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地下巢穴,两道不同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会在百味城办一场大赛,让她自投罗网!”
暗处,一个身穿锦袍的胖子,指尖捻着一枚青铜碎片,脸上浮起阴险的笑,每一句话都裹着算计。
石室更深处,一道足足一丈大小的巨大头颅黑影缓缓向前探。低沉厚重的声音震荡在石壁之间:
“静候你的佳音!”
“哈哈哈哈……”
胖子张狂的笑声在空旷的密室来回回荡,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画面一转。刚走出山林的江跃和烈锋,早已饿得头昏眼花,四肢沉得抬不起来。就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夜色深处,一点暖黄灯火渐渐浮了上来。
看见光亮的那一刻,两人一下子活了过来。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期待,脚步一紧,朝着灯火直冲过去。
一座朴实的客栈落在眼前。古朴木牌上,“八方客栈”四个大字清清楚楚。
店内光线偏暗,几桌客人低声喝酒闲谈,目光时不时飘向烈锋背后那柄夸张的阔刃巨剑。
烈锋那张常年冰冷的脸上,难得牵起一抹笑意。
“走了一天,幸亏这里有家客栈。”
“老板!十斤牛肉,两屉包子,再来一壶肉汤!”江跃一屁股砸在靠窗的桌边,指尖敲着桌面,“快点!”
“好嘞,客官!”老板应声钻进后厨。
江跃和烈锋随手抓起桌上的花生米,一把一把往嘴里塞,半点不拘小节。邻桌两名佣兵压低了声音交谈。
“听说栖弋村挖出一枚上古青铜碎片,是从方朔都流出来的东西。”
“真的?方朔都那可是上古禁地,随便一件物件都能卖到百万金币!”
江跃耳朵顿时竖了起来,眼睛一亮,悄悄把脑袋探过去偷听。
两个佣兵聊着,眼角瞥见这张探出来的脸,顺手摸出一张羊皮通缉令比对。
“这小子,看着有点眼熟。”
江跃心头一紧,表面却不动声色,还伸手帮他们把通缉令托高几分。
画像上是个蒜头大鼻、眼歪脸扭的怪人,画师画得极其抽象。两人来回对照江跃清秀的面孔,越看越对不上。
“算了,就这画,画师亲娘来了都认不出。”
他们把通缉令收了回去。江跃悄悄溜回座位,心里偷偷给这位抽象派画师点了个赞。
就在这时,邻桌四个满身横肉的佣兵站起身。为首的独眼龙死死盯住烈锋背后的巨剑,大步上前,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小子,把背后那把剑留下,我放你们走。”
烈锋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跃往旁边挪了挪,生怕等下溅一身血,一边嗑瓜子,一边兴致勃勃地当起前排观众。
“哑巴,跟你说话听不到?我们可是百味城黑爷的人!”
独眼龙恼了,挥起鬼头刀,直劈烈锋脖颈。
“锵——!!”
寒芒一闪,没人看清烈锋拔剑的轨迹,汹涌的剑气轰然炸开。鬼头刀直接崩碎,余劲把独眼龙连同三名同伙狠狠掀飞。四人重重撞在石壁上,瘫在地上没了动静。
客栈瞬间静了下来。巨剑归鞘,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蚊子。
恰好一盘酱牛肉端上桌。江跃拍掉手上的瓜子壳,夹起一大块塞进嘴里,满意地点点头。
“火候刚好。”
老板端着肉汤,脚步发颤地走过来,看着地上昏迷的佣兵,声音都抖了。
“二位客官,这饭钱……”
江跃坦然地摊开双手。
“没钱。”
老板脸色一白。
江跃抬筷指向独眼龙,笑得一脸灿烂。
“找他们要。”
老板欲哭无泪,蹲下来,从独眼龙怀里摸出碎银与铜钱,把钱轻轻放在桌上,慌忙退回后厨。
江跃把银子抛了两圈,顺手撕下墙上那张通缉令,拿起旁边的炭笔,在画像上添了个猪头,随手丢在桌面。
“老板,不用找!”
咽下最后一块肉,他一把拽起烈锋,大步走出客栈。
走出大门,江跃脸上的轻松慢慢收了起来。他从怀里摸出青铜碎片,眼底浮起一层期待。
“栖弋村也有和咱们一样的碎片。要过去看看吗?”
烈锋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去。”
两人说着,踏上通往小镇外的大路。
客栈里面,独眼龙慢慢醒转。剑气重创了他,整张脸肿得面目全非:左眼肿成烂桃,右眼歪向一边,鼻梁塌成蒜头,嘴角扭曲,活脱脱就是通缉令上那个五官拧成一团的家伙。
刚才谈论碎片的两个佣兵蹲在旁边,拿起画像反复打量。
“哎!你看,这不就是画上那人吗?蒜头鼻,歪眼睛!”
独眼龙想骂人,可嘴里只能漏出呜呜的气音。两人立刻架起他,像拖死狗一样,朝着苍梧城飞奔,赶着去领悬赏。
客栈老板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江跃与烈锋一路西行,穿过偏僻山林,来到栖弋村附近。刚靠近村子,就撞见一场混乱。
全村百姓举着棍棒,追打一名少年。
“灾星!不祥之物!滚出栖弋村!”
少年一边躲闪,一边大声辩解。
“我没有偷东西!事情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没有人愿意听。棍棒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少年身手利落,却始终只避不还手,最后纵身跃上大树,钻进密林消失不见。
江跃转头看向烈锋。
“这就是栖弋村?被追打的那人,不会是小偷吧?”
烈锋淡淡开口。
“看着不像,先静观其变。”
入夜,少年悄悄折返。他把被踹破的篱笆修好,驱走徘徊在村口的野兽,又挨家挨户把没有关牢的门窗掩紧。做完这一切,才蜷缩在大树底下,抱着膝盖沉沉睡去。
暗处,江跃和烈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个人,绝不是小偷。
没过多久,沉睡的少年猛地惊醒,像是从一场噩梦挣脱出来,大口喘气,右手紧紧捂住后颈。
江跃二人走到树下。江跃拢起双手,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喂——”
少年刚刚稳住心神,又被这一声惊到。弓弦瞬间拉满,指尖微微发颤。看清来人,他咬牙低喝。
“该死的劫匪,居然追到这里!”
