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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民间奇闻 > 网红想剃发财头,我说只能吃牢饭,他当晚就被抓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13:10:42

我在天桥底下摆摊剃头,十块钱一位。

网红主播为了流量来我摊位前。

“老东西,给我剃个能发大财的发型!”

我看着他奸门凹陷、法令纹入嘴的面相,淡定吹了吹推子:

“财发不了,牢饭倒是有一顿,今晚八点准时开席。”

他气得踹翻我的洗头盆,骂我是神棍。

当晚八点,他因偷税漏税被抓获。

自此我被各路大佬包围,十万只求我一刀!

01

天桥底下,我支了个摊。

一把折叠椅,一张塑料布,一个铁盆,半瓶洗头膏。

墙上贴了张红纸,毛笔写的——剃头,十块。

干这行二十年了。

从前在村里给人剃,后来进了城,找不到门面,就蹲天桥底下。

城管来过几次,看我岁数大,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这天下午,生意照旧。

一个收废品的老头坐下来,我给他推了个板寸,利利索索,十块钱收好,老头走了。

我正收拾推子,天桥上停了辆保姆车。

哗啦啦下来四五个人,扛着补光灯、举着手机支架,还有个小伙子扛着收音杆。

打头的是个二十六七的男人,染了一头黄毛,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机壳镶着碎钻。

这种人每隔几个月就会冒出来一个。

拍短视频的,专找街边摊找乐子,踩人一脚,涨一波粉。

他走到我摊位前,手机怼到我脸跟前。

“大爷,听说你剃头十块钱?”

我没抬头,继续擦推子。

“十块。”

“行,给我剃一个。”

他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对着镜头挤了个眼。

“家人们,今天找到一个宝藏剃头摊,天桥底下十块钱,咱们看看这位老师傅手艺怎么样。”

弹幕刷起来了,我余光能看到他手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字。

我没搭理,拿毛巾围在他脖子上。

他偏头躲了一下:“哎哎哎,毛巾干净吗?”

“干净。”

“行吧行吧。”他对着镜头笑,“大爷,给我剃个能发大财的发型。”

直播间刷了一排“哈哈哈哈”。

我打开推子,嗡地一声响。

没急着动手。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的不是发型。

他奸门凹陷,两边太阳穴往里塌,颧骨高但肉薄,兜不住。

法令纹深,但不是往下走的,是往嘴角里钻的。

纹入了嘴。

这种面相,老话叫“食禄断、牢门开”。

我把推子关了。

“财发不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啥意思啊大爷?”

“牢饭倒是有一顿。”

我看了眼手表。

“今晚八点,准时开席。”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然后弹幕炸了。

“哈哈哈哈大爷你是算命的吧。”

“笑死,剃头还带预言的。”

“萧砚昃你被大爷诅咒了哈哈哈。”

对面这人叫萧砚昃,我不知道,是弹幕里刷出来的。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扯开,凑近镜头:“家人们看到没,这就是封建迷信,天桥底下十块钱剃个头,还给我算命呢。”

他站起来,把脖子上的毛巾扯了扔地上。

“老东西,你是剃头的还是算命的?十块钱的手艺还搁这装大师呢?”

我没说话,蹲下身去捡毛巾。

他觉得没意思,正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不知道是弹幕刺激了他,还是他自己想加点料。

他一脚踹翻了我的铁盆。

水哗地洒了一地。

“神棍。”

他丢下这两个字,带着团队上了保姆车,走了。

我蹲在地上,把铁盆捡起来。

盆底踹瘪了一块。

我拿袖子擦了擦,重新接了水,摆回原位。

旁边卖煎饼的老周探过头来:“老傅,没事吧?”

“没事。”

“这帮拍视频的真缺德,要不要报警?”

“不用。”

我把折叠椅重新摆好,坐下来,点了根烟。

看了眼手表。

下午三点四十。

还有四个多小时。

晚上七点半,我收了摊,把东西锁进天桥底下的铁皮柜里。

老周还在收拾煎饼车,冲我喊了一嗓子:“老傅,回去早点睡啊。”

“嗯。”

我没回出租屋。

在天桥栏杆边站着,点了根烟。

手机上刷到了萧砚昃的直播切片,已经有人把下午的事剪出来发了。

标题写着:“网红怒怼天桥算命大爷,大爷放狠话:今晚八点吃牢饭。”

评论区全在笑。

“大爷真敢说。”

“萧砚昃不亏是萧砚昃,连剃头大爷都不放过。”

“所以今晚八点到底会不会应验啊哈哈。”

我把烟掐了。

八点零二分。

手机震了一下,是个新闻推送。

“知名网红萧砚昃因涉嫌偷税漏税,今日晚间被有关部门依法带走调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铁盆底下那个瘪的印子,明天得拿锤子敲敲。

02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出摊。

铁盆用锤子敲回了原样,水接满,推子充好电,红纸还贴在墙上。

剃头,十块。

老周的煎饼车已经支好了,他看见我就凑过来。

“老傅,你看手机了没?”

“看了。”

“那个萧什么昃,真被抓了!偷税漏税,昨晚八点!”

“嗯。”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认识我七年,知道我这人不爱多讲。

上午十点,来了两个剃头的。一个环卫工,一个跑外卖的小伙子,都是老主顾。

十块,十块,收好。

十点半开始不对劲了。

天桥底下陆陆续续来了人,不是来剃头的,是来看我的。

举着手机拍。

“就是这个大爷!昨天说萧砚昃八点吃牢饭的那个!”

“真的假的?就这个摊?”

“你看那个红纸,剃头十块。”

我没理,低头擦推子。

人越聚越多,把老周的煎饼摊都挤了。

老周急了:“都往后站站,别挡我做生意!”

没人听他的。

有个扎马尾的姑娘挤到摊位前,举着手机对准我。

“大爷,你是不是会算命?”

“不会。我剃头。”

“那你昨天怎么知道萧砚昃要被抓?”

“看出来的。”

“看什么看出来的?”

“看脸。”

她的手机镜头凑近了。

“大爷,你给我看看呗,我今年运气好不好?”

“你要剃头吗?”

“啊?我不剃啊,我头发刚烫的。”

“不剃头,不看。”

她愣住了。

后面有人喊:“大爷,我剃!我剃头,你给我看看。”

一个光头挤上来。

我看了他一眼:“你没头发了,剃什么?”

人群笑了。

光头不依不饶:“那我刮一遍也行啊,十块钱我出。”

“不行。没头发推不了,看不出来东西。”

“那你到底怎么看的啊?”

我没回答。

这事我没法跟他们解释。

不是看脸就能看。

推子过头皮的时候,指尖贴着头骨,能摸到纹路。

每个人的头骨纹路不一样,顺着骨缝走,气脉的流向就出来了。

配上面相,八九不离十。

但这话说出去,谁信?

