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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13:26:50

第1集 火里回来的人

我亲妹妹为了三万块保险金,把我锁在仓库里,划着了那根火柴。

火苗舔上裤脚,先是一阵凉。烧猪毛的焦臭味钻进鼻子,堵在嗓子眼。

皮肤炸开。门外赵建国在数钱,一张,两张,三张,数得比结婚那天还仔细。

“姐,你别怪我。”妹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甜得发腻,“建国说,这仓库保险能赔三万呢。”

火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见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十八块八,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我伸手摸口袋,摸到一只打火机。不是我的。

指腹碰到那层磨得发亮的铁皮,脑子里嗡的一声。

旧胶片一样的雪花、收音机调频的沙沙声、一段画面,一起涌了上来。

1987年的腊月,我妈端着一碗红糖水,站在炕边叫我:“穗子,起来相亲。”

再睁眼,我闻到煤炉味。不是1999年的汽油味,是1987年冬天,我家那口煤炉子烧的蜂窝煤,呛人,暖和。

我妈坐在炕沿上,端着搪瓷缸:“穗子,你咋了?做噩梦了?”

她头发还没白,眼角没那么多褶子。我一把抱住她:“妈,我不相亲。”

“你这孩子。”她被我抱得往后仰,搪瓷缸晃出一圈水渍。

门帘一掀,姜苗探进半个脑袋,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又乖又甜:“姐,你醒啦?赵建国在村口等你呢。”

她手腕上,银镯子晃了一下。十八块八。我盯着镯子,笑得比她还甜。

“苗苗,”我说,“你来得正好。咱家昨天丢的二十块钱,我知道在哪儿。”

姜苗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伸手来抢我枕边的衣裳:“姐,你翻我东西干啥?”

我手一抬,躲开,把衣裳抖开:“你的东西?这手绢还是我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你认认?”

“姐,你说啥呢,我咋听不懂。”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往米缸那边飘。

“你听不懂,我帮你懂。”我下炕,走到米缸前,伸手一掏,掏出一个手绢包。

打开,二十块钱,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开头写着:建国哥。

上一世,这钱我替她背了三年。

“这是啥?”我举起来,冲门外喊,“爸!妈!来看看,咱家出了个家贼!”

姜苗的脸唰地白了。我妈愣在炕上,搪瓷缸“当”一声磕在炕沿。我爸冲进来,抬手就要打我:“你个死丫头,翻天了!”

他的手还没落下来,门口有人喊:“姜叔,煤卸哪儿?”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门口站着个高个子,军大衣,黑棉鞋,肩膀上落着雪。

是隔壁运输队的周野。他扫了一眼屋里的阵仗,把煤袋子往地上一放,堵在我爸和我中间。

“姜叔,”他说,“打闺女,不算本事。”

我爸脸涨得通红,到底没再抬手。

我攥着钱,看了看姜苗,又看了看我爸。我妈站在炕边,眼眶红了。这1987年的冬天,倒也没那么冷。

我把打火机攥紧,塞回口袋。姜苗还坐在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两条辫子跟着抖。

“姐,你咋能翻我东西?”她抹了一把脸,“那钱是我攒的,信是我写着玩的!”

我爸最吃这一套。他脸一沉,冲我伸手:“把信给我。”

我把信举高,没递:“爸,你先看清楚,这信上写的是啥。”

他一把抢过去,看了两行,手就僵住了。信上写着:建国哥,等姐嫁过去,房子就是咱俩的。她那个工作,你想办法顶了。

我妈凑过去看了一眼,脸白了:“苗苗,你姐的工作,你也惦记?”

姜苗不哭了,眼珠子一转:“那是建国让我写的!他说先哄住我姐,等结了婚再把房子要过来!”

我笑了一声,把信纸抖开:“他让你写,你就写?他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姜穗!”我爸把信拍在桌上,搪瓷缸盖震得跳了一下,“你妹妹还小,你跟她计较啥?”

“她小?她比我小两岁,今年二十。我二十的时候,已经在供销社站柜台了。”

我把信拿回来,折好,揣进兜里:“这信我先留着。哪天家里再有人说我偷钱,我就拿去供销社,让全院子的人认认字。”

姜苗的脸白了又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我妈站在炕边,手指绞着围裙,看看我,又看看她。我爸喘着粗气,到底没再抬手。

门口,周野还站在那儿。他像根电线杆子,杵在煤袋子旁边,不进不退。我爸看见他,火气找到了地方:“周野,你还有事?”

“煤卸灶房了。”周野说,“钱还没给。”

我爸从兜里摸出两块钱,拍在他手里。周野接了钱,没走,看了我一眼:“姜穗,你鼻子出血了。”

我伸手一摸,指尖上真有一点红。刚才在仓库里熏的,还是信息回响的代价,我分不清。

“上火。”我说。

“上火还吃卤味?”他问。

“以毒攻毒。”

周野嘴角动了一下,要笑不笑。他把钱揣好,扛起空麻袋,走到门口又停下:“姜叔,打闺女,真不算本事。”

我爸的脸又涨红了。周野走了,门帘落下来,屋里静得能听见煤炉子咕嘟咕嘟响。

我妈走过来,拉住我的手:“穗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妈,”我反手攥住她,“你跟我说实话,这缝纫机,你是不是动过?”

她眼神躲了一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没有。”

我没再问,走到缝纫机前,把手放上去:“妈,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我指尖一凉,脑子里又响起收音机调频的沙沙声,旧胶片一样的画面亮起来。

我妈坐在血站的长椅上,袖子撸到胳膊肘,胳膊上扎着针。

护士说:“大姐,你这月第三次了,不要命了?”

我妈笑:“我闺女要念书,她爸要吃药,我这条命,不值钱。”

画面一转,她站在当铺柜台前,把一对银耳环推过去:“死当。”

我收回手,鼻子一热,血滴在缝纫机的黑漆上。我妈扑过来:“穗子!你咋了?”

我一把抱住她,抱得她直往后仰:“妈,这缝纫机,谁也不给。”

她在我怀里,身子一点点软下去,哭了:“穗子,妈没用……”

“你有用。”我说,“你把我养这么大,就是最大的用。”

门外,姜苗的脚步声远了。我松开我妈,走到窗边。雪地里,姜苗裹着红围巾,往村西头跑。村西头是废弃的仓库,我上一世死的地方。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妈,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我妈在身后问。

“去认认路。”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村西头的仓库,门没锁。我贴着墙根,从破窗户往里看。

姜苗站在一堆废麻袋中间,对面是个穿皮夹克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我,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表带松了一扣,晃来晃去。

“按计划来。”男人说,“先让她身败名裂,房子的事,我来办。”

“那赵建国呢?”姜苗问。

“他算什么东西。”男人笑了一声,“事成之后,你跟我。”

姜苗没说话,手指绕着自己的辫梢:“她今天已经怀疑我了。那封信,她拿走了。”

“一封信,能值几个钱?”男人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塞进她手里。

“明天,你去找供销社的孙主任,就说她倒卖票证。剩下的,我来。”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倒卖票证,在这个年头,够判。

“谁?”男人回头。我缩到墙后,屏住呼吸,雪落在脖子里,凉得刺骨。男人的脸我没看清,只看见他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

他看了两眼,没再出来:“野猫。走吧。”

脚步声远了,雪地上只剩两行脚印。

我从墙后出来,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上一世,我不认识这个男人;这一世,他提前出现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周。这两个人,我都要查。”

第2集 第一桶金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我妈在灶台前烧火,看见我,愣了一下:“穗子,你干啥?”

“挣钱。”

我把昨晚泡好的猪下水捞出来,倒进锅里。

八角、桂皮、花椒、姜片,家里有啥放啥。

没有老抽,我用红糖炒了个色;没有卤锅,我用我妈煮猪食的那口大铁锅,刷了三遍,刷得能照出人影。

姜苗从里屋出来,捏着鼻子:“姐,你这是要开黑店啊?”

“黑店不卖给你。”我把锅盖一盖。

“你!”她叉着腰,脸都涨红了。

“我啥我?你昨晚不是挺能说的吗?去,把孙主任叫来,就说我投机倒把。”

姜苗的脸绿了一下。我妈急得直搓手:“穗子,你别跟她置气……”

“妈,我没置气。”我把火关小,“我这是做生意。”

太阳出来的时候,我推着我爸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个木箱子,箱子里是热腾腾的卤味。

供销社门口人最多,我找了个墙根,把箱子一放,扯开嗓子:“卤猪蹄!卤肥肠!两毛钱一块,五毛钱三块!”

没人理我,连看摊的老头都懒得抬眼。路过的人看我一眼,又看看箱子上的“投机倒把”四个字,那是姜苗昨晚用粉笔写的,我没擦。

我笑了一下:“同志,这字写得不错吧?我妹写的。她说我投机倒把,我觉得她说得对,我就是投了,咋地?”

有人笑了。一个老太太凑过来,闻了闻:“闺女,你这肥肠,洗得干净不?”

“大娘,您看。”我夹起一块,自己先咬了一口,“我先吃,您后吃。吃坏了我赔命。”

老太太乐了,掏了两毛钱。第一单,两毛钱,硬币拍在我手心里。第二单,第三单,到中午,箱子空了。

我数了数钱,三块八,不多,够买明天的料。我蹲在墙根,啃着一个卖剩的猪蹄,啃得满嘴油。

一辆解放卡车停在路边,周野从驾驶室跳下来。他今天没穿军大衣,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上有一道旧疤。

他走到箱子前,看了看:“卖完了?”

“卖完了。”我把剩的猪蹄塞进嘴里。

“我还没买呢。”他皱着眉,盯着空箱子。

“明天请早。”

他站着不走,眼睛盯着我箱子。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给。”

“啥?”他没接,先看了看纸包。

“卤蛋。不要钱。”

他接过去,剥了壳,咬了一口:“咸了。”

“咸了还吃?”我伸手要抢。

“不要钱的不吃白吃。”他侧身躲开,两口吞了,又从兜里摸出五毛钱,拍在我箱子上:“明天给我留三个。”

“你不是说咸了?”

“咸也得吃。”他说,“不能浪费。”

我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他也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

这时候,人群往两边分,供销社的孙主任背着手走过来,身后跟着姜苗。

姜苗的眼睛红红的,像两个桃,看见我,又往孙主任身后缩了缩。

“姜穗!”孙主任指着我箱子,“有人举报你倒卖票证、投机倒把,跟我走一趟!”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有人还端着饭碗。我把啃剩的猪骨头放下,擦了擦手:“孙主任,您来得正好。”

“啥?”

“我也要举报。”我从箱子底下抽出一本账本,拍在他面前。

“我举报姜苗,倒卖布票、粮票,投机倒把。证据就在她床底下的木箱里。”

姜苗的脸一下白了,往孙主任身后缩:“你胡说!”

“我胡说?”我翻开账本,指着上面的字,“这上面记着,三月十二,布票二十尺;三月十八,粮票五十斤。”

“字是你写的吧?你写‘建国哥’三个字的时候,那个‘国’字里面少一点,我认得。”

孙主任接过账本,翻了两页,脸沉下来:“姜苗,这是咋回事?”

“孙主任,她栽赃我!她……”姜苗话没说完,我笑了一声。

“你昨晚在仓库里,跟那个眉毛上有疤的男人,不就是在商量这个?”我把账本翻到下一页。

“他说让你来找孙主任,告我倒卖票证。他给你那沓钱,还在你兜里吧?”

姜苗下意识捂住口袋,往后退了一步。孙主任一伸手:“掏出来。”

姜苗不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孙主任自己上手,从她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孙主任,事成之后,房子归你一半。

孙主任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姜苗!你把我当啥了?”

姜苗“哇”地一声哭了。围观的人炸了锅,有人喊“好家伙”。

我蹲回墙根,捡起那块没啃完的猪蹄,又啃了一口。周野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嘴角却翘着。

过了半天,他低声问:“你早就算好了?”

“算好啥?”我啃了一口猪蹄,没抬头。

“算好她会来举报你。”他盯着我,像在重新认识我。

我抹了抹嘴:“我没算好。我只是知道,她那种人,见不得我好。”

周野看了我一眼:“你鼻子又出血了。”

我伸手一抹,还真是,指头上全是血。

刚才翻账本的时候,我碰了一下那本子,看见了姜苗和那个男人在仓库里数钱的画面。

代价就是这会儿脑袋嗡嗡响,鼻子跟没关紧的水龙头似的。

“上火了。”我说。

“你这火,挺大。”

“大也得烧。”我把猪蹄骨头扔进箱子,“不烧,别人就烧我。”

周野没再问,把箱子搬上车后座,又把那五毛钱塞回我兜里:“明天三个。”

“给钱。”我伸手。

“先欠着。”他拍了拍兜。

“你一个大男人,欠我五毛钱?”我瞪他。

“我欠你的,不止五毛。”他说完,跳上卡车走了。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车屁股冒出的白烟,愣了半天。这话,啥意思?

第3集 护妈

当天晚上,我家开了个会。说是会,其实就是我奶奶坐在炕头,我爸蹲在门口抽烟,我妈站在灶台边,手都没处放。

姜苗坐在奶奶旁边,眼睛哭得红肿,鼻尖也红。

“老大,”奶奶磕了磕烟袋锅,“你妹妹要跟建国定亲了,家里得表示表示。”

“咋表示?”我爸问。

“缝纫机给她,再添二百块钱。”奶奶又补了一句,“赵家说了,只要缝纫机和房子到位,之前的事他们不计较。”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那台缝纫机是我妈的嫁妆,蝴蝶牌,全村就两台。

“妈,”我妈小声说,“那缝纫机,是穗子她姥爷……”

“你闭嘴。”奶奶眼皮都没抬,“这个家,啥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我妈不说了。我站在门帘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掀开门帘走进去:“奶奶,这缝纫机,不能给。”

奶奶的烟袋锅停在半空:“你说啥?”