话音未落,数支箭矢直奔两人。江跃左右腾挪,高声解释。
“别动手!我们不是劫匪,只是过路的!”
烈锋抬手,用剑脊轻轻磕飞来箭,神色平静。少年眼见对方实力远在自己之上,立刻向后跃到另一棵树上,长弓依旧对准他们。
“你们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我叫江跃,这是烈锋。”江跃拍了拍衣摆,“白天我们看见村民追打你。你明明有还手的本事,却一直避让;夜里还在悄悄护着村子。”
少年沉默下来。这两个人已经跟了自己许久,他竟毫无察觉。如果对方心存歹意,刚才那一箭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放下长弓,从树上跃落。三人坐在路边一块巨石上,少年抱着膝盖,低声开口。
“我叫小弋,是栖弋村人。不还手,是因为爹娘走得早,是村里的人把我养大的。”
江跃安静听着。
“前些日子,村里来了一支商队,到处分发吃食与用品。我心里犯疑,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的馈赠,就悄悄盯着他们。”
“然后呢?”江跃往前凑了凑。
“领头的人每到深夜就抛弄铜钱,带着随从在村子各处挖掘,挖开之后,又重新埋好。”
江跃摸着下巴猜。
“难道是埋下宝物,隔天让村民挖着玩?”
小弋愣了愣,瞥到靠在石头上已经熟睡的烈锋,轻轻叹了口气。
“一连十几天都是这样。五天前,我偷听到他们说话,才知道是兄弟三人:老大文半通,老二时不灵,老三路难寻。他们本是打家劫舍的盗贼,刚加入恒古族不久,偶然听说我们村里藏着一块上古青铜碎片。”
“青铜碎片?!”
江跃猛地坐直,眼睛瞬间亮了。小弋被他看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别这么盯着我……”
“继续说!”
小弋咽了口唾沫。
“老二时不灵靠卜算,认定碎片就在栖弋村。他们打算先找到东西,再通知另外两人动手。可送出去不少物资,线索依旧模糊,他就飞鸽传书,叫大哥和三弟带人过来。我想射落信鸽,动静却被时不灵发现。侥幸逃掉之后,他们就到处散播谣言,说我偷窃宝物,是给村子带来灾祸的灾星。”
江跃追问。
“村里真的藏着碎片?”
“我不知道,长这么大从没听过这件事。”小弋压低声音,“我只是担心,他们一旦带人过来,会洗劫整个村子。”
夜风安静,月光铺在石头上,远处断断续续飘来虫鸣。江跃伸了个懒腰,咧嘴一笑。
“要不要一起揭开真相,把这伙人赶出去?”
小弋神色为难。
“我想,可我打不过他们。而且村里的人……”
“不试试怎么知道?”江跃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咱们去找那个时不灵。”
小弋点点头,跟着江跃朝着村子跑去,把烈锋一个人留在巨石上酣睡。
两人刚离开没多久,两个商人模样的男子,带着一队随从,拉着满满一车物资沿路走来。为首那人说话结结巴巴,看见石头上熟睡的烈锋,连忙拱手。
“请、请问,栖、栖……”
烈锋被一连串的声音惊醒,猛地坐起身,还以为有异兽突袭。他看向面前这个结巴男子,又注意到旁边衣着华丽、抬着下巴、一脸倨傲的人。
旁边那人凑到结巴耳边,小声提醒。
“栖弋村。”
结巴立刻点头。
烈锋揉了揉脸。
“找栖弋村?”
见对方确认,他抬手朝旁边一指。只是刚睡醒脑子迷糊,想起了来时走错的方向,手比脑子快,一下子偏到了北边。
“那边。”
“多谢大、大……”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北边去了。远处飘来一句含糊的道谢。
烈锋揉脸的手顿在半空。他盯着北边看了三息,长长叹了口气,重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
栖弋村,夜色浓得像浸过墨。
村口的空地上,时不灵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六枚铜钱,嘴里念念有词。深吸一口气,他把铜钱抛向夜空,哗啦啦一阵脆响,钱币散落一地。时不灵立刻趴下去,撅着屁股,一枚一枚扒拉着翻看。
跟班看得不解。
“别的占卜师只用三枚铜钱,二哥为什么要用六枚?”
“你懂什么!三枚能看出什么端倪,六枚才算得准!”时不灵头也不抬,“铜钱叠在一起,就代表方位;叠几枚,就往前走上几步。要是没叠好,就继续抛。”
跟班小声嘀咕。
“二哥厉害……咱们在村里挖了十几天,粮食被褥送出去一大堆。看着不像寻宝,倒像是来扶贫的。”
时不灵脸色一沉。
“扶什么贫!不给些好处,村民怎么愿意容我们留在村子里?”
“要是物资都送完了,还找不到呢?”
时不灵愣了一下,喃喃自语。
“对,大哥和老三早该到了。怕是路上缺钱,又顺手劫掠了。”他一挥手,“别废话,继续挖!”
不远处的暗处,江跃和小弋悄悄躲着,看得目瞪口呆。江跃嘴角抽了抽。
“原来这就是他们找宝物的办法,也太草率了。”
“我盯了十几天,还以为他们在施展什么高深秘术。”
江跃没留意脚下,踩到一根枯木。
“咔嚓。”
这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时不灵猛地转头,锁定暗处,低声怒吼。
“抓住他们!”
手下拎着铁锹、锄头,嗷嗷叫着冲过来。小弋熟悉本村地形,一把拽住江跃,朝着村外的山林飞奔。时不灵带着众人紧追不舍,一路赶到林间空地。
天蒙蒙亮的时候,路难寻与文半通带着随从,拉着满满一车物资,风尘仆仆赶到北平村村口。
路难寻斜着眼,结结巴巴地问。
“大大大大哥,是是这个村村村村吗?”
文半通抬眼,装模作样打量着村口的牌匾,故作高深地点点头。
“嗯,正是比地!”
刚入伙的随从一脸茫然。
“啥意思?”
