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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13:00:09

秦桑桑的铺子开在天衍宗坊市最热闹的十字路口,招牌上写了四个字:散偶专卖。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她拿朱砂笔亲自添的:“专办各类道侣解契业务,不成功不收费。普通解契一百块灵石,带宗门备案的两百,带灵兽见证的三百。若对方死缠烂打,加收百分之三十精神损失费。本店只拆不结,谢绝复合咨询。感情破裂找我,感情没裂也找我——我帮你裂。”

天衍宗方圆三百里,干这行的独她一份。别人开铺子卖丹药、卖法器、卖灵兽蛋,她卖“分手”——准确地说,她替修士解道侣契约。男修想甩了双修的道侣又不想撕破脸,找她;女修想踹了拖后腿的道侣又怕对方闹,找她;两个宗门联姻绑了道侣契约结果当事人互相看不顺眼的,也找她。她干这行十年,经手的解契案子五百多桩,从练气期的小修士到元婴期的老怪物,什么离谱的契约都见过。最离谱的一桩是帮一位金丹期女修甩掉她的道侣——那男修跟她结契的时候在契约上偷偷加了一条“每月双修不少于四次”,女修当时没细看,按了手印才反应过来,气得当场把茶碗摔了,摔完茶碗来找秦桑桑,说“秦掌柜你给我作主”。秦桑桑把那份契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告诉她:“妹子,这条款不合法。天衍宗规定道侣契约不得包含强制双修条款,你这契约可以直接作废,连解契的灵石都省了。”女修愣了半天,说“那我白气了三个月”。秦桑桑收了五十块咨询费,女修走的时候还千恩万谢。

她修一门《断缘诀》,是她师父临死前传给她的。这门功法别的本事没有,就一样——能切断修士之间的因果线。正经用处是帮人斩断尘缘、了却心魔,她拿来干解契生意。每次断一条因果线,她收一百灵石起步,断完了还得给客户上杯灵茶,说一句“缘尽于此,好聚好散”。

她铺子墙上挂着一面木牌,用朱砂记着老主顾的欠账:城南炼器坊的刘铁柱解契欠了五十块,隔壁灵兽铺的孙寡妇解契欠了一百二,还有城北丹房的周小乙解契欠了八十——周小乙那个道侣是她帮忙找的,结果俩人过了三个月就闹掰了,又来找她解契。秦桑桑当时把算盘珠子一拨,冲周小乙翻了个白眼:“你俩结契我收了两百,解契再收一百五,来回三百五。你拿这灵石买排骨吃不香吗?”周小乙说:“秦掌柜,排骨吃完了就没了,道侣要是找错了,吃排骨都不香。”秦桑桑被他逗笑了,给他打了个九折。

她铺子门口还兼卖灵果,因为解契的客户哭起来得有个东西嚼,不然干嚎太尴尬。灵果分三档:普通灵果一块灵石三个,甜灵果两块一个,特别甜的“伤心果”五块一个——这名字是她起的,因为吃完了能让人暂时忘了伤心事,其实就是她把灵果汁和忘忧草汁混一块儿冻成块。卖得最好的是“伤心果”,一个月能卖两百多个。

这天早上她刚开门,把灵果摊摆好,就看见一个男修站在她招牌底下仰着头看,看了半天,低头跟她对上了眼。

这人长得倒是周正,眉清目秀的,穿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上挂了一块丹房的令牌,上头刻着“天衍宗丹堂沈渡”几个字。修为不高不低,金丹中期,搁天衍宗里就是个给人炼丹药的。

“秦掌柜?”沈渡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搁在柜台上,“帮个忙。解个契。”

秦桑桑把灵果核吐进垃圾桶里,擦了擦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一看。

天衍宗道侣契约备案。底下写着双方姓名:沈渡,秦桑桑。契成日期:天衍历三百一十二年九月初七。契约效力:终身制,不可单方解除。需双方同时在场,经第三方见证,方可解契。契约底部盖着天衍宗备案处的朱印,还有秦桑桑自己的灵印。

秦桑桑盯着那张契约看了三遍。

“沈道友,”她把契约搁回柜台上,语气还算稳,“你拿错了吧?我解契十年,头一回见着有人拿我自己的名字来解契的。”

“没拿错。”沈渡把契约翻到背面,指着一行小字,“你看这儿。备案处有底档,编号跟你的灵印对得上。”

秦桑桑低头一看,那行小字写着“备案编号:天衍三一二-九-七-四三八”。她翻了翻自己铺子里的档案柜,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落灰的册子,翻到同一编号那一页。没错,副本对得上。她的灵印,她的名字,她爹秦大壮的画押。

“我什么时候签过这个?”秦桑桑把册子拍在柜台上。

“十年前。”沈渡靠在柜台边上,语气平平的,“你爹收了我五千块灵石聘礼,说等你醒过来就跟你讲。结果你醒过来之后把这事儿忘了。你爹也没提。后来你爹跑了。”

“我爹跑了?”

