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替同事送一份样品。
药瓶碎了,液体进了嘴。
再睁眼时,我只剩一只手掌高。
皮肤发灰,牙齿变尖,肚子饿得能吞下一整条街。
更糟的是,我在垃圾桶旁边捡面包时,被死对头祁照微拎了起来。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小东西,你是不是在等我?」
我不能说话,只能冲她龇牙。
她把我抱进车里,带回了家。
从此,我白天骑她脖子,晚上钻她被窝,还把她藏在保险柜里的零食吃了个精光。
她不知道,她捡回家的崽,就是那个天天和她抢项目的贺闻舟。
药效只有七十二小时。
可我发现,自己好像不太想恢复了。
【第一章】
我醒在一个翻倒的垃圾桶旁边。
雨水顺着塑料桶边缘往下淌,泡软的面包贴在我手边,散出一股甜腻的酸味。
我盯着那半块面包,肚子里传出一声闷响。
【吃,还是不吃。】
【吃了会不会死。】
【不吃现在就会死。】
我伸手抓住面包,刚咬下去,牙齿磕到一块硬东西,疼得我呲牙。
那一刻,我终于确定了三件事。
第一,我还活着。
第二,我的牙齿变尖了。
第三,我的手掌变得只有原来一半大。
雨水打在我脸上,冷得发麻,我低头看向积水。
灰白的皮肤,泛红的眼睛,稀疏的头发,还有一张被雨水冲得发青的小脸。
我蹲在水洼边,和里面那只幼崽对视。
【这是谁。】
【不是,这是什么。】
【贺闻舟,你昨天还在和祁照微抢年度项目,今天就变成垃圾桶旁边的丧尸崽。】
一阵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皮鞋踩过水面,声音干净利落。
我抬头,看见一把黑伞停在眼前。
伞柄上挂着银色金属牌,刻着祁照微的名字。
她穿着白衬衫和长裤,手里拎着一只纸袋,眉骨压得很低,目光从我的头顶扫到脚底。
我立刻背过身,把面包藏进怀里。
【走开。】
她没有走。
「你从哪儿来的?」
我抱紧面包,冲她呲牙。
祁照微蹲下来,伸出手。
我一口咬住她的食指。
她的手指停了半秒。
我也停了半秒。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完了。】
祁照微抽回手,垂眼看着指尖那道牙印。
她没有甩我,也没有骂人,只从纸袋里取出湿巾,擦掉血迹。
「有攻击性。」
她把湿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没有项圈,没有鞋,身上也没有定位器。」
我听见定位器三个字,立刻转身往巷子里跑。
腿刚迈出去,脚底就被一块玻璃划开。
我摔在湿地上,手里的面包滚进水坑。
祁照微站起身,两步追上来,弯腰把我从地上捞起。
她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脑,另一只手兜住我的腿,动作生疏得让我浑身僵住。
【放我下来。】
【祁照微,你敢抱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张嘴就要骂人,喉咙却只挤出一声沙哑的嗬气。
祁照微看了我一眼,把纸袋塞进我怀里。
「先去医院。」
我拼命挣扎,爪子抓住她的衣领。
她垂下眼,声音压低。
「不去医院,也得找你的家长。」
我愣住了。
祁照微把我抱进车里,拿毛巾裹住我的身体,扣上安全带。
我坐在副驾驶,四肢僵硬,浑身湿冷。
车门关闭前,她又转身拿了一条毯子,盖到我身上。
「别咬人。」
她顿了顿。
「尤其别咬我。」
车子驶出巷口。
我看着她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尖那道牙印还在渗血。
【你最好别让我恢复。】
【不然我一定把你送进医院。】
祁照微盯着前方,忽然开口。
「你很像一个人。」
我后背的毛全炸开。
「贺闻舟。」
车厢里只剩雨刷划过玻璃的声音。
【她认出来了。】
下一秒,她伸手捏住我的脸。
「不过他没你这么小。」
【……】
【祁照微,你等着。】
【第二章】
祁照微没有带我去医院。
车子停在一栋公寓楼下,她把我抱进电梯,按下顶层。
我踩着她的手臂,拼命往外爬。
电梯门刚要关闭,一只手挡住了门。
「祁总,你这是从哪儿捡来的?」
说话的人穿着灰色西装,手里还拿着两杯咖啡。
我认得他。
唐骁,祁照微的助理,也是我曾经在会议室里骂过三次的倒霉蛋。
唐骁看见我,手里的咖啡差点掉地上。
「这是什么?」
我抬脚踢他。
唐骁被踢得后退半步,低头盯着我。
「还挺有劲。」
祁照微把我往怀里按了按。
「垃圾桶旁边捡的。」
「报警了吗?」
「报了,警方说附近没有走失儿童记录,搜查需要时间。」
唐骁看向我。
「那你为什么带回家?」
祁照微神色冷淡。
「他咬了我。」
「这和带回家有什么关系?」
「咬完就跑,腿还被玻璃划伤。」
「所以你把一个疑似走失儿童带回自己的家?」
祁照微转过头。
「你有意见?」
唐骁立刻闭嘴。
我被祁照微抱进客厅,放到沙发上。
屋子里的陈设和她本人一样,干净,冷硬,连抱枕都摆成一条直线。
她从柜子里取出医药箱,蹲到我面前。
我立即缩到沙发角落。
祁照微拿出纱布。
「脚伸过来。」
我抱住膝盖,冲她龇牙。
「我不会打你。」
【你上次在停车场把我摔进花坛。】
「除非你先咬我。」
【你上上次抢走我的客户。】
「别闹。」
【你三天前还当着全公司的面,说我的方案是垃圾。】
她伸手抓住我的脚踝。
我张嘴咬下去。
祁照微避开牙齿,手掌扣住我的下巴,另一只手把纱布压在伤口上。
酒精碰到皮肉,我疼得往后缩。
她的手指收紧,把我固定住。
「忍着。」
【你倒是轻点。】
「再动,伤口会裂。」
【我听不懂人话吗。】
「你要是听得懂,就把腿放好。」
我一下安静下来。
祁照微抬眼看我。
我立刻扭过脸。
唐骁站在旁边,嘴角抽动。
「祁总,他是不是听得懂?」
「不知道。」
「他刚才确实停了。」
「可能只是怕疼。」
「他还在瞪你。」
祁照微低下头,把纱布缠好。
「有眼睛就会瞪。」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伤口被处理得很仔细,纱布没有勒紧,边缘也没有磨到皮肤。
【她居然会包扎。】
祁照微起身,拿起手机。
「我去查监控。」
我抓住她的裤脚。
动作停在半空。