“我说,这缝纫机是我妈的嫁妆。”我走到缝纫机前,手按在机头上,“谁也不能动。”

“反了你了!”我爸站起来,“这个家我说了算!”

“行。”我点头,“那咱把账算算。”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我十七岁进供销社,站了五年柜台。工资一个月十八块,五年,一千零八十块。这笔钱,谁领的?”

我爸不说话,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我妈嫁过来,陪嫁一台缝纫机,一对银耳环,还有二百块压箱钱。银耳环呢?压箱钱呢?”

我妈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我翻了一页。

“还有,去年我爸住院,花了三百八。我妈去血站卖了三次血,去当铺当了一对耳环。这事,谁知道?”

屋里静了,奶奶的烟袋锅灭了,我爸的脸一点点白下去:“你……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看见的。”我说,“妈,你把袖子撸起来。”

我妈不动。我走过去,轻轻把她的袖子往上推。

胳膊肘内侧,三个针眼,青的紫的,排成一排。

我爸看了一眼,别过头去,奶奶不说话了。

姜苗开口:“那又咋样?她是当妈的,给家里花点钱不是应该的?”

我转过头,看着她:“应该的?那你呢?你为这个家花过一分钱吗?”

“我……”

“你不但没花,你还偷。”我从兜里掏出另一本账本,摔在炕上。

“这是你去年从李婶家借的钱,三百块。借条上,你签的是咱妈的名字。”

姜苗的脸白了:“你血口喷人!”

“李婶就在门外。”我说,“要不要请她进来认认字?”

姜苗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爸拿起借条,看了半天,手开始抖:“苗苗,你……你咋能干这种事?”

“爸!我错了!是建国让我干的!”姜苗扑过去抱住我爸的腿。

“他说先借点钱周转,等结了婚就还!爸,你不能不管我啊!”

我爸一脚把她踢开:“滚!”

姜苗坐在地上,愣住了。奶奶想说话,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妈站在缝纫机旁边,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妈,这缝纫机,我给你抬回屋。”

那天晚上,我把缝纫机搬进了我妈的里屋。我妈坐在炕上,看着我,欲言又止:“穗子,你咋知道那些事的?”

“妈,”我说,“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不要命地卖血,梦见你当耳环。我醒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穗子,你变了。”

“嗯。”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变厉害了。以后,我护着你。”

我妈哭了。我关上门,站在院子里。雪还在下。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赵建国拎着一根木棍,带着两个小青年闯进来:“姜穗!把信和账本交出来!”

我把手里的搪瓷缸放下:“赵建国,你喊啥?我又没聋。”

“少废话!”他往前一步,“信呢?”

“信在供销社。”我说,“账本在派出所。你想要哪个?”

赵建国的脸僵了一下:“你诈我?”

“我诈你干啥?”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门槛。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喊‘赵建国耍流氓’。”我压低声音,“这院里住了八户人家,民兵连长住东屋,你猜他信谁?”

赵建国咬了咬牙,回头冲那两个小青年使了个眼色。一个小青年绕到我侧面,伸手来抓我胳膊。

院墙那边翻过来一个人,周野。“赵建国,”他说,“棍子放下。”

“周野,你少管闲事!”赵建国把棍子横在胸前。

“我管定了。”周野往前一步,把我挡在身后。

赵建国抡起棍子,朝我脑袋砸过来。周野一伸手,胳膊横在我前面,“砰”的一声,木棍砸在他小臂上。他闷哼了一声,没退。

我抓起窗台上的搪瓷缸,砸在赵建国脚边:“赵建国!你再动一下,我现在就去派出所!”

赵建国看着周野的胳膊,又看着我手里的账本,骂了一句:“走!”

他们走了,院门被风刮得“咣当”响。屋里的灯亮着,没人出来。周野靠在墙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你站那儿多久了?”我问。

“从你奶奶磕烟袋锅开始。”他吐掉嘴里的烟丝。

“偷听?”

“路过。”他把烟拿下来,笑了一下,“你家院墙太矮。”

我走过去,靠在墙根另一头:“周野,你到底是干啥的?”

“运输队司机。”他答得干脆。

“司机半夜不睡觉,在人家墙根底下站着?”我看着他胳膊上的旧疤。

他沉默了一会儿:“姜穗,那个眉毛上有疤的男人,你离他远点。”

“你认识他?”我追问。

“不认识。”他把烟塞回烟盒,没看我。

“那你为啥让我离他远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回答。

“你胳膊咋了?”我看见他右胳膊的袖子有一道口子,渗着血。

“没事。”他把胳膊往身后藏。

“我看看。”我伸手去拽。

“不用。”他躲了一下,没躲开。

我伸手一拽,把袖子扯开。胳膊上一条口子,不深,但挺长,血已经凝住了:“这叫没事?”

“皮外伤。”

我转身回屋,拿了碘酒和纱布:“伸手。”

他看着我,没动,胳膊上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周野,你刚才是不是替我挡了一下?”

“没有。”他别过脸。

“我看见了。赵建国扔的那根木棍,是你用胳膊挡的。”我攥住他的手腕。

他把脸扭到一边:“顺手。”

“顺手?”我给他擦碘酒,他胳膊一紧,没吭声,“你当我看不出来?那棍子是冲我脑袋来的。”

“你脑袋硬,砸一下也没事。”他嘴硬。

“你胳膊软?”我抬头看他。

“我胳膊也硬。”他也看我,耳朵有点红。

我们俩都没再说话。雪落在中间,落在他肩膀上,也落在我手背上。

“周野,”我说,“你是不是认识那个男人?”

“不认识。”他回答得太快。

“那你为啥让我离他远点?”我盯着他的眼睛。

“因为,”他顿了一下,“我见过他。在别的地方。”

“哪儿?”

他没回答,把胳膊抽回去,自己缠纱布:“姜穗,有些事,你别问。”

“我偏问。”我蹲下来,看着他。

“问多了,会死人的。”他抬起头,眼神很沉。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一世,我死在那场火里;这一世,我还没查清楚那个男人是谁,周野就先说了“会死人”。

“周野,”我说,“你到底是谁?”

他把纱布打了个结,抬起头:“一个欠你钱的人。”

“五毛钱?”我故意逗他。

“不止。”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他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我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第二天,我跟着姜苗出了村。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往村西头走。我远远跟着。还是那个废弃仓库。

姜苗进去的时候,门没关严。我贴着墙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事情办砸了。”是姜苗的声音,“孙主任把我骂了一顿,钱也拿走了。”

“废物。”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个乡下来的丫头,你都斗不过。”

“她还拿了我的账本……”

“账本算个屁。”男人笑了一声,“等我拿到房子,一把火烧了,什么账都没了。”

我的血凉了,站在墙根底下,半天没动。

“烧房子?”姜苗的声音变了,“那里面还有人呢!”

“人?”男人说,“姜穗不是喜欢住仓库吗?让她住个够。”

“你疯了!”

“我疯?”男人声音沉下来,“你爸欠我的钱,你拿什么还?要么听我的,要么你跟你姐一起烧。”

姜苗不说话了。我站在墙后,手指甲掐进肉里。上一世,那场火。原来,不是意外。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一块石头。“谁?”我转身就跑。后面,脚步声响起来。

我跑出巷子,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周野。

他一手捂住我的嘴,一手把我按在墙上:“别出声。”

我瞪着他,心跳得厉害。他低头,嘴唇贴着我耳朵,声音压得极低:“跟我走。”

仓库那边,男人追出来,站在雪地里,四下看了看:“野猫。”他骂了一句,回去了。

周野松开手。我大口喘气,看着他:“你咋在这儿?”

“跟着你。”他把我往巷子深处带了带。

“你跟着我干啥?”我压低声音。

“怕你死。”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把话咽了回去。

“周野,”我小声说,“那个人,要烧房子。”

“我知道。”他盯着仓库的方向。

“你知道?”我愣住了。

“我查他,查了三年。”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眨眼。

他看着我:“姜穗,你信我吗?”

我没说话。上一世,我不认识他;这一世,他替我挡了棍子,替我捂住嘴,还跟我说“怕你死”。

“信。”我说。

他点了一下头:“那就回家。从今天起,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你不上班?”我跟上他。

“上班没你重要。”他头也没回。

我愣了一下,没接上话。他转过身,踩着雪往前走,我喊他:“周野。”他停住,没回头。

我攥了攥手心:“你刚才那句话,算表白吗?”他沉默了两步,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算欠债。”

“欠多少?”

“一辈子。”他答得很轻,像怕被风听走。

第4集 退婚(上)

王媒婆的嗓门,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姜家大嫂子!大喜啊!赵家把彩礼送来了!”

我端着卤水盆站在门口,看她扭着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抬红布包的后生。

我爸迎出来,脸上笑出一脸褶子。我妈站在灶台边,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姜苗从里屋出来,换了件红棉袄,头发梳得油亮。

王媒婆把红布包往桌上一放,拍得“啪”一声:“赵家说了,今天把苗苗和建国的婚事定下来,年前就把人娶过去。”

我把卤水盆放在门槛上,擦了擦手:“等等。”

王媒婆的笑僵在脸上:“穗子,你说啥?”

“我跟赵建国的婚约,什么时候退了?”

屋里静了。我爸的脸沉下来:“你胡说啥?你早就说不嫁了!”

“我说不嫁,你们把赵家的彩礼退了吗?”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抖开。

“去年八月,赵家送来的彩礼:三百块钱,一辆永久自行车,两身的确良。”我把红纸转了一圈,让院里的人都看清楚。

“钱谁花了?车谁骑了?”我盯着姜苗。

姜苗的脸白了:“那是给我的!”

“给你?”我看着她,“婚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还没退婚,你就急着替我嫁?”

我妈拉住我的胳膊:“穗子,有话好好说……”

“妈,我就是在好好说。”我把红纸折好,“今天当着王媒婆的面,把账算清楚。”

“赵家要娶我妹,行。先把我的婚退了,彩礼退了,再娶。”

王媒婆急了:“姜穗,你别不识抬举!赵家什么人家,肯要你们家闺女,是你们的福气!”

“福气?”我笑了一声,“这福气给你家闺女,你要不要?”

门口有人接话:“她家闺女早嫁了,轮不上。”

我回头。赵母站在院门口,穿着件黑呢子大衣,身后跟着赵建国。

赵母一进门,眼睛先扫了一圈屋里,落在我身上:“姜穗,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家建国现在要娶的是苗苗,不是你。”

“行啊。”我点头,“先把我的婚退了。”

“你……”赵母指着我,手指头都在抖。

“赵婶,”我打断她,“你们赵家去年拿了我家的彩礼钱,今年又想拿我家的房子和缝纫机。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赵母的脸涨红了:“你胡说!房子是苗苗的嫁妆!”

“苗苗的嫁妆,凭什么用我妈的缝纫机?”我看着她,“赵婶,你儿子娶媳妇,还是娶缝纫机?”

赵建国往前一步:“姜穗,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我挑拨?”我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抖开,“赵建国,这封信是你让苗苗写的吧?‘等姐嫁过去,房子就是咱俩的。’”

“你还没娶我,就惦记我家的房子了?”

赵建国的脸白了:“那是苗苗自己写的!”

“她自己写的,你收的?”我看着他,“你收信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她自己写的?”

姜苗哭起来:“姐!你别说了!”

“我不说,你替我说?”我转过头,“苗苗,你告诉大伙,这信是不是你写的?”

姜苗不说话,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赵母见势不好,拉着赵建国往后退:“行了行了,这婚我们不结了!姜穗,你等着,退过婚的女人,看谁还敢要你!”

“我要。”

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周野扛着一袋面站在那儿,军大衣上落着雪。

赵母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送面的。”周野把面袋子往地上一放,“姜婶,面卸哪儿?”

我妈愣了:“周野,你今天不是送煤吗?”

“煤送完了,顺路。”他看了我一眼,“听见这边热闹,过来看看。”

赵母冷笑:“一个送面的,也敢插嘴?”

“不敢。”周野说,“我就是听见有人说,退过婚的女人没人要。我寻思着,我要。”

院子里一下静了。姜苗不哭了,赵建国脸都绿了,赵母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我也愣了一下。

周野看着我,耳朵有点红:“姜穗,你昨天不是说要找个对象气死他们吗?我配合一下,不要钱。”

“谁说我不要钱?”我反应过来,笑了一下,“行,就你了。”

赵建国咬着牙:“姜穗,你等着!我让钱老板收拾你!”

他拉着姜苗往外走。姜苗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恨,也有怕。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一下:“你们挺配。”

周野站在我旁边,低声问:“钱老板是谁?”

“不知道。”我说,“但很快我就会知道。”

周野没说话,眉头皱了起来。我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不认识。”他弯腰扛起面袋子,“面卸灶房?”

“卸我屋里。”我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对象了。面钱,从彩礼里扣。”

周野脚下一滑,差点把面袋子摔了:“……你这人,真不吃亏。”

“吃亏的事,我上辈子干够了。”

第5集 退婚(下)

第二天,我还没出摊,就听见街上有人嚼舌根。

“听说了吗?姜家那个大闺女,被赵家退了婚。”

“啥退婚?是她自己不检点,人家不要她了。”一个大娘压着嗓子,另一个笑出了声。

我端着卤水盆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从我家门前走过去,嗓门大得生怕我听不见。

我没理她们,走到摊子前,掀开盖布。一股臭鸡蛋味冲上来。

我的摊子上,被人泼了一桶泔水,烂菜叶、鸡蛋壳、还有一只死老鼠,堆在案板中间。

案板上压着一张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破鞋。

我蹲下去,把红纸捡起来。

指尖刚贴上去,耳朵里就响起收音机的沙沙声,画面跟着浮上来。

赵母站在巷子口,把一沓红纸塞给王媒婆。王媒婆一边笑,一边往我家方向指。

我抽回手,血从鼻子里涌出来,滴在红纸上。

“赵婶,”我擦了擦鼻子,“你这就没意思了。”

我收拾了摊子,端着那盆泔水,去了供销社门口。

赵母正和王媒婆站在那儿说话,看见我,脸上一僵。

“赵婶,”我把泔水盆往地上一放,“你泼我摊子的时候,没想到我会找来吧?”