“跑了。带着我那五千块灵石跑的。”

秦桑桑沉默了半天。她想起来了,十年前她渡劫失败,灵魂出窍,她爹为了保住她的肉身不腐,花了大价钱请丹堂的人续命。那会儿她昏迷了三个月,醒过来之后她爹跟她说“没事了,爹都处理好了”,她当时脑子还糊涂,没追问“处理好了”是什么意思。后来她爹说要去南疆进一批灵果种子,走了就再没回来,她也没当回事——她爹那人一辈子不着调,年轻时候倒腾灵兽蛋赔了个底朝天,中年倒腾药材又被合伙人卷了货款,老了老了居然靠卖闺女翻了身。

敢情“处理好了”的意思是给她找了个道侣,拿了人家的灵石续命。

“沈道友,”秦桑桑把契约折好搁在柜台上,深吸了一口气,“你当年签这个契约的时候,知不知道我昏迷不醒?”

“知道。”

“那你还签?”

“你爹说等你醒了就跟你讲清楚。他保证你肯定同意。”沈渡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收据,上头写着“今收到沈渡灵石五千块,用于秦桑桑肉身养护及还魂丹炼制。事成之后,沈渡与秦桑桑结为道侣,灵石不退。”底下是她爹秦大壮的画押。

秦桑桑把收据看了两遍,把收据搁下来,抬起头:“沈道友,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解契?”

“对。天衍宗最近搞道侣契约专项整治,凡是没有双方自愿画押的契约一律清理。我这契约上没有你的画押——你当时昏迷着,画不了。备案处查到了,让我限期整改。要么补画押,要么解契。我找你补画押,你肯定不乐意;那咱俩就解契。”

秦桑桑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解契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当年那五千块灵石,是你自己攒的?”

“攒了一半,借了一半。”

“那你现在手头有多少?”

沈渡想了想:“八百块。”

秦桑桑把算盘一合:“那咱俩打个商量。我这铺子解契收费两百起步,你这种情况得加急,收三百。但你那五千块灵石被我家老头骗了,我作为他闺女,得替他还。五千减三百,我还欠你四千七。你手头八百,我给你凑个整,四千七减八百等于三千九。我给你三千九,你拿这钱把债还了,然后咱俩去备案处把契解了,从此两清。”

沈渡看了她半天。

“秦掌柜,你这账算得倒是明白。但你有没有想过,咱俩要是解了契,你那四千七是不是就不用给了?”

“不行。老头骗你是老头的事,我欠你是我的事。解契归解契,还钱归还钱,两码事。”

沈渡把算盘拿过去,拨了两下,推回来:“那这样。你别给我三千九,你给我两千五就行。剩下的一千四,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听说你那个《断缘诀》能断因果线。我最近有一桩麻烦事,跟因果线有关,你帮我断了,那一千四就算工钱。”

秦桑桑把算盘接过来,重新拨了两下:“什么麻烦事?说来听听。”

沈渡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他半年前炼了一炉九转还魂丹,本来是帮一个金丹期的道友炼的,结果丹成那天出了岔子——炉子炸了,丹药飞出去三颗。一颗落进了隔壁灵兽园,把一头灵兔吃成了金丹期灵兔,现在那头灵兔天天蹲在园子里打坐,谁叫都不理;一颗落进了坊市的水井里,喝了井水的七个修士集体拉了三天肚子,其中有一个是城管队的队长,拉完了肚子还得带队巡街,脸都绿了;最后一颗最离谱,被风吹进了天衍宗长老堂,一位元婴期的长老捡起来当糖豆吃了,吃完修为涨了半层,结果卡瓶颈了,涨上去下不来,天天胀得跟河豚似的,走路都得侧着身子。

“长老让我赔。赔灵石赔不起,我只能答应帮他炼一炉新的丹药,把修为压回去。但那个丹药需要一味药引,叫‘无根缘’。这东西长在因果线的缝隙里,我修为不够,够不着。你那个《断缘诀》能断因果线,肯定也能摸到因果线的缝隙。你帮我摘一朵无根缘,咱俩的账就算清了。”