我也不需要谁信。

我就是个剃头的。

围观的人闹了一阵,见我不接茬,慢慢散了。

但视频已经传出去了。

下午的时候,我刷了下手机,好几个平台的热搜都挂着。

“天桥剃头大爷神预言,网红当晚被抓。”

“十块钱剃头还送算命?大爷到底什么来头。”

播放量几百万,还在涨。

评论区分两派。

一派说我是高人,一派说是巧合。

我关了手机,接着干活。

下午剃了三个头,都是老主顾。

三十块,够吃两顿。

傍晚收摊的时候,天桥底下的人才彻底散干净。

我正往铁皮柜里锁东西,老周推着煎饼车过来。

“老傅,你今天少说多赚了几百。”

“我今天赚了三十。”

“你……你就不能多看几个?好多人排着队等呢。”

“不剃头的不看。”

“那你涨涨价也行啊,十块钱也太便宜了。”

“不涨。”

老周叹了口气,推车走了。

我锁好柜子,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到天桥拐角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那个牌子我认识,四个圈。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有人在看我。

我没停步,继续走。

“傅师傅。”

我站住了。

转过身,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站在车旁边,三十出头,头发梳得规矩,皮鞋擦得发亮。

“您好,我是陆景峤陆总的助理,姓方。”

我没说话。

“陆总想请您过去坐坐,聊几句。”

“聊什么?”

“陆总看了您的视频,对您的本事很感兴趣。”

“我是剃头的,没别的本事。”

方助理笑了笑:“陆总说了,价钱您开。”

“不去。”

方助理的笑僵了一下。

“傅师傅,陆总在这个城市……”

“我知道陆景峤是谁。”

房地产,半个城的楼盘都跟他有关系。

“但我不上门。要剃头,来我摊上。”

我转身走了。

身后方助理喊了一句:“傅师傅,您考虑考虑。”

我没回头。

03

第三天,上午十点。

我照常出摊,围观的人比昨天少了,但还是有零星几个举着手机拍。

我不理。

十点四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天桥坡道下面。

还是那四个圈。

方助理先下车,绕到后面拉开车门。

下来一个人。

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

穿了件灰色的polo衫,袖口卷着,手腕上一块表,没有牌子logo朝外,但表盘的光泽不是几千块能做出来的。

他站在天桥底下,抬头看了看那张红纸。

剃头,十块。

然后他看向我。

“傅师傅,我来剃头。”

陆景峤。

我在本地新闻上见过他的脸,地产圈的人物,项目铺了大半个城区。

我指了指折叠椅:“坐。”

他坐下了。

方助理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背在身后。

围观的人不知道这是谁,但看那辆车和那个派头,手机举得更高了。

我拿毛巾围在他脖子上,打开推子。

嗡。

“剃什么样?”

“你看着来。”

推子贴上他的头皮。

从右侧鬓角起手,顺着颞骨往上走。

指尖压着头皮,骨缝的纹路传上来。

右侧颞骨纹路断了一截,气脉在耳上两寸的位置拐了个弯,没往百会走,往后脑勺岔了。

这是被人截了路。

我换到左边。

左侧还算顺,但到顶骨的时候,骨缝里有股滞劲儿,像河道里淤了泥。

我没说话,继续推。

推到后脑勺,风府穴的位置,指尖一过,凉。

不是天气凉,是气脉在这个位置散的。

正常人这个位置是收的,往里聚的。

他这个位置往外散,说明精力在大量外流,而且不是身体的问题。

是有人在抽他的根。

我把两侧推干净,顶上留了寸许,用梳子收了个型。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我关了推子。

“好了。”

他摸了摸头:“手艺不错。”

“十块。”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码。

我低头看了一眼,十块。

他没多付。

我把毛巾取下来,抖了抖。

他站起来,没走。

看着我。

“就这样?”

“就这样。”

“我听说你能看出些东西来。”

“你头发不长,能看的有限。”

他笑了一下:“那你看出什么了,有限的那点。”

我把毛巾叠好,放在铁盆边上。

想了两秒。

“你身边有个人,正在搬你的东西。”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搬什么东西?”

“你自己清楚。最近是不是觉得做什么都不顺?谈的项目莫名其妙黄了,签好的合同对方突然反悔,银行那边的口子也在收紧?”

他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中了。

“不是运气差。是有人在你背后动手,一点一点把你的路堵死。”

“谁?”

“你的合伙人。”

这话一出来,方助理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陆景峤抬手,方助理退回去了。

“我有三个合伙人。”

“最近跟你走得最近的那个。”

他的眉头拧起来了。

“越是跟你走得近,越方便下手。你回去查查账,查最近三个月的,不用查大的,查小数目的走账。大钱他不敢动,小钱他一笔一笔往外搬,搬得差不多了,你的盘子就空了。”

天桥底下安静了。

围观的人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陆景峤看了我很久。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呢?”

“你今天来剃头,算你运气好。再拖一个月,搬空了,你想查都查不到了。”

他口袋里掏出手机,又扫了一次码。

我低头看了一眼。

十万。

“多了。”

“不多。”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

“傅师傅,我查完了,再来找你。”

“来剃头就行。”

黑色的车开走了。

我把十万的收款记录看了两遍,确认不是看花眼了。

老周从煎饼车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老傅,刚才那人谁啊?”

“一个剃头的客人。”

“他给你转了多少钱?我看你表情不对。”

“十块。”

“你骗鬼呢。”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坐回折叠椅上。

点了根烟。

十万块。

我在天桥底下摆了七年摊,加起来没赚到这个数。

但钱多了,事就多了。

这个道理我懂。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

对面女人带着哭腔。

“请问是天桥底下剃头的傅师傅吗?”

“是。”

“傅师傅,我姓阮,朋友给我您的号码的。我……我孩子出了点问题,您能不能帮忙看看?”

“我是剃头的,不看病。”

“不是病,大夫都看过了,查不出来。孩子就是一直哭,不停地哭,从上个月开始的,一到晚上就哭,怎么哄都哄不住。”

电话那头,隐隐约约能听见孩子的哭声。

那个哭声有点不对。

不是饿了渴了闹脾气的哭。

那个声调又尖又短,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

我掐了烟。

“你带孩子来我摊上。”

04

第二天上午,我刚把摊支好,她来了。

二十七八的女人,瘦,眼眶底下两团青。

一看就是很久没睡好觉的人。

她怀里抱着个孩子,两岁多,裹在一件蓝色的薄毯子里。

孩子没哭,闭着眼睛,像是刚睡着。

“傅师傅?”

“嗯,坐。”

她没坐我那把折叠椅,在旁边蹲下来,把孩子抱紧了一些。

“我叫阮凝,昨天给您打电话的。”

“孩子多大?”

“两岁八个月。”

“男孩女孩?”

“男孩。”

“叫什么?”

“小橙。”

我看了看孩子的脸。

睡着的时候还算安稳,不过眉头是皱着的。

两岁多的小孩,睡觉不该皱眉头。

“你说孩子一到晚上就哭?”

“对,每天晚上,一过七点就开始,哭到半夜,有时候哭到凌晨三四点才停。”

“白天呢?”

“白天还好,就是不爱说话,老盯着墙角看。”

“看哪个墙角?”

她愣了一下:“卧室的……靠窗那个。”

“每次都看同一个位置?”

“对。”

“医院怎么说?”