“你胡说什么!”赵母往后退了一步,“谁泼你摊子了?”

我把红纸举起来:“这纸上的字,是王媒婆写的吧?赵婶,你给她钱的时候,没让她把字写好看点?”

王媒婆的脸白了:“你、你咋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我从兜里掏出一沓红纸,“你昨天在巷子口,一共给了她二十张,让她贴遍半个县城。对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赵母咬着牙:“姜穗,你别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笑了一下,“赵婶,你儿子昨天说要让钱老板收拾我。今天你就先来泼我摊子。你们赵家,就这点本事?”

“你……”赵母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

“行了。”我把红纸往她脚边一扔,“今天我不跟你吵。”

“你泼我摊子,我认了。但从今天起,你儿子再敢靠近我妹一步,我就把你儿子那点事写成大字报,贴到县政府门口。”

赵母的脸一下白了。我端起空盆,转身就走。

周野靠在供销社的墙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我过来,把烟拿下来。

“我还以为你要跟她打起来。”

“打她?”我笑了一下,“她配吗?”

“你鼻子又出血了。”他皱了皱眉。“上火。”我擦了擦。

“你这火,天天上。”他把烟叼回嘴里。

“那你离我远点。”我推了他一把。

“我不。”他把烟塞回烟盒,“我昨天刚定的对象,今天不能黄。”

我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

“周野,你昨天那句‘我要’,是认真的?”我抬头看他。

“我这个人,不赊账。”他靠着墙,嘴角翘着。

“那你想咋?”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假戏真做,我加钱。”他伸出手,比了个数。

“加多少?”我盯着他的手。

“你开价。”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兜里。

“我不卖。”我低头继续收拾摊子。

“那我赊着。”他蹲下来,帮我捡烂菜叶。

“你拿什么还?”我看了他一眼。

“我这个人,赔给你。”他没抬头,耳朵却红了。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周野,”我说,“你一个送面的,哪来这么多话?”

“攒的。”他说,“攒了二十多年,就等一个人问。”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收拾摊子。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下午,姜苗来了。她站在摊子前面,眼睛肿得像两个桃,脸上有一道红印子。

“姐。”

我没抬头:“赵建国打的?”

她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他欠了钱老板的钱,还不上,就拿我出气。姐,你借我点钱,我先还上……”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看着她:“苗苗,路是你自己选的。”

“你要真不想嫁,明天我带你走,去省城,我养你。”

她愣住了,嘴唇动了动。

“你要还想嫁,”我说,“就别再来找我。”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姐,我怀了他的孩子。”

我闭了闭眼,把火压下去。

“行。”我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进她手里,“你自己选的。”

她攥着钱,站着没动,眼泪砸在钱上。

“走吧。”我说,“以后别来了。”

她走了,背影瘦得像一根柴。

周野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狠?”我问他。

“不觉得。”他说,“你给她留了路,是她自己不走。”

“你倒会说话。”我看了他一眼。

“实话。”他把地上的烂菜叶捡进筐里。

我低下头,把摊子上的卤味一块一块摆好。

“周野。”我一边摆卤味,一边开口。

“嗯?”他靠在摊子边,等我往下说。

“钱老板的批发市场,明天开业。”

“我知道。”他把烟点上,又掐了。

“你怎么知道?”我停下手里的活。

“他给运输队打过招呼,让我们明天别接你的活。”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接了?”

“接了。”他说,“我不接,谁给你拉货?”

我没接他的话。

“周野,”我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一个欠你钱的人。”他把箱子搬上车,没看我。

“五毛钱?”我跟上去。

“不止。”他推着车往前走,雪地上留下两道车辙。

我站在摊子前,看着街对面那家新装修的批发市场,门头上挂着红绸子,写着四个大字:广发批发。

钱广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皮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

他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

我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

“钱广发。”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次,我先动手。”

第6集 价格战(上)

腊月十八,广发批发开业。

天没亮,街对面就响起了鞭炮声,红纸屑崩了一地。钱广发站在门口,穿着皮夹克,手腕上的上海表在太阳底下晃眼。

他身后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猪肉、粉条、冻鱼,门口挂着一块红牌子:全场八折,猪肉比供销社便宜两毛。

赵建国站在他旁边,帮着吆喝;姜苗挺着肚子,在人群里发传单。

我端着卤水盆,站在自己摊子前,看着对面的热闹,没动。

周野把剩下的一箱卤味搬上案板,低声问:“要不要我去问问价?”

“不用。”我说,“先让他卖三天。”他停下手里的活:“三天?”

“三天后,他就该哭了。”我把卤水盆放下。

第一天,我的摊子只卖出去七块钱。对面广发批发排着长队,赵建国一边收钱一边往我这边看,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隔天,我让周野去对面买了一斤卤肉,用油纸包着,拿回来。

“你尝。”我把油纸包推给他。

“我不吃他家的。”周野皱眉。

“让你尝,你就尝。”我盯着他。

他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得更紧:“味儿不对。肉发柴,香料压不住,像是冻了很久的。”

我没说话,把油纸包接过来,手指按在肉上。指尖刚碰到油,耳朵里就起了沙沙声。

画面一片一片亮起来。

画面里,一辆蒙着帆布的卡车停在城外的废砖窑,车厢里堆着冻得发白的猪肉。

几个男人蹲在地上,往肉上盖红印章。印章上的字我看不清,只看见一只戴上海表的手。

我松开手,鼻血滴在油纸上。

“姜穗!”周野一把扶住我,“你咋了?”

“没事。”我擦了擦鼻子,“上火。”

“你这火,再上下去,命都没了。”他声音沉下来,“你看见啥了?”

“看见钱广发卖的不是好肉。”我把油纸包扔进灶膛,“但这事儿,不能从我们嘴里说出去。”

“那从谁嘴里说?”他追问。

“从买肉的人嘴里。”我把灶膛门关上。

当天下午,我在摊子前支了个小桌,摆上一锅新卤的肉,旁边写着一行字:免费试吃,不好吃不要钱。

有人围过来,尝了一块,又尝一块。

“穗子,你这卤肉,比对面香多了。”

“那当然。”我笑,“我这肉,是当天现杀的。对面那肉冻了多久,我可不敢说。”

我没明说,但话一出口,围着的人就开始嘀咕。

第三天,对面广发批发门口,有人拎着一块肉回来退,说吃了拉肚子。

钱广发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知道,他要动手了。

当天晚上,我收摊回家,路过一条巷子,两个小青年从墙根蹿出来,一前一后堵住我。

“姜穗是吧?”前面那个剃着青皮,“钱老板让我给你带句话:明天再敢多嘴,摊子给你砸了。”

我把手里的卤水桶放下,看着他们:“就你们俩?”

“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往后退了一步,“你们俩不够。”

话音刚落,巷子口走进来一个人影。周野。

他手里没拿东西,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走得不快,但两个小青年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周野,你少管闲事!”青皮喊了一声。

“这事我管定了。”周野走到我前面,把我挡在身后。

青皮从腰里摸出一把弹簧刀,刀尖弹出来,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

我伸手拽住周野的袖子:“别动手,我有办法。”

周野没回头:“你往后退。”

“周野!”我压低声音。

“往后退。”他把我往后推了一步。

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住墙。

青皮扑上来,周野侧身一让,抬手把他的手腕磕在墙上,弹簧刀掉在地上。

另一个小青年想跑,被周野一脚踹在腿弯,跪在雪地里。前后不到一分钟。

周野没再动手,弯腰把弹簧刀捡起来,看了一眼刀柄:“刀是新的。钱广发刚买的。”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刀。指腹碰到刀柄的瞬间,脑子里又响起收音机调频的沙沙声。

画面里,钱广发把一沓钱和一个纸包递给一个男人,纸包上印着“广发批发”的章。

我收回手,鼻子又热了。

“周野,”我说,“你刚才说,刀是新的?”

“嗯。”他把刀翻了个面。

“那钱广发买刀的钱,是从哪儿来的?”我盯着刀柄。

周野看着我。我把刀揣进兜里,转身往巷子外走。

“你去哪儿?”他跟上来。

“去找钱老板,问问他,病死猪的肉,好吃吗。”

“姜穗!”周野一把拉住我,“你没证据。”

“我有。”我回头看他,“这把刀就是证据。他买刀的钱,和买死猪肉的钱,是同一笔。”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松开手:“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我皱眉。

“我不是去帮你。”他把大衣扣好,“我是去找他算账。”

“算什么账?”我看着他。

“三年前的账。”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我没再问,把刀揣进兜里。

我们走到广发批发门口的时候,钱广发正站在灯下数钱。

他看见我们,笑了一下:“姜穗,大晚上的,来进货?”

“来问你一句话。”我把弹簧刀拍在柜台上,“钱老板,这刀,是你买的吧?”

钱广发的笑没变:“刀是我的,咋了?”

“刀是你的,病死猪也是你的吧?”我往前一步。

钱广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挂回去:“姜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我看着他手腕上的上海表,“你这块表,戴了三年了吧?”

钱广发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三年前,城西那场车祸,死了一个退伍兵。”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认识他吗?”

钱广发的脸,终于变了。

“周野,走。”我拉住周野的胳膊,“咱们走。”

周野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钱广发,手攥得很紧。

“周野。”我又叫了一声。

他松开手,跟我往外走。走出门,他才低声问:“你怎么知道三年前的事?”

“我不知道。”我说,“我诈他的。”

“你……”他愣了一下。

“但你刚才的反应,告诉我,我没诈错。”我看着他,“周野,三年前那个退伍兵,是你什么人?”

他没说话,走了很久,才开口:“我战友。”

“怎么死的?”

“被钱广发害死的。”他停下脚步,“我找了他三年,今天,总算见着了。”

雪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拍。我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半天,我说:“这事,我帮你。”

“不用。”他把雪从肩膀上拍掉。

“我不是帮你。”我学着他刚才的语气,“我是帮我自己。钱广发挡了我的路。”

他看了我一眼,没忍住,笑了:“姜穗,你这人,真不吃亏。”

“吃亏的事,我干一次就够记一辈子。”

第7集 旧仇(下)

隔天一早,工商所的人来了。两张封条,贴在我的店门上。

“姜穗,有人举报你无证经营、卖病死猪肉。”带队的是个姓刘的干事,脸板得像块铁,“跟我们走一趟。”

“刘干事,”我看着封条,“我这店,证照齐全。病死猪肉,是谁说的?”

“有人举报。”刘干事把封条按平。

“谁举报的?”我盯着他的手。

“这个不能告诉你。”他别过脸。

我笑了一下:“是钱广发吧?”

刘干事的脸动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周野从人群里挤进来,站在我旁边:“刘干事,我给她作证,她的肉是当天现杀的。”

“你作证?”刘干事看了他一眼,“你跟她什么关系?”

“对象。”

围观的人哄了一声。我瞪了周野一眼,他面不改色。

“对象也不能作证。”刘干事把手一摆,“封店,等查清楚再说。”

封条贴好,门锁上。我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店被封,没说话。

周野低声问:“怎么办?”

“晚上,去城外的废砖窑。”

“你疯了?”他皱眉。

“我没疯。”我转过头,“钱广发的病死猪肉,就在那儿。今天不去,明天他就转移了。”

“你知道具体位置?”他压低声音。

“知道。”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昨天那个青皮身上的收据。他给钱广发拉肉,收据上写着地址。”

周野接过纸,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地方,我去过。”

“你去过?”我追问。

“三年前,我战友就是在那儿没的。”他把纸捏紧。

我没接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姜穗,”他说,“今天晚上,我一个人去。”

“不行。”我抓住他的胳膊。

“你去,会死人。”

“那你去,就不会死?”我看着他,“周野,你查了三年,查到了什么?你一个人去,是想查案,还是想拼命?”

他不说话,把脸别到一边。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我脑子比你好使。真出了事,我还能跑。”

“你……”他皱眉。

“别废话。”我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紧,“晚上八点,村口集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战友他哥在公安局。今晚,我让他带人来。”

“你早说。”我看了他一眼。

“早说,你就不让我去了。”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晚上八点,雪下得很大。我和周野摸到废砖窑的时候,里面亮着灯。

三辆蒙着帆布的卡车停在院子里,车厢里堆着冻肉。几个男人蹲在地上,往肉上盖红印章。

赵建国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账本,正跟一个男人对账。姜苗挺着肚子,蹲在墙角,给一个男人递烟。

我按住周野的胳膊,低声说:“别动,先看清楚。”

“赵建国也在。”周野的声音很冷,“正好,一起收拾。”

“不行。”我按住他的胳膊,“姜苗在里面。”

“她自找的。”他咬了咬牙。

“她怀着孩子。”我看着他。

周野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们从墙根摸到仓库后面,找到一扇没关严的窗户。周野先翻进去,把我拉上来。

仓库里堆满了冻肉和纸箱子,墙角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账本和印章。

我摸到桌子边,把账本拿起来。眼皮一跳,眼前浮起一片雪花。

画面里,钱广发把一沓钱塞给刘干事,刘干事笑着,把一沓封条放进包里。

我放下账本,抬手一摸,指头上全是血。

“周野,”我小声说,“工商那个刘干事,也是他的人。”

“我知道。”周野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相机,“所以,我带了相机。”

“你哪来的相机?”

