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灵虓出生的那一天,她的母亲渭阳君王婠梦见虎啸山林。
桓灵虓应梦而生,而西凉仇池部族自古以来就以白虎作为本族图腾。
虓者,虎啸之声也。
她的名字即由此而来。
第01章
北燕大军攻城时,桓灵虓手里的桂花糕还没吃完。
糕是御膳房新做的,花蜜浇得足,甜得发腻。她嫌宫宴闷,偷偷溜出来透气,原想着吃完这半块,就回席上去讨一盏热酪浆压一压甜。
下一息,北面宫墙塌了。
轰的一声,池水猛晃,月亮碎成千万片。
尖叫声从远处扑过来,先是宫门,再是长廊,再是御花园。
有人喊“燕军”,有人喊“护驾”,还有的人什么都没喊出来,只剩下刀剑入肉的闷响。
桓灵虓看着北面火光,指尖一点点凉透,脑子里疯狂回忆书里的情节。
“卧槽,没这么快吧。”
她知道北齐要亡国,书里也写过。
她气的想骂娘,只是她不知道亡国就在今夜,此刻距离她穿书不足两个时辰。
《齐末乱世恨》是她从大学图书馆找到的一本小说,虽属精品但是批注杂乱,她只翻了前半本。
里面写燕齐百年争霸,这就占了三分之一篇幅。也写徐温割据江宁建立南楚,仇池族杨晟称雄西凉。
她现在的身份是杨晟的独女,因为杨晟当初于渭水之滨大破西戎十二部,勤王救驾立下大功,被赐姓桓氏,受封西平郡王。
所以她也跟着姓桓,甚至齐帝感念杨晟之功,特别恩典给了她怀朔郡主的封号。
当然代价是留在雒京城里当质子。
书的后半本她还没看过,如今也没法看。
这时侍女阿秀连忙跑来,脸白得吓人,拽着她的袖子:“郡主,宣武门开了,那边能逃走!”
桓灵虓想起来。
宣武门不是生路,是死路一条。
书里写,齐人争相从宣武门出逃,半路被燕军堵死在夹道里,士庶相踏,血没靴面。
她不能去。
“郡主?”
阿秀快哭了。
这丫头比她大两岁,入宫前是西凉商队里挑出来的,手脚麻利,胆子也小。白日里还替她薅过来两块桂花糕,说过等宫宴散了,要陪她去放河灯。
河灯没放成,雒京先烧起来了。
桓灵虓把剩下一块桂花糕塞进袖子,拔下鬓边金簪,塞进阿秀手里:“你去浣衣局后头的廊下,换粗布衣趁乱出宫,听我的别走宣武门,那是北燕设的陷阱。”
阿秀还想说什么,桓灵虓已经推了她一把。
“快走。人多的地方别抬头,出了宫往南门跑,别等我。”
她没提那条水渠。
一是那条渠她只在书里的宫城图上见过,窄得只容一人,她自己都没把握爬得出去,带上阿秀,两个人都得卡在里头。二是阿秀跟她满打满算处了也才两个时辰,水渠是她的底牌,底牌不能亮给任何人看。
第三,她自己不愿意承认。
如果阿秀有问题,那让她去宣武门就是害她,当然阿秀可能完全不知情。
分开跑路,各安天命。这是她能给阿秀的最大仁义。
桓灵虓说完也转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裙摆扫过石阶,脚下好几次打滑。宫道两侧挂着的纱灯一盏盏熄灭,风把灯灰吹到她脸上,呛得她喉咙发痒。
不能哭。
哭了就看不清楚路。
她一路往西,穿过御花园,绕过两处着火的偏殿。前方忽然有人影冲过来,桓灵虓立刻矮身躲进假山后。
火光贴着假山石缝扫过去,照见满地摔碎的宫灯。有个老宫人抱着圣旨匣跌坐在路边,嘴里念着“奉诏守档”,下一刻就被人从背后撞倒,匣子滚出去,黄绫散了一地。没有人停,也没有人捡。
后面是三个内侍。
最前头的人抱着一匣子金银,跑得太急,一脚踩空,整个人滚下台阶。后面两人看都没看,踩着他的手臂继续跑。
断骨声很脆。
桓灵虓嘴角一抽。
她咬着唇,从假山后钻出去,继续往西。
西侧夹道在御马监后面,那条旧水渠多年不用,入口长满荒草。
她记得这条路,不是原主的记忆,是书里那张宫城图。她曾经闲得无聊,拿朱笔在图上画过一遍,还嫌作者画得太密。
她腰间隐藏佩戴的青铜小铃铛忽然轻轻发烫。这是母亲渭阳君王婠亲手给她系上的。入宫前日,王婠把她叫到帐中,用红绳绕了三圈,又将铃身贴着她的腰骨藏好。
她记得母亲说过,白虎铃认主,会在主人遭凶兵、恶意、诡兵近身时发烫示警。
这是西凉王室的信物,铃铛上刻有一只白虎,甚至传说能发出虎啸震慑百兽。
桓灵虓脚步一顿,差点转身往回跑。
她借着荒草遮掩试图躲起来。
第02章
夹道口站着一个少年。
玄色衣袍,腰间悬弩,背后负剑。火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眉眼漂亮得近乎锋利,偏偏眼底没一点活气。