祁照微低头看我。
我也愣住了。
【不是我想留她。】
【我只是饿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纸袋,把里面的面包拿出来,撕成小块,放在碟子里。
「先吃。」
我立刻扑过去。
面包入口的一刻,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唐骁盯着我狼吞虎咽,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祁总,他吃东西的样子,真的很像贺闻舟。」
我噎住了。
祁照微也停下动作。
「你今天第二次提他。」
「不是你先说的吗?」
她抬手捏了捏眉心。
「我和他没有关系。」
「你们不是死对头吗?」
「合作关系。」
「你们上周在会议室吵到保安进来。」
「意见不同。」
「他还把你的咖啡换成了盐水。」
祁照微看向他。
唐骁捧着咖啡,慢慢后退。
「我只是陈述事实。」
我低头继续吃面包,肩膀一抖一抖。
祁照微盯着我。
「你笑什么?」
我立即趴下,把脸埋进碟子里。
【活该。】
【盐水还是太轻了。】
夜里,祁照微把我放进客房。
我刚躺下,她就把门关了。
十秒后,门又开了。
她抱着一条新毯子进来,弯腰盖在我身上。
「别踢。」
她转身要走,我突然抓住她的袖口。
祁照微低头看着我的手。
「还有事?」
我松开手,背对着她缩成一团。
她站了几秒,伸手关掉床头灯。
门缝合上前,她又说了一句。
「明天带你去找家长。」
我睁开眼睛。
【不行。】
【明天药效就会开始变化。】
【绝不能让她发现我是贺闻舟。】
【第三章】
药效说明写在我脑子里。
那瓶药是公司新送来的变异抑制剂,编号M-7。
我原本只是替研发部送样品。
电梯口有人撞了我一下,药瓶摔碎,液体溅进我的嘴。
不到一分钟,我的骨头开始缩,皮肤开始发硬,喉咙发不出人声。
研究报告里写得很清楚。
药效七十二小时。
前二十四小时,体型稳定。
二十四小时后,身体会出现间歇性恢复。
每次恢复持续不超过三十秒。
超过三十秒,骨骼会再次收缩。
如果在药效期间摄入大量高糖食物,变异会加快。
也就是说,我现在不能吃甜食。
可我昨晚吃了三块奶油面包。
今天早上醒来时,我的指骨已经开始发疼。
我从客房爬出去,刚走到走廊,就听见祁照微在客厅打电话。
「监控缺了四十分钟。」
「不是系统故障。」
「把研发部昨天所有进出记录发给我。」
我停在门后,听见唐骁问。
「你怀疑是有人故意撞他?」
祁照微没有回答。
我抓住门框,往外探头。
她穿着黑色家居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桌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在她手边,另一杯空着。
她抬眼看过来。
「醒了。」
我收回脑袋。
「出来。」
【不。】
「你自己走,还是我抱?」
【我选第三个。】
我转身就跑。
祁照微的脚步声从后面追来。
我冲进厨房,跳上柜子,抓住一袋饼干,刚撕开包装,后颈被人提了起来。
祁照微把我悬在半空。
饼干从我手里掉下去。
她低头看我。
「不能吃。」
我伸长手臂,努力去够地上的饼干。
祁照微把饼干踢到一边。
我气得抬爪拍她。
她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放回料理台。
「你听不懂?」
我指着饼干,又指着自己的肚子。
「饿了?」
我点头。
「吃蔬菜。」
我摇头。
「鸡蛋。」
我继续摇头。
「水。」
我冲她呲牙。
祁照微停了两秒,拿出一根胡萝卜。
我转身就走。
她把胡萝卜塞进我怀里。
【祁照微,你是不是有病。】
唐骁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电脑。
他看着一人一崽,慢慢开口。
「祁总,他刚才是不是在骂你?」
「他不会说话。」
「那他为什么对着胡萝卜露出这种表情?」
我狠狠咬了一口胡萝卜。
清脆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
祁照微拿出平底锅,打开火。
「我给你做鸡蛋。」
我愣住。
祁照微进厨房后,动作非常熟练。
她打蛋,加水,撒盐,开火。
三分钟后,锅里冒出一股焦味。
唐骁捂住鼻子。
我站在料理台上,盯着那盘黑色物体。
【这是什么。】
祁照微把盘子推到我面前。
「蒸蛋。」
唐骁低声说。
「祁总,这应该属于另一种物质。」
祁照微看了他一眼。
「你来做。」
「我不会。」
「那就闭嘴。」
我捏起一小块黑色蒸蛋,放进嘴里。
苦味立刻冲上舌根。
我没有吐。
祁照微盯着我。
「能吃?」
我咽下去,点了一下头。
她的指尖在桌面敲了一下。
「那就吃完。」
唐骁转过身,肩膀抖得厉害。
我看着那盘东西,胃里一阵抽搐。
【为了活命。】
【贺闻舟,撑住。】
【不能让死对头知道你连盐都不会放。】
吃到第三口时,我的视线突然一花。
骨头深处传出细碎的响声。
我抓住桌沿,身体开始发热。
祁照微伸手扶住我。
「怎么了?」
我抬头看她,喉咙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滚。」
声音沙哑,却是成年男人的声音。
祁照微的手停住。
唐骁猛地回头。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臂正在变长,袖口被撑开,皮肤从灰白转为正常颜色。
还有二十秒。
祁照微盯着我。
「你会说话?」
「我……」
骨头骤然收缩。
剧烈的疼冲进四肢,我从料理台滚下去,砸在地毯上。
「吱。」
我重新变回幼崽。
祁照微弯腰把我抱起来,手臂收得很紧。
唐骁张着嘴。
「刚才那是什么?」
祁照微看向他。
「幻听。」
「我看得很清楚。」
「你什么都没看见。」
我缩在祁照微怀里,心脏顶着胸口乱撞。
她低头看我,手指按在我的后颈。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才是东西。】
祁照微收紧手臂。
「别装。」
我抬头,冲她露出尖牙。
她盯了我几秒,把脸埋进我耳边。
「贺闻舟。」
我的身体瞬间绷直。
她的声音贴得太近,呼吸擦过耳廓。
「你要是听得懂,就动一下。」