“战友他姐的。”他举起相机,对着账本、印章、冻肉,一张一张拍。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喊:“谁在里面?”

灯亮了起来。赵建国带着两个男人冲进来,手里拎着铁棍。

“周野!姜穗!”赵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周野把我拉到身后,把相机塞进我手里:“拿着,跑。”

“一起跑。”我抓住他的袖子。

“跑一个是一个。”他往前一步,“我拖住他们。”

我攥着相机,看着赵建国手里的铁棍,又看了看周野。

“你欠我的五毛钱,打算什么时候还?”

“今天还。”他说完,冲了上去。

我没跑,绕到仓库后面,把姜苗从后门拽了出来。

“姐?”姜苗吓了一跳,“你咋在这儿?”

“闭嘴,跟我走。”

“赵建国还在里面!”

“他死不了。”我把她拽到墙根,“你听我说,钱广发的肉是病死猪肉,今晚工商和公安都会来。你要是想脱身,现在就跟我走。”

姜苗的脸白了:“你报警了?”

“我没报警。”我看着她,“但有人会来。”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了警笛声。

赵建国和那两个男人慌了,扔下铁棍往外跑。周野从仓库里冲出来,脸上带着血,一把拉住我:“快走!”

我们四个人往巷子外跑。警车停在村口,下来七八个人。

钱广发从仓库另一头翻墙跑了。赵建国被按在地上,姜苗站在我旁边,浑身发抖。

“姐,”她抓住我的袖子,“你救救我……”

我把相机攥紧,没接她的话。

“姜穗,”周野走过来,脸上有血,“钱广发跑了。”

“我知道。”我攥紧相机。

“他跑不远。”周野看着墙头,“我去追。”

“别追了。”我拉住他,“他跑不了。”

“为什么?”他回头。

“因为他背后的人,还没出来。”我转过头,看着仓库里那堆病死猪肉。

姜苗蹲在地上哭,我看着她,想起上一世她点火的手。

“姐,”她抬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我看着她。

“知道赵建国会出事。”

我没说话,把脸转向仓库。

“你故意的?”她声音发抖。

“我救了你。”我说,“你该庆幸。”

她愣住了,眼泪掉下来。

周野脸上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我伸手给他擦,他偏头躲开。

“别动。”我说。

“脏。”

“我不嫌。”

他愣了一下,没再躲,任我把血擦干净。

“周野,”我说,“你今天要是没冲上来,我就自己动手了。”

“我知道。”他看着我,“所以我才冲。”

我没接上话。

雪落在我们中间,他低下头,嘴唇离我很近。

“姜穗。”他喊我。

“嗯?”我抬头。

“对象的事,还假吗?”

我没说话,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我从来没说假。”他说。

我抬手,把他脸上的血擦干净。

“先去医院。”我说,“账,明天再算。”

他笑了一下:“行。”

我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台相机。

“周野。”我喊他。

“嗯?”他走过来。

“你战友的仇,今天算报了一半。”

“另一半呢?”他停下脚步。

“等我把背后那个人揪出来,一起算。”我转过头,看着仓库里那堆病死猪肉。

第8集 靠山(上)

赵建国放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店里扫地上的碎玻璃。

封条还贴在门上。刘干事说,案子没结,不能营业。周野的胳膊吊着绷带,站在门口,替我挡着看热闹的人。

“陈哥说了,照片不够。”他把一张纸条递给我,“刘干事说,照片来源不明,不能当证据。”

“那赵建国呢?”我停下手里的扫帚。

“放了。赵家找了人。”周野把纸条揉成一团,“钱广发跑了,但没出县城。陈哥说,有人在供销社见过他。”

“供销社?”我抬起头。

“孙主任的地盘。”他看着我,“你早就猜到了?”

“钱广发一个卖肉的,能把病死猪肉卖进县城,还能让工商封我的店。”我把扫帚放下,“他背后没人,谁信?”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官路走不通,我走商路。”我看着他,“明天,我去进服装。”

“服装?”他皱眉。

“腊月了,谁不买新衣裳?”我笑了一下,“卤味摊被查封,我就卖衣裳。等我把钱挣够了,再跟他们算账。”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你胳膊这样,还能开车吗?”我问他。

“能。”他动了动胳膊。

“那明天,跟我去省城进货。”

“姜穗。”他站在门口,没回头。

我抬起头。

“赵建国出来了,你小心点。”

“我知道。”我把封条抚平,“他也该小心点。”

天没亮,我和周野坐上去省城的卡车。车厢里冷得像冰窖,我裹着军大衣,还是冻得牙打颤。

周野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扔给我:“穿上。”

“你穿着。”我推回去。

“我开车,不冷。”他把大衣按在我肩上。

“你胳膊上有伤。”

“伤的是胳膊,不是皮。”他把大衣往我身上一裹,没再说话。

省城的服装批发市场,人挤人。喇叭裤、蝙蝠衫、红裙子、健美裤,挂在铁架子上,花花绿绿。

我站在市场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有数了。

“周野,你看哪条裤子最好卖?”

“我看不出来。”他指了指一条喇叭裤,“这裤腿,能扫地。”

“这叫喇叭裤。”我笑,“明年,满大街都是。”

“你咋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了。”我拍了拍他的胳膊,“走,进货。”

我挑了三十条喇叭裤,二十件蝙蝠衫,又进了些红围巾、发卡、皮带。

周野看着我往车上搬货,皱着眉:“你哪来这么多钱?”

“把缝纫机押了。”

“你妈的缝纫机?”他声音沉下来。

“嗯。”我把剩下的那包货搬上车,“我跟妈说了,等挣了钱,赎回来。”

周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胆子真大。”

“胆子不大,早被他们啃没了。”

回到县城,我在供销社对面租了个小门脸,挂上牌子:穗子服装。

开业那天,姜苗来了。她站在门口,挺着肚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姐。”

我正在挂喇叭裤,没回头:“赵家把你赶出来了?”

“赵建国说,孩子不是他的。”她的眼泪掉下来,“他说我在外面有人,孩子是野种。姐,我没地方去了。”

我把裤子挂好,转过身,看着她:“孩子是谁的?”

“赵建国的。”她抬起头,“我没骗你。”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蹲在地上,抱着包袱哭,“姐,你帮帮我。”

我看着她,眼前又晃过上一世她点火的手。

“起来。”我说,“别在我门口哭,晦气。”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后面有间小屋,你先住下。”我把钥匙扔给她,“但我有条件。”

“啥条件?”她攥住钥匙。

“赵建国和钱广发的事,你知道多少,全告诉我。”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把钥匙攥紧。

第三天,孙主任来了。他背着手,站在我店门口,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我。

“姜穗,生意不错啊。”

“托您的福。”我笑,“封条还没摘,我就先卖衣裳了。”

“衣裳能卖几天?”他走进店里,手指在喇叭裤上弹了一下,“钱广发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孙主任想让我怎么办?”

“把照片交出来。”他看着我,“再把配方交给供销社。我保你店开下去。”

“配方?”

“你那个卤味方子。”他笑了一下,“钱广发想要。”

“他想要,让他自己来拿。”

“姜穗,你别不识抬举。”孙主任的脸沉下来,“我能封你一次,就能封你第二次。”

“孙主任,”我看着他,“你能封我的店,能封住全县人的嘴吗?”

“你……”

“钱广发的病死猪肉,我已经送了一份到市里。”我压低声音,“您猜,市里会不会查?”

孙主任的脸,白了。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姜穗,你会后悔的。”

“我上辈子就后悔过了。”我笑,“这辈子,不悔。”

当天晚上,周野来找我。他胳膊上的绷带换了新的,脸色不太好。

“陈哥说,钱广发在城南的迎宾楼请客。”周野把门关上。

“请谁?”我停下手里的账本。

“孙主任,还有县商业局的人。”

我把账本合上:“走,去看看。”

迎宾楼的二楼,灯火通明。我和周野坐在楼下的大排档,要了两碗馄饨。

透过楼梯的缝隙,能看见楼上的包间。钱广发端着酒杯,给孙主任敬酒。

孙主任旁边坐着个戴眼镜的男人。门口的服务员说,那是商业局的周副局长,孙主任的表哥。

“周副局长。”我把这个名字记下。

“下一步呢?”周野问。

“先让他们喝。”我拿起勺子,“喝多了,才好办事。”

楼上,钱广发往楼下看了一眼。我低下头,把脸埋进馄饨碗里。

“他看见你了?”周野压低声音。

“不知道。”我把碗里剩下那只馄饨吃完,“但很快,他就会知道,我来了。”

第9集 服装爆款(下)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的服装店门口排起了队。

喇叭裤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蝙蝠衫穿在姜苗身上,红围巾搭在门口的木架上。我在门口支了块黑板,写着:免费改裤脚,买裤子送皮带。

“姐,这条裤子还有大号吗?”姜苗在门口喊。

“有,后面架子上。”我头也没抬。

“姐,这个大姐要改裤脚。”

“让她等会儿,我马上。”我把手里的裤子放下。

周野坐在店里的小马扎上,胳膊上还吊着绷带,帮我收钱。

“姜穗,”他数着钱,皱着眉,“你这裤腿,真能卖出去?”

“你看看门口。”我往门外一指。

队伍从店门口一直排到供销社。周野不说话了。

第三天,对面开了一家“建国服装”。一样的喇叭裤,一样的蝙蝠衫,价格比我便宜五毛。

赵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件皮夹克,冲我笑:“姜穗,你能卖的,我也能卖。”

我没理他,低头给顾客改裤脚。

当天下午,有顾客拿着裤子回来退:“穗子,你这裤子,跟对面的一模一样,人家便宜五毛。”

我接过裤子,看了一眼裤腰上的商标。商标上印着“穗子服装”,但针脚不对。

我把裤子翻过来,手指按在商标上。指尖刚碰到线头,眼前的画面就亮了。

画面里,赵建国把一沓商标递给一个男人,男人身后堆着成包的裤子,包装上印着“广发批发”。

我松开手,血顺着指缝滴在商标上。

“这裤子,不是我的。”我把裤子举起来,“我的商标,针脚是双线;这条,是单线。”

顾客愣住了:“那这是谁家的?”

“对面。”我笑了一下,“赵建国把广发的裤子,贴上我的商标,再便宜五毛卖。你说,他图啥?”

围观的人开始嘀咕,有人掏出钱要退。

我趁热打铁,指着门口的姜苗:“大家看好了,我穗子服装的裤子,裤腰里有编号,一条一个号。改裤脚免费,穿坏了拿回来,我退。”

“那对面的呢?”有人问。

“对面的,你们自己问赵建国。”我把裤子递回去,“他要是敢把编号亮出来,我这条街的生意,白送他。”

当天下午,建国服装门口围了一堆人,全是回去退裤子的。赵建国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姐,赵建国今天亏了三百多。”姜苗一边叠衣服,一边说。

“嗯。”我把账本翻了一页。

“他说,要找人收拾你。”

“让他找。”我把账本合上,“苗苗,你帮我个忙。”

“啥忙?”她停下手里的活。

“你回赵家去。”

她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姐,你让我回去?”

“不是真回去。”我看着她,“你回去,帮我盯着赵建国。他跟钱广发、孙主任来往,都记下来,告诉我。”

“你要我当探子?”

“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我把账本推给她,“但你想清楚,赵建国打你的时候,可没勉强。”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话。

“姐,”她低下头,“我回去。”

“委屈你了。”我把一件新棉袄递给她,“这件,你穿着。冷。”

她接过棉袄,眼泪掉下来。

隔天,工商又来了。这次带队的是刘干事,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

“姜穗,有人举报你卖假货、投机倒把。”刘干事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跟我们走一趟。”

“刘干事,”我看着他,“我这店里的货,一件一件都有编号。假货,在对面。”

“对面的事,不归我管。”他冷笑,“今天查的是你。”

我把账本拿出来,翻开:“那咱们查查,这店是谁批的?”

刘干事愣了一下,手里的纸抖了抖。

“这店,是周副局长批的。”我把批文拍在柜台上,“你要查,先问问你领导。”

刘干事的脸白了,往后退了半步。

当天晚上,我回家,发现我妈坐在门口,脸上有巴掌印。

“妈,谁打的?”

“赵家来人了。”我妈捂着脸,“他们说,你再不把照片交出来,就把你弟弟的工作弄没。”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姜穗,”周野跟进来,“陈哥说,市里明天来调查组。”

“明天?”我看着他,“等不到明天了。”

“你想干啥?”他挡住门。

“今晚,我去找孙主任。”我把相机装进包里。

“你疯了?”他一把拉住我。

“我没疯。”我拿起那台相机,“他要玩,我就陪他玩到底。”

“我跟你一起去。”他伸手来拿包。

“你胳膊这样,去了也是累赘。”我把包往身后一藏。

“姜穗。”他看着我,“你要是自己去,我就自己去。”

我把包背到肩上,没接话。

“行。”我拉开门,“一起去。”

门外,雪又开始下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又看了一眼墙上我爸的遗像。

“妈,等我回来。”

“穗子……”我妈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推开门,走进雪里。周野跟在我身后,胳膊上的绷带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周野,”我停下脚步。

“嗯?”他跟上来。

“今晚要是出了事,你记住一件事。”

“啥事?”他停下脚步。

“我弟弟,你帮我看着。”

他转过身,看着我:“你不会出事。”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我挡在身后,“我答应过你,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

雪落在我们中间,我看着他,一时觉得这1987年的冬天,也没那么冷。

“走吧。”我说。

“嗯。”

我们往孙主任家走去。街对面的广发批发,灯还亮着。

钱广发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笑了一下。他手里,也有一台相机。

第10集 摊牌(上)

孙主任家住在供销社后院的二层小楼。

我和周野到的时候,院门开着,楼上的灯亮着。钱广发站在门口,手里果然拿着一台相机。

“姜穗,来得挺快。”他笑了一下,“进来吧,孙主任等你。”

我看了周野一眼,他点了一下头。

客厅里,孙主任坐在沙发上,旁边是周副局长。茶几上摆着一台相机,还有一沓照片。

照片上,是我和周野翻进废砖窑的窗户。

“姜穗,”孙主任拿起一张照片,“你说,这算不算入室盗窃?”