北齐肃王桓麟毓,先帝和昭烈皇后所出嫡子。
当年先帝给她父亲杨晟封王赐姓,甚至两人还结拜过兄弟。
当然代价仍然是她在雒京当质子。
这样算起来,桓麟毓是她名义上的兄长。
这个人是书中明确记载城破当夜逃走的人,
因为他后来带兵光复了北齐旧地,称霸中原,可惜结局不好。
目前跟着他是能活命的。
桓麟毓抬手,弩机对准她。
“出来。”
声音不高,却冷得吓人。
桓灵虓记得原主怕他。
这种怕不是没来由的。书中桓麟毓十五岁在定州随军,三年后回来性情大变,阴狠乖戾不说,性情诡谲多变,喜怒无常,仿佛换了一个人披着桓麟毓的皮。
想到这桓灵虓顿感一阵恶寒,可她更怕死。
一个人性情能变到这份上,合理的解释是他遭受的刺激实在太大。
桓灵虓慢慢从阴影里走出去,双手举起来,眼睛一红,泪珠立刻含在眼眶里。
“哥哥,是我。”
她的声音又软又颤,像被吓坏了。
其实也没装多少。
桓麟毓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从她的发顶扫到裙摆,再落到她袖中鼓鼓的桂花糕上,最后停在她腰间那截红绳。
他的目光太毒,像能把人一层一层剥开。桓灵虓被看得头皮发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偏偏不敢掉。
她心里疯狂骂娘。
看什么看?没见过落难小郡主吗?你这家伙该不会也想钻水渠要杀我灭口吧。
面上,她怯怯地揪住自己的袖子,把腰间的红绳往斗篷里藏了藏。
白虎铃铛藏在斗篷下,只露出一点铜色。
“你走这边做什么?”
“宣武门人多,我不敢去。”
“人多不敢去,没人的废水渠就敢来?”
桓灵虓心口一紧。
不然呢,我看书看的不行?
她睫毛一颤,眼泪差点掉下来:“小时候随父王进宫,迷路来过这。方才太乱,我只记得这里偏僻应该安全点……”
“哥哥,你能带我走嘛?”
她软软开口,想要挽他手臂撒娇又不敢。可怜又无助。
对方没说话。
“哥哥,我们可以去西凉,我父王那里带甲兵士数十万,我说是你救的我,然后我们杀回雒京为我大齐报仇。”她义愤填膺。
桓麟毓还是没应,漆黑幽深的眼神却亮了两分。
她忍不住心里骂他。
面上仍是把眼泪含在眼眶里,怯生生地看着他,像一只刚被大火吓傻、又不会咬人的小兽。
反正她现在打不过他,跑不过他,连骂他都只能在心里骂。装可怜,摆身份,拉关系是她唯一能用的武器。
远处传来马蹄声。
有北燕军已经冲入御马监前院。火把照亮一地尸体,有人跪地求饶,被一刀砍翻;有人抱着匣子往外跑,还没跑出三步,就被长矛钉在门上。
桓灵虓听得浑身发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住没掉。
不能哭出声。
会死。
桓麟毓收回弩机:“快跟上。”
他说完就走,没有等她的意思。
桓灵虓赶紧跌跌撞撞追上去。
她一路跟着他到旧水渠边。渠口被木栅栏封着,铁锁锈得发黑。桓麟毓抽出一把短刀,刀出鞘时没有声音,三两下劈开锁扣。
刀身很好看,冷光流转,像一泓结冰的月。
“进去。”他说。
水渠里又黑又臭。
借着月光桓灵虓低头看了一眼,虽然她知道必须得钻,但到底没绷住。
泥水没过渠底,腐叶泡得发胀,隐约还有几只死老鼠。她胃里翻江倒海,差点把吃的桂花糕吐出来。
“哥哥,你能不能先进呀……”
“你先,我在后面拦着追兵。”
桓灵虓:“……”
什么拦追兵,兄弟这是拿我探路呢。
不过后面也确实危险,他说得对。
“我怕脏……”
这话也符合娇软小郡主的人设,不让他起疑。
“怕脏就留在这里。”
“……”
桓灵虓立刻闭嘴,提着裙摆钻进去。
泥水冰凉,瞬间浸透鞋袜。
她往前爬了一段距离,手掌碰到一团软烂的东西,鼻尖涌上一股恶臭。
她眼泪一下被逼出来了。
太恶心了。
她怎么这么惨。别人穿书都是金手指大开,她穿书第一天亡国,还要钻臭水沟,还摸死老鼠。
她想把写这本书的作者拖出来按进水渠里泡三天。
“快点。”桓麟毓在后面催。
“哦。”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往前爬。
……终于快到了。
出口比较宽一点,桓麟毓先他一步翻出去,
然后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上来。
桓灵虓手脚发软,站稳时裙摆还在滴水,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像一只刚从沟里捞出来的小猫。