旁边的同伴赶紧悄悄叮嘱,说大哥深藏不露、学识渊博。一众手下顿时肃然起敬,乖乖跟在后面。
与此同时,栖弋村外,江跃与小弋已经退到无路可退。两拨人马瞬间缠斗在一起。
时不灵擅长远攻,站在后方不断甩出铜钱,凌厉的劲风向小弋直逼而去;剩下的杂兵抄起农具,一窝蜂冲向江跃。江跃身手利落,片刻就把这群小兵放倒,拍拍手,纵身跃上一块巨石,悠闲地站在高处。
“小弋!加油!别怂!他就只有六枚铜钱,扔完就没招了!”
小弋一边狼狈躲闪,一边气急地喊回去。
“你倒是下来帮忙啊!”
江跃理直气壮。
“我在精神上支持你!”
另一边,北平村内。文半通兄弟正大方分发物资。领到东西的村民连连道谢。文半通背着手,挺胸抬头,摆出一副儒雅高人的姿态,淡淡开口。
“不足挂耳。”
路难寻在一旁跟着结巴附和。村民都以为遇上了善心的读书人,道谢之后便各自回家。等物资分发一空,两人才知道跑错了村子,顿时气闷,只能顺着路人的指引,匆匆赶往真正的栖弋村。
这时候,睡醒的烈锋发现两人迟迟未归,便百无聊赖地踱进村子,结果迷迷糊糊从村子另一入口撞进了这片战场。他抬眼看见巨石上的江跃,面无表情地问。
“打完了?”
“快了快了,上来坐。”
烈锋纵身跳上巨石,打了个哈欠,靠着巨剑闭目休息。
没过多久,文半通、路难寻带着人马赶了过来。时不灵见两个兄弟姗姗来迟,立刻停手,满脸不耐。
“怎么才到?”
文半通无奈叹气,把路上的事说了一遍:囊中羞涩,只能沿路劫掠;昨夜还碰到一个睡在石头上的路人,被胡乱一指,白白跑到北平村,折腾了大半天。
树上的小弋吓得两腿发软,却依旧强撑着厉声叫嚣,有一百多个弟兄马上赶来,扬言要替天行道,惩治这群恶人。吵闹声把烈锋吵醒。
路难寻一眼就认出了巨石上的烈锋,大声喊道。
“就是他!昨晚给我指错路的就是这家伙!”
时不灵看向路难寻,随口打趣。
“哟?老三口吃突然利索了?”
江跃站在高处,看着这三兄弟,哈哈大笑。路难寻对着两位兄长,一边点头,一边急着开口。
“别讨讨讨讨讨讨……”
时不灵顺势接话。
“别讨论这个了,先找他们算账!”
路难寻连忙点头。文半通也跟着点头,沉声道。
“拱起后背。”
老三一脸茫然地看向老二。
“是攻其不备。”时不灵压低声音解释,“趁对方没有防备,直接动手。”
几人简单争执几句,迅速分工开战。时不灵扑向树上的小弋,文半通冲向巨石上的江跃,路难寻提刀对上烈锋。三方大战瞬间爆发。
混战之间,跟班高声提醒时不灵,铜钱已经快用完了。时不灵慌忙嘴硬,慌乱到连自己扔出去多少枚都记不清,模样十分狼狈。
文半通纵身冲上,仰头怒吼着出招。江跃轻巧侧身躲开,笑着调侃,说他仰身出拳很容易失去平衡。被戳破窘态,文半通恼羞成怒,一拳砸在巨石上,坚硬的石面瞬间裂开细密的纹路。
他双掌结印,一股磅礴气劲直扑江跃。江跃双臂交叉挡在身前,稳稳站定,没有后退半步。就在准备反击的瞬间,文半通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场面顿时滑稽起来。
另一边,路难寻提刀猛攻,层层叠叠的刀影把烈锋笼罩在内。金铁交鸣,火花四溅。仅仅一次碰撞,路难寻就震得虎口剧痛,心底大骇。烈锋面无波澜,重剑横扫,直接撕碎所有刀影。路难寻被这股巨力震得连连后退,一口鲜血涌到嘴边。不等他稳住身形,烈锋随手一剑拍出,直接将他撞飞,狠狠砸在树干上,当场晕厥。
小弋这边最为艰难。连绵不断的铜钱打得他遍体鳞伤,躲闪不及之际,一枚铜钱正中胸口。他身子猛地一僵,兜帽从肩头滑落,重重扑倒在地。
江跃正要上前,烈锋伸手拦住了他。
“让他自己跨过这道坎。”
倒在地上的小弋,脑海里闪过村民多年的照料,想起那些悄悄归村、修补篱笆、驱走野兽的夜晚。不甘像火焰一样在胸中燃起来。他咬着牙,忍着伤痛缓缓站起,眼神变得愈发坚定。在铜钱织成的暴雨里穿梭,任凭皮肉被擦伤割破,半步也不肯退。
时不灵看见他重伤依旧不肯认输,得意地大笑,出言逼迫他投降。小弋没有回话,只是缓缓拉开长弓,将全身气力凝在箭尖,稳稳锁定对面。
破空声骤然响起。箭矢成品字形射出去:两支封住时不灵左右闪避的路线,中间那一支精准命中他脚下的树枝。枝断人落,时不灵重重砸在地面,瞬间失去意识。
至此,三兄弟全部倒地晕厥,剩下的手下呆立当场,不敢再动。
没过多久,村长带着村民匆匆赶来,道出了全部真相。村民早就看穿这几人的诡计,只是贪恋他们送来的物资,才假意驱逐小弋;暗地里,一直有人悄悄护着这个少年。误会解开,看着浑身是伤的小弋和地上的恶人,所有人都满心愧疚。
小弋低头沉默,下意识想要把兜帽拉回去。就在这一刻,江跃的目光骤然定住。
帽子滑落之后,小弋后颈露出一枚轮廓清晰、泛着微光的星瞳胎记。那纹路、那形态,和江跃、烈锋身上的一模一样。
江跃掀开衣襟,露出自己胸前的印记。
“我们,也有这个。”
小弋和村长都愣住了。
片刻之后,村长长长叹了口气,说起小弋尘封的身世。小弋并不是栖弋村本土的孩子。十几年前的一个夜晚,一对被追杀的夫妇跑到这里,恳求村长保护襁褓中的婴儿。当村长抱起孩子,打开包裹,就看见了后颈发光的星瞳,还有婴儿小手紧紧攥着的青铜碎片。
“就是这一块。”
村长从怀里取出一个粗布包裹。江跃小心接过来,一层层掀开布料,古老的青铜碎片静静躺在里面。他又从腰间取出自己那一块,双手轻轻托着。
两块碎片隔空微微震颤,表层古老的纹路同时浮起细碎微光,像在彼此呼应。冰凉而厚重的触感,同源一体;斑驳的纹路隐隐相合,不需要多余解释,远古的羁绊已经在这一刻重逢。
小弋看向村长。
“谢谢您这么多年照顾我。虽然很舍不得这里,但我必须跟他们走,去寻找真相。”
村长看着他,缓缓点头。
“这些年,我常常看见你从噩梦里醒过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继续低声提醒。
“我听说百味城最近来了一位恒古族的司主,他手里,也有一枚同样的碎片。这事恐怕不简单,你们可以去那里看一看。”
江跃、烈锋、小弋对视一眼,心中有了方向。辞别村长与村民,三人朝着百味城的方向出发。
走了大半天,官道尽头,百味城的轮廓一点一点浮现在视野里。
进城之后,两种气息扑面而来。东街飘着草药清苦的香气,西街则混着肉香与饭菜的热气,整座城市都浸在浓浓的烟火里。街边传来路人的闲谈。
“听说了吗?百味药膳大赛马上就要开赛!冠军能拿到十万金币!现在全城都在搜罗上好药材!”