我一动不动。
祁照微抬起我的下巴。
「动一下。」
我忍住。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
「不动就算了。」
她把我放回沙发,转身拿起手机。
「唐骁,查M-7。」
我盯着她的背影,爪子慢慢攥紧。
【她开始怀疑了。】
【还剩四十八小时。】
【第四章】
祁照微把我关进了书房。
不是锁门。
她只是在门口放了一张椅子。
我从门缝里看出去,椅子正对着客厅,祁照微坐在上面看文件,视线每隔十分钟落到我身上一次。
这不是照顾。
这是审讯。
我蹲在书房里,翻遍了她的抽屉。
没有手机,没有钥匙,没有能联系外界的东西。
我甚至找到了她的备用电脑,可密码是六位数字。
我试了她的生日。
错误。
试了公司成立日期。
错误。
试了她最讨厌的项目编号。
电脑开了。
【女人,你还是这么没防备。】
我爬到桌上,打开邮箱,找到研发部的通讯记录。
昨晚十二点,研究员周祺发来一封邮件。
内容只有一句。
M-7样品已送达,缺少一瓶,正在核对。
我盯着那封邮件,脑子里闪过电梯口的画面。
撞我的人穿着研发部的白大褂,袖口绣着一枚蓝色三角标志。
周祺的工牌照片上,正有那枚标志。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迅速关掉邮箱,抱住鼠标滚轮。
书房门被推开。
祁照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
「你在做什么?」
我坐在键盘旁边,抬起脸,故意打了个哈欠。
她走进来,把水放到桌上。
「你刚才碰电脑了?」
我摇头。
「爪子上有灰。」
她伸手抓住我的手,指腹在我爪尖擦过。
我的脊背一紧。
【别碰。】
她没有松开。
「你知道密码?」
我继续摇头。
祁照微翻过我的手掌,查看指缝。
我试着抽回手,她却把我的手腕扣住,目光落在我脸上。
「贺闻舟。」
心脏猛地收紧。
她喊得太自然。
我不敢动。
「我知道你听得懂。」
我眨了一下眼。
「你昨天在厨房说了滚。」
她抬起另一只手,捏住我的耳朵。
「你在公司骂人,也只会用这一个字?」
【你再捏一下试试。】
「你现在是不是想骂我?」
我咧开嘴。
祁照微的手指停在我牙边。
她没有缩回去,反而往前探了一点。
「咬。」
我闭上嘴。
她嘴角压了压。
「你果然是他。」
书房外,唐骁突然敲门。
「祁总,警方来电话了。」
祁照微松开我的手。
我立刻扑向桌边,想把电脑推到地上。
她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我。
「还想跑?」
我在她臂弯里踢腿。
唐骁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脚步停住。
「警方说附近监控拍到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属于周祺。」
祁照微抬眼。
「周祺人呢?」
「请假了,手机关机。」
我停下挣扎。
祁照微垂下眼。
「你认识他?」
我转头看她。
【何止认识。】
【他就是把药塞进我嘴里的人。】
祁照微把我抱得更紧。
「带上电脑。」
唐骁迟疑。
「还带他?」
「他是唯一的现场证人。」
【我是受害者。】
【不是证人。】
祁照微拿外套,把我裹进胸前。
我脸贴到她锁骨附近,听见她的心跳。
一下。
一下。
稳定得让人烦躁。
唐骁打开门,正要出去,忽然低头看我。
「祁总,你有没有想过,他真的是贺闻舟?」
祁照微停在门口。
我屏住呼吸。
她垂下眼,手指压住我的后颈。
「想过。」
「那你还抱得这么紧?」
祁照微低头看了我一眼。
「他现在太小,摔坏了没人赔。」
【你最好只是担心赔钱。】
电梯门合上。
祁照微的手掌停在我背后,一直没有移开。
【第五章】
公司地下车库停着十几辆车。
祁照微抱着我走进电梯,唐骁按下负一层。
我趴在她肩头,闻到她衣服上的冷香,脑子里不断闪过那个白大褂。
周祺是研发部副主管。
他负责M-7的药效测试。
我昨天收到他的消息,说样品标签贴错,让我亲自送回实验室。
电梯口的碰撞不是意外。
药瓶碎裂也不是意外。
我刚想伸手去摸祁照微的手机,电梯灯突然灭了。
黑暗压下来。
唐骁骂了一句。
「停电?」
电梯猛地一沉。
我从祁照微怀里滑下去,她一把扣住我的腰,把我按在胸前。
金属摩擦声从脚下传来。
祁照微抬头。
「唐骁,联系物业。」
「没信号。」
「砸门。」
「已经在砸了。」
我贴着祁照微,听见她的心跳变快。
黑暗里,某个角落传来一声细响。
咔。
我抬头看过去。
第二声咔响起。
祁照微迅速转身,把我压进墙角,抬手挡在我头顶。
一枚小型喷雾装置从电梯顶板掉下来,滚到她脚边。
白色雾气喷出。
唐骁捂住口鼻。
「有毒气。」
祁照微一脚踢开装置,脱下外套盖住我的脸。
我抓住她的袖口,指向电梯顶端。
有人动过电梯。
祁照微立刻明白。
「唐骁,后退。」
她抬脚踩住电梯门缝,手臂发力,硬生生掰开一道口子。
外面的应急灯照进来。
她把我塞给唐骁,自己先钻出电梯。
我不肯松手,爪子死死挂住她的衣服。
「松开。」
我摇头。
「里面有残留气体。」
我更用力地抓住她。
祁照微看了我一眼,伸手将我从唐骁怀里夺回,抱着我翻出电梯。
下一秒,电梯顶板传来一声巨响。
一根钢管砸穿金属门。
唐骁脸色发白。
「要是刚才晚一步……」
祁照微把我压在自己胸口,手掌盖住我的后脑。
「闭嘴。」
她的掌心有汗。
我从她臂弯里抬起头,看见电梯顶端闪过一道黑影。
那人迅速钻进安全通道。
祁照微将我交给唐骁。
「看住他。」
她拔腿追了过去。
我挣开唐骁,跟上她。
「别跑。」
唐骁拦腰抱住我。
我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嘶。」
唐骁松了手。
我冲进安全通道,顺着脚步声往下跑。
祁照微已经追到下一层。
黑衣人从消防门里冲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折叠刀。
祁照微侧身避开,抬腿踢中他的膝弯。
刀落在地上。
黑衣人摔倒,刚要爬起,祁照微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人按在墙上。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不说话。