“查了好几次,什么都查不出来,说孩子身体没问题,建议看心理科。心理科也去了,说孩子太小,没法做评估。”

我点了点头。

“把孩子放下来,放椅子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孩子轻轻放在折叠椅上。

孩子动了动,没醒。

我拿了把最小号的推子,没开电,就拿在手里。

用另一只手先摸了摸孩子的头顶。

囟门已经闭合了,但骨缝还软。

指尖顺着前囟往后摸,过了百会,到后脑勺。

摸到了。

后脑偏左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比周围的温度低。

不是一点点低,是明显的凉。

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我把手收回来。

“孩子之前是不是在别的地方住过一段时间?不是你家,是别人家。”

阮凝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住了多久?”

“大概……一个多月。之前我跟我前夫打离婚官司,孩子判给我之前,在他爷爷家住了一个多月。”

“他爷爷家在哪?”

“乡下,老房子。”

“什么样?”

“土砖的,很老了,他爷爷奶奶一直住在那。”

“房子里有没有一间屋子是长期锁着不住人的?”

她想了一会儿。

“有。西边有一间,他爷爷说是放杂物的,不让人进去。”

“孩子住哪间?”

“就住那间隔壁。”

我把小推子放下了。

“孩子的胎毛剃过没有?”

“没有,一直没剃过。”

“今天剃了。”

我打开推子,调到最轻的档。

孩子头发不长,细细软软的一层。

推子贴上去,嗡的一声,孩子醒了。

没哭。

睁开眼看着我。

那双眼睛黑得很干净,但瞳孔里有一种不属于两岁孩子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警觉。

两岁的孩子不该有这种眼神。

我稳着手,把推子从前额推到头顶。

指尖贴着头皮走,骨缝传来的信息一片一片地涌过来。

前额没问题,头顶没问题。

到后脑的时候,推子嗡的声音变了。

不是机器的问题。

是震动的频率过了那块凉的位置时,手感变了。

像推子底下垫了一层薄冰。

我把那块位置的头发推干净,看清楚了。

一块青,指甲盖大小,颜色发灰,不像胎记,也不像淤血。

边缘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趴在那留下的印子。

“这块青,是在他爷爷家住了之后才有的。”

阮凝凑过来看,看完脸白了。

“我以前没注意过……”

“不怪你,头发盖着看不到。”

我把孩子的胎毛收拾干净,用毛巾擦了擦他的头。

孩子一直没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回去之后,你把孩子的卧室换一间。不要睡靠窗那间了,换到离窗户远的屋子。窗户那个墙角,你拿把椅子挡上,别让孩子再看那个位置。”

“就这样?”

“还有一件事。”

我从铁皮柜里翻出一把旧剪刀。

不是理发的剪刀,是一把铁剪刀,跟了我很多年了。

我把剪刀张开,递给她。

“晚上孩子睡觉之前,把这把剪刀放在他枕头底下,剪刀口张开,朝着窗户的方向。放七天,七天之后那块青会淡。”

“这……这是什么意思?”

“小孩子头骨软,在老房子里住久了,容易沾东西。不是什么大事,挡一挡就行。”

阮凝把剪刀接过去,手在抖。

“傅师傅,我是不是应该带孩子去他爷爷家看看?”

“别去。”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严肃。

“那间锁着的屋子,你别碰,也别让孩子再去那个房子。”

她点了点头,抱起孩子。

“多少钱?”

“十块。”

“傅师傅……”

“剃胎毛,十块。”

她扫了码,眼眶红了一圈。

抱着孩子走了。

我坐回椅子上,搓了搓指尖。

刚才推子过那块青的时候,指尖发麻,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老房子里的东西,不好说。

但不归我管,我把能做的做了。

手机响了。

陆景峤的号码。

“傅师傅,我查到了。”

“你说得对,是小账,一笔一笔的,三个月,两百多笔,加起来快一千八百万了。”

我没说话。

“我今天下午过去找你。”

“来剃头?”

那头顿了一下。

“对,来剃头。”

挂了。

05

下午两点,陆景峤的车又停在了天桥坡道下面。

这回他没让方助理跟着,一个人走过来的。

脸色不好看。

一个掌控了半个城区楼盘的人,这会儿眼底全是血丝。

他坐下来,我给他围上毛巾。

“还是你看着来。”

我打开推子。

上次剃完才三天,头发没长多少,但我还是从头走了一遍。

指尖贴着头皮,右侧颞骨那个断纹还在,但滞劲儿轻了一点。

他开始止血了。

说明账查到了,心里有底了,气脉就不那么堵了。

我一边推一边听他说。

“是周维,我那三个合伙人里跟我时间最长的一个。”

“嗯。”

“十二年了,公司刚起步的时候他就在,我拿他当兄弟。”

“嗯。”

“两百多笔小账,每笔几万,最多的一笔也才十二万,走的全是他老婆名下的皮包公司。金额小,频次高,会计那边根本不会注意。”

“查完了?”

“查完了。还在继续查,不止三个月,我让人往前追了一年的账,数字只会更大。”

我把推子关了。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他看着我。

“我想问问你,我该怎么办。”

“你是问我该不该动他。”

“对。”

“你自己决定。”

他脸上有点急:“傅师傅,我就是拿不准,才来问你。他手上捏着好几个项目的资源,我现在动他,那几个项目可能全得停。但不动他,他就一直搬。”

我把毛巾取下来。

“陆总,我是剃头的。你的生意怎么做,我管不了,也不该管。”

“那你能不能再看看,我要是现在动他,后面会不会出事?”

“你上次的头发还没长出来,看不了太多。”

他急了:“那什么时候能看?”

“下个月来吧,头发长出来了再说。”

他张了张嘴,最后苦笑了一下。

“行。”

他站起来,掏手机扫码。

“十块。”

这回他没多转。

走到车边上,又回了头。

“傅师傅,我先把窟窿堵上,其他的等下个月再说。”

“你自己的事。”

车开走了。

我坐回椅子上,刚要点烟,老周凑过来。

“老傅,又是那个开好车的?”

“嗯。”

“这回给了多少?”

“十块。”

“真的?”

“真的。”

老周撇了撇嘴,回去摊煎饼了。

我点上烟,抽了两口。

眼角余光扫到一个东西。

天桥对面,马路牙子边上,停了一辆面包车。

白色的,车窗贴了深色膜。

从今天早上就停在那了。

早上我没在意,以为是送货的。

但现在下午两点了,车还在。

没人下来,也没人上去。

车头朝着我的摊位。

我抽完烟,把烟头在铁盆边上掐灭了。

没动。

继续坐着。

下午又来了两个剃头的,都是附近的老人。

二十块,收好。

傍晚五点半,我开始收摊。

那辆面包车走了。

但方向不是往城里开的,是往天桥另一头拐的。

那头是老城区,旧巷子多,鱼龙混杂。

我记下了车牌号。

第四天,面包车没来。

第五天,也没来。

第六天早上,来了三个人。

不是坐车来的,走着来的。

三个男的,二十出头,短袖,胳膊上有纹身。

打头的那个嘴里叼着根牙签,走到我摊位前,没坐下,站着。

“你就是那个算命的剃头佬?”