“十万金币!足够买下一座大宅子了!”
江跃停下脚步,眼睛一亮。
“这笔钱可不少。”
小弋被城里热闹的气氛感染,之前压在心底的心事一下子淡了不少,又变回那个胆子不大、却总爱吹牛的模样。烈锋安安静静跟在后面,话不多。
江跃身无分文,路过小吃摊的时候,趁摊主忙不过来,顺手抓了好些吃食,转头塞给烈锋抱着。烈锋也不多问,默默接过来,没一会儿,两只手就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袋子。
在东街的角落,有一个不起眼的药摊。蹲在摊子后面的就是阿苓。棕发散落在肩头,一身青绿短衫配浅褐短裙,一只手拄着木手杖撑住地面,另一只手翻着药材,偶尔抬头扫一眼路人,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可一旦有人靠近,她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嘴皮子溜得像抹了油。
“这位大哥,看你脸色发沉,是不是常常浑身发软、夜里盗汗?我这株百年何首乌,专门调理体虚,吃上几服,保管身子硬朗!”
“大姐,你脸色发黄,明显是气血不足。这当归配上黄芪,正是补气血的好东西,拿回家熬药膳,三天就能见效果!”
她专挑路人身上那些细碎的小毛病来说。普通药材,经她一番渲染,就成了难得的神药。被说动的客人心甘情愿掏出高价,拿着药,还对她千恩万谢。
每当铜钱落进手里,阿苓眼底会飞快掠过一丝愧疚,但转瞬就被笑脸盖住。她攥紧铜钱,心底默念那句"凑齐十万金币,就能换师傅一条生路",咬了咬牙,立刻换上笑脸招呼下一位客人。
没过多久,一个高大憨厚的壮汉走到摊前。正是岩虎,背上扛着一口平底巨锅。
“姑娘,我想买些适合做药膳的药材,麻烦帮我挑一挑。”
阿苓眼睛一亮,一眼就看出这人对药性不熟。她迅速包好几包,不停介绍。
“大哥,你可找对人了!这几样搭配最好!灵香草提香,玉髓参稳药性,还有龙须草,能够强身健体。拿回去做成药膳,味道香、药性足,拿冠军都不在话下!”
岩虎听得心头火热。虽然不懂配伍,但看她说得头头是道,便认定是好货,直接掏出一大袋铜钱,把这堆药性相冲、根本不能放在一起熬煮的药材买了下来,道谢之后转身离开。
阿苓收好钱,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一阵阵发慌。她清楚这些药材不能这样混在一起,可眼下急着凑钱,顾不了许多。
岩虎兴冲冲回到西街租下的小厨房,架起那口巨锅,认认真真炖制药膳。他照着阿苓说的办法,把所有药材一股脑倒进锅里,炖了大半天。等掀开盖子尝了一口,眉头瞬间拧到一起。
汤汁又苦又涩,一股猛烈的药性直冲喉咙,呛得他连连咳嗽。别说拿去参赛,根本就没法入口。
岩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老实人难得动怒,他放下铁勺,快步赶回东街,找到阿苓的药摊。
“姑娘,你这些药材不行!炖出来又苦又涩,根本没法吃。把钱退给我吧。”
岩虎站在摊子前,努力压住火气。阿苓心里一紧,知道自己理亏,可防备心很重,不肯退钱。争执几句,脾气一下子上来,举起木手杖,“啪”地敲在岩虎的脑门上。
趁着对方被敲懵的瞬间,她迅速收好摊上值钱的药材,拔腿就跑。
岩虎捂着脑袋愣了片刻,紧接着大步追了上去。
阿苓只顾埋头狂奔,没有看路,一头撞在闲逛的江跃身上。江跃被撞得晃了几下,手里的零食撒了一地。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没事没事,走路看着点。”
烈锋站在一旁,淡淡扫了阿苓一眼,没有多想。小弋却一下子来了兴致,上前拦住她,张嘴就开始吹牛。
“姑娘,撞了人就想跑?我可是一箭打跑劫匪的高手!今天你必须赔,不然别想走!”
阿苓被拦在中间,急得满脸通红,正和小弋拉扯争辩,岩虎已经大步追到。
“大伙来评评理!”岩虎指着阿苓,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这姑娘花言巧语,哄我花高价买错药材,药膳直接炖废了。我过来讨回钱,她拿棍子敲我脑袋,转头就跑!”