祁照微加重手臂力道。
「再问一次。」
我冲过去,指着他的袖口。
蓝色三角标志。
祁照微低头看见了。
黑衣人忽然咬破口中的胶囊,嘴角溢出黑血。
唐骁赶来,脸色变了。
「死了。」
祁照微松开手。
她回头看我,目光停在我的脸上。
「你早就知道。」
我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是墙。
祁照微走到我面前,俯身,把我从地上抱起来。
她没有问第二遍。
只是把我的头按进她颈侧。
「不管你是谁,先活着。」
【第六章】
警方封锁了地下车库。
祁照微带我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把所有窗户关上。
第二件事是把我放在餐桌上。
第三件事是拿出一张纸。
她在纸上写了三个问题。
一,名字。
二,药物来源。
三,为什么有人追杀你。
然后把笔递给我。
我低头看着那支笔。
我的手指只能勉强握住笔杆。
祁照微把纸推近。
「写。」
我抬头。
「写不出来?」
【我当然写得出来。】
【问题是我写了,你会不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贺。
祁照微的目光沉了下去。
我继续写。
闻。
舟。
三个字落在纸上。
客厅安静下来。
唐骁站在旁边,嘴里的水直接喷到了地上。
祁照微没有动。
她盯着纸上的名字,指节一点点收紧。
我放下笔,抬起脸。
【轮到你崩溃了。】
她伸手拿起纸。
「这是你自己写的?」
我点头。
「你知道我是谁?」
我点头。
「你是贺闻舟?」
我再次点头。
唐骁扶住桌边。
「祁总,你先别冲动。」
祁照微抬眼。
「我没有冲动。」
「你的手在抖。」
「没有。」
「纸都快被你捏碎了。」
祁照微把纸放回桌面。
她看向我,声音很低。
「你昨天在垃圾桶里捡东西。」
我点头。
「你今天偷看我的电脑。」
我点头。
「你还吃了我做的蒸蛋。」
我点头。
唐骁扭过头。
我恨不得把桌子撞翻。
祁照微伸手捏住我的脸。
「你听得懂我说话。」
我拍开她的手。
「你还会打人。」
我瞪她。
「你以前也这样。」
【你终于承认我了。】
祁照微起身走进厨房。
我以为她要拿刀。
唐骁也跟了过去。
「祁总,你别做违法的事。」
「我拿水。」
「那你为什么拿菜刀?」
祁照微停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把刀放回案板。
「习惯。」
唐骁低声说。
「你以前不是说,贺闻舟死了才清净吗?」
祁照微抬眼。
「现在他没死。」
「他还变成了这样。」
「我看得见。」
她端着水杯回到餐桌,把杯子放到我面前。
我没有喝。
祁照微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周祺的住址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她抬眼看我。
「他在城郊的旧实验楼。」
我立刻站起来。
祁照微按住我的肩膀。
「你不能去。」
我指向自己,又指向手机。
「你要报仇?」
我点头。
「你现在连门把手都够不到。」
我踮起脚,努力去够桌上的钥匙。
祁照微把钥匙收进掌心。
我冲她龇牙。
「咬我也没用。」
我伸手去抢。
她抬高手臂,我扑进她怀里。
祁照微下意识托住我的腰。
我的额头撞在她锁骨上。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也僵住。
唐骁站在三步外,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
「你们两个,要不要先分开?」
祁照微没有松手。
她低头看着我。
「想去可以。」
我抬眼。
「但你必须跟着我。」
我点头。
「不许乱跑。」
我点头。
「不许咬人。」
我转开脸。
「贺闻舟。」
我只好点头。
祁照微把我抱起来,往外走。
唐骁跟在后面,小声嘀咕。
「你们以前可没有这么听话。」
【我只是暂时合作。】
【等药效结束,我第一件事就是把祁照微的车胎全扎了。】
祁照微忽然低声开口。
「你心里在骂我?」
我身体一僵。
她看着我的脸。
「猜的。」
【第七章】
旧实验楼在城郊,四周荒草长到腰部。
祁照微把车停在铁门外,替我扣好小背包。
里面装着水,纱布,手电,还有一把折叠水果刀。
唐骁从后备箱拿出工具箱。
「你确定要带他进去?」
祁照微关上车门。
「他认识周祺。」
我坐在她臂弯里,指向实验楼二层。
那里有一道亮光。
祁照微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
「看到了?」
我点头。
她把我放到地上。
「跟紧我。」
我迈腿往前走。
刚走两步,祁照微又把我抱起来。
「地上有玻璃。」
【我能看见。】
「我没问你。」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铁门没有锁。
里面传出机器运转声,还有人的说话声。
「样品已经转移。」
「贺闻舟呢?」
「他中了药,活不了多久。」
我抓住祁照微的衣领。
她停在门后,目光落到我脸上。
我指向里面,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祁照微按住我的手。
「别冲动。」
【我只是比你更想让他闭嘴。】
唐骁伸手拦住祁照微,亮出手机上的消息。
「警察还有三分钟到,别进去。」
祁照微退回墙后,把手机调成录音模式。
我的爪子扣进她的袖口,布料被扯出几道褶。
屋里传来玻璃碰撞的声音。
「副作用记录删干净了吗?」
「还有贺闻舟手里的原始报告。」
「他连人都做不成,拿什么交报告?」
周祺笑了一声。
我往前扑,祁照微把我按回怀里,用手掌挡住我的眼睛。
「看着我。」
我拨开她的手。
「你现在冲进去,只够给他踢一脚。」
我停住,胸口一起一伏。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的录音时长还在增加。
「让他说。」
实验室里的人拖动椅子,金属腿刮过地板。
「可说明书上写着七十二小时恢复,他要是回来了呢?」