前方十几步的地方藏着一匹黑马,它听见脚步声,从阴影里走出来,鼻息沉沉,显然是等了许久。
书里提过这匹马,它通体漆黑如墨,跑起来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故名绝影。
桓麟毓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她:“会不会骑?”
“会一点。”
“上来。”
桓灵虓踩住马镫往上爬。
她这具身体会骑,肌肉记得,可她本人不记得。爬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摔下去。她慌忙抱住马颈,眼圈都吓红了。
“哥哥,拉我一下。”
桓麟毓垂眼观察她。
他没动。
桓灵虓咬了咬牙,自己用力往上一蹿,总算狼狈地坐上马背。裙摆湿透了,沉甸甸坠着,冷得她直哆嗦。
她刚坐稳,身后少年忽然伸手,扯过一段绳索,绕着她腰缠了一圈,又绕回马鞍,手腕一翻,打了个死结。
桓灵虓愣住:“哥哥?”
“免得你半路掉下去,弄脏我的马。”
“……”
那真是谢谢他。
“坐稳。”
桓麟毓一抖缰绳,绝影猛地冲出去。
风声轰地灌进耳朵。
第03章
绝影奔出十余里,天边终于泛起一点灰白。
雒京城被甩在身后,火光仍在云下烧着,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桓灵虓嗓子干得冒烟,却不敢开口要水。
她现在的求生法则就是:少说话,多装乖,别惹恶毒哥哥不高兴。
直到一只水囊递到她面前。
桓灵虓愣了愣,双手接过来:“谢谢哥哥。”
“渴了就喝。”
“哦。”
她抱着水囊小口喝,喝得太急,呛得咳了两声。她立刻低头,红着眼眶把水囊递回去。
桓麟毓接过来也喝了两口。
桓灵虓没心思想啥间接接吻的事情,她现在还没脱离危险。
荒坡上,桓麟毓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雒京方向。
半边天穹仍是红的。
他眼底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
然后绝影马再度奔驰起来。亡国后的第一个清晨落在他们身上,冷得像一层霜。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山道尽头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是有人在荒坡下支了营。灰色帐篷藏在林影后,几匹驮马拴在木桩旁,有四个穿皮甲的男人正围着火堆烤肉。
忽然为首的那人抬起头,像早算到他们会从这条路上下来。
桓灵虓心头一紧。
桓麟毓没有停马,只将手弩抬了起来。
“哥哥……”她声音发颤。
桓麟毓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怕么,再喊一句哥哥听听。”
桓灵虓:“……”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要听她卖乖?
恶毒哥哥真不是人。
可她看着坡下几人亮出的弯刀,还是乖乖揪住他的袖子,声音软得能滴出水:“哥哥,我怕。”
她这一声喊得太顺,连自己都佩服自己。
生逢乱世,脸算什么?命最要紧。
电视剧里汉高祖刘邦发迹时就曾经说过,我要命啊,要什么脸呐。
然后就听见桓麟毓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贴着风落下来,冷得人骨头发麻。
绝影冲下荒坡,直奔那处营地。火堆旁的人纷纷起身拔刀,为首之人却在看清桓麟毓脸的一瞬,忽然翻身跪了下去。
“殿下。”
桓灵虓瞳孔一缩。
果然他早就安排好了。
刚才是成心吓她的。这人真是够了。
桓灵虓把脸埋进斗篷里,眼圈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泪。
第04章
荒坡下的营地里,四个皮甲男人齐齐下跪。为首之人三十来岁,左脸有道旧疤,跪得干脆利落,颇有死士之风。
“殿下。”那人哑声道,“东西备好了。”
桓麟毓翻身下马。
他没立刻应,只走到火堆边,看着烤得半焦的鹿肉问道,“先吃饭,这肉熟了吗?”