“我是剃头的。”

“我们逾哥让我带句话。”

“谁?”

“戚时逾,这片的。你在这摆摊,规矩费该交了。”

“我摆了七年了,没交过规矩费。”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火了,这片就热闹了,热闹了就得有人管。一个月三千,不多。”

“不交。”

他把牙签吐在地上。

“老头,别不识数。逾哥给你面子才让我们来说,不给面子的话就不是来说的了。”

“你替你逾哥传个话。”

“什么话?”

“要收规矩费,让他自己来。”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打头的笑了。

“行,你等着。”

三个人走了。

老周整个人缩在煎饼车后面,等人走远了才探出头。

“老傅!你疯了?戚时逾你不知道?这片谁不认识他?”

“认识。”

“认识你还硬顶?他手底下几十号人呢!”

“他要来就来,我又没说不让他来。”

“你……”

老周急得直跺脚。

我把推子充上电,坐回椅子上。

等着。

06

第七天。

上午九点刚过,我还没坐热,天桥底下来了一排人。

四辆车,从坡道口开来。

最前面一辆黑色的大众,后面三辆面包车。

面包车的门拉开,哗哗下来七八个人。

清一色短袖,有纹身的占一半。

老周的煎饼车当场就推了,跑得比谁都快。

周围摆摊的几个小贩也缩了。

打头走过来的就是那天叼牙签的小子,这回他没叼牙签,走在旁边带路。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三十二三岁,一米八出头,板寸头,下巴上一道旧疤。

穿了件黑色短袖,胳膊上的肌肉鼓着,右手腕上绑了串木珠子。

走路的时候不快不慢,但周围那七八个人全自动往两边让。

戚时逾。

他走到我摊位前,低头看了看我那把折叠椅,看了看铁盆,看了看墙上的红纸。

“你就是傅师傅?”

“嗯。”

“比我想的老。”

“我本来就老。”

他笑了一声,但没什么笑意。

拉了把围观的人留下的塑料凳子,坐在我对面。

“听说你让我自己来?”

“你的人说要收规矩费。我说你要收,就自己来。”

“我来了。”

“来了就说。”

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

“傅师傅,你在这摆了七年摊,以前没人管你,那是因为你就是个剃头的,十块钱的生意,没人在意。但你现在不一样了,网上火了,各路人都来找你,好车天天停在天桥底下。这片地方是我的,你在我地盘上做生意做大了,我不管?”

“我还是十块钱一位。”

“那是你的事。但你给人算命看相,一个客人就是好几万,这个钱,你得分。”

“我不算命。我剃头。”

“行,你剃头。那你剃头的时候给人说的那些话呢?那不叫算命?”

“那叫聊天。”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没笑了。

“傅师傅,别装。你有本事,我认,整条街都认。但有本事不代表能不讲规矩。”

“你的规矩我不认。”

空气僵住了。

后面那七八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戚时逾抬了下手,他们停了。

“你不认?”

“我这摊子七年了,城管来过,工商来过,我都配合。你的规矩,不在这些里面。”

他站起来了。

个子比我高一头。

他走到铁盆前面,抬起脚。

“上回那个网红也踹了你的盆。”

“踹了。”

“他踹完,当晚进去了。”

“那是他的命。”

“那我踹了呢?”

“你可以试试。”

他脚悬在铁盆上面,没落下来。

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的面相不差。

颧骨高,有肉,兜得住,是能扛事的人。

眉骨粗,眉尾上扬,性子冲但不蠢。

但今天不对。

他的印堂位置,两眉之间,发青。

不是气色差的那种青,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一层薄雾罩在那。

他这个面相本来不该出现这种气色。

除非近期有大劫。

他脚还悬在铁盆上面。

“你不踹了?”我问。

“你刚才看我什么呢?”

“看你的脸。”

“看出什么了?”

“你真想知道?”

“说。”

“坐下,我给你剃个头,剃完了说。”

他愣了一下。

后面那帮人也愣了。

戚时逾把脚收回去,站在那想了几秒。

“行。”

他坐在折叠椅上。

我拿毛巾围在他脖子上。

他的脖子很粗,毛巾勉强围了一圈。

打开推子。

他本来就是板寸,没多少好推的。

但推子贴上头皮的那一刻,我指尖就知道了。

他的头骨纹路很硬,骨缝走得直,没什么弯。

这种人性格刚,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但右侧太阳穴的位置,骨缝里有一个微小的裂口。

不是骨裂,是气脉上的裂口。

这种裂口代表的是外伤。

而且是将要发生的外伤。

三天之内的事。

我把推子走完一整圈,关了。

取下毛巾。

“你的印堂发黑,三天之内有血光。”

他没动。

周围那帮人开始躁了,有人骂:“你他妈咒谁呢?”

戚时逾摆了下手,全安静了。

“什么血光?”

“跟车有关。三天之内,你尽量别开车,别坐副驾,要坐就坐后排。”

“你认真的?”

“十块钱。”

他扫了码,十块。

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我。

“傅师傅,你的规矩费我先记着,三天后再说。”

他转身走了,那帮人跟着上了车。

四辆车依次开走。

天桥底下恢复了安静。

老周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满头汗。

“老傅,你没事吧?”

“没事。”

“他没打你?”

“没有。”

“你跟他说什么了?我看他脸色不对。”

“没什么,剃了个头。”

我坐回去,点了根烟。

三天。

看他信不信了。

07

三天后。

下午四点,我正给一个卖菜的大姐推头发。

大姐话多,一直问我能不能帮她看看今年财运。

“不看,我就是剃头的。”

“哎呀傅师傅你就帮忙看看嘛,我最近卖菜老是亏……”

“你少进点叶子菜,夏天放不住。”

“这不用你看面相我也知道啊。”

“那不就行了。十块。”

大姐嘟嘟囔囔扫了码走了。

我正要倒盆里的水,听到动静。

天桥坡道那头,来了两辆车。

一辆商务车,一辆面包车。

面包车门开了,下来四个人。

其中两个架着一个人。

戚时逾。

他右腿打着石膏,从大腿一直糊到脚踝,拄着一根拐。

脸上有几道擦伤,结了痂,左边颧骨肿着。

那两个人架着他,一步一步挪到我摊位前面。

“放下来。”戚时逾说。

两个人把他放在折叠椅上。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右腿伸直,搁在铁盆上面。

我看了一眼他的腿。

“几天前的事?”

“昨天。”

“怎么出的?”

“高架上追尾,我坐副驾。”

我没说话。

我说过让他别坐副驾。

他自己没听。

“安全气囊弹出来的时候,仪表台把我腿卡住了,胫骨断了。”

“司机呢?”