「等他回来,我早走了。」
「你刚才还说他活不了。」
「吓你的,你胆子这么小,怎么替我干活?」
我咬住下唇,牙尖戳出一点血。
祁照微垂眼,把一块纱布塞到我手里。
「别咬自己。」
屋里的电话响了。
周祺接起来,刚说一声喂,椅子就被撞倒。
「谁让你去碰电梯的?」
他压低声音,脚步往门口靠近。
「我只让你带走实验对象,没让你伤人,你给他吃的到底是什么?」
唐骁猛地看向祁照微。
祁照微朝他抬手,示意不要出声。
周祺的声音从门缝漏出来。
「别跟我说不知道,他现在被送去抢救,警察已经找到车了,你还敢给我打电话?」
我攥着纱布的手松了松。
【没死。】
【那个倒下的人还活着。】
唐骁抹了一把额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楼下响起脚步声。
周祺推开门,看见了祁照微。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接着落到我身上,瞳孔猛地缩紧。
「把他给我。」
祁照微向后退了一步。
「你有什么资格?」
「他是公司资产。」
我伸手抓向他的脸,被祁照微拦住。
她盯着周祺,手臂挡在我身前。
「他是人。」
周祺的手伸进白大褂口袋。
「祁总,你不知道这东西有多危险,他会咬人,会传染,你现在把他交出来还来得及。」
祁照微亮出自己的食指。
那道牙印已经结痂。
「那你退远点。」
周祺的脸抖了一下。
楼梯间传来喝令声,唐骁举起双手退到一边。
周祺扭头就跑,撞开实验室的门,将手里的瓶子砸向桌面。
玻璃炸开的声音刺进耳朵,我闭上眼,祁照微已经抱着我退下楼梯。
她的鞋底踩中碎石,身体向旁边歪了一下,手肘重重磕在扶手上。
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松手。
楼上有人喊别动,接着是一阵桌椅翻倒的声响。
我抓着她的衣袖,往她手肘看。
白色布料上渗出一片红。
【你倒是放下我。】
我拍她的手,指了指地面。
祁照微走到楼外,将我交给赶来的医护人员,才卷起袖子。
伤口从手肘划到小臂,血沿着手腕往下流。
我挣扎着要过去,医护人员按住我的肩膀。
「别动,先检查。」
祁照微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冲我抬了抬下巴。
「听医生的。」
我低下头,把纱布捏成一团。
周祺被押下楼时,还在喊祁照微的名字。
「项目停了,谁承担损失?」
她没有站起来。
「你先算算自己要承担什么。」
周祺盯着我,嘴唇往里缩。
「贺闻舟,你以为她真在帮你?」
他抬起被铐住的手,指向祁照微。
「让你停职的文件,就是她签的。」
我转过头。
祁照微坐在台阶上,血滴在鞋边,没否认。
【第八章】
医院给我腾出了一间观察室。
门外有警察,床边有监测仪,唐骁守着一台平板,手指停在接通键上。
屏幕那头是负责M-7的研究员。
祁照微包扎完回来,拉开椅子坐下。
「先说药。」
研究员推了推眼镜。
「我们已经核对回收的批次,贺先生接触的是M-7原液,七十二小时后会恢复。」
唐骁指向我。
「可他会突然长大。」
「代谢波动,局部变化一般不超过三十秒,高糖摄入会增加波动频率,不会缩短总时长。」
祁照微把桌上的含糖饮料推远。
「会传染吗?」
「不会,外形改变不是感染,伤口按普通咬伤处理。」
「会死吗?」
研究员看了一眼检测单。
「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恢复阶段需要监测,不能保证没有并发症。」
祁照微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
「准备宽松衣物,恢复前别抱着他,骨骼伸展需要空间。」
唐骁记在手机上,又问了几项注意事项。
我坐在床上,用被角遮住腿。
祁照微递来一支粗杆笔,把纸压在床头柜上。
「你有话问我。」
我握住笔,写下停职两个字。
她看完,把手机放在我面前,点开那份文件。
我的名字后面,写着暂停项目权限。
签名处是祁照微。
我把笔扔在床上。
她没躲开我的视线。
「是我签的。」
我推开手机。
她又打开一份附件。
「你的账号连续下载了四次原液参数,最后一次在凌晨三点。」
我抓起笔,划得纸张沙沙响。
不是我。
「我知道了,警方从周祺的电脑里找到了你的登录凭证。」
我盯着她。
她将手机扣在床边。
「我该先找你核实,不该直接停你的权限。」
我又写。
方案是垃圾?
祁照微看着那几个字,嘴唇抿住,过了片刻才开口。
「那句话也不该说。」
唐骁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我把纸翻过去,写下花坛。
她抬眼看我。
「你拿着试验资料追车,我拽了你一把,把你拽倒了。」
我在纸上狠狠补了两个字。
道歉。
「对不起。」
房间里安静了。
我握笔的手停在纸上,半晌没有落下。
祁照微继续说。
「停职记录会撤销,澄清发给收到原通知的每个人,误工损失由公司按规定补偿,我签字造成的部分,我承担。」
我抬起头。
「项目还给你,评审重新进行,我回避。」
我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别以为几句话就算了。】
她没有伸手摸我,也没有再把我抱起来,只把水杯挪到我能碰到的位置。
「你可以继续生气。」
我盯着杯子,伸手拉住她的衣角。
她转过脸。
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你为什么捡我?
祁照微看了很久。
唐骁站起来,指了指门口。
「我去买饭。」
门合上后,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有个弟弟,小时候在商场走丢过。」
我松开她的衣角。
她用拇指摩挲杯沿。
「找到的时候,他就在垃圾桶旁边蹲着,鞋也掉了,问什么都不说。」
我把面前的纸拉回来,写了一个问号。
祁照微看见,补了一句。
「人没事,现在读大学,昨天还问我要生活费。」
我呼出一口气。
她看着我,嘴角抬了一下。
「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我没理她,继续写。
为什么不去医院?