刀疤脸愣了一下应道,“兄弟们下午刚在林中猎的,熟是熟了,但没有佐料。”
然后就看见桓麟毓从随身包裹里翻出几个小瓷瓶,丢给对方。
“这些都是调料,撒上再烤一会我们吃饭,边吃边谈。”
刀疤脸:“……遵命。”
逃亡路上随身还带着调味料,小伙伴们也很惊讶。
桓灵虓这时还挂在马上,腿麻得动不了。她红着眼眶,小声说:“哥哥,我下不来。”
桓麟毓抬眼看她。
她坐在马背上,裙摆湿透了,几缕长发乱糟糟黏在脸侧,眼睛红得像兔子。那模样可怜得很,仿佛昨夜不是钻水渠,是被人按在泥里欺负了一夜。
火堆旁四个甲士都低着头不敢看。
桓麟毓这才伸手,把她从马上拎了下来。
是真的拎。
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
桓灵虓双脚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慌忙抓住他的袖子,稳住身形,眼眸湿漉漉的,“谢谢哥哥。”
心里却又开始骂人。她都数不清骂他多少遍了。
你就不能扶一下?抱一下?托一下?非要用拎的?我是人,不是包袱。
这时刀疤脸将各种佐料撒上去,火升起来,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烤肉的香气蛮横地压过来,往人鼻子里钻。
桓灵虓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这两日没吃过一口正经热食,藏在袖子里的桂花糕沾了泥水也给扔了。
她眼睛黏在那烤鹿肉上移不开,她知道桓麟毓肯定也饿了。
桓麟毓指挥几人将烤好的鹿肉开始分割,注意到她可怜巴巴的眼神。
然后他将烤的成色不错的一条鹿腿切好后,把其中一大块递给桓灵虓。
水囊刚在营地灌满了新的饮用水,也一并丢给她。
“吃饭。”
“谢谢哥哥!”
她这回真是心甘情愿的感激他,说是涕泗横流都不为过。
她吹了吹刚烤好的鹿肉,咬一口下去,油脂足,焦香厚,还撒了各种调味料,甚至还有胡椒粉,咸辣适中味道刚好。
香哭了。
“我又活了。”
吃饱喝足后的桓灵虓一脸满足,神情诡异的祥和。
营地另一边,为首刀疤脸已经把一张舆图铺在地上摊开。
桓麟毓走过去,一脚踩住图角。
“说情况。”
刀疤脸低声道:“北燕已封雒京四门,城中搜宗室、官员、宫眷。慕容峤下令让人收缴印绶、典籍、户籍。”
“往南三处渡口都被封了,弥江北岸的船价一夜翻了十倍。”
十倍。
这比她想象得还狠。
如今回西凉是没指望了,从雒京城出来的时候,恶毒哥哥就是按南下江宁的路线行进的。
况且如今北地大乱,各州郡要么望风而降,要么割据自保,西边的官道也是不通的。
她装作听不懂,凑过去眼睛忍不住往舆图上瞟。
图画得极细。
雒京、南郊、烬州、弥江,几个渡口都用墨笔圈了出来。其中一条路线从雒京南郊绕过来,到烬州,贴着烬南三郡边界直插弥江,最后在江宁东侧落了一个朱点。
“江宁有回信吗?”桓麟毓问。
“没有。”刀疤脸道,“徐温闭了四门,只放士族和商队,齐地流民全堵在北岸。楚军水师在江上巡逻,见船就查。”
“萧承呢?”
“人到了江宁,进不了城。递了三回帖子,楚王府没回。”
桓麟毓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让人发寒。
刀疤脸立刻把头垂得更低。
桓灵虓悄悄咽了口唾沫。
她不敢多问,只知道这一趟带着她只是临时起意,可能因为她乖构不成威胁,还有她的身份。
北齐质子,西凉郡主,北燕悬赏。其它的暂时没想到。
她偷偷看了桓麟毓一眼。
少年站在舆图前,玄衣沾尘,眉眼冷淡,像一只站在尸骨上盘算下一块肉从哪儿下刀的鹰。
“能看懂吗?”