秦桑桑把算盘珠子一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算——无根缘她确实能摘,以前帮人解契的时候顺手摘过几回,卖给丹房一朵能挣三百块。摘一朵换一千四,这买卖划算。

“行。我帮你摘。但摘坏了不赔。”

“行。”

两人击了个掌,算是把合同定了。沈渡把契约副本留给她,说“你什么时候得空咱俩去备案处办手续”。秦桑桑把契约锁进柜子里,说“先摘无根缘,摘完了再说”。

接下来三天秦桑桑带着沈渡满坊市转悠,找因果线的缝隙。无根缘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只有修炼《断缘诀》的人能感应到。秦桑桑每回找到缝隙,就拿手指头一戳,往里头掏。掏了半天,掏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半截断掉的姻缘线、三根灵兔毛、一块不知道谁丢进去的灵石碎屑、还有一张不知道哪个修士掉进去的欠条,上头写着“今欠孙寡妇灵米五十斤,下月初五还”。秦桑桑把欠条揣兜里,说“回头给孙寡妇送去,这欠条她肯定有用”。

沈渡跟在她后头,帮她拎工具袋,偶尔递口水。第一天没掏着无根缘,秦桑桑有点恼,坐路边啃灵果的时候忽然想起来问了一句:“沈渡,你当年干嘛要签那个契约?你又不认识我,五千块灵石攒了多久?”

沈渡蹲在旁边帮她剥灵果皮,头也没抬:“攒了三年。借的那一半,到现在还没还清。”

“那你为什么签?就为了让我爹给你炼还魂丹?”

“你爹说我要是不签,你就醒不过来了。你那个肉身养了三个月,再养下去就要烂了。当时坊市里就我一个人手头有五千块闲钱。”

秦桑桑把灵果核吐出来,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这个人是不是傻?你五千块灵石借给一个不认识的姑娘续命,万一我醒过来不认账呢?”

“你爹说你肯定认账。他说你虽然嘴毒,但心不坏。”

秦桑桑把灵果核砸进垃圾桶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爹倒是了解我。行吧,看在你那五千块灵石的份上,无根缘我帮你多摘两朵。一朵给你交差,一朵你拿去卖了还债。”

第二天秦桑桑真掏着一朵无根缘了。那东西长得跟蒲公英似的,通体银白,碰一下花瓣就碎,得拿灵玉盒子接着。她掏了半个时辰,掏了三朵,自己留两朵,给沈渡一朵。

“拿去交差。剩下一朵你自己收着,回头卖给丹房,三百块一朵。你那债就还得快点了。”

沈渡接过灵玉盒子,把无根缘收好,忽然问她:“秦掌柜,你那个《断缘诀》是不是断不了天定姻缘?”

秦桑桑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古籍。天定姻缘的因果线是双重缠绕的,断不开。你那门功法能断普通因果线,但天定姻缘你碰都碰不着。我那天拿契约给你看的时候,你没当场断,我就猜到了。”

秦桑桑把灵玉盒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往铺子方向走:“猜到了还让我摘无根缘?”

“无根缘长在天定姻缘的缝隙里。我让你摘无根缘,顺便想看看咱俩那条线到底是不是天定的。”沈渡跟上来,把盒子揣好,“你掏着无根缘了,说明咱俩那条线确实是天定姻缘。你断不了。”

秦桑桑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咱俩解不了契?”

“解不了。”沈渡面不改色,“但契约上写了‘需双方同时在场,经第三方见证,方可解契’。只要咱俩不去备案处,契约就一直有效。我那天找你就是走个过场,给备案处看的——我证明我找过你了,你不同意解,那就不是我的责任。”

秦桑桑把灵玉盒子又抢回来,举起来作势要砸他脑袋:“沈渡,你算计我?”