“算。”我拉了把椅子坐下,“那孙主任说说,废砖窑里那几吨病死猪肉,算什么?”

孙主任的脸沉了一下,手里的照片捏得发皱。

钱广发在旁边坐下,把相机往我面前一推:“姜穗,咱们做个交易。你把账本和照片交出来,把配方给我。我这些照片,就当没拍过。”

“配方?”我看着他,“你拿病死猪肉坑人,还想要我的配方?”

“话别说那么难听。”钱广发笑,“配方给我,我保证以后不找你麻烦。”

“你保证?”我笑了一下,“你拿什么保证?”

“拿这个。”周副局长开口了,声音不高,“姜穗,你弟弟在纺织厂上班,对吧?厂里的周厂长,是我老同学。”

我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还有你妈。”周副局长端起茶杯,“一个人住,晚上连个关门的人都没有。”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指甲掐着掌心。

“周副局长,”我看着他,“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讲道理。”他喝了一口茶,“你一个姑娘家,做生意不容易。把配方交出来,拿着钱,找个好人家嫁了,比啥都强。”

“那我要是不交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孙主任把照片往桌上一拍,“盗窃、投机倒把、扰乱市场,够你蹲几年。”

客厅里静了。周野站在我身后,手攥得很紧。我能听见他的呼吸。

“周野,”我头也没回,“别动手。”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孙主任问。

“照片。”我把信封推过去,“钱广发给刘干事塞钱的照片。还有周副局长批我这家店的批文。批文上写着,我的店,手续齐全。”

孙主任拿起信封,抽出照片,看了一眼,脸变了:“你从哪弄来的?”

“废砖窑里,钱老板的账本上,夹着的。”我笑了一下,“我这个人,有个习惯,什么东西都爱留个底。”

周副局长的茶杯停在嘴边。

“孙主任,周副局长,”我站起来,“咱们做个交易。”

“你们把我的店解封,让钱广发别再找我麻烦。这些照片,我当没拍过。配方,想都别想。”

“你威胁我?”孙主任站起来。

“我这是在讲道理。”我学着他的语气,“你们动我家人,我就把这些照片寄到市里、省里。我一个卖衣裳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孙主任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周副局长放下茶杯,笑了一下:“好,好一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姜穗,你行。”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弟弟的事,我会跟周厂长说,让他多关照关照。”

“周副局长,”我叫住他,“您要是关照我弟弟,我就关照您儿子。”

周副局长脚步一顿,手扶在门框上。

“您儿子在省城念大学,对吧?”我笑了一下,“我不是威胁您。我就是想告诉您,我这个人,记性好。”

周副局长的脸,终于变了。他没再说话,走了。

孙主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钱广发,叹了口气:“解封,明天就办。配方的事,以后再说。”

“孙主任!”钱广发急了。

“闭嘴!”孙主任瞪了他一眼,“还嫌不够乱?”

钱广发站起来,拿起相机,走到我面前,低声说:“姜穗,你行。但你记住,你不可能天天守着你妈。”

“钱老板,”我看着他,“你也记住,你不可能天天戴着那块表。”

钱广发的脸,僵了一下。他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野,还有孙主任。

“姜穗,”孙主任点了一根烟,“你今天赢了。但周副局长这个人,心眼小。你小心点。”

“谢谢孙主任提醒。”我拿起包,“我会小心的。”

走出孙主任家,周野才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

“哪些?”我停下脚步。

“周副局长的儿子,在省城念大学。”

“假的。”我往前走,“我诈他的。”

“你连他儿子在哪都不知道,就敢诈?”

“我不知道。”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但我知道,当官的,最怕别人惦记他家里人。”

周野看着我,没说话,把车钥匙攥在手里。

“周野,”我说,“明天,你帮我去办件事。”

“啥事?”他停下手里的活。

“去省城,找陈哥,把这些照片的底片,再洗一份,寄到市里。”

“你刚才不是说,当没拍过吗?”他看着我。

“我说的是‘我当没拍过’。”我笑了一下,“我又没说,不让别人拍。”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姜穗,你这人,一点也不肯吃亏。”

“谢谢夸奖。”

回到家,我妈还没睡,坐在灯下缝衣服。她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

“妈,明天开始,你搬到我店里住。”

“为啥?”我妈抬起头。

“不为啥。”我把她的针线接过来,“等我收拾完这些人,你再回来。”

“穗子,”我妈看着我,“你到底在干啥?”

“我在挣钱。”我低下头,继续缝衣服,“挣够了,就不干了。”

隔了两天,我的店解封了。孙主任亲自来的,把封条撕了,还让人送了一块新招牌。

我站在门口,看着新招牌挂上去,心里却没有多高兴。钱广发不会善罢甘休,周副局长也不会。

我正想着,姜苗从巷子口跑过来,脸色发白。

“姐,赵建国说,钱广发昨晚买了一批货,要走。”

“走?”我皱眉,“去哪儿?”

“不知道。”姜苗喘着气,“他还说,要带你弟弟一起走。”

我手里的招牌绳,掉在地上。

“你说啥?”

“赵建国说的。”姜苗抓住我的胳膊,“姐,你快想想办法!”

我转身就往厂里跑。周野从后面追上来:“怎么了?”

“钱广发要跑,还要带我弟弟。”

“他敢!”周野的脸沉下来。

“他敢。”我咬着牙,“他什么都敢。”

我们跑到纺织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厂门口停着一辆卡车,我弟弟被两个男人按在车厢边,嘴里塞着布。

钱广发站在车头旁边,看见我,笑了:“姜穗,你来得正好。”

“钱广发,你放了我弟弟。”

“放?”他拍了拍车头,“可以。拿配方来换。”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我弟弟。

“配方,我没带。”

“那就回去拿。”钱广发笑,“我等你。”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举起来:“配方在这儿。你先放人。”

钱广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第11集 反杀(下)

钱广发盯着我手里的信封,没动。

“先放人。”我说。

“你把信封扔过来。”钱广发伸出手。

“你先放人。”我把信封举高。

钱广发冲那两个男人使了个眼色。他们把我弟弟从车厢边拽起来,推到我面前。

我弟弟嘴里的布被扯掉,他喘着气:“姐,别给他!”

“闭嘴。”我把他拉到身后,把信封扔给钱广发。

钱广发接住,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两眼:“这是配方?”

“是。”

“你当我傻?”他把纸举起来,“这上面只有半张。”

“另外半张,在我朋友手里。”我看着他,“你放我们走,明天我把另外半张给你。”

钱广发的脸沉下来:“姜穗,你耍我?”

“钱老板,”我笑了一下,“你抓我弟弟,不就是想要配方吗?我来了,配方也带来了。咱们公平交易。”

钱广发盯着我,看了半天,没忍住,笑了:“行,你行。”

他把那半张纸塞进兜里,冲那两个男人摆了摆手:“让他们走。”

我拉着我弟弟往后退。周野从旁边过来,挡在我们前面。

“姜穗,”钱广发在身后说,“明天这个时候,我要是拿不到另外半张,你弟弟就不是站在厂门口了。”

我没回头,拉着我弟弟往外走。

走出厂门,我弟弟才开口:“姐,你真给他配方了?”

“假的。”我说,“那半张纸上,只有香料,没有分量。”

“那他要是找人试出来?”

“试不出来。”我笑了一下,“那是我自己琢磨的方子,少一味料,味道就是不对。”

我弟弟看着我,没说话。

“姐,”他开口,“你变了。”

“嗯。”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变厉害了。”

当天晚上,周野带着陈哥和两个公安,守在纺织厂门口。

钱广发没来,厂门口只剩下一地烟头。

隔天,钱广发也没来。

第三天,广发批发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本店转让。

钱广发跑了,连夜跑的,连店里的货都没收。

消息是陈哥带来的。他把一张通缉令放在桌上:“往南边跑了,带着钱。”

“孙主任呢?”

“停职了。”陈哥说,“周副局长也在接受调查。你寄到市里的照片,起了作用。”

我没说话,看着通缉令上钱广发的照片。

“陈哥,”周野开口,“我战友的案子……”

“翻出来了。”陈哥看着他,“钱广发跑不了。他欠的,不止你战友一条命。”

周野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赵建国的建国服装,也被查了。假商标、假货、偷税,数罪并罚,判了三年。

赵母来求我,跪在店门口,说赵建国还年轻,让我高抬贵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没让开。

“赵婶,”我说,“你儿子打苗苗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求我?”

“姜穗,我求你了……”

“你求我,不如去求苗苗。”我把门关上,“她要是原谅你儿子,我没意见。”

赵母在门口哭了半天,走了。

姜苗站在里屋,抱着孩子,一直没说话。

“你要是想替他求情,”我看着她,“现在说。”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半天才开口:“姐,我不求。”

“想好了?”

“想好了。”她抬起头,“他打我的时候,我就想好了。”

我把灯芯挑亮。

开春的时候,我把供销社对面的三个门脸都租了下来,挂上牌子:穗子服装批发。

姜苗出了月子,成了我的售货员。她嘴甜,会搭配,客人喜欢她。

周野的胳膊好了,还是每天来接我。有时候我忙到半夜,他就坐在店里的小马扎上,等我。

“周野,”有一天晚上,我数完账,抬头看他,“你天天这么等我,图啥?”

“图你请我吃卤蛋。”他笑了一下。

“卤蛋两毛钱一个。”我伸出手。

“那我给你钱。”他摸兜。

“你欠我的五毛还没还呢。”我把他的手拍开。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把算盘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他扛着煤袋子,堵在我爸和我中间。

“周野,”我喊他。

“嗯?”他抬头。

“你那天说,打闺女不算本事。”

“嗯。”他点头。

“那你觉得,打男人算不算本事?”我盯着他。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火柴停在半空。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他捂着脑门,看着我:“你干啥?”

“打男人,算不算本事?”

“不算。”他看着我,“但你打,算。”

我没绷住,笑出了声。

当天晚上,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弟弟在纺织厂门口,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那个男人,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姜穗,你以为你赢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手指按在上面。指尖一凉,脑子里响起收音机调频的沙沙声。

画面里,钱广发站在纺织厂对面的巷子里,举着相机。

我松开手,鼻血流到下巴,滴在照片上。

“周野!”我喊他。

“嗯?”他绕过柜台。

“钱广发没跑。”

“啥?”他停住。

“他还在县城。”我把照片递给他,“他在等。”

周野看着照片,脸色沉下来。

“这一回,”我说,“换我先动手。”

第12集 饵(上)

那张照片,我看了整整一夜。

隔天一早,我把周野和陈哥叫到店里,把照片放在桌上。

“这个人,是钱广发的司机,马三。”陈哥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以前跟着钱广发跑南边,专门干脏活。”

“钱广发在哪儿?”我问。

“柳树村一带。”陈哥说,“我们盯了几天,他换了三个地方。没有实证,不能抓。”

“那就给他送个实证。”我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面的字,“他不是想要另外半张配方吗?我给他。”

周野皱眉:“你要把配方给他?”

“假的。”我笑了一下,“我给他一个‘大生意’。让他自己从洞里爬出来。”

当天下午,我把姜苗叫到里屋。

“苗苗,你帮我传个话。”

“啥话?”她放下手里的活。

“你就说,我明天要去省城,把整张配方卖给省城食品厂,合同都签了。”我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这是合同。”

姜苗看着信封,又看着我:“姐,你是要引他出来?”

“嗯。”我点了点头。

“那要是他不上钩呢?”

“他会上钩。”我把信封推给她,“他为了这张配方,连病死猪肉都敢卖。现在有人出大价钱买,他能不眼红?”

姜苗攥着信封,没说话。

“怕了?”我看着她。

“不怕。”她抬起头,“姐,我帮你。”

隔天,姜苗把话带给了赵母。赵母又带给了钱广发的人。

姜苗没回来,我等了一上午,心里发沉。

下午,我的店里来了个陌生男人,穿着件灰夹克,进门就问:“谁是姜穗?”

“我是。”我抬起头。

“钱老板让我来拿配方。”他把手一伸,“整张的。”

“整张的,在省城。”我看着他,“明天早上,火车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钱老板说了,先验货。”他往前一步。

“验货?”我笑了一下,“你回去告诉钱老板,货在省城食品厂,想要,明天自己去。”

灰夹克盯着我看了半天,转身走了。

周野从里屋出来:“他会去?”

“他会派人去。”我收起桌上的账本,“今晚,你跟我去柳树村。”

“你怎么知道他在柳树村?”他皱眉。

“我不知道。”我笑了一下,“但我知道,他会去火车站。他的人一走,柳树村就空了。”

当天晚上,陈哥带着两个公安,守在火车站。我和周野摸到柳树村。

村东头有个废弃的砖厂,院子里停着一辆卡车,车灯没开。我和周野贴着墙根,摸到窗户底下。

里面亮着灯。钱广发坐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酒和花生米。对面坐着孙主任。

“孙主任,”钱广发给他倒酒,“明天,只要配方一到手,我就走。你那边,把姜穗的店再封一次。”

“封不了了。”孙主任喝了一口酒,“周副局长被调查,我停职。现在没人敢动她。”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她骑在你头上?”钱广发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孙主任没说话,低头看着桌上的花生米。

“孙主任,”钱广发压低声音,“你跟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是被抓了,你也跑不了。”

孙主任的手,抖了一下。

我站在窗外,手攥紧了窗框。周野凑到我耳边,低声说:“陈哥那边,动手了。”

我点了一下头:“再等等,等他自己把话说全。”

钱广发又倒了一杯酒:“明天,火车站。马三带人去拿配方。”

“只要姜穗一露面,就把她一起带走。”他冷笑了一声,“她不是能吗?我让她看看,谁才是这个县城的老大。”

孙主任放下酒杯:“钱广发,你别太过。”

“过分?”钱广发笑了一声,“孙主任,你收我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

孙主任的脸白了,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一块砖头。

“谁?”