桓麟毓忽然开口。
她立刻低头,敛袖低眉,“哥哥,我看不懂。”
“是吗?”
“嗯。”
“那你方才看的是纸上的灰?”
“……”
说话还是这么恶毒。
他也没打算避开她,视线转回舆图:“继续说。”
刀疤脸又从怀里取出一只木匣,双手呈上:“殿下要的衣物和户牒都在里面。范阳卢氏,卢琰,故齐尚书省令史,城破后携眷南逃,随行者三人。”
桓麟毓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放着两套粗布衣服、三张路引、一包碎银,还有一枚磨去棱角的铜印。
印文是“卢琰”两个字。
范阳卢氏旁支,故齐尚书省令史。
桓灵虓看着那枚印章,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身份挑得刁钻。卢氏是北地望族,族大人多,旁支散在各州做官做吏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城破之后死一批、逃一批,谁也核不清。令史又是最不起眼的位子——识字,会算,成天跟公文和账册打交道,上头记不得脸,下头攀不上话。
天衣无缝的一张皮。
而桓麟毓连这种东西都提前备好了。
他到底准备了多少?
她正想着,桓麟毓抽出底下一张路引,丢到她怀里。
“你的。”
桓灵虓接住了,借着火光看清上头的字。
沈又。
她小声念出来:“沈又……”
“你的新身份。”桓麟毓道,你母亲姓卢,卢琰的姨母,嫁与故齐兵部主事沈毅。沈毅死在城破当夜,独女随表兄南下投亲。”
桓灵虓捏着那张路引,半天没说话。
连她“父亲”的死期都排好了。这份户籍做得确实以假乱真。
“小名又又。”桓麟毓把路引从她指间抽走,收回匣中,“姨母家叫惯了,改不了口。
他顿了顿,垂眼看她。
“又又。”
两个字从他嘴里滚出来,不轻不重,听起来像特意逗她一样。
桓灵虓:“……哎。”
人在屋檐下,名字都是人家发的。
“今晚休息,明日一早换上。”桓麟毓把其中一套衣裙丢给她。
衣裙是粗布的,洗得发旧,边缘还缝着两块深色补丁。桓灵虓接过来,脸都皱起来了。
“哥哥,这个好丑。”
“穿着逃命正好。”
“我可以换里面那件吗?至少颜色好一点。”
“可以不换。”桓麟毓道,“等北燕人追上来,帮你换寿衣。”
桓灵虓立刻抱紧衣服:“我换。”
桓麟毓没再多言,将刀疤脸拉到一边安排晚上守夜的事情。
四个皮衣甲士加上桓麟毓自己,五人轮守三班,每两人一班,桓麟毓自己一班。
“哥哥。”桓灵虓拉着他的衣袖小声说道,“我们有六个人,我俩刚好一班,要不我帮你盯着,添柴递水啥的。”
“不用,你早点去睡,明日一早……”他沉思了一下,“醒来收拾后马上出发。”
桓麟毓看了她一眼补充道,“你在也帮不上忙,我还得分心看着你。”
桓灵虓:“……”
他难得对她一次性说两句话,不过总觉得那个停顿有点刻意,让她怀疑她睡熟后是不是要把她卖了。
想到这桓灵虓吓得一激灵,看他态度还可以,她壮着胆子凑过去挽他胳膊,嗓音又甜又乖,“哥哥,我睡着后你们不会丢下我吧……”
“哥哥,我会努力变有用的,能帮上你的忙。”
刀疤脸轻咳一声,连忙使眼色招呼其他几个皮衣甲士去另一边。
桓麟毓顿了顿也没甩开她,忽然莫名其妙的又说了一句,“你再喊一声。”
啊?
桓灵虓试探着喊道,“哥哥?”尾音翘翘的,听起来又软又娇。
“无事,去睡吧。睡不着就去背给你的宗谱和路引,这是保命的。”
她乖巧应道,“好嘞哥哥,谢谢你!”