前后都被堵住,阿苓跑不掉了。她眼眶一红,立刻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
“我不是故意的……我从小就和弟弟相依为命,他生了重病。为了凑钱给他治病,我才出此下策。”
几个人听完,弄清了来龙去脉。知道她并不是单纯为了贪财而骗人,心底生出几分同情。小弋摸着下巴,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靠摆摊哄人卖药,能攒下多少?不如跟他一起参加药膳大赛。冠军有十万金币!拿到这笔钱,就能给你弟弟治病。你懂药材,他懂火候,两个人组队,胜算要大得多。与其在这里吵架要钱,不如联手去拿奖金。”
“十万金币”这几个字,一下子击穿了阿苓心里的防备。刚才还在发火、逃跑的她,态度立刻就变了。她收起凶相,主动向岩虎赔好话,使出一身游说的本事,劝他一起参赛。
岩虎心肠宽厚,听完她的难处,略一思索,便点了头。
“行,那咱们就试试。”
阿苓长长松了一口气。可在她眼底,悄悄浮起一层别的期待。这个细微的表情,被烈锋捕捉到了,但他没有当场戳破。
江跃、烈锋、小弋闲着无事,就跟着两人一起采购食材与药材。一路上状况不断,热闹纷呈。江跃看见好吃的就顺手拿,转头喊阿苓付钱,气得她叉着腰大骂,生怕这几个人把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铜钱全部造光。烈锋负责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老毛病又犯了,走着走着就脱离队伍。其他人只能停下来到处找,每次找到,都看见他站在死胡同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些袋子,一脸茫然。
小弋一路上不停吹牛,对着摊贩说自己手下有成百上千的兄弟,不给优惠就要掀摊子;可一旦遇到态度凶狠的摊主,就立刻缩到烈锋身后,浑身发抖。岩虎只要看见稀奇食材就挪不开脚,每一样都想买回来,采购量远远超出比赛所需。阿苓一心省钱,看见他不停下手就心疼得直跳脚,一边拦着,一边吐槽,偶尔还伸手推上一把。
乱糟糟的采购总算收尾。备齐所有东西之后,几个人顺利拿到了药膳大赛的参赛号牌。
阿苓紧紧捏着木牌,心底再次燃起希望。只要拿下冠军,师傅就有救了。
百味城里,所有人都在等待的这场药膳大赛,马上就要开始。
百味城药膳大赛赛场人声鼎沸。
各支队伍扎堆备菜,灶台前的选手个个神情专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唯独主角团的灶台乱作一团,堪称全场最离谱的"灾难现场"。
岩虎掌勺的厨艺堪称顶尖,刀工火候拿捏分毫不差,可他有个致命弱点——见了珍稀食材就走神。刚摆上桌的百年灵参、千年雪莲,让他看得挪不开眼,手中汤勺悬在半空,锅里的汤底数次险些烧干、冒起黑烟。
阿苓急得直跳脚,一遍遍把他拽回灶台,厉声呵斥:"别看了!汤要烧干了!"
烈锋找了块角落石块,抱着巨剑闭目休憩,全程纹丝不动,仿佛只是来赛场旁观的路人。
江跃嘴馋难耐,趁其他选手不备,偷偷顺走人家的配菜往嘴里塞。被当场抓包后,还理直气壮狡辩:"尝尝味道,借鉴学习一下。"
左侧灶台的壮汉选手登时暴怒:"那是我花五千金币买的千年血参!"
江跃叼着整根血参满不在乎:"不就一根须子,至于这么小气?"
壮汉气得撸袖上前,当场被裁判拦下。
右侧的女选手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半张侧脸,温雅气质在一众急躁选手中格外突兀。
另一边,小弋主动帮忙打下手,却完全分不清药材与调料,抓起一把当归就往锅里倒,紧接着又撒入大把花椒,数次险些毁了整锅药膳。
阿苓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挥拳捶向江跃和小弋,咬牙吐槽:"你们全在拖后腿!一个偷吃、一个乱投料、一个走神、一个发呆,这比赛还怎么赢!"
纵使现场乌龙不断、状况百出,可岩虎的顶尖厨艺,搭配阿苓精准到极致的药材配伍,两人互补配合,最终出锅的药膳香气浓郁、药性醇厚,质感远超所有对手。
评委轮番品尝,尽数面露惊艳,当场宣布二人拿下本次药膳大赛的冠军。
赛场掌声雷动,岩虎憨厚傻笑,阿苓眼中熠熠生辉,满心都是即将到手的十万金币赏金。
就在这时,赛场工作人员匆匆前来通知:领奖不在赛场,需阿苓、岩虎二人单独前往地下密室领取,其余人原地等候。
阿苓求财心切,匆忙离去,连随身手杖都忘了带;岩虎也未随身携带玄铁巨锅,二人跟着向导走入幽暗通道。身后厚重石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落锁声响。
不远处,那名斗笠女选手抬眸瞥了眼阿苓的手杖与岩虎的巨锅,淡淡留下一句"手杖和锅倒是不错",便收回目光,沉默离开。
小弋随意扫了对方一眼,并未放在心上。
密室内灯火通明,安静得落针可闻。
二人静静等候着赏金到来,一道身影从暗处缓步走出。
锦袍胖子黑祁指尖捻着一枚青铜碎片,碎片靠近阿苓的瞬间,骤然亮起细碎微光。
阿苓看清碎片的刹那,脸色骤然惨白。
岩虎察觉她神色不对,低声询问:"怎么了?"
阿苓声音发颤:"师傅和碎片是一起失踪的……我查到……抓走他的人叫黑祁。"
她死死盯着锦袍胖子,一字一顿:"碎片在他手里——他就是黑祁。"
岩虎登时警觉,立刻跨步挡在阿苓身前,下意识摸向后背,才猛然懊恼:"糟了,我忘了带锅!"
黑祁嘴角勾起阴冷冷笑:"没错。原来你才是碎片的正主,我找了你很久。"
"我师傅在哪!你们把他怎么样了?"阿苓声音嘶哑,满是急切。
黑祁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语气轻佻:"我手下那个贪心的蠢货,拿我令牌私下找你要十万金币赎人——他以为能瞒着我独吞。"
他放下茶杯,笑了笑:"我没拆穿他。正好将计就计,办场大赛,把你钓出来。"
阿苓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如纸。
"至于你师傅——"黑祁慢悠悠踱步上前,笑意愈发阴狠,"早就死了。等会儿把你献给那位大人,也算你发挥了最后一点价值。"
"你这个畜生!"阿苓浑身发抖,眼底蓄满恨意与绝望。
黑祁仰头张狂大笑,笑得肆意又癫狂。
岩虎怒火冲天,大吼一声直冲上前。黑祁麾下十几名打手一拥而上,死死将他围困。
黑祁吩咐手下死守密室,转身离去,厚重石门彻底闭合,将阿苓与岩虎困在绝境之中。
赛场外,江跃、烈锋、小弋等候许久,迟迟不见二人归来,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不对劲,领奖不可能耗这么久。"小弋皱眉沉声说道。
江跃也登时反应过来:"出事了。"
三人立刻动身,路过操作台时,小弋顺手拾起阿苓遗落的手杖,又咬牙扛起岩虎那口沉重无比的玄铁巨锅。瘦小的身躯被重物压得直不起腰,脊背弯成虾米,依旧咬牙跟上两人,顺着幽暗的地下通道摸索前行。
"这锅也太沉了……"小弋喘着粗气,声音发颤,"岩虎天天背着这东西行动,他是铁打的吗?"