“司机没事,后排也没事,就我一个。”

他仰着头看天桥底部的水泥顶,没看我。

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三天,第二天就出了。”

“我说三天之内。”

“对,三天之内。”

他把头低下来,看着我。

那双眼睛跟上回不一样了。

上回来的时候带着横劲儿,觉得老子天下第一。

这回没有了。

不是怕了,是服了。

“傅师傅,给我剃个头。”

“你上回剃完才一个礼拜。”

“我不管,你给我推一遍。”

我拿起推子,打开。

他的板寸还是板寸,长了一点点,勉强能过推子。

我贴着头皮走了一圈。

右侧太阳穴那个气脉裂口还在,但已经破了,不是将来的事了,是已经发生的事。

破了就破了,伤已经落在身上了。

其他地方的脉路倒比上回顺了一些。

人挨了一顿收拾,气焰压下来了,身上的气反而通了。

推完了,我关了推子。

“你的腿养三个月能好,不影响走路。”

“我问的不是腿。”

“你想问什么?”

“我以后还能不能干我现在干的事。”

我把毛巾取下来,叠好。

“你多大了?”

“三十三。”

“三十三,腿断过一次了。你觉得老天爷给你这一下是为什么?”

他没吭声。

“你那些地盘、那些规矩费、那些人,撑起来的是面子。但面子撑不了一辈子。你今天断的是腿,下回断的可能不是腿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收手?”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想清楚。”

他垂着头,看着自己那条打满石膏的腿。

“十块钱。”我说。

他没掏手机。

旁边的小弟帮他扫了码。

“扶我起来。”

两个人把他架起来,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回了头。

“傅师傅,规矩费的事,算了。”

“本来就没有。”

他哼了一声,但没反驳。

上了车,走了。

我蹲下来倒盆里的水。

余光扫了一眼天桥对面。

马路对面有一排老店面,中间夹着一家茶馆,门脸不大,挂了个旧招牌。

茶馆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人。

隔着马路我看不清脸,只看得到轮廓。

男的,坐得直,穿的衣服颜色浅。

他在那坐了至少三天了。

第一天我没在意。

第二天注意到了。

今天是第三天,他还在。

每天上午来,下午走,就坐在窗边喝茶。

不拍照,不举手机,就看着我这边。

我把盆里的水倒了,接了新的。

没过去,也没声张。

看着吧。

他要是有事,自己会来。

08

又过了三天。

阮凝打来电话。

“傅师傅,孩子好了!”

“第几天开始不哭的?”

“第四天。前三天晚上还是哭,但比之前轻了。第四天开始就没再哭过,睡得踏踏实实的。”

“还盯墙角看吗?”

“不看了。昨天还冲我笑,叫妈妈了,之前一个多月都不开口的。”

“剪刀放够七天再拿走。”

“好好好,傅师傅,真的谢谢你。”

“不谢,十块钱的事。”

挂了。

中午陆景峤也来了电话。

“傅师傅,窟窿堵上了。”

“嗯。”

“周维那边我没打草惊蛇,先把他能动的账户全冻了,走的法律程序。他现在还不知道我已经查到了。”

“你做得对。”

“下个月头发长出来了,我再来找你。”

“来吧。”

挂了。

下午没什么客人。

我坐在折叠椅上打了个盹。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天桥底下有了影子,长长地铺过来。

我揉了揉眼,看到摊位前面站着一个人。

三十五六岁,个子不算高,一米七五左右。

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扣着,裤子是深色的,皮鞋干净但不锃亮。

脸长得规整,五官没什么特别出挑的地方,但组合在一起很舒服。

头发有点长了,两鬓盖住了耳朵上沿。

他就是茶馆里那个人。

近了看,确认了。

衬衫的质地,皮鞋的底子,手腕上没表但指甲修得干净。

不是普通人。

“剃头?”

“剃头。”

他坐下了。

我拿毛巾围在他脖子上。

“怎么剃?”

“两边推短,顶上留着就行。”

“行。”

我打开推子,从右边鬓角起手。

推子贴上去的那一瞬间。

我的手顿了。

指尖压着他的头皮,颞骨纹路传上来的东西太多了。

像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大海。

不是信息多,是信息深。

一般人的骨缝纹路就像小溪,顺着摸就能摸到底。

他的纹路像深井,摸不到底。

我从来没碰到过这种头骨。

手停了大概一秒,我又继续推了。

他没动,但我知道他感觉到了。

我稳着手,把右边推完,换左边。

左边也一样,深不见底。

到头顶的时候,我故意放慢了速度。

百会穴的位置,他的气脉不是往外走的,也不是往内收的。

是不动的。

像一潭死水,但不是真的死,是压着的。

有人刻意把自己的气脉封了。

能做到这个事的人,我这辈子没见过几个。

推完了。

我关了推子,取下毛巾。

“好了。”

他摸了摸头:“手艺好。”

“十块。”

他掏出手机扫了码,十块。

站起来,没走。

“傅师傅看出什么了?”

我擦着推子,没抬头。

“你不是来剃头的。”

“哦?那我是来干什么的?”

“你在对面茶馆看了我一个礼拜了。”

他笑了。

笑容很淡,嘴角只抬了一点。

“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二天。”

“你没问我。”

“你没来找我。”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站在那。

天桥底下有风穿过来,吹动了他衬衫的下摆。

“我叫江屹寻。”

“嗯。”

“傅师傅,你刚才推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推子卡了。”

“推子没卡。”

我抬起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不深不浅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很稳。

像两口井。

“你不是来剃头的。”我重复了一遍。

“对。”

“你是来找人的。”

他的笑收了。

看了我三秒。

“傅师傅,改天再聊。”

他转身走了。

走得不快,穿过马路,进了茶馆的门。

我坐在椅子上,搓了搓指尖。

那种深不见底的触感还留在手上。

这个人,不简单。

而且他找的那个人,恐怕就是我。

09

第二天,江屹寻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茶馆窗边的位置空了。

我以为他走了。

第四天上午,他来了。

没去茶馆,直接走到我摊位前面。

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棉麻短袖,比上回随意。

但眼底多了一层青。

没睡好。

“剃头?”他说。

“你四天前刚剃过。”

“修一修。”

他坐下了。

我没废话,围毛巾,开推子。

这回我没多摸,就正常修了一下两边鬓角的长度。

修完了,关推子。

“十块。”

他扫了码。

没站起来。

“傅师傅,上回你说我是来找人的。”

“嗯。”

“你说对了。”

我把推子收进工具包里,坐在他对面。

“找谁?”

“找你。”

“找我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摩挲着。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不从容的样子。

“我母亲病了。”

“什么病?”

“查不出来。”

“省人民医院、协和、三零一。全查了,验血、CT、核磁,查了三轮,所有指标正常。”

“但人不正常。”

“对。”

他抬头看我。

“我母亲今年六十二,以前身体很好,每天早起去公园走路。三个月前开始不对,先是失眠,然后头疼,再后来整个人越来越没精神,饭吃不下去,话也不说了。”

“三个月前。”

“对。”

“三个月前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拇指停了。

“你怎么知道家里有事?”

“查不出病因的病,多半不是身体的问题。三个月前你家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低下头。

“三个月前,我家翻修了祖宅。”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城南六十公里,老镇上。房子有七十多年了,我爷爷那辈建的。我母亲一直想翻修,说留个念想。”

“动了哪里?”

“推了两间东厢房,重新起了。地基也重新挖了。”

“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什么东西没有?”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

“你果然知道。”他说。

“我不知道,我猜的。”

“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一口井。”

“什么样的井?”