「当时警方联系的值班医生看过视频,说可以先处理伤口,登记临时照看,等家属消息。」
她停了停,手指扣住杯身。
「我判断错了,你那副模样,本来就该直接送急诊,不该只听电话里的建议。」
我垂下眼,捏着被角。
她把那只还留着牙印的手放在膝上。
「还有,当时我给你弟打了电话。」
我猛地抬头。
「你的紧急联系人是他,警方按你衣物里的证件联系过,没找到你本人,先让他保持电话畅通。」
我抓起笔,写得歪歪扭扭。
别让他来。
祁照微看完,没立刻答应。
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喊声。
「我哥在哪儿?」
我一把拉起被子,蒙住脑袋。
【来晚了。】
【我这辈子都别想抬头了。】
【第九章】
贺知行站在床边,把被子掀开一角。
我抱着枕头,背对着他。
「哥。」
我不动。
「真是你?」
我继续不动。
「你的银行卡密码是多少?」
我转过头,冲他露出牙。
贺知行点了点头。
「是我哥。」
唐骁背过身,肩膀抖个不停。
我捡起笔,指向门口。
贺知行没走,把带来的旅行袋放在床边,掏出我的衣服、证件和充电器。
「警察把情况告诉我了,咱妈那边我只说你住院观察,她明天来。」
我伸出手,他俯身,让我拍了一下额头。
「知道,不拍照。」
他从袋子里拿出平板,调大字体,放在我膝上。
「写字费劲,用这个。」
我戳了半天,打出一句话。
你别告诉别人。
贺知行看完,把屏幕锁上。
「你是我哥,又不是展品。」
我把脸转回枕头。
【这小子总算没白养。】
护士过来量体温,贺知行主动拿起登记表,祁照微往门边退了两步。
我看着她的手臂,敲了敲平板。
伤口换药。
她垂眼扫过屏幕。
「等会儿。」
我再敲。
现在。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出门。
唐骁跟出去,在走廊里压低声音。
「你怎么突然这么听他的?」
祁照微的回答隔着门板传回来。
「他说得对。」
贺知行把苹果削成小块,递给我一块。
「哥,你俩不是有仇吗?」
我咬着苹果,没有回答。
他看向门口,又看向我。
「她找你找了整整一夜,电话打到我这里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我抓住平板。
刚想打字,门被推开了。
办案民警走进来,手里拿着几页打印资料。
祁照微跟在后面,袖口还卷着。
「贺先生,有几件事需要你确认。」
我放下苹果。
民警把第一张图递到面前,是我和周祺的聊天记录。
「他让你送回样品,这条消息是你本人收到的吗?」
我点头。
「你有没有同意参加人体试验?」
我摇头,用手指点开平板。
没有,从来没有。
民警记下来,又问了时间和路线。
我一条一条敲字,手指发酸,戳错了就删掉重来。
祁照微站在旁边,没有替我答一句。
笔录做到一半,唐骁的电话响了。
他看一眼屏幕,眉头拧紧,走到窗边接通。
「谁发的?」
「先保存原始链接,别只截图。」
我抬头。
他挂掉电话,将手机交给民警。
屏幕上是一篇匿名帖子。
照片里,祁照微抱着我走出车库,文字声称我主动参与非法试验,还借失踪侵吞公司资金。
下面附了一张签名表。
我的名字写在志愿者栏里。
我伸手去抓手机,指尖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声响。
祁照微没有抢手机,只把平板重新放稳。
「看清楚再说。」
我盯住那张签名表,胃里翻了一下。
那是我的签名。
我打字,速度越来越快。
项目材料领用单,签名和右侧那滴咖啡,是我洒的。
祁照微俯下身,看着图中被裁掉的边缘。
「原件在哪儿?」
我输入档案柜编号。
唐骁立刻联系公司的合规人员,要求保全柜中材料。
民警收起手机。
「我们核查来源,你们不要私下联系发帖人。」
我点头。
祁照微站直身体,拨通另一通电话。
「用公司账号发布情况说明,只写已核实的事实,不放他的照片,不公开病房位置。」
电话里的人说了几句,她皱起眉。
「市值跌了,也不是拿受害者堵窟窿的理由。」
她挂断电话,回头看向我。
我把平板上的字全部删除,又重新输入。
给我一台电脑。
她摇头。
我还没发作,她已经拉开床边的椅子。
「你的手敲不动键盘,你说,我打。」
我把平板转过去。
你打字慢。
祁照微挽起没受伤的那边袖口。
「你可以挑错。」
【第十章】
我让她先打开邮件归档。
被停职前,我按项目规定,把检测异议抄送给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祁照微。
她点开邮件,附件下载到一半,进度条停住。
唐骁把热点打开,电脑重新联网。
文件展开,第一页就有周祺亲笔勾选的风险项。
我敲出一句话。
下面还有。
祁照微往下翻,停在最后一页。
我要求暂停样品交付的意见,被周祺标注成未经批准的个人判断。
我抬起爪子,敲了敲屏幕上的日期。
就在我误服前两天。
祁照微拿起手机,联系合规人员。
「把邮件服务器日志一并保存,附件不要转存改名。」
贺知行站在床尾,握着水瓶的手越收越紧。
「他知道有问题,还让你碰?」
我低头打字。
他想把我的报告压下去。
唐骁的电话再度响起。
档案柜里的领用单找到了,签名旁那滴咖啡还在,表头和帖子里的完全不同。
同一时间,警方通知,发布匿名帖的账号已经锁定,相关证据正在固定。
祁照微把两份材料交给民警,回到床边时,墙上的时钟刚过六点。
我抬眼盯着秒针。
贺知行从袋里翻出一条宽松运动裤。
「还剩四十分钟。」
护士调整床栏,医生检查监测设备,让无关人员先出去。
唐骁抱着电脑走到门口,回头冲我挥了一下手。
「贺总,等你回来骂我。」
我举起平板。
排队。
他看完,笑得门把手都握不住。
祁照微站在床侧,没有看屏幕,她盯着我蜷起的手指。
我抬头望她,指向门口。
她没动。
医生看了看我们。
「家属留一位帮忙就够了。」
贺知行举起手。
「我来。」
祁照微将折好的衣服放到床边,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住。
「贺闻舟。」
我看过去。
「别乱动,听医生的。」
我冲她抬起下巴。
门合上,贺知行拉好遮帘,把衣服放进被子里。
指骨开始发胀。
我把平板推开,撑住床单,肩膀里面传出细小的脆响。
监测仪一声接一声地响,消毒水味冲进鼻子,舌根泛起铁锈味。
「别咬牙,放松。」
医生的声音就在旁边。
我松开牙关,掌心在床单上拖出褶皱。
身体抬高,视野往上移动,被子从肩头滑下,又被贺知行拉回来。