第05章
桓灵虓和衣盖着斗篷躺在营地帐篷里,心里想着事情。
她觉得桓麟毓确实够诡谲多变,虽然不懂他的行事逻辑,但是他一切的目的性很强。
南下潜埋江湖经营势力,用她牵制西凉,北上用兵。
好在她没穿书之前就以博闻强识出名,所以背会路引和宗谱应该不在话下。
而且她看书知道他的结局。
原书记载——
肃王既定东域,复齐旧地,北定幽云,乃西征仇池,于陇山遇伏,万箭穿心而薨,年二十六。
他死后,北方重新陷入大乱,被他打败的燕军也开始卷土重来。
仇池就是杨晟的部族,书中他征伐的就是她的母国西凉。
书里本来的桓灵虓就是死在雒京城破当夜的,现在她没死,所以他们从城中逃出的那一刻,情节就已经变了。
他以后还会打西凉吗,他二十六岁仍然会死吗?
她不知道。
目前最要紧的是保命,命保住了保西凉。
西凉保住了……她就当她的怀朔小郡主,管他这的那的。
睡觉。
……
第二日一早,桓灵虓换好衣服出来,就听见桓麟毓问刀疤脸:“江宁最近米价多少?”
“昨日斗米一百二十钱。”
“船价?”
“单人过江三百钱,士族另算。”
“徐温宫里呢?”
“楚王还没改元,但江宁已经开始铸新钱。”
问完了,桓麟毓站在外头,手里把玩着那枚“卢琰”铜印。晨光落在他指尖,将印面照出一层温润的光。
“哥哥!”
见桓灵虓出来,他转头看着她。
“头发。”
“啊?”
桓灵虓摸了摸松散的发髻:“我不会梳。”
“那披下来。”
“会乱。”
“乱才像逃难。”
“……哦。”
她扯掉发簪,让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晨风一吹,发丝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双紫眸又湿又亮。
刀疤脸看得一愣,立刻低头。
桓麟毓朝她走了过来。
桓灵虓莫名的就紧张起来,不知道他想干嘛。
第06章
桓麟毓走到她面前,抬手把她脸侧一缕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
那缕发却没落回去。他两指捻着发梢,绕了半圈,忽然问:“你那个‘哥哥’,是什么意思?”
桓灵虓没听懂:“什么?”
“齐地叫阿兄。”他垂眼看着指间那缕发,“中原也叫阿兄。你这个哥哥,是哪一路的叫法?”
卧槽。
她后颈一麻。
完了,叫顺口了。没想到栽在称呼上。从水渠边上她第一声起就叫错了,这人居然一声没吭,攒到今天才问。
这个时期在齐地中原是没有“哥哥”的称呼的。难怪前面感觉他偶尔说话莫名其妙,她还以为桓麟毓想听她撒娇。
好在她博闻强记,知识储备够丰富,脑子飞快转了一下回答道——
“是这样的。”她声音有点发颤,斟酌着用词,“燕国慕容氏称呼兄长为‘阿干’,当年燕主慕容廆因思念其兄吐谷浑率部西迁,而作《阿干之歌》,后来演变为‘阿哥’,和中原的‘阿兄’是一个意思。”
她看着他的表情,继续小心翼翼道,“然后‘阿哥’传到我们西凉仇池,再到中原,就成了哥哥啦。”
“哥……阿兄可以理解为这个称呼是我们西凉的方言,就是喊兄长的。”
“这样吗”,桓麟毓若有所思,手指仍捻着那缕发,“只是称呼兄长的?”
桓灵虓:“……”
她想起现代都市的小情侣也可以这么喊,但是这我怎么跟你说。
她只好继续装乖,“是的呀,要是……阿兄不喜欢我这么喊,我就不叫啦,以后喊阿兄就好了。”
桓灵虓被吓得后背的冷汗贴着衣裳,凉飕飕的。这书里的确有个吐谷浑政权在西境,还和西凉是接壤的。而且历史上也有这回事,比书还真。
她感觉这个回答应该没问题。吐谷浑的事迹,想必桓麟毓作为北齐宗室诸王也是听过的。
桓麟毓松开那缕发,眼神淡下来。他思考了下然后说道,“以后可以这么喊,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桓灵虓狐疑道。
“只许对我这么喊。”
桓灵虓:“……”
这是什么奇怪规定。
不过她是独女,应该也没其他别的兄长,似乎也行。
于是她软软答应道,“好的呀,哥哥。”
“我听你的。”
她注意到他似乎轻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冷笑。
是带着少年意气,风光霁月的笑。
一瞬间她以为是错觉。
既然解释完了,她索性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问道,“哥哥,既然你早知道,那怎么不早说?”