江跃在前探路,烈锋紧随身侧。三人循着通道深处隐约传来的细碎哭声,找到密室大门。
江跃二话不说,蓄力一拳轰出!
"轰——!"
坚硬石门登时碎裂,碎石飞溅四散。三人冲进密室,只见满地打手横七竖八躺倒,个个鼻青脸肿、昏迷不醒。岩虎伫立一旁,双拳紧握,身上添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而阿苓孤零零瘫坐在冰冷石地上,双手死死攥着衣角,肩膀剧烈颤抖,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呜咽。
密室死寂无声,只剩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回荡。
良久,阿苓颤抖着嗓音,断断续续讲清了所有真相。
"我之前骗了你们……我没有生病的弟弟。"泪水大颗砸落在地面,晕开一圈极淡的蓝色水痕,很快又消失了。她胡乱抹着脸,却越擦越多……,"我自幼无父无母,是师傅捡我回去,教我识药熬药、护我长大,他待我胜过至亲。"
"一个月前,我采药回家,药铺空无一人,师傅和我的青铜碎片同时失踪。后来我才查到,是黑祁带人掳走了他。"
"有人暗中传信给我,说凑齐十万金币,就放师傅一条生路。"阿苓的声音破碎不堪,"我摆摊高价卖药、掺假牟利,拼命攒钱参赛,就是想拿冠军赏金赎人……我从来没想过,从头到尾都是引我入局的陷阱。"
她蜷缩起身子,哭得撕心裂肺,彻底崩溃:"我拼尽全力攒钱、拼命谋划,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留住……师傅走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泪眼朦胧中,她抬头看向怒火翻涌的江跃,颤抖出声:"江跃……"
江跃一言不发,冷冷望向黑祁离去的密道。没有多余言语,抬脚狠狠踹碎石门,踏步纵深追入。
烈锋、小弋默然跟上,岩虎拾起地上巨锅,攥紧锅身,大步紧随其后。
四人顺着黑祁撤离的痕迹,一路深入百味城地下,直达恒古族隐秘主据点。
据点入口隐蔽幽深,两名持刀打手交叉拦路,神色凶悍。
"站住!此路不通!"
话音未落,岩虎怒喝一声,玄铁巨锅横挡身前,如重型战车般猛冲而出!
"轰!"
两名打手连同入口石门一并被撞碎,当场昏死。
四人冲入通道,眼前机关密布:两侧墙壁嵌满铜镜,地面是黑白交错的石板,穹顶垂着细密悬索,处处暗藏杀机。
"小心,全是机关!"小弋立刻出声警示。
话音刚落,地面石板骤然翻转,旋转锯齿贴着岩虎脚踝划过,削去一层鞋底;头顶铜球轰然坠落,烈锋抬剑格挡,反弹的铜球正中小弋后脑,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侧壁尖刺骤然弹出,江跃侧身躲闪,裤裆依旧被划破一道长口;铜镜反射刺眼强光,缝隙中不断弥漫迷烟。
"跑!"江跃捂着划破的裤裆率先狂奔。
岩虎举锅连滚带爬,铁锅拖地发出刺耳摩擦声;小弋手脚并用往前逃窜,兜帽都被气流掀得翘起;烈锋侧身规避锯齿,不慎一头撞上回弹铜球,满脸灰土狼狈不堪;江跃被迷烟熏得满脸乌黑,眉毛烧焦一截,不停咳嗽。
通道机关层出不穷,杀机源源不断。
岩虎不慎踩空,半条腿陷入地底泥坑,锯齿擦着裤腿划过,刮出细密血痕、沾满黄泥;烈锋反复格挡落石,满身尘土;小弋后脑肿痛发麻,狼狈不堪;江跃满脸黑灰,模样滑稽又憋屈。
更致命的是,两侧石墙缓缓向内合拢,沉闷的摩擦声令人窒息,如同巨掌欲将众人挤压碾碎。
四人顶着漫天机关、一路狼狈狂奔,哀嚎与怒吼此起彼伏。
终于,通道尽头出现最后一道石门。岩虎蓄力怒吼,巨锅狠狠砸落!
"轰隆!"
石门应声崩碎,门后是宽敞宏大的据点大厅,数十名打手手持兵器,严阵以待。
打手头领刚要出声呵斥,抬眼望见四人狼狈又暴怒的模样,登时噤声。
岩虎发丝被削断、裤腿泥泞带血;烈锋满身灰土、额头带伤;小弋后脑肿包、长弓变形;江跃裤裆破损、满脸乌黑。
四人怒火积压到极致,同时冲杀而出!
大厅登时混战爆发,兵器碰撞、拳肉交击、惨叫怒吼交织一片。
"混蛋!太阴险了!"
"打劫匪都没这么窝囊过!"
"忍你们这群杂碎很久了!"
铛铛剑鸣、砰砰拳响、咔嚓骨裂、嗷嗷惨叫接连不断。不过片刻,数十名打手尽数倒地哀嚎,无人再敢起身。
大厅尽头,机关枢纽后方,铁屠、冷蛇两名核心打手死死攥着控制杆,望着逼近的四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别、别过来!"
四人如同蓄势已久的猛兽,疯扑而上。
铁锅拍脸、重拳轰腹、弯弓抽身、肘击锁喉,新一轮惨烈碾压登时爆发。
"让你操控机关阴人!"
"让你放迷烟暗算我们!"
"让你用铜球砸人!"
"今天非要把你们拍成肉饼!"