“老井,不大,直径不到一米。被填了土封住的,上面压了一块石板。施工队挖开石板的时候,里面有水。”

“水什么颜色?”

“黑的。”

“现在井怎么样了?”

“回填了。施工队说碍事,直接拿渣土填了,上面浇了水泥。”

“你母亲去过现场吗?”

“去了。井挖出来那天她在场。”

“她看了井里的水?”

“看了,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口井她小时候见过。”

我靠在椅背上。

天桥底下的风刮过来,把红纸的一角吹得翻起来。

“你找了多少人看过了?”

“三个。一个说不出所以然。一个让我把井重新挖开,我母亲不同意。第三个收了钱没办事,跑了。”

“然后你找到了我。”

“我看了你的视频,又看了你给萧砚昃、陆景峤的事。在茶馆观察了你一个礼拜。”

他站起来,面对着我。

“傅师傅,我请你去看看我母亲。价钱你说。”

“不去。”

“为什么?”

“我只在这个摊上剃头。不出诊,不上门。”

“五十万。”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看着他。

“我的手艺要借着推子才行。推子不过头皮,我什么都看不出来。你请我去你家,我坐在那喝茶,跟你妈聊天,一点用都没有。”

“那怎么办?”

“你把人带来。”

“什么?”

“把你母亲带到我摊上来。我给她剃个头。推子过了头皮,该看到的就看到了。”

他的眉头拧起来。

“我母亲六十二,一头白发,你让她坐在天桥底下剃头?”

“对。”

“她身体很弱,出门都费劲。”

“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我站起来,开始收摊。

他站在那没动,看着我把推子、毛巾、铁盆一样一样锁进铁皮柜里。

“傅师傅。”

“嗯。”

“如果我把人带来了呢?”

我锁上柜子,把钥匙揣进兜里。

“你带来了,我就剃。”

他站在天桥底下,我朝出租屋的方向走了。

走出去二十步,我听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我明天带她来。”

10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刚把摊支好。

江屹寻的车就到了。

不是昨天那辆,换了一辆商务车,底盘低,方便上下人。

他先下来,绕到另一边开门。

从车里出来一个老太太。

头发全白了,剪得齐耳,但打理得干净。

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领口别了一枚旧式的胸针。

个子不高,瘦,但骨架子撑得住。

能看出来年轻时候是个利落人。

但现在不行了。

她下车的动作很慢,江屹寻扶着她的胳膊,每一步都等她站稳了才迈下一步。

她的脸色很差。

不是病人那种蜡黄,是灰,整张脸像蒙了一层薄灰,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眼睛半睁着,有点涣散。

江屹寻扶着她走到摊位前。

“妈,到了。”

老太太抬头,看了看天桥底下的水泥顶,看了看我那张红纸。

“就是这?”

“对。”

她又看了看我。

“你就是傅师傅?”

“嗯。坐吧。”

我把折叠椅擦了一遍,又垫了一条干净毛巾在椅背上。

江屹寻把她扶着坐下来。

老太太坐定了,手搭在膝盖上。

手指瘦得很,青筋拱起来。

“阿姨,怎么称呼?”

“姓江,叫我江婶就行。”

“江婶,今天给你剃个头。”

她摸了摸自己的白发。

“我这头发,有什么好剃的。”

“剃了凉快。”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嘴角只牵了一点,但至少是笑了。

江屹寻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没说话。

我拿了一把干净毛巾围在她脖子上,动作比平时轻。

老年人皮肤薄,脖子上的皮松,毛巾不能系紧。

打开推子,调到最低档。

嗡的一声很轻。

“江婶,我先从后面开始推,你别动。”

“行。”

推子从后脑勺起手。

我一般给人剃头是从鬓角开始的,但今天不一样。

她的问题跟那口井有关,井在地下,对应人身上的位置就是后脑。

风府、哑门、玉枕,这一条线全在后脑。

推子贴上她的头皮。

白发细软,推子过处像割棉絮。

指尖压着头皮,骨缝的纹路慢慢传上来。

第一层,正常。

老年人骨缝闭合得紧,纹路浅,信息不如年轻人那么清晰,但能读。

第二层,也正常。

气脉走得慢,符合她这个年纪。

第三层。

我手停了。

指尖碰到了一个东西。

不是骨缝,不是气脉。

是一股寒气。

从她后脑的玉枕穴位置往外渗的。

像冬天把手伸进井水里。

不是普通的凉。

是那种从地底下带上来的、没见过太阳的寒。

我继续往上推。

过了玉枕到百会这一段,寒气越来越重。

到百会穴的时候,我的指尖已经发麻了。

这股寒气不是她自己身上的。

是外面来的,扎进她头骨里的。

像一根看不见的钉子,从百会穴打进去,一直通到后脑。

我把整个头推完了,关了推子。

收拾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泛白。

血被逼回去了。

我在裤腿上搓了搓,让血回来。

“好了,江婶。”

她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愣了一下。

“哎呀,全推了?”

“凉快。”

她又笑了一下。

剃了头之后她的脸色好像好了一丁点,但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江屹寻走上前一步。

“傅师傅,看出什么了?”

我没直接回答他。

先问了老太太一个问题。

“江婶,你家祖宅翻修的时候,挖出一口井是不是?”

老太太的手停在头顶上,没放下来。

她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那种涣散的状态一下子聚拢。

“你怎么知道?”

“井挖开的时候你在现场。”

“在。”

“你往井里看了。”

“看了。”

“看了多久?”

老太太没说话。

江屹寻在旁边开口:“妈,傅师傅问你话呢。”

“我记不太清了……好像看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站在井边上看的?”

“蹲下来看的。水是黑的,我想看看井有多深。”

“看到底了吗?”

“没有。”

“我总觉得那个水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东西在动。我多看了几眼,然后屹寻就把我拉走了。”

江屹寻的脸色沉下去了。

“妈,你之前没跟我说你往里面看了这么久。”

“我怕你担心。”

我把毛巾取下来,叠好。

“江婶的问题不在她身上。”

江屹寻看着我。

“在哪?”

“在那口井里。”

“井已经填了,浇了水泥。”

“填了也没用。你用渣土和水泥盖住了表面,但底下的东西没处理。就像一个伤口,你拿胶布贴上了,里面的脓没清。”

“那怎么办?”

“那口井底下不只是水。”

天桥底下安静了。

风穿过来,吹得红纸哗哗响。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光头,另一只手抓着外套的扣子。

江屹寻站在那,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傅师傅,你能处理?”

“要去现场看了才知道。”

“你不是说不出诊吗?”

我把推子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你母亲的事,不去现场我处理不了。”

“那你去?”

“我没说去,我说要去现场看了才知道能不能处理。”

“什么条件?”

“我再想想。”

“傅师傅……”

“你先把你妈送回去。今天剃了头,她今晚会睡得好一点。但只管一两天,过了就不行了。”

“一两天?”

“你抓紧想办法让我去那个现场就行。”

他扶着老太太站起来。

“十块。”我说。

他扫了码。

扶老太太上车之前,老太太回了一下头。

“傅师傅,那口井里到底有什么?”

