层的发财树换成了君子兰。行政部的小姑娘抱着那盆半人高的发财树往外走的时候,一脸困惑:“陆总,这树不是挺好的吗?养了两年了。”

陆行舟头也没抬:“周顾问说换,就换。”

小姑娘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蛊惑君王的妖妃。

第二件,把陆行舟的工位从正中间挪到了靠东的角落。挪完那天,他的助理偷偷跟我说,陆总签合同的速度快了一倍,以前一份协议要看三遍才落笔,现在一遍就过。

第三件,在楼前绿化带里加了一排圆叶女贞。种树那天,物业来拦,说绿化带是公共区域,不能随便动。陆行舟从楼上下来,当着物业的面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物业经理跑过来,点头哈腰:“陆总您种,想种什么种什么。”

我蹲在花坛边上,看着那排刚栽下去的小树苗,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了。气回头了,以后进你公司的人,谈事的时候火气会小三分。”

陆行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这什么?”

“美式。”

“苦的。”

“咖啡本来就是苦的。”

“我喝了一千多年的茶,你让我喝这个?”

陆行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自己手里那杯递过来。我低头一看,拿铁,加了两份糖。

“你喝这杯。”

“你怎么办?”

“我再买。”

他就那么站在花坛边上,端着那杯我嫌弃过的美式,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初秋的风吹过来,把他衬衫下摆掀了一个角,露出腰线。我喝了一口拿铁,甜的,温度刚好。

这人,提前准备了两种。

第三个星期的星期五,出了事。

起因是陆行舟的财务总监,姓方,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走路带风。我第一天来公司就注意到他了,这人浑身上下收拾得滴水不漏,唯独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戒面刻着某种纹路,从进来的第一天起就缠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我没提。人家没问我,我不主动看。符修的规矩:不看白事,不揽闲账。

但那个星期五下午,方总监主动找上了我。

他把我堵在茶水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着,嘴角挂着一个很标准的笑:“周顾问,听说你看风水很准。我最近想买套房,你帮我看看户型?”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户型图。南北通透,三室两厅,格局方正,挑不出毛病。

但我看的不是户型。

我看的是他右手小指上那枚戒指。黑气比前几天浓了一倍,从戒指蔓延到整根小指,再往上爬,过了手腕,停在肘弯处。

“方总监,”我把手机推回去,“房子的事不急。你先把戒指摘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戒指?这是我太太送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戴了十年了。”

“十年前你太太在哪儿买的?”

“潘家园。一个摊上淘的老物件,说是民国传下来的。”

“民国传下来的金戒指,戒面刻符篆?”我看着他,“方总监,那上面刻的是‘聚财纹’,但纹路画反了。正的聚财,反的散财。你戴了十年,散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

方总监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

“你儿子去年出国留学,学费加生活费花了多少?你太太去年投资亏了多少?你本人——”我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三个月前是不是签了一份对赌协议,现在快到期了,还差一大截?”

方总监的嘴唇抖了一下。茶水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在打嗝。

“你……你怎么知道对赌的事?”

“你脸上写着呢。”我靠在台面上,抱着胳膊,“山根到年寿之间有一道暗纹,是三个月内新长出来的,主‘财帛倒悬’,跟对赌协议的期限和压力一一对应。你最近是不是每天晚上只睡三四个小时,早上醒来嘴里发苦?”

方总监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抖。

“戒指摘了,给我。我帮你净一遍,纹路我可以改,正的改反难,反的改正容易,三天就行。”我伸出手,“对赌协议的事,我不问,你也别跟我说。但戒指不摘,三个月内你不但对赌赢不了,还要出事。”

方总监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戒指从手指上撸下来,搁在我手心。金戒指上还带着他的体温,黑气在我掌心扭动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三天。”我把戒指揣进口袋,“这三天你别碰任何跟钱有关的决策。合同、转账、投资,全停。”

方总监走了之后,陆行舟从隔壁会议室里出来,靠着门框看着我。

“你刚才跟老方说什么了?他出来的时候脸是绿的。”

“帮他改个戒指。”

“就这么简单?”

“简单?”我把金戒指掏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黑气在戒面上盘成一团,“这玩意儿要是再戴半年,他小指就废了。小指是心经的末端,心经堵了,下一步就是心梗。你以为我在看风水,其实我在看他的命。”

陆行舟沉默了一下。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看我的命了吗?”

“看了。”

“看到什么了?”

我把戒指收进口袋,抬头看着他。他站在会议室门口,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整个人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松弛了不少,眉宇间那层冷意淡了,底下的东西露出来,是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在等什么的表情。

“看到你命里缺一样东西。”

“什么?”

“缺一个信得过的人。”我走过去,从他身边经过,往自己工位走,“你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攥着铜钱坐到凌晨。你以为没人看得出来。但你的肩膀绷得太紧了,肩井穴硬得跟石头一样。今天晚上回去,按膻中穴之前,先揉肩井,两边各揉五十下。”

陆行舟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

“云疏。”

“嗯。”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他站在走廊的灯光底下,手里还搭着那件西装外套,表情很平静,但耳根有一层极淡的红色,跟上次在钱多多办公室门口一模一样。

“火锅。”他说,“我欠你一顿。食堂今天没开。”

我看着他耳根那层红,忽然想起三千年前那个姓陆的诸侯。他请我喝酒的时候,也是这么别别扭扭的,明明想留我多住几天,话到嘴边变成了“后山有块地,你看看风水怎么样”。

“行。”我转回头,继续往工位走,“你请客,我点菜。”

“点什么都行。”

“毛肚,三盘。”

身后传来他很轻的一声笑。极短,像是没忍住漏出来的。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亮着方总监那张户型图,我顺手关了,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打了四个字:陆氏风水局。

底下第一行写:委托人,陆行舟。工期,三个月。报酬,一顿火锅。 想了想,把“一顿”划掉,改成“长期”。

三千年了。灵石变成了火锅,诸侯变成了霸总,风水图变成了绿化带。但陆家人欠债要还这个毛病,倒是刻在骨头里,一代传一代,一点没变。

行吧。陆行舟。你祖上那块灵石,我吃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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