桓麟毓看她一眼,“忙着赶路没空管这个。再说了——”
“早说怎么看你急?”
桓灵虓:?
你还是这么恶趣味,太过分了。
这时刀疤脸牵着绝影过来,招呼两人,“殿下,小郡主,走了。”
“来了,疤叔——”桓灵虓闻言应道。
桓麟毓:“……”
刀疤脸:“?”
回应完她就后悔了。
桓麟毓古怪的看她一眼,“人家叫雷横,你不要乱起外号。”
桓灵虓满脸尴尬,她确实是看刀疤这样认人的。
她想说桓麟毓老吓唬她,她现在还没缓过神。
但她还不敢顶嘴,于是重新应道,“来了,雷叔。”
她感觉雷横这人还不错,有能力而且忠心。书里前半部没提到这个名字,应该是作为暗处的情报特务机构人员。
然后她看向桓麟毓,“哥哥,我知错了。”
“嗯。”
桓麟毓这次抓着她的手腕,稍微一用力,把她拉上马背。
“分开目标小,按照计划路线,贴着烬南三郡山道走,弥江北岸渡口会合。”
桓麟毓也学着桓灵虓的叫法,“此番辛苦雷叔了。我能用的人除了你,也就只剩江宁城的萧承和高鸾了。”
雷横被吓得不轻,连忙行礼,“殿下言重,我等生死相从,渡口见。”
绝影长嘶一声,冲出营地。
晨雾里,烬南的山道像一条灰线,弯弯曲曲伸向南方。身后雒京的火光已经看不见了,可桓灵虓知道,有些东西并没有被甩在后面。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跟着她一起南下。
……
第07章
“哥哥,路引和宗谱我都背会了,你要不要提问?”
两人一马在山道附近的一条小溪旁补充给养,桓灵虓看向身边的少年问道。
“你先说说看。”
“沈又,故齐兵部主事沈毅之女,母亲卢氏。沈又九岁时随母亲回过范阳省亲,除此外则一直生活在雒京,祖母阿史那氏是龟兹商女,在雒京西市巷口第三家卖檀香。”
她又补充道,“沈又小时候眼睛叫火燎过眼,见不得强光,也见不得生人。”
最后一句是她自己想的,因为她的眼眸遗传了西凉杨晟的仇池血脉,带有一点淡淡的紫色。
虽说南边楚人应该认不出来,保不齐有北燕的探子、暗桩啥的。
于是她索性给这个假身份又加了这一层设定,对上生人让桓麟毓去说。
“可以,有人问起要以自己的口吻去说。”这次桓麟毓居然没有恶毒发言,还赞赏的看了她一眼,“记性不错。”
她有点受宠若惊。哥哥夸她了。
没想到下一秒。
“动不动就能哭出来,你说小时候眼睛被烟熏过也是有信服力的。”
桓灵虓:“……”
委屈的想哭。
感觉马上就能渡江看南国风光了,她心情不错,胆子也稍微大了点。
“你不能哄哄我嘛,我好歹是你妹妹。”
“而且我一直听话喊哥哥的,你对我都没有称呼,就‘你你你’的喊。”
桓灵虓说完看着他的表情——怕他真生气。
……毕竟人在屋檐下。
对面难得沉默了半晌。
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你小名叫什么?”桓麟毓问道。
桓灵虓愣了一下回道:“父王母妃他们都叫我虓儿,除此也没有其它小名。”
“那叫你又又如何,沈又的路引也是那样写的,以假乱真才没有破绽。”
“……也行。”桓灵虓觉得对方愿意迁就自己了,就及时给个台阶下,“可以的,哥哥。”
而且这个小名也还挺好听。
两人商量完后继续南下。
他们到渡口时,发现弥江唯一没被封的旧渡已经被溃兵和流寇给占了。
雷横带人是之后来的,手下三个皮衣甲士如今却只剩下一个。
“怎么回事,受伤了?”桓麟毓看着他身上的血问道。
“回殿下,不是我的血。”雷横准备行礼,被桓麟毓扶起来,于是拱手说道——
“烬州七郡,六郡已被北燕所占,那些郡兵有的投降,有的南下和当地流寇合并成了溃兵,我们从山间陌上下来撞上其中一支,拼死冲杀逃了出来,两个兄弟折了。”
桓灵虓听完也很不好受。北齐王师都挡不住燕军,各州郡兵就更不用说了,南逃的溃兵和流寇一合流,危害也很大。
可惜那两个皮衣甲士都忠心耿耿,桓麟毓手下仅有的几个人也死了一半。
桓麟毓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们杀出来无事便好。”又看向最后一个皮衣甲士,“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小人阮劲,沧州人氏。”
“雷横、阮劲”,桓麟毓看着不远处的江雾连绵起伏,“渡江后有高鸾、萧承接应我们,你们四人分别执掌风、册、刃、埠四处,代号‘幽影’,人手从本地寒庶百姓、南迁北人中招募完善,我要把‘幽影’撒遍整个江宁城乃至天下。”
两人都愣了一下,看了对方一眼,同时领命。然后几人包括懵逼的桓灵虓都看向桓麟毓,“我们怎么过江?”