“江婶,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别想这些。”

车开走了。

我坐回椅子上。

右手指尖还有点麻。

那股寒气不是一般的东西。

老井、黑水、七十多年。

她爷爷那辈建房子的时候就把这口井封了。

封了七十年,被挖开了。

开了就关不上了。

我点了根烟。

这事不好办。

但好不好办是一回事,去不去是另一回事。

我说过不出诊。

但有些事,不出诊就办不了。

烟抽到一半,一辆改装过的面包车停在天桥坡道上。

车门开了,一个拄着拐的人跳下来。

戚时逾。

腿上的石膏还没拆,但他拄着拐走得比上回利索多了。

“傅师傅,我来剃头。”

11

戚时逾拄着拐坐到折叠椅上,把拐靠在铁盆边。

我围毛巾,开推子。

他的板寸长了一些,有点扎手。

“最近怎么样?”

“腿在养,烦。”

“烦什么?”

“闲的。以前一天到晚有事忙,现在腿断了,哪也去不了,在家看电视看得脑子疼。”

“那是好事。”

“好个屁。”

我把两边鬓角推干净,顺手摸了一下他的头骨。

气脉比上回通多了。

太阳穴那个裂口已经开始愈合,虽然还有痕迹,但不散了。

印堂的那层青也褪了。

“你的运在转。”

“真的?”

“腿好了之后,别再干以前那些事了。”

“你上回也这么说。”

“说两遍是因为你不听。”

他嘿了一声,没反驳。

推完了,十块。

我关了推子,但没收。

想了一下,开口。

“你在这片地界熟?”

“那还用说。”

“城南六十公里的老镇你知道吗?”

“哪个镇?”

“江家祖宅那个。”

他想了想:“你说的是柳溪镇?江屹寻他们家?”

“你认识江屹寻?”

“不算认识。听过名字,这个城市里头有点路子的人多少知道他。江家老底子厚,但低调,不怎么抛头露面。你找他有事?”

“他找我。”

“什么事?”

“他母亲病了,跟他家祖宅有关系。我得去一趟现场。”

“你不是不出诊吗?”

“这回不一样。”

他看了我两眼。

“你需要什么?”

“车。去了之后可能得在那待一天,需要有人搭把手。”

“搭什么手?”

“挖井。”

他的表情变了。

“挖井?”

“他家祖宅有一口老井,被填了。我得打开看看。”

“你一个剃头的要去挖井?”

“剃头的也得干点别的事。”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了我一会儿。

“行。我出车,出人。什么时候去?”

“等我跟江屹寻定了时间再说。”

“你通知我就行。”

他拄起拐站了起来。

“傅师傅,上回规矩费的事,是我混账。”

“过了就过了。”

“没过。你帮了我两回,一回是告诉我有血光,我没听,但你说了。第二回是劝我收手,我听了。这两回加起来,比十块钱值多了。”

“你别想多了。”

“我没想多。以后你有事,说一声。”

他拄着拐走了。

我看着他一瘸一拐上了面包车。

这人性子直,认了就是认了。

能用。

下午,我给江屹寻打了电话。

“后天,你安排一下。”

“去祖宅?”

“对。”

“你答应了?”

“我没说答应。我说去看看。”

“需要什么?”

“你找两个干活的人,带铁锹。那口井上面的水泥得砸开,底下的渣土得挖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傅师傅,我母亲知道了会反对。”

“你母亲不用去。”

“她不去她也会反对。那口井……她心里有结,她觉得不该再动了。”

“你是听她的还是听我的。”

又沉默了。

“听你的。”

“后天早上六点出发,你派车来天桥接我。工具你准备好。另外,戚时逾会去。”

“戚时逾?”

“他帮忙。”

“……行。”

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开始收摊。

后天的事,我得准备一下。

工具包里翻了翻,推子有三把,一把新的两把旧的。

去祖宅要用的不是新推子。

我从铁皮柜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卷。

布卷打开,里面是一把老推子。

不是电动的,是手动的。

老式的手推子,两排齿,铜把手,用了四五十年了。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

电动推子能干日常的活。

但碰到真正硬的东西,得用手推子。

手推子过头皮的时候,所有的力道和感觉都在手上,没有电机的震动干扰。

我能摸到的东西,比电动推子深十倍。

我把手推子擦了一遍,上了油,重新卷好。

装进包里。

又从柜子角落里摸出一块黑布。

半尺见方,叠得整整齐齐的。

布很旧了,边角已经起毛了,但布面上的针脚还清晰。

是我师父用朱砂线缝的,一针一针,密密麻麻地走了九十九道弯。

师父说,这块布是用来盖东西的。

盖什么东西,看情况。

我把布也装进包里。

行了。

后天见分晓。

12

后天。

天还没亮,我就到了天桥底下。

五点五十,江屹寻的商务车到了。

司机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没多话。

江屹寻坐在后排,脸色不太好,应该是一夜没怎么睡。

我上了车,坐在他旁边。

车刚要走,后面响了一声喇叭。

回头一看,戚时逾的面包车跟上来了。

他自己坐在副驾,拐杖搁在腿边。

后面坐了三个人,都是他手底下的。

江屹寻看了一眼后视镜,没说话。

车队上了高速,往城南方向开。

天边刚泛白,路上车不多。

江屹寻递了一瓶水过来,我没接。

“傅师傅,我昨天跟我母亲说了。”

“她怎么说?”

“她不同意。说那口井不该再动了,动了会出事。”

“她为什么觉得会出事?”

“她说……她小时候听我外公提过,这口井是我太爷爷那辈封的。封的时候杀了一只公鸡,把鸡血淋在石板上,再用土填。封完之后不准任何人再挖。”

“为什么封?”

“我外公没说,我母亲也不知道。只是家里传下来的规矩,不准动那口井。”

“但你们动了。”

“施工队不知道底下有井。挖地基的时候挖出石板,他们以为是块废石头,直接撬了。”

“石板上的鸡血还在?”

“不在了,七十年了,早就没了。”

“石板呢?”

“扔了。施工队当废料拉走了。”

我点了点头。

“那石板就是封口用的。石板一撬,封口就开了。你后来用渣土和水泥填回去,没用。封口讲究的是那块石板和上面的东西,不是土。”

“那现在怎么办?”

“到了再说。”

车开了一个半小时。

下了高速,拐进了一条双车道的县道。

两边是农田和零散的房子,越走越偏。

又开了二十分钟,进了一个镇子。

柳溪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老房子和新盖的自建房交替排列。

商务车拐进一条巷子,开到头,停了。

面前是一栋独门独院的房子。

院墙是青砖的,有些年头了,但有几段是新砖补的。

大门是红漆木门,漆面斑驳。

门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看不清字了。

江屹寻下了车,掏出钥匙开门。

院子不小,正屋三间,东西各两间厢房。

东厢房是新的,红砖水泥,跟旁边的老房子格格不入。

那就是翻修的那两间。

戚时逾从面包车上下来,拄着拐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圈。

“就是这?”

“就是这。”

他回头冲手下喊了一声:“把家伙搬进来。”

三个人从面包车上搬下来铁锹、锤子、撬棍。

江屹寻带我走到东厢房前面。

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还没装修,裸着红砖墙和水泥地面。

“井在哪?”