一炷香后,大厅彻底恢复平静。
铁屠、冷蛇二人满头肿包、脸面扭曲、衣衫破烂,瘫在地上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烈锋喘着粗气,抹掉脸上尘土:"这下舒坦多了。"
岩虎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冷哼一声:"打架稀烂,玩阴的倒是熟练。"
小弋摸着后脑肿痛,咬牙道:"以后我的箭,专射这群玩机关的小人。"
江跃低头看着破损的裤子,依旧怒气未消。
四人拍去满身尘土,来到据点最深处一道石门前。
烈锋上前一步,阔刃巨剑骤然出鞘,寒芒炸裂!厚重石门应声崩裂坍塌,一片山谷般辽阔的地底巢穴,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我的天!这巢穴也太大了!"小弋瞠目结舌。
岩虎快速扫视四周,低声警示:"这就是黑祁的老巢,藏得太深了。"
阴冷的笑声从黑暗石缝中悠悠飘出。
黑祁指尖捻动青铜碎片,从阴影中缓步走出,脸上挂着执拗的阴狠笑意:"几个毛头小子,居然能闯到这里。阿苓那丫头,现在应该绝望透顶了吧?"
望见他丑恶的嘴脸,江跃怒火直冲头顶。脚下猛地蹬地,身形瞬闪,重拳狠狠砸在黑祁胸口!
砰!
巨力贯穿躯体,黑祁后背衣料炸裂,整个人如断线破布般倒飞而出,重重撞在石壁之上。岩壁登时裂开龟甲纹路,碎石簌簌脱落。
就在此刻,巢穴深处传来震天动地的踏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落地,大地剧烈震颤,洞顶碎石不停坠落。一道遮天蔽日的庞大黑影,从无尽黑暗中缓步走出。
太元一脉·举父,真身现世!
七丈巍峨身躯覆着粗硬黑毛,双臂镌刻古老太元暗纹,粗壮豹尾一扫便掀起呼啸狂风。额头暗红色星瞳微微跳动,一股碾压万物的恐怖压迫感,登时笼罩整座巢穴。
举父淡漠瞥了眼重伤倒地的黑祁,如同看待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随即猩红眼眸锁定江跃一行人,声如滚雷震彻地底:"你们身上的气息,很有趣。"
话音未落,他俯身抠下数吨巨石,裹着浓郁暗红煞气,抬手狂掷而出!
"快散开!"
江跃厉声大喝,四人同时向四方飞扑闪避。巨石擦着江跃肩头轰然炸开,锋利碎石漫天激射。紧接着,无数巨石接连破空砸落,速度迅猛、落点刁钻,彻底封死所有人的闪避空间。
岩虎横举玄铁巨锅硬抗冲击,锅身剧烈震颤,反震之力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发酸:"这巨兽力道太恐怖了!"
"投石太密集,根本近身不了!"江跃催动残影反复突进,次次都被巨石逼退。
小弋拉弓连射,箭矢尽数被飞石撞偏,根本无法锁定目标:"完全锁不住破绽!"
烈锋挥剑狂劈,不断斩碎砸来的巨石,眉头紧锁:"无法蓄力,杀招放不出来!"
众人只能狼狈翻滚、格挡、急退,全程被死死压制,体力飞速消耗,衣衫被汗水浸透,呼吸愈发急促。
不远处,黑祁挣扎起身,伸手去捡散落的青铜碎片。
"再耗下去,我们会被活活拖垮!"江跃躲在岩脊后方,大口喘息。
漫天轰鸣乱石之中,一道清亮女声骤然穿透所有噪音!
"青蔓缠生!"
地面轰然崩裂!数条粗壮青藤破土而出,如蛟龙盘旋,瞬间缠紧锁死举父四肢躯干,牢牢禁锢其庞大身躯,彻底断绝它投石的机会!
"抓住机会,集中它胸口最弱的地方打!"一女子从暗处走出,高声喊话。
岩虎低吼蹬地,玄铁巨锅砸向地面,金色厚重盾墙拔地而起,裹挟蛮牛巨力,狠狠撞向举父前腿!
嘭!
巨力冲击之下,举父庞大身躯剧烈趔趄,粗壮右腿重重跪砸在地,巨大身形登时失衡半跪在地。
江跃抓住空隙贴身上前,鎏金拳影如暴雨般轰击巨兽膝盖创口,硬生生撕裂兽皮血肉;烈锋高举巨剑顺势劈斩,层层剑势撕开伤口、扩大破绽;小弋稳住身形,箭矢精准钉入创口深处,层层叠加伤害。
可就在众人以为战局逆转的刹那,诡异一幕骤然发生!
举父随手拔出身中箭矢,所有撕裂外翻的伤口,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飞速粘合、愈合。转瞬之间,重伤创面彻底复原,只剩淡淡红痕,刚才所有猛攻尽数作废。
举父垂首俯瞰渺小的众人,张狂大笑震得整座巢穴嗡嗡震颤:"哈哈哈!无用之功!我的自愈之力无解!你们这群蝼蚁,不过是在白费力气!"
"这自愈能力也太离谱,根本杀不动!"小弋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骇然。
咔嚓、咔嚓——
紧绷的青藤不堪巨力,尽数崩碎断裂。
重获自由的举父,猩红凶瞳死死锁定女子,吼声震得众人耳膜刺痛:"当年从方朔都逃出的那个女婴是你吧,清禾!我认得这藤术!"
女子抬手摘下斗笠,贝齿咬破下唇,细密血珠渗出,积压多年的血海深仇尽数翻涌。
江跃登时恍然:"你是当初苍梧城,被烈锋救下的那个人!"
"也是峡谷之中,和咱们联手斩杀猼訑的那位。"烈锋低声补充。
岩虎一头雾水:"合着你们早就认识?"
"这头巨兽说她逃出方朔都。"小弋登时醒悟,"也就是说,她和我们一样,都是有星瞳胎记的人!"
众人来不及深究过往,一道沉静决绝的身影,从通道缓步走出。
褪去所有怯懦崩溃的阿苓,眼底只剩冰冷的坚定。她侧身移步,手杖尖端轻点地面,悄然蓄势。
举父扫视全场,额头星瞳戾气暴涨。
江跃胸口、烈锋左肩、小弋后颈、清禾后腰、阿苓右肩,五处星瞳胎记同步亮起玉金色光芒。唯有岩虎周身,毫无波动。
举父目光落在岩虎身上,微微挑眉,带着几分诧异:"一个人类,无方朔都气息,却能硬抗我的煞气巨石,倒是古怪。若是将你们五人吞噬,我便能登临巅峰!"