“不算算计。我帮你续了命,你帮我摘无根缘,公平交易。至于咱俩那条线断不断得了,那是天定的,跟我没关系。”他把盒子从她手里拿下来,重新揣好,“你要是实在不想认这契约,那我搬过来住。你那个后院不是还空着一间屋子?我帮你铺子打杂,抵那四千七。干满了我就走。”

秦桑桑看了他三秒。

“你搬过来可以。但后院那间屋子漏雨,你自己修。修好了才能住。”

“行。我修。”

“还有——灵果你帮我剥,但一天只管三颗。多剥了收钱。”

“行。”

“最后一条——”秦桑桑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你搬进来之后,要是敢在我铺子门口摆摊卖丹药抢我生意,我打断你的腿。”

沈渡笑了一声,把无根缘盒子收好,冲她拱了拱手:“秦掌柜,合作愉快。”

沈渡搬进来那天带了两口箱子。一口装衣裳和炼丹的家伙什,一口装灵石——他真把剩下的八百块灵石全带来了,码得整整齐齐,用一块蓝布包着,搁在秦桑桑柜台底下,说“先搁你这儿,算押金”。秦桑桑把那包灵石踢到柜子最里头,说“丢了不管”。

当天下午他就把后院那间漏雨的屋子修好了。秦桑桑去验收的时候发现他不光补了屋顶,还把墙重新刷了一遍,窗户换了新的灵木框,屋里还搁了个小丹炉,说是平时帮人炼点小丹药换灵石。秦桑桑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挑了半天毛病,最后指着墙角说:“这儿还差点东西。”

“差什么?”

“差个灵兽窝。我那头灵兔下个月要生了,你把这屋腾个角落出来给它。”

沈渡看了一眼她那头胖得跟球似的灵兔,点了点头:“行。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灵兔的伙食你管。我不替它掏灵石。”

秦桑桑把灵兔抱起来往他怀里一塞:“它的伙食你不管谁管?你吃我做的饭,它吃你买的灵果,公平。”

沈渡抱着那头沉甸甸的灵兔,叹了口气,把兔笼子搁在墙角了。

接下来半个月沈渡在铺子里帮着打杂。他炼丹的手艺不错,炼出来的辟谷丹比丹房卖的还纯,秦桑桑拿了他的丹在铺子门口摆了张小桌子卖,一个月多挣了三百块灵石。秦桑桑给他分了一百五,他拿了灵石转头去买了灵果回来分给来解契的客户吃。客户吃着灵果解着契,一个个心情好了不少,有个姑娘解完契还多给了二十块小费,说“你们家那位剥的灵果比我前道侣剥的甜”。

秦桑桑把二十块小费收好,转头瞪了沈渡一眼:“你以后别剥灵果了。你剥得太好,客户以为我铺子里养了个贴心人。”

“那我不是贴心人?”

“你是我债主。”

那天晚上收摊之后秦桑桑把那张道侣契约从柜子里翻出来,对着光看了半天。她爹的笔迹,沈渡的灵印,她自己的灵印。三样东西凑在一块儿,她忽然想起来她爹跑路之前跟她说过一句话:“闺女,爹给你留了个后路。将来要是铺子生意不好,你翻柜子底下那个匣子,里头有惊喜。”

她当时以为老头说的是灵石,没当回事。原来老头说的“惊喜”是给她留了个道侣。

秦桑桑把契约折好塞回柜子里,冲后院喊了一嗓子:“沈渡!你明天搬过来的时候给我带两斤灵果!要甜的!不甜不要!”

沈渡在后院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知道了。甜灵果一斤八块灵石,两斤十六。记你账上。”

“你搬过来头三个月工钱抵账,哪来的账?”

“那就从你欠我的四千七里扣。”

秦桑桑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最后拨出来一个数,冲着后院又喊了一嗓子:“四千六百八十四!扣完了你接着干活!”

半个月后,天衍宗备案处的人找上门来,说你们那道侣契约整改期限到了,到底补不补画押,给个准话。秦桑桑正蹲在铺子门口给灵兔喂灵果,听了这话站起来,把灵兔往沈渡怀里一塞,擦了擦手,从柜子里把契约拿出来,又摸出自己的灵印,当着备案处办事员的面,在契约上端端正正按了个手印。

办事员愣了一下:“秦掌柜,你这是……补画押?”

“补画押。”秦桑桑把契约递给沈渡,冲他扬了扬下巴,“该你了。”

沈渡把灵兔搁下来,摸出自己的灵印,按在她的手印旁边。两个灵印一左一右,并排搁着,看着还挺般配。

办事员把契约收回去,核对了备案底档,办了变更手续,走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头一回见着有人补画押补得这么利索的。你俩之前不是要解契吗?”

“之前是之前。”秦桑桑把灵兔抱回来,“现在是现在。”

沈渡在旁边补了一句:“她欠我四千六百八十四块灵石。解了契谁还我?”

秦桑桑拿灵果砸他:“你闭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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