钱广发站起来,从腰里摸出一把刀。

周野把我往身后一拉,挡在门口。

就在这时,砖厂里面传来一声喊:“钱广发!你跑不了了!”

陈哥带着人从后门冲进来。钱广发骂了一声,转身往里跑。

“姜穗!”周野拉着我追进去。

里屋的门开着。姜苗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

钱广发一把把姜苗拽起来,刀架在她脖子上:“都别过来!谁过来,我捅死她!”

我站在门口,看着姜苗。她也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钱广发,”我说,“你放了她。配方,我给你。”

“你现在说这个晚了!”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晚。”我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整张配方,在这儿。你放了她,我让你走。”

钱广发盯着我手里的信封,眼睛红了:“扔过来!”

“先放人。”我把信封晃了晃。

钱广发的刀,往姜苗脖子上压了压。

“姐!”姜苗哭出声,“你别管我!”

“闭嘴!”钱广发吼了一声。

我看着姜苗,又看着钱广发手里的刀。

“钱广发,”我说,“你杀了她,你跑不了。你放了她,我给你配方,还给你钱。”

“钱?”

“五千块。”我说,“你跑路,够不够?”

钱广发的眼睛,动了一下。

第13集 收网(下)

钱广发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姜穗,你比我狠。”

“彼此彼此。”我把信封和一张存折一起举起来,“配方,五千块,换她一条命。你走,我不追。”

“你说话算话?”

“我说话算话。”我看着他,“但你得先放人。”

钱广发犹豫了一下,把姜苗往我这边推了一把。

我伸手接住姜苗,把她拉到身后。

钱广发一把抢过信封和存折,转身往后门跑。

周野追了出去,军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雪。

我扶着姜苗,扯掉她嘴里的布:“没事了。”

“姐!”她抱着我,浑身发抖,“我以为我死了……”

“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没事了。”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还有周野的骂声。

我把姜苗交给陈哥的人,跑了出去。

砖厂后面的空地上,周野和钱广发扭打在一起。钱广发手里有刀,周野胳膊上挨了一下,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周野!”我喊了一声。

钱广发趁机推开周野,往卡车那边跑。周野从地上爬起来,追上去,一脚踹在钱广发的腿弯。钱广发跪在地上,刀掉了。

周野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

“钱广发!”他掐着钱广发的脖子,“三年前,城西那条路,你还记得吗?”

钱广发被他掐得脸通红,说不出话。

“周野!”我跑过去,拉住他的胳膊,“松开!松开!”

他不松手,指节都泛了白。

“周野!”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看着他,他跑不了了。你别脏了自己的手。”

他喘着粗气,看着我,手一点点松开了。

陈哥带着人冲过来,把钱广发铐上。

周野坐在地上,胳膊上的血滴在雪地里。我蹲在他旁边,给他按着伤口。

“你刚才,差点把他掐死。”我说。

“我知道。”他低着头,“我差点。”

“为啥?”

“他害死我战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看着他死,什么都做不了。”

我没说话,伸手把他脸上的血擦掉。

“周野,”我说,“你战友的仇,今天报了。”

“还没完。”他看着我,“他背后还有人。”

钱广发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姜穗,你以为你赢了?周副局长上面还有人。你斗不过。”

“那就试试。”我看着他,“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试试。”

钱广发被押上警车。孙主任也从砖厂里被带出来,手上戴着手铐,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姜穗,”他苦笑了一下,“我早就说过,你会后悔的。”

“孙主任,”我看着他,“我不后悔。后悔的是你。”

他没再说话,被押走了。

钱广发落网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县城。

孙主任停职接受调查,周副局长被正式立案。刘干事因为收受贿赂,也被带走了。赵建国在监狱里,又添了一条“销赃罪”。

赵母这一次没来求我。听说她带着赵家的东西,回了娘家。

姜苗在我店里养了半个月。她身子弱,孩子也跟着受了罪。我让她住在店里,给她请了大夫。

“姐,”有一天晚上,她抱着孩子,看着我,“你那天,是不是早就知道钱广发会抓我?”

我把鸡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拿我当饵了,对吧?”她声音很轻。

“是。”我说。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半天没说话。

“你要恨我,就恨。”我把一碗鸡汤放在她手边,“但再来一次,我还这么干。”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

“姐,”她说,“我不恨你。”

“为啥?”

“因为你来了。”她低下头,“你本可以不来的。”

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姐。”她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谢谢你。”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半天才开口:“把鸡汤喝了。”

开春以后,我把穗子服装批发做到了全县最大。供销社的仓库租给了我,三个门脸扩成了六个。姜苗出了月子,还是我的售货员。

周野的胳膊好了,留了一道疤。他还是每天来接我,有时候坐在店里,帮我算账。

“周野,”有一天晚上,我数完钱,看着他,“你战友的仇,算是报了。”

“嗯。”他低着头,拨着算盘。

“那你往后,还打算跟着我?”

“跟着。”他抬起头,“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我要去省城呢?”我看着他。

“我开车。”他笑了一下。

“我要是不回来了呢?”我盯着他。

他看着我,没说话,把算盘放下。

“周野,”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心眼?”

“死心眼好。”他笑了一下,“死心眼,认准一个人,就不改了。”

我看着他,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

“周野。”我喊了他一声。

“嗯?”他拨算盘的手停了。

“五毛钱的账,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我知道。”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今天还。”

“你拿什么还?”

“我这个人,赔给你。”他低下头,嘴唇离我很近。

我没躲,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候,店门被人敲响了。

我推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姜穗同志?”他笑了一下,“我是市商业局的。周副局长的事,我们想跟你谈谈。”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黑色轿车。

“谈什么?”

“谈谈你那个配方。”他推了推眼镜,“还有,你在省城的生意。”

我回头看了周野一眼。他站在灯下,手插在兜里,看着我。

“周野,”我说,“看来这省城,不去不行了。”

“那就去。”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我陪你。”

门外,雪已经化了。1988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第14集 低谷(上)

沈科长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他坐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店门口,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姜穗同志,”他笑了一下,“昨天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进来说。”我把他让到里屋。

他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市食品公司想跟你合作。”

“你的配方,我们出钱买断;你本人,做技术顾问,一个月八十块。”

我翻开合同,看了两页。

“配方归你们,品牌归你们,渠道归你们。”我把合同合上,“我呢?”

“你拿钱。”沈科长笑,“八十块一个月,比你卖衣裳稳当。”

“沈科长,”我看着他,“我这个配方,一年能挣多少个八十块,你算过吗?”

“姜穗,账不是这么算的。”他端起茶杯,“你斗得过县里,斗不过市里。何副局长说了,给你脸,你得受着。”

“何副局长?”

“周副局长的表舅。”沈科长放下茶杯,“市商业局的二把手。你把他外甥弄进去了,他没找你算账,已经算客气了。”

我没说话,把合同往他那边推了推。

“合同你留着,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他站起来,“三天,过了三天,就不是这个价了。”

他走了,黑色轿车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才开走。

第三天,银行来人了,信贷员进门就找柜台。

“姜穗,你贷的那笔款,到期了。”信贷员把一张单子放在柜台上,“上面说了,今天必须还。”

“上面是谁?”我盯着单子。

“你别为难我。”信贷员压低声音,“市里打过招呼。”

信贷员走了。供应商也来了,说以后不给我供货。工商、税务、消防轮着上门,查执照、查账本、查电线。

姜苗的孩子发了烧,她抱着孩子去医院,回来的时候,眼睛哭得通红。

周野被局里叫去谈话,停职了。他回来的时候,胳膊上还吊着绷带。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满屋子的衣裳,一件也卖不出去。

我妈端了一碗面进来:“穗子,吃点。”

“妈,我是不是错了?”我抬起头。

“错啥?”她把面放在桌上。

“我要是不跟他们斗,现在还能好好卖衣裳。”

我妈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穗子,你小时候,被隔壁二丫抢了糖,你都要抢回来。你现在咋怂了?”

“妈,这不是一块糖。”

“妈不懂生意。”她给我拢了拢头发,“但妈知道,你不是那种受了气往肚子里咽的人。”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眼泪掉在碗里。

周野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寒气。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面,没说话。

“停职了?”我问。

“嗯。”他把手放在桌上,“局里说我下手太重,要查。”

“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他看着我,“我要是不掐那一把,钱广发就跑了。”

“你后悔吗?”

“不后悔。”他笑了一下,“就是有点疼。”

我看着他胳膊上的伤,没说话。

“姜穗,”他说,“你要是想卖店,我陪你卖。你要是想打,我陪你打。”

“你不怕?”

“怕。”他看着我,“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

第二天,我弟弟被抓了。

陈哥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很急:“姜穗,你弟弟被市局带走了,说是涉嫌投机倒把。”

“投机倒把?”我攥紧电话,“他一个纺织厂工人,投什么机?”

“有人举报他倒卖厂里的布票。”陈哥压低声音,“是沈科长的人。”

我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电话又响了,铃声在空店里格外刺耳。

“姜穗同志,”沈科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弟弟的事,我听说了。你看,合同的事,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沈科长,”我握着电话,“你把我弟弟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请他来配合调查。”他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他什么时候回去。”

我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合同,手指按在纸上。耳朵里先是一阵杂音。

画面里,沈科长把合同递给何副局长,何副局长笑着,在合同上签了字。

桌上还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钱广发,和另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我撑着桌沿,鼻血流到下巴,滴在合同上。

“何副局长,钱广发,还有一个人。”我把合同合上,“这三个人,是一条线上的。”

周野从外面进来:“怎么样?”

“我去省城。”我站起来,“沈科长不是让我考虑三天吗?我今天就走。”

“省城?”他皱眉。

“何副局长的根在省城。”我把合同塞进包里,“我去把他的根刨出来。”

“我跟你去。”他拿起车钥匙。

“你停职了。”我看着他。

“停职了正好。”他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我有空。”

我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紧,别过脸。

“走吧。”他拉开门,“再晚,你弟弟该吃苦了。”

第15集 省城(下)

省城比县城大得多。我和周野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先找个地方住。”周野拎着包。

“不。”我看着他,“先去市食品公司。”

“现在?”

“现在。”我把合同拿出来,“何副局长签字的合同,得找个地方验验。”

市食品公司在一条老街上,铁门关着,门卫室里亮着灯。

我和周野敲开门。门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听我们说明来意,摇了摇头。

“姑娘,你回去吧。”他压低声音,“食品公司早就空了。何副局长把它包给他外甥,你那个配方,是给省城刘老板准备的。”

“刘老板?”

“做进出口的。”老头往门外看了一眼,“钱广发,就是给他跑腿的。”

我和周野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大爷,”我把身上仅有的二十块钱塞给他,“您再跟我说说,刘老板在哪儿?”

老头把钱推回来,叹了口气:“他明天在‘望江楼’请客。何副局长也去。姑娘,你别去,那些人,不好惹。”

“谢谢大爷。”我把钱放在桌上,“这钱,您买包烟。”

隔天,我找到了陈哥介绍的赵记者。

赵记者在省报跑商业口,听了我的事,眼睛亮了:“何副局长?我盯他半年了。”

“你有证据?”

“有一些。”他推了推眼镜,“但不够。你那份合同,可能是个口子。”

“那咱们就一起,给他开个口子。”我把合同拍在桌上,“他明天在望江楼请客。我去,你拍照。”

“你疯了?”赵记者皱眉,“那是鸿门宴。”

“我知道。”我笑了一下,“我这个人,最喜欢鸿门宴。”

当天晚上,周野在旅馆里擦他的旧相机。

“明天,你在外面等我。”我说。

“不行。”他头也没抬。

“周野,你停职了,不能再惹事。”

“我惹的事,我自己担。”他抬起头,“你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我把赵记者的名片给他看,“里面有记者,外面有警察。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他看着我。

“不管里面发生什么,你别冲进来。”我把名片塞进他兜里。

他看着我,没说话,把名片接过去。

“周野。”我走到他面前。

“嗯?”他低头看我。

“你答应我。”我盯着他。

“我答应你。”他站起来,“但你要是出事,我照样冲。”

我别过脸,还是笑出了声。

我伸手,在他胳膊上碰了一下。

他抬起头。

“等这事完了,我们结婚。”我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相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啥?”

“我说,等这事完了,我们结婚。”我转过身,“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他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

“愿意。”他说,“我早就愿意了。”

隔天中午,望江楼,包间里摆了一桌酒。

我穿着一件新做的红大衣,拎着包,走进包间。

何副局长坐在主位上,沈科长在旁边,还有一个穿西装的胖男人,应该就是刘老板。

“姜穗同志,”何副局长笑了一下,“年轻有为啊。”

“何副局长过奖。”我坐下,“合同我带来了。”

“好。”沈科长把合同推过来,“签吧。”

我拿起笔,没签,先把合同翻到末尾那页。

“何副局长,”我看着他,“这合同上写着,配方归市食品公司。可我听说,市食品公司早就包给刘老板了。”

何副局长的笑,僵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刘老板放下酒杯。

“我听谁说的不重要。”我从包里掏出那沓照片,放在桌上,“重要的是,钱广发已经进去了。他嘴不严,什么都说了。”

包间里一下静了,连酒杯碰桌的声音都听得见。

何副局长看着桌上的照片,脸一点点沉下来。

“姜穗,”他开口,“你今天,是来签合同的,还是来找死的?”