汗水滴进眼睛,我看不清墙上的时钟,只能听见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骨头拉扯的声音终于停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指节上有旧伤,掌心还留着握笔磨出的薄茧。
我张了张嘴。
「水。」
贺知行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床架上。
「哥。」
「听见了,别喊。」
声音干得发劈,却是我的声音。
他把吸管递过来,眼睛盯着我,连瓶盖掉了都没去捡。
医生完成检查,让我继续留观,贺知行帮我把衣服穿好,才拉开遮帘。
祁照微就站在门外。
门打开时,她的目光落到床上,脚步停住。
我靠着枕头,抬起那只已经恢复的手。
「看够了吗?」
她走进来,视线从我的肩膀移到手指,又看向床角那条小毯子。
「刚才那个呢?」
「没了。」
她拿起毯子,指尖在边角停住。
我嗓子还疼,偏要开口。
「怎么,舍不得?」
她看向我,没有接话。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
「只能赔你这个,二十七岁,脾气差,还记仇。」
贺知行低头捡瓶盖,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祁照微把毯子叠好,放在柜上。
「我没让你赔人。」
我手指一顿。
她从包里取出两张凭证,放在我面前。
「衣服和日用品的单据,你弟要的,方便整理垫付款。」
我低头,看见最下面那张清单。
纱布,拖鞋,小号水杯,无糖饼干。
每一项都写了日期。
我拿起笔,在纸的背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祁照微伸手按住纸。
「你做什么?」
「认账。」
「这是清单,不是卖身契。」
「我知道。」
我把笔放下,抬头看她。
「钱会还,其他的我另想办法。」
她的手从纸面挪开。
「不用拿自己还。」
我看着她,胸口那口气迟迟没落下去。
【这人怎么总挑我没准备的时候说话。】
我想把纸收起来,又看见她小臂上的纱布,手停在半空。
「伤口还疼吗?」
「不碰就不疼。」
我把床边椅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你坐,别总举着手。」
她坐下,和我隔着半条手臂的距离。
贺知行拿着空水瓶退到门边。
「我出去接水。」
我叫住他。
「瓶子里还有半瓶。」
他看了一眼瓶子,又看了看我。
「我渴。」
门关上,我和祁照微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指着她包扎的手臂。
「以后别那么挡。」
「以后你别乱跑。」
「那算扯平?」
她摇头。
「我签错的文件,不能拿别的事抵。」
我抓住被角,慢慢松开。
「行,那一件一件算。」
【第十一章】
出院那天,我终于能穿着自己的鞋,站到祁照微面前。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轮椅。
「医生说少走。」
我坐回去。
贺知行在后面推轮椅,忍不住问。
「你以前在家怎么不这么听劝?」
我回头瞪他。
「推你的。」
祁照微把出院资料递给他,又将装着小水杯的袋子放在我膝上。
「你自己的东西,带走。」
我拎起那只杯子,上面印着一只黄色鸭子。
唐骁站在车边,扶着车门笑出了声。
我抬头看他。
「周一交的项目表,错了六处。」
他的笑停住。
「我住院,不代表我眼睛也坏了。」
祁照微伸手挡住车顶,让我坐进去。
我刚想说不用,她已经收回手,去后备箱放东西。
车门关上,贺知行隔着玻璃朝我比了个手势。
我没看懂,他也不解释,拎着自己的背包上了出租车。
祁照微坐进驾驶位。
「送你回家?」
「先去公司。」
她握住方向盘,没有发动。
我把手机上的会议通知给她看。
「撤销停职,公开更正,今天十点,我得自己到场。」
她点头,把空调风口往旁边拨了一点。
「到了别逞强。」
我把鸭子杯塞进袋底。
「你别提这个杯子就行。」
十点,会议室的门打开。
有人抬头,有人停止说话,还有人慌忙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拉开椅子坐下,将原始报告放到面前。
祁照微没有坐主位,站在投影幕旁,打开已经审核过的更正说明。
「关于贺闻舟暂停项目权限一事,我在核验不足的情况下签发通知,处理失当。」
她抬起头,看向会议桌。
「原通知撤销,更正会同步送达原收件人,薪酬及项目权益按程序恢复。」
桌角有人挪动椅子。
她没有加上任何解释,视线落到我身上。
「贺闻舟,对不起。」
我扶着桌沿站起来。
「更正我收到了,后续补偿按书面方案走。」
我把报告推到桌子中间。
「现在谈样品。」
有人皱眉。
「项目已经暂缓,还谈什么?」
「谈是谁看过风险,谁按过同意,别只抓住一个周祺,就把剩下的记录都塞进柜子。」
祁照微把第二份文件投到幕布上。
独立调查、样品封存、权限复核,每一项后面都有负责人和期限。
我抬眼看她,她往旁边让开,将位置留给我。
会议结束时,手机震动。
办案民警通知我补充辨认材料。
到了办案地点,我在民警指引下核对照片和物品,确认了当时的药瓶包装。
经过走廊时,我看见周祺坐在另一间房里。
他的白大褂没了,衬衫领口塌着,手指在桌边绞成一团。
有人向他出示文件,他抬头就喊。
「发帖不是我操作的,我只让他们澄清,我没让他们改表头。」
房门随后合上,声音被挡在里面。
我站在原地,指尖发凉。
陪同民警示意我往前走。
「有关证据还在核实,后续按程序通知你。」
我点头,没有再看那扇门。
祁照微在门外等我,手里拿着两瓶水。
「完了?」
「今天的完了。」
她递给我一瓶,我拧开,喝了两口。
「那个电梯里的人呢?」
「还在治疗,警方说恢复了一点意识,唐骁那天以为他死了,是自己吓的。」
我握紧瓶身,塑料发出一声响。
她望着我。
「你在怪自己咬了唐骁?」
「也怪我乱跑。」
风从台阶下吹上来,把她袖口掀起一角。
我看见那圈纱布,伸出手,想碰,又收了回来。
「下次换药,我送你。」
「没有下次了,今天拆线。」
「那今天我送。」
她把车钥匙放到我掌心。
「医生还没准你开车。」
我低头看钥匙。
她伸手拿回去,指尖擦过我的手掌。
「陪我坐车就行。」
【第十二章】