岩虎彻底愣住:"方朔都?上古禁地?你们几个,都是从那里出来的?"
此刻,缓过伤势的黑祁从阴影走出,脸上挂着疯狂的阴笑:"既然你们都要死,我便让你们死个明白!"
"当年,是我带人强攻方朔都地下祭坛,疯狂撞击结界。才让你提前破开本源的。"
"外界传言你是太元一脉化形的妖女,被朝野、恒古族联手通缉,这条谣言,也是我散播的!"
清禾眼底寒意彻骨:"你勾结太古凶物,构陷我数年,到底图谋什么?"
黑祁肆意大笑:"本来只是你,可后面阿苓那小丫头又出现了,将你们献给举父!它助我吞并东部所有城池、称霸一方!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你太天真。"清禾冷冷驳斥,"太元一脉,从不受人掌控,你这是引火烧身。"
举父已然不耐听二人争辩,周身暗红煞气轰然炸开,额头星瞳赤红如血。它双掌重重拍砸岩层,整座地底巢穴剧烈摇晃崩塌!
"崇吾倾覆!"
无数裹挟煞气的巨石腾空而起,从四面八方疯狂砸落,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快撤!去郊外旷野!"
众人不敢恋战,顶着漫天飞石,顺着崩塌通道全力冲出地底,直奔城外开阔空地。众人这才看清,这条地下通道,竟是黑祁早已挖通的陷阱——从大赛开启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踏入了他布下的绝杀棋局。
旷野之上,乱石依旧呼啸横飞。
重伤未愈的黑祁躲闪不及,被失控巨岩狠狠砸中。他艰难抬眼,死死盯着漠然俯视他的举父,眼底满是不甘与错愕。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自始至终,自己都只是举父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趁着石雨稍稍停歇,小弋冒险冲出,一把拾起地上的青铜碎片,紧紧护在怀中。
战场切换至无遮挡的旷野,众人迅速分散站位,形成合围之势。
"没了巢穴地形加持,它没法疯狂投石!但无解的自愈,依旧是最大死局!"清禾高声提醒。
就在此时,阿苓踏步上前,握紧手中手杖。一层幽蓝水光如潮水般铺开,笼罩举父庞大身躯,淡淡水息死死禁锢其周身煞气。
"沧息禁愈!"
刹那间,小弋随意射出的箭,精准钉入举父胸口旧伤!
原本飞速蠕动愈合的血肉登时僵死,创面彻底定格,暗红鲜血顺着黑毛不断流淌。
"禁愈时效极短!全员速攻!"阿苓厉声提醒。
岩虎立刻顶前,巨锅盾墙死死抵住举父双腿,锁死所有移动空间;清禾再次催发青藤,捆锁巨兽四肢,限制挣扎;小弋连珠射箭,不断干扰视野、封锁闪避路线。
自愈被封、行动被困,举父彻底暴怒,猩红双目赤红滔天,疯狂嘶吼冲撞,周身煞气暴走,拼命挣脱禁锢,却始终无法突破合围。
就是此刻!江跃与烈锋对视一眼,同时踏前!
"极影·奔雷!"
江跃身形暴闪,鎏金拳影裹挟万钧雷霆,狠狠轰入举父胸口创口!雷光炸裂的刹那,创口血肉被雷霆撕扯得外翻四散,暗红煞气被雷芒灼得滋滋溃散——
烈锋借雷光一闪而过,阔刃巨剑化作寒芒,自江跃拳影炸开的创口正中贯入!剑锋横穿胸膛,自后背透出,烈锋借势腾空翻越,重重砸落在巨兽身前。落地瞬间,七道剑影自剑身迸发,每一道都缠绕着江跃未散的雷弧,层层叠叠劈向胸口巨创——
"七叠裂渊斩!"
雷光与剑影在创口深处轰然引爆!雷霆撕裂血肉,剑势凿穿本源,双重绝杀叠加的巨响震彻旷野。举父庞大身躯猛地僵硬,胸口巨坑深深塌陷!
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吼响彻天地!
七丈巨躯重重向后栽倒,掀起漫天黄沙尘土。
风沙缓缓沉降,举父瘫倒在碎石之间,气息彻底断绝。额间星瞳印记渗出的血液,仿佛有生命一般渗入地下,地面未留下一丝痕迹。
旷野重归寂静,几人围坐喘息。小弋举着青铜碎片晃来晃去,烈锋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气氛松弛下来。
阿苓看着大家,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
几人相视一笑,谁都没说话。江跃刚想提方朔都,清禾已经站起了身。
"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望着远处嘈杂的百味城,"先想办法离开这里!"
江跃深吸一口气,直视岩虎的眼睛,眯起眼,露出两排白牙,笑得灿烂又坦荡:“岩虎,跟我们一起走吧。”
岩虎背起巨锅,憨笑一声:“行,有要抡锅的地方,喊我一声。”
几人不再耽搁,转身向码头跑去。江跃抢来黑祁的船,升帆启航,朝着万商岛的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某处山林。
白发老人不紧不慢地将旧刀归鞘。
"咔。"
一声轻响。
他随手往大石上一靠,一只眼闭着,另一只半眯,松垮的官衣随意裹在身上,满身慵懒,看不出半分官威。
片刻后,坚硬的山壁猛然震颤——一道十几丈长的裂口顺着刀路撕开,碎石哗哗崩落,尘土在林间缓缓飘散。
老人连眼皮都没抬,就这么等着动静落定。
马蹄声由远及近。骑兵疾驰而至,翻身下马,跪进落叶里。
"报!"
老人伸出布满薄茧的手,慢悠悠接过密报。独目扫过纸面,涣散的神色微微一凝。
"举父败了。"
士兵垂首,不敢作声。
老人合上纸页,指尖在封纸上轻敲两下。
沉默片刻,嘴角浮起一抹淡笑,像是想起一桩搁置多年的旧事。
"十几年了。也好,回去瞧瞧。"
他抬了抬下巴,声音懒懒散散。
"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