“我来签合同。”我笑了一下,“不过,得按我的条件签。”

“你的条件?”

“配方归我,品牌归我,渠道归我。”我把合同推回去,“你们,给我让路。”

刘老板站起来,拍了拍手。包间的门被推开,进来四个男人。

“姜穗,”刘老板笑了一下,“你胆子不小。”

“刘老板,”我看着他,“你回头看看。”

包间的门又开了,赵记者举着相机站在门口。他身后,是省商业厅的两个干部,还有陈哥。

何副局长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

“何副局长,”我站起来,“现在,咱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第16集 鸿门宴(上)

包间里静了足足五秒钟。

何副局长先笑了。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酒杯捡起来,放在桌上。

“赵记者,”他看向门口,“省报的记者,什么时候管起市商业局的事了?”

“何副局长,”赵记者举着相机,“记者管的是新闻。您要是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我怕?”何副局长笑了一声,“我怕你相机里的胶卷,见不了光。”

他话音一落,刘老板身后的四个男人动了。两个堵住门,两个朝赵记者走过去。

“把相机给我。”领头的男人伸出手。

赵记者往后退了一步,把相机举高:“你敢抢记者相机?”

“抢?”男人笑了一下,“我们这是帮你修相机。”

陈哥从门口挤进来,挡在赵记者前面:“都别动!我是县公安局的!”

“县公安局?”何副局长端起茶杯,“这里是省城。陈同志,你越界了。”

陈哥的脸沉了下来,手按在腰上。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手在包里摸到了录音机。

“姜穗,”何副局长看向我,“你带来的这些人,不够看。”

“何副局长,”我看着他,“您觉得,我只有这些人?”

“你还有谁?”他笑,“你弟弟在市公安局,你男人在楼下,你那个记者,相机都快保不住了。”

“我弟弟的事,是您打的招呼?”我盯着他。

“是。”何副局长没否认,“你把他外甥弄进去,我让他弟弟进去,很公平。”

“那我男人呢?”

“周野?”何副局长放下茶杯,“三年前,城西那场车祸,他也在场。”

“他战友死了,他活着。你说,要是有人举报他见死不救,甚至杀人灭口,他还能穿那身警服吗?”

指甲掐进掌心,我觉出一点疼。

“何副局长,”刘老板在旁边开口,“别跟她废话了。”

“姜穗,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他看着我,“合同签了,配方留下,我保你弟弟平安,保你男人没事。”

“省城的生意,给你一成。”

“一成?”我看着他。

“一成不少了。”刘老板笑,“你一个县城来的丫头,能进省城,已经是祖坟冒青烟。”

“刘老板,”我看着他,“我要是不签呢?”

“不签?”刘老板拍了拍手,“那今天就别走了。”

四个男人围了上来,把门口堵死。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巴掌大的录音机。

“何副局长,”我抬起头,“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录下来了。”

何副局长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您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这个录音机里。”我把录音机拿出来,放在桌上。

“您说,要是这段录音到了省纪委,您这个副局长,还坐得稳吗?”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何副局长盯着桌上的录音机,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你以为,一个录音机就能扳倒我?”他站起来。

“一个不够。”我按下了播放键,“加上这个呢?”

录音机里,传出何副局长的声音:“……钱广发那批货,走刘老板的船,海关那边,我来打招呼……”

何副局长的脸白了,手扶在桌沿上。

“关掉!”他吼了一声。

四个男人朝我扑过来,椅子被撞翻在地。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周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椅子。

“谁敢动她?”

刘老板趁乱往后退,撞翻了墙角的煤油炉。火苗“轰”地一下蹿起来,烧着了窗帘。

“着火了!”有人喊了一声。

包间里乱了。四个男人顾不上我,往门口跑。何副局长被烟呛得直咳嗽,沈科长钻到桌子底下。

周野冲过来,一把拉住我:“走!”

“我弟弟!”我喊了一声,“我弟弟在楼下!”

“我去找!”陈哥喊了一声,往楼下跑。

火越来越大,浓烟顺着天花板压下来。周野把我往门口推,自己转身去拉赵记者。

“周野!”我回头喊。

“走!”他吼了一声,“楼下等我!”

我被烟呛得睁不开眼,被人群挤到楼梯口。

楼下,警笛声响成一片。我弟弟被两个公安从一辆面包车里带出来,脸上有血。

“姐!”他看见我,喊了一声。

我跑过去,一把抱住他。

“没事了。”我拍着他的背,一遍又一遍。

身后,望江楼的二楼,窗户里往外冒黑烟。

“周野!”我松开弟弟,往楼里跑。

陈哥从里面冲出来,一把拉住我:“别进去!楼要塌了!”

“周野还在里面!”

“我去!”陈哥把我往后退,“你看着你弟弟!”

他转身冲进火里,军大衣的下摆被火舌卷了一下。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二楼的窗户,心一点点往下沉。

第17集 火场(下)

周野是被陈哥背出来的。

他脸上全是黑灰,胳膊上的旧伤又裂开了,血混着烟灰,往下滴。

“周野!”我跑过去。

“没事。”他咳了两声,“赵记者也出来了。”

“你疯了!那么大的火,你还往里冲!”

“我不冲,赵记者就没了。”他看着我,“他手里有相机。”

我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哭啥?”他抬手给我擦眼泪,“我这不是出来了?”

“你要是出不来呢?”我看着他。

“出不来,你就别等我了。”他笑了一下。

“周野!”我抬手打了他一下,“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他笑了一下,咳出一口黑痰。

救护车来了。周野被抬上车,我跟着上去。他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手,没松开。

“姜穗。”他躺在担架上,看着我。

“嗯?”我低头。

“你刚才在包间里,真好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我瞪他。

“我怕以后没机会说。”他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周野!周野!”我摇他,“你别睡!你看着我!”

“没睡。”他睁开眼,“就是有点累。”

“你撑住。”我握紧他的手,“等这事完了,咱们就把事办了。”

“你说的。”他看着我。

“我说的。”我点头。

医院里,周野的胳膊缝了七针,脸上留了一块疤。他躺在病床上,还惦记着那台相机。

“赵记者的相机呢?”

“在这儿。”赵记者推门进来,脸上也贴着纱布,“胶卷保住了。何副局长、沈科长,一个都跑不了。”

“刘老板呢?”我站起来。

赵记者的脸,沉了一下:“跑了。”

“跑了?”

“火一起,他就从后门溜了。”赵记者把相机放在桌上,“但他跑不远。他的船,他的货,都在省城。何副局长一倒,他撑不了几天。”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的雪,手攥紧了茶杯。

周野在床上咳了一声:“姜穗。”

“嗯?”

“何副局长倒了,周副局长也跑不了。你弟弟没事了,店也没人敢封了。”他看着我,“你赢了。”

“还没赢。”我转过头,“刘老板还在。”

“刘老板,我来。”赵记者说,“我是记者,他是商人。商人怕记者。”

“他不怕记者。”我看着他,“他怕的是,比他更大的人。”

赵记者愣了一下,把相机往怀里抱了抱。

“姜穗,”周野开口,“你想干啥?”

“刘老板跑了,但他不会放弃省城的生意。”我站起来,“他一定会去找他背后的人。”

“他背后还有人?”

“钱广发背后是何副局长,何副局长背后是刘老板。”我看着他,“刘老板背后,是谁?”

周野把脸转向窗外,半天没吭声。

“我得去省城。”我说。

“你刚从省城回来。”

“所以我知道路。”我笑了一下,“周野,你好好养伤。这一趟,我自己去。”

“不行。”他坐起来。

“你胳膊缝了七针。”我把他按回去。

“缝七针,又不是断了。”他看着我,“我说过,你甩不掉我。”

我把他的手按在被子上,没接话。

“姜穗,”他看着我,“你别想扔下我。”

“我没想扔下你。”我走过去,把他按回床上,“我就是想让你把伤养好。”

“养好就去。”

“行。”我给他掖了掖被角,“养好就去。”

第三天傍晚,陈哥从省城回来了。

我没让他进门。他把一只信封递给我,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姜苗和孩子,站在我店门口。姜苗的脖子上,有一道红印子。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姜穗,省城见。

我把照片翻过来,指腹擦过那行字。脑子里先是一阵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调收音机。

画面里,刘老板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看着姜苗,笑了一下。

我松开手,血从鼻子里淌下来,滴在姜苗的脸上。

“刘老板。”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动我妹,就是动我。”

周野从里屋出来,胳膊上还吊着绷带:“怎么了?”

我把照片递给他,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脸沉下来。

“这回,我非去不可。”我说。

“我陪你去。”他抓起车钥匙。

“你胳膊还伤着。”

“伤的是胳膊,不是命。”他拉开门,“走。”

门外,雪化了一半,院里那棵石榴树冒出一点红芽。

我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姜苗和孩子的照片,把门锁上。

“姜苗,”我低声说,“等姐回来。”

第18集 码头(上)

省城的火车站,比县城大十倍。

我和周野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野的胳膊还吊着绷带,另一只手拎着包。

“先找赵记者。”我说。

“你的脸,省城不少人认识了。”他看着我,“先找个地方住,我去找人。”

“一起。”

“姜穗。”他停下脚步,“你听我一次。”

我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我们找了个小旅馆。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周野坐在窗边,擦那台旧相机。

“你不睡?”我问他。

“睡不着。”他头也没抬。

“想姜苗?”

“想我战友。”他停下手里的活,“三年前,他也是这样,说去码头接一批货,再也没回来。”

我没说话,坐起来,给他倒了杯热水。

周野出去找赵记者,我在房间里等到半夜,他才回来。

“赵记者联系上省厅了。”他关上门,“刘老板的人在城西码头。姜苗和孩子,都在那儿。”

“什么时候交易?”我站起来。

“明天晚上,十二点。”他看着我,“他指名要你去,带录音机,带配方,不许报警。”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去。”他把包放下,“但这次,不能听他的。”

转过天,我们准备了一整天。赵记者弄来一台旧录音机,陈哥弄来一份假配方。省厅的人扮成搬运工,藏在码头附近的仓库里。

陈哥把码头的地图铺在桌上,用铅笔在仓库的位置画了个圈。

“刘老板的人,至少六个。”他抬起头,“周野,你胳膊这样,别进去。”

“我不进去。”周野说,“我在外面接应。”

“你说话算话?”陈哥盯着他。

“算话。”周野看了我一眼,“姜穗进去,我在外面等。”

我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姜穗,”陈哥把一件防弹背心递给我,“穿上。”

“用不着。”我把大衣推回去。

“穿上。”周野在旁边开口。

我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套在棉袄里面。

“周野,”我看着他,“你胳膊这样,别冲。”

“我尽量。”他笑了一下。

“不是尽量。”我盯着他,“是必须。”

“行。”他点头,“必须。”

出发前,陈哥把码头的地图铺在桌上。

“刘老板的人在仓库里,四个,可能有枪。”他指着地图,“我们的人在对面的仓库,赵记者在江边的车上。”

“姜苗和孩子在仓库中间。”我把地图记在心里,“我进去,你们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周野问。

“灯灭。”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十一点半,城西码头。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腥味。仓库的灯亮着,门口站着四个男人。

刘老板坐在仓库中间的一把椅子上,姜苗被绑在旁边,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

“姜穗,”刘老板看见我,笑了一下,“你还真敢来。”

“我妹妹呢?”我盯着姜苗。

“在这儿。”他指了指姜苗,“录音机,配方,带来了吗?”

“带来了。”我把包扔过去,“你先放人。”

刘老板打开包,看了一眼,把录音机拿出来,按了播放键。录音机里,传出何副局长的声音。

刘老板听了几句,笑了:“姜穗,你拿这个糊弄我?”

“怎么,声音不对?”我看着他。

“声音对。”他把录音机关掉,“但这段录音,我已经听过了。”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原版。”刘老板站起来,“还有,你手里那台相机。”

“刘老板,”我看着他,“你放了我妹,我把原版给你。”

“你先给。”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先放。”我盯着他。

刘老板冲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一个男人走到姜苗身边,把她拽起来。

“姐!”姜苗喊了一声,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哭了起来。

“别动她!”我往前走了一步。

“再走一步,我就把孩子扔江里。”刘老板说。

我停下脚步,风从江面上刮过来。

就在这时,仓库的灯灭了。

第19集 码头(下)

黑暗里,枪声响了,子弹擦着铁皮飞过去。

我被人一把按在地上,耳朵里嗡嗡的。

“别动!”周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

我趴在地上,听见仓库里全是脚步声、喊声、孩子的哭声。

灯又亮了,照见一地的碎玻璃。

周野压在我身上,胳膊上的绷带渗出血来。他手里攥着一把枪,枪口对着刘老板的方向。

刘老板已经退到仓库门口,手里拽着姜苗,姜苗抱着孩子,三个人往江边退。

“都别过来!”刘老板喊,“谁过来,我拉她一起跳!”

“刘老板!”周野站起来,枪口对着他,“你跑不了。”

“周野!”陈哥从侧面冲出来,“放下枪!”