我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进祁照微家,拎了两袋菜。
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葱上。
「不是说还钱?」
「钱转了,你没收。」
「公司报销了部分医疗费,账目得重算。」
我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
「那你慢慢算,我先做饭。」
她跟进来,挽起袖口。
我看见拆线后贴着的敷料,伸手挡住水龙头。
「你别碰水。」
「我能洗菜。」
「你能把蒸蛋做成煤,就别在这儿证明自己了。」
祁照微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我把锅刷干净。
「当时你点头了。」
「我那时不会说话。」
「你可以摇头。」
我拿起两个鸡蛋,磕进碗里。
「你站在那里看着,我没好意思。」
话说出口,打蛋的手顿了一下。
厨房安静下来。
我把筷子伸进碗里,搅得蛋液起泡。
祁照微没接着逗我,从抽屉里拿出滤网,递过来。
我抬眼。
「学过了?」
「查了一下。」
她指着水杯。
「水要温的,过筛,盖盘,水开以后再蒸。」
我接过滤网。
「这次你来计时。」
她拿出手机,站在灶边等水开。
窗户没关严,葱叶被风吹得晃了晃,锅里的水冒起细泡。
我切完番茄,转头看她。
她也正看着我。
我握着刀柄,嗓子忽然发干。
「你看锅,别看我。」
「锅还没开。」
「那你看窗户。」
她把视线移向窗外,过了两秒,又转回来。
「贺闻舟,你今天只是来还钱?」
刀落在砧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拿起抹布,擦了擦原本就没沾水的手。
「不是。」
她没有追问,等着我往下说。
我想把话说得轻一点,又看见她小臂上那道新长好的皮肤,到了嘴边的玩笑咽了回去。
「那几天你照顾我,我欠你一声谢谢。」
她点头。
「收到了。」
「但今天不算还人情。」
我把围裙解下来,放到旁边。
「不然我以后每次来,你都能算进账里,算完了,我就没理由进门了。」
祁照微握着手机,手指停在计时界面上。
锅盖被蒸汽顶得轻响。
她转身关小火,把蛋碗放进锅里,盖好盖子,按下计时。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面向我。
「你想要什么理由?」
我站直身体。
「想请你吃饭,周末去看电影,忙的时候给你打电话,没事的时候也能打。」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视线落到我攥着围裙的手上。
「这次不是为了查项目?」
「不是。」
「也不是为了让你做饭好吃一点?」
「那个可以顺便。」
她嘴角动了动。
我伸出手,停在她身前,没有碰她。
「祁照微,我现在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也能自己回家。」
她抬起眼。
「我知道。」
「所以我还站在这里,你明白吗?」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手机放到台面上,手落进我掌心。
「明白。」
我收拢手指,她没有抽回去。
她的手比我小一圈,食指上那道牙印只剩一点浅痕。
我用拇指蹭了一下,立刻停住。
「还疼吗?」
「不疼了。」
「以后不咬了。」
她看着我,终于笑出了声。
我耳根发烫,低头靠近一点,又停住。
「我能亲你吗?」
她抬起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袖口。
「能。」
我刚低下头,灶边的手机响了。
两个人都僵在原地。
计时结束的铃声响了两遍,祁照微松开我,转身去揭锅盖。
我扶住台面,闭了闭眼。
【这碗蛋迟早得付出代价。】
她把蒸蛋端出来,表面平整,热气往上飘。
她用勺子挖了一小块,吹凉,递给我。
我低头吃了。
「怎么样?」
我点头。
她眯起眼。
「会说话了,别只点头。」
「好吃。」
「比上次呢?」
「上次的可以拿去补墙。」
她拿勺柄敲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勺子从她指间拿下来,放进碗边。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上。
我看向她,她没有后退。
这一次,嘴唇碰到她的时候,没有人推门,也没有电话响。
她拽紧我的袖口,我的手停在她腰侧,等她往前靠了一点,才把人搂住。
分开时,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乱得没法说话。
她先开口。
「蛋要凉了。」
「凉了再热。」
「番茄还没炒。」
「一会儿炒。」
她抬眼看我。
「贺闻舟,你是不是还没亲够?」
我手臂收紧了一点。
「你现在才发现?」
饭摆上桌时,门铃响了。
唐骁和贺知行站在门外,一个拿着待签文件,一个抱着我的行李袋。
我堵在门口。
「你们怎么来了?」
贺知行把袋子往我怀里塞。
「你说钥匙落她家了,让我把备用的送来。」
唐骁晃了晃文件。
「你约的六点,别赖我。」
我回头看向墙上的钟。
六点零一。
祁照微从厨房探出头。
「一起吃吧,饭够。」
两个人从我身边挤进去。
贺知行看见桌上的蒸蛋,拿勺子尝了一口,冲我竖起拇指。
「哥,这次没糊。」
我拿筷子敲他的碗。
「她做的。」
唐骁抬头,看看蒸蛋,再看看祁照微,伸出手,给自己添了满满一勺。
祁照微坐到我旁边,把那只黄色鸭子杯放在我手边。
我盯着杯子。
她也盯着我。
「不喜欢?」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水。
「挺好。」
贺知行低头扒饭,肩膀抖了两下。
我从桌底踢他,他往旁边挪开,正好露出祁照微放在椅边的手。
我伸过去,勾住她的小指。
她转头看我,手掌翻过来,将我的手握住。
唐骁拿着文件站起来,刚要走到我们中间,脚步顿住,又把纸推到桌角。
「吃完再签。」
我夹了一块番茄放进祁照微碗里。
「吃饭。」
她没有松开我的手,换了左手拿勺子,舀起那一碗差点耽误事的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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