他走到东厢房靠里的位置,用脚跺了跺地面。

“这底下。施工队在这打了一层水泥封的。”

我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水泥地面上。

凉。

不是早晨的凉。

是那种从下面往上渗的凉,跟我在老太太头上摸到的那股寒气一模一样。

就是这。

我站起来。

“砸开。”

戚时逾冲手下点了下头。

三个人抡起锤子和撬棍,砸了起来。

水泥浇得不厚,十来分钟就砸穿了。

底下是渣土,松松垮垮的,铁锹一铲就下去了。

挖了半米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不是石头。

是一块木板。

“停。”

我走过去,蹲在坑边上,用手拨开木板上的土。

木板已经烂了一半,但能看出来是人为放的,不是自然掉进去的。

我把木板拆掉。

底下是一个黑洞。

井口。

不到一米的直径,圆形,井壁是老砖砌的。

一股潮气从井底涌上来。

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不是臭,是闷。

像一个房间关了七十年,突然打开了窗户。

戚时逾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井怎么回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退后,你们几个都退到院子里去。”

他们退了。

只剩我和江屹寻。

“你也出去。”

“我不出去。”

“你出去对我的活有好处。”

他看了我两秒,转身走出了东厢房。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工具包打开。

拿出那把手推子。

拿出那块黑布。

蹲在井口边上。

13

井口的寒气往上涌。

我蹲在边上,右手握着手推子。

铜把手冰凉,攥了几秒才暖过来。

左手探进井口,掌心贴着井壁。

砖面上裹了一层滑腻的东西,不是青苔不是泥,是七十年闷在底下的积郁,渗进砖缝结了壳。

凉意顺着手掌爬上胳膊。

我把手推子贴上井壁,两排齿咬住砖面,往下一推。

嚓。

推子过处,那层壳刮掉一条,露出底下干净的老砖。

我一条一条地刮。

师父教我用这把推子的时候说过,推子过处,脏的走,干净的留,人是这样,别的也是。

刮了三十几条,推子碰到一个硬结。

井壁一米深的位置,一个凸起,铜钱大小,嵌在砖缝里。

凉得刺骨。

整口井的寒气就是从这个点往外散的。

我用推子齿尖斜着插进砖缝,往外挑。

嘎吱一声,松了。

加劲。

啪。

那东西弹出来,叮的一声落进井底的残水里,咕咚,沉了。

寒气断了。

不是慢慢散的,是一瞬间切掉的,像拔了插头。

我从井口撤出来,坐在地上。

两只手从指尖到手腕全白了,血色退干净了。

揣进裤兜里捂了一会儿,血慢慢回来,指尖开始刺痛。

从包里拿出那块黑布,朱砂线缝的九十九道弯。

盖在井口上。

布面落下去的时候边角还在抖,几秒之后服帖了,一点褶皱没有。

封住了。

我扶着墙走到东厢房门口。

江屹寻第一个迎上来。

“傅师傅,你脸色……”

“没事。井口我封了,回头找人把地面重新浇上,浇厚一点,一尺以上。浇之前别动那块黑布。这间屋子以后别住人。”

他点头,全记住了。

戚时逾拄着拐在院子里探头。

“搞定了?”

“走吧,回去。”

回程的车上,江屹寻问我手艺是跟谁学的。

“我师父,村里剃了一辈子头的人。”

“他教过你这些?”

“他说手艺练到家了自然就通了。没专门教过。推的头多了,推着推着就摸出来了。”

“多少个头?”

“二十年,一天少说两三个,你自己算。”

他不说话了。

车快进城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

家里打来的。

他接了,听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

挂了电话看着我。

“我母亲自己起来了,走到院子里,说饿了要吃面条。她一个多月没主动说过饿了。”

“那就给她煮。”

车到天桥底下,我拎包下车。

他摇下窗。

“傅师傅,多少钱。”

“给你母亲剃了一次头,十块。去祖宅是我自己想去的,不收。”

“傅师傅……”

“过意不去就以后常来剃头。”

他点了点头,车走了。

戚时逾的面包车跟在后面,摇下窗冲我喊。

“傅师傅,下礼拜来剃头。”

“来。”

车都走了。

天桥底下就剩我一个。

太阳偏西了,我没出摊,今天没力气了。

坐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右手还有点发麻,虎口酸。

老周推着煎饼车过来了。

“老傅,你今天去哪了?”

“出了趟远门。”

“干什么去了?”

“剃头。”

他翻了个白眼,不问了。

日子照过。

天桥底下的摊,每天早上九点支好。

红纸还贴在墙上。

剃头,十块。

陆景峤月头来了一趟。

头发长出来了,推子过处,右侧颞骨的断纹接上了,气脉顺顺当当。

“周维的事处理了,没撕破脸,钱吐出来了,人退了。”

“你做得对。”

推完了,十块。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说城东有间空门面房,让我搬去开店。

“不搬。”

“天桥底下风吹雨淋的。”

“穿厚点。”

他把信封收回去了。

戚时逾现在每个礼拜来一次,准时得很。

石膏拆了,走路还有点瘸,但不拄拐了。

“开了个洗车行,正经干活,一天洗几十台。我那帮兄弟也跟着干,谁也别闲着。”

推完了,十块。

他走之前从车上拎了个纸箱子。

“上回你那铁盆被网红踹瘪了一块,我让人打了个新的,不锈钢的。”

我把旧盆收进铁皮柜,新盆摆出来接了水。

阮凝有一天下午直接来了,没打电话。

怀里抱着小橙。

孩子脸上有肉了,眼睛亮了,到处看,扭来扭去的。

“嗡嗡。”小橙盯着我的推子说。

“他每次路过理发店都说嗡嗡,我觉得他记得你。”

我伸手在小橙头上摸了一下,后脑那个凉点彻底没了,干干净净的。

“以后不用再来找我了。”

“那我来找你剃头行不行?”

“你要剃光头?”

“修个刘海。”

“我不修刘海,只会推。”

“那算了。”

她笑了,抱着孩子走了。

江屹寻隔三差五来坐坐,不剃头,就坐着。

有时候带一个保温盒来。

“我母亲包的饺子,她说一定要送来。”

白菜猪肉馅,个头不匀,皮儿捏得歪歪扭扭。

但香。

“她让我跟你带句话。说天凉了记得加衣裳。”

我盖上保温盒,没吭声。

又一个傍晚。

天桥底下的路灯亮了,发黄的光照着摊位。

折叠椅,塑料布,新的不锈钢盆,半瓶洗头膏。

墙上那张红纸被风吹得卷了边,字还看得清。

剃头,十块。

我坐在椅子上,点了最后一根烟。

天桥上面有车过,轰隆隆的。

桥底下风大,烟被吹歪了。

二十年了。

从村里到城里,从年轻推到老。

一把推子,一个盆,一把椅子。

什么大师什么高人,都是别人封的。

我就是个剃头的。

烟抽完了,掐灭在盆沿上。

收摊,锁柜子,拎包。

走出天桥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路灯底下,红纸在风里晃。

明天九点,照常出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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