第08章
“白芦荡,弥江渔民的水道,后半夜能过。”
桓麟毓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低到几乎听不清。
然后他在雷横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这次彻底听不清了。
雷横顿了顿然后点头。
说完后他看向一边竖起耳朵的桓灵虓,失笑。
“又又。”桓麟毓这次什么也没说,就这样喊了一声。
桓灵虓应道,“我在,哥哥。”
后半夜,白芦荡。
风从江面上来,刮得芦苇伏成一片又一片,白茫茫的芦花在黑暗里翻涌,一眼望不到边。
下雪了。
今冬头一场雪,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落在人肩上,化成一点湿冷。
走到荡子深处,桓麟毓从身上摸出一只哨子吹了三声。
芦苇丛里静了片刻,亮起一点豆大的灯火。
一条窄长的渔船从芦花里滑出来,船头站着个精瘦汉子,披蓑衣,戴斗笠,手里一杆竹篙。船不大,船腹里堆着渔网和两筐鱼,腥气扑面。
“几个人?”船家哑着嗓子问。
“四个。”
船家拿竹竿上的灯笼照了照几人。
“行吧。”船家收回灯笼,伸出五根指头,“这个价。”
“五十两。”桓麟毓道。
“是一个人五十两。”船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四个人,二百两。”
一边的阮劲忍不住嘀咕道:“我听说上月还是五两一个人……”
桓麟毓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船家就着灯笼验了验,眉毛挑起来:“大通柜坊的票子,江宁兑。”
“收不收?”
“收。”船家把银票往怀里一揣,竹篙一点,“上船。”
桓灵虓看了看四周,忽然发现那匹绝影马不见了。
她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渔船拉他们几个已经够满够吃力了,再加一匹北地骏马是不可能的,目标也太大了。
想来晚上桓麟毓给雷横安排的应该就是这事。
不知道是杀了,卖了,还是放了。
她感觉有些难受,但也没办法。
船进了荡心,四面的芦苇合拢过来,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遮了。
水道上没有灯。船家不用灯,竹篙入水无声,全凭手感。雪粒子打在芦叶上,沙沙地响,像有无数条小蛇在黑暗里游。
桓灵虓缩在船腹的渔网堆里,抱着膝盖,一动不敢动。
她一个西凉人见的多是雪山草原和戈壁,在雒京见的也是平原和山林。看到这种深不见底的大江,水在船板底下流,黑沉沉的一片,听着就冷。
“怕水?”桓麟毓坐在她跟前,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没有。”
“手在抖。”
“冷的。”
“斗篷给我。”
她愣住:“啊?”
“斗篷湿了,压秤。”他说,“真翻了船,穿着它沉得快。”
桓灵虓:“……”
谢谢。更怕了。
她把斗篷解下来递过去,冻得打了个哆嗦。下一刻,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兜头罩下来,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袍子是桓麟毓的。玄色,沉水锦,带着一点冷冽的松墨气。
她裹在里头,一时没敢动。
“哥哥不冷吗?”
“不冷。”
她裹着他的袍子,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鼻子忽然有点酸。
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轻轻道,“谢谢哥哥。”
然后她就余光扫到桓麟毓袖中藏着的一抹寒光闪现,对着船家后心。
桓灵虓:“……”
只认钱的船家最好,也最坏。
以防不测她能理解。
船家一无所觉,还在前头撑篙,哼着支不成调的水歌。
船到南岸时,雪停了。
天边泛起一点蟹壳青,江面浩阔,水汽混着雪后的清气扑面而来。对岸的江堤上,隐约可见连绵的灯火,和一座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的大城。
江宁。
他们到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桓麟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又又,走了。”
她回过头。
晨雾里,少年站在滩涂上,玄色外袍还披在她身上,他自己只穿着单衣,肩头落着未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