“他害死我战友!”周野吼了一声。

“周野!”我爬起来,走到他身边,“你看着我。”

他喘着粗气,看着我,手指还扣在扳机上。

“他跑不了。”我伸手,把他的枪按下去,“你答应过我,不脏自己的手。”

他看着我,手松开了,枪口垂了下去。

刘老板趁这个空档,拽着姜苗往江边跑。陈哥带人追上去,码头上乱成一片。

“姜苗!”我喊了一声。

姜苗低下头,狠狠咬了刘老板的手一口。刘老板惨叫一声,松了手。姜苗抱着孩子,往旁边一滚。

陈哥扑上去,把刘老板按在地上。

我跑过去,把姜苗和孩子抱起来。

“姐!”姜苗抱着我,浑身发抖,“孩子,孩子没事……”

“没事了。”我把她的头按在肩上,“都过去了。”

周野站在码头上,胳膊上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姜穗。”他叫我。

“嗯?”我侧过脸。

“你妹妹,比你狠。”

“她是我妹。”我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你胳膊……”

“没事。”他低头看了一眼,“就是裂开了。”

码头边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呢子大衣,戴着金丝眼镜。

“刘老板,”他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刘老板,“你让我很失望。”

刘老板抬起头,看见他,脸白了:“魏主任……”

“魏主任?”我站起来,看着他。

“姜穗同志,”魏主任笑了一下,“久仰。”

“你是谁?”

“省外贸委,魏国良。”他伸出手,“你手里那盘录音带,是我让刘老板拿的。咱们,谈谈?”

周野从旁边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他看着魏主任,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周野,”魏主任看了他一眼,“你战友的事,我很遗憾。但那是个意外。”

“意外?”周野往前走了一步,“三年前,城西那条路,那辆卡车,是你批的条子。”

魏主任看着他,脸上的笑,淡了。

“周野,”他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查了三年。”周野的声音很稳,“钱广发只是跑腿的,刘老板是掌舵的,你,是坐在岸上收钱的。”

魏主任没说话,摘下眼镜,擦了擦。

“魏主任,”我拉住周野的胳膊,看着魏主任,“你要谈,可以。但得按我的规矩谈。”

“你的规矩?”魏主任笑了一下。

“对。”我把姜苗和孩子交给陈哥,往前走了一步,“我的规矩。”

“姜穗,”魏主任把眼镜戴上,“你是个聪明人。”

“省城的市场,我可以给你。你妹妹的事,我也可以当没发生过。”他看着我。

“把录音带给我,把配方给我,你走你的阳关道。”

“魏主任,”我看着他,“我要是说不呢?”

“那你就走不出这个码头。”他笑了一下。

“魏主任,”我把姜苗和孩子往陈哥那边推了推,“您知道我跟您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他眯起眼。

“您要脸。”我往前走了一步,“我不要。”

魏主任的笑僵住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码头的灯,照在魏主任的金丝眼镜上,反出一道白光。

我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第20集 底牌(上)

码头的风越刮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魏主任站在车边,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姜穗同志,”他说,“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录音带、配方、相机,三样东西,换你妹妹、你弟弟、你男人,三条命。”

“三条命?”我看着他。

“你弟弟在纺织厂,你妈在县城,你男人……”他看了一眼周野,“三年前那件事,我一句话,他就能从英雄变成杀人犯。”

周野往前走了一步,我拉住他。

“魏主任,”我看着他,“您刚才说,刘老板是掌舵的,您是坐在岸上收钱的。那您应该知道,刘老板的账本,在谁手里?”

魏主任的笑,淡了一下。

“账本?”他盯着我。

“刘老板做事,喜欢留底。”我看着他,“您说,他会不会也留了您的底?”

魏主任没说话,手指在车窗上敲了两下。

“姜穗,”他过了半天才开口,“你比我想的聪明。”

“魏主任过奖。”我笑了一下,“我就是个卖衣裳的,记性好。”

魏主任看了我一会儿,转身上了车。

“明天,”他摇下车窗,“你会来找我的。”

车走了,尾灯在雪地里拉出两道红。

周野站在我旁边,胳膊上的血已经凝住了。

“你刚才说的账本,”他低声问,“是真的?”

“假的。”我看着远去的车,“我诈他的。”

“你连账本在不在都不知道,就敢诈?”

“我不知道。”我转过头,“但我知道,刘老板这种人,一定会留后手。”

那天晚上,我让陈哥去查了刘老板的底。

“他有个老婆,住在城东。”陈哥把一张纸条递给我,“还有一个儿子,在省城念初中。”

“他老婆知道他多少事?”

“不知道。”陈哥摇头,“刘老板这个人,外面的事,从来不跟家里说。”

“那就从他老婆下手。”

“姜穗,”陈哥看着我,“你要动他老婆?”

“我不动她。”我把纸条收起来,“我去给她送句话。”

隔天,我去看了刘老板。

他关在省厅的看守所里,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不少。

“刘老板,”我坐在他对面,“魏主任不管你,你打算怎么办?”

“姜穗,”他抬起头,“你来看我笑话?”

“我看你笑话干啥?”我把一包烟推过去,“我来跟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他盯着那包烟。

“你把魏主任的账本交出来,我让赵记者在报纸上给你留一句话:主动交代,配合调查。”

刘老板盯着我,看了半天。

“账本在哪儿?”我问。

“省城,国际饭店,地下保险箱。”他压低声音,“钥匙在我老婆手里。”

“你老婆在哪儿?”

“她不知道钥匙的事。”刘老板看着我,“钥匙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夹在一本《毛选》里。”

我站起来,把烟盒塞回兜里。

“姜穗,”他在身后叫住我,“魏主任那个人,心狠。你小心。”

“刘老板,”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从看守所出来,天已经黑了。周野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两个热包子。

“吃吗?”他递给我一个。

“你哪来的钱?”

“陈哥给的。”他咬了一口,“他说,今晚可能没空吃饭。”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的。

“周野,”我一边吃一边问,“你说,魏主任会不会已经在国际饭店等着我?”

“会。”他看着我,“他那种人,喜欢看猎物自己走进笼子。”

“那我们还去?”

“去。”他把剩下的包子咽下去,“笼子外面,有我。”

我看着他,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

当天晚上,我和周野去了国际饭店。

饭店的大堂里,灯亮得刺眼。我们刚走到电梯口,旁边就围上来四个男人。

“姜穗同志,”领头的笑了一下,“魏主任请你上去坐坐。”

周野冲我点了一下头。

“走吧。”我笑了一下,“来都来了。”

第21集 底牌(下)

国际饭店的顶层,是一间套房。

魏主任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他看见我,笑了一下:“姜穗同志,请坐。”

“魏主任,”我坐下,“您请我上来,是谈账本的事?”

“账本?”他端起茶杯,“什么账本?”

“刘老板的账本。”我看着他,“您不会不知道。”

魏主任放下茶杯,看着我:“姜穗,你以为,一个账本就能扳倒我?”

“一个不够?”我笑了一下,“那加上录音带、相机、赵记者的报道呢?”

“那些东西,出了这个门,就没了。”魏主任拍了拍手。

四个男人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铁棍。

周野把我拉到身后,胳膊上的绷带绷紧了。

“魏主任,”我看着他,“您这是要动手?”

“姜穗,我给过你机会。”魏主任站起来,“你不珍惜。”

“魏主任,”我看着他,“您回头看看。”

魏主任回过头,脸上的笑没了。

套房的门开了,陈哥带着省厅的人冲进来。赵记者举着相机,站在门口。

“魏国良,”陈哥亮出证件,“你涉嫌走私、受贿、杀人,跟我们走一趟。”

魏主任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你们……”他指着陈哥,“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陈哥看着他,“省外贸委副主任,魏国良。你上面还有人,但今天,谁也保不了你。”

魏主任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茶几上。

“姜穗!”他转过头,看着我,“你以为你赢了?我上面的人,你惹不起!”

“魏主任,”我看着他,“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惹不起。”

陈哥带人把魏主任铐上。四个男人被按在地上。

周野站在我旁边,绷带上的血又洇开一片。

“周野,”我看着他,“你战友的仇,今天又还了一笔。”

“嗯。”他看着我,眼睛红了,没再说话。

从国际饭店出来,天已经快亮了。

省城的街上,扫街的大爷推着车,一下一下扫着落叶。

周野走在我旁边,胳膊上吊着绷带,另一只手插在兜里。

他忽然开口。

我抬眼看他。

“你刚才在楼上,怕不怕?”

“怕。”我看着他,“怕你冲上去,又跟人拼命。”

“我没冲。”

“我知道。”我笑了一下,“你忍住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姜穗。”他叫住我。

“嗯?”我停下。

“等这事完了,嫁给我。”

“上次是我说的。”我看着他。

“上次在旅馆,是你说的。”他看着我,“这次换我说。”

“周野,”我看着他,“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

“轴好。”他笑了一下,“轴的人,认准一个人,就不回头。”

我没接话,心口那块地方软了一下。

“行。”我说。

“啥?”

“我说,行。”我转过身,往前走,“结婚。”

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追上来。

“姜穗,你刚才说啥?”他拉住我。

“没听见算了。”我往前走。

“听见了。”他一把拉住我,“你说的,结婚。”

“嗯。”我看着他,“我说的。”

三天后,魏主任的案子,上了省报。

赵记者写了一篇长报道,标题是《一个副主任的码头》。何副局长、沈科长、刘老板、魏主任,一条线上的蚂蚱,全被串了起来。

省城的分店,开起来了。姜苗抱着孩子,站在店门口,帮我招呼客人。

周野的旧案,没人再提。他战友的案子,依旧压在卷宗最底下。

那天晚上,我坐在省城新店的柜台后面,数着账。

周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

“啥?”我抬起头。

“打开看看。”

我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周野,”我看着他,“你这是……”

“求婚。”他站在柜台外面,看着我,“上次在街上说的,不算。这次,正式一点。”

“你拿一对银镯子求婚?”

“我穷。”他笑了一下,“等以后有钱了,给你换金的。”

我没忍住,笑了。

“行。”我把镯子戴上,“金的就算了,银的挺好。”

他绕过柜台,走到我面前,低下头。

“姜穗。”他叫了我一声。

我看着他。

“以后,我护着你。”

“我不用你护。”我看着他,“我自己能护自己。”

“那……”他笑了一下,“我陪你。”

“行。”我抬手,把他脸上的灰擦掉,“陪我。”

门外,赵记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姜穗,”他把信放在柜台上,“魏主任在里头,托人带出来的。”

我拆开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你以为,我上面的人是谁?

我把信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名字:霍振东。

“霍振东是谁?”周野问。

“不知道。”我把信折好,“但很快,我就会知道。”

窗外,省城的街空了,路灯把雪照得发白。

我把信纸按平,塞进棉袄夹层。

第22集 霍振东(上)

魏主任的案子,上了省报的第三天,赵记者来了。

他把一份报纸拍在柜台上,脸色不好看。

“怎么了?”我给他倒了杯水。

“魏主任的案子,卡住了。”他压低声音,“上面有人打招呼,说案子要‘慎重处理’。”

“谁打的招呼?”

“省外贸委,孙副主任。”赵记者看着我,“魏主任的老部下。”

“霍振东呢?”我看着他。

赵记者愣了一下:“你知道霍振东?”

“魏主任在信里提过。”我看着他,“他是谁?”

“港商,振东贸易的老板。”赵记者把声音压得更低,“省城一半的进出口,都从他手里过。魏主任的走私船,就是挂在他名下。”

“那你们报纸,怎么不写他?”

“写不了。”赵记者苦笑,“他的律师团,比我们报社的人还多。”

“那就不写他。”我把报纸折起来,“写他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赵记者看着我。

“霍振东再大,也是商人。”我看着他,“商人上面,还有官。”

赵记者愣了一下,没说话。

当天下午,店里来了个穿西装的年轻人。

“姜穗女士?”他递上一张请柬,“霍先生请您参加今晚的商会酒会。”

我接过请柬,看了一眼:“霍先生?霍振东?”

“是。”年轻人笑了一下,“霍先生说,您一定会来。”

晚上,省城宾馆的宴会厅,灯火通明。

我穿着红大衣,周野穿着借来的西装,胳膊上还吊着绷带,站在我旁边。

“你这胳膊,能行吗?”我小声问。

“不行也得行。”他看着前面,“那个就是霍振东?”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正端着酒杯跟人说话。他身边围着一圈人,有省里的干部,有港商,有记者。

“姜穗女士。”霍振东看见我,笑了一下,走过来,“久仰。”

“霍先生。”我看着他。

“魏主任的事,我听说了。”他叹了口气,“可惜了。他为省里的外贸,做了不少贡献。”

“霍先生,”我看着他,“您跟魏主任,很熟?”

“合作过几次。”他笑了一下,“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

“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我接了一句。

霍振东看了我一眼,笑得更深了:“姜穗女士,你比我想的年轻。”

“霍先生,也比我想的客气。”我看着他,“我还以为,您会亲自派人来抓我。”

“姜穗女士,”霍振东把我请到角落的沙发坐下,“咱们谈笔生意。”

“什么生意?”我坐下。

“你的配方,你的店,你的省城市场。”他看着我,“我出钱,你出人。利润,五五分。”

“五五分?”我看着他。

“不少了。”他端起酒杯,“你一个县城来的,能把生意做到省城,已经是奇迹。跟着我,你能走得更远。”

“霍先生,”我看着他,“我要是不跟呢?”

“不跟?”他笑了一下,“魏主任的下场,你也看见了。他上面的人,是我。”

“霍先生,”我看着他,“您上面的人,是谁?”

霍振东的笑,停了一下。

“姜穗女士,”他放下酒杯,“有些话,不能问。”

“那我换个问法。”我看着他,“您的船,停在哪个码头?”

霍振东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知道的太多了。”他站起来,“姜穗,我给你三天时间,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走了。周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怎么样?”

“比魏主任难对付。”我看着他,“这个人,不贪,不怒,不露底。”

“那怎么办?”

“他刚才说了一句话。”我端着酒杯,“他说,魏主任上面的人,是他。”

“嗯。”

“那魏主任的案子,为什么卡住了?”我看着他,“如果他能一手遮天,为什么还要来找我谈?”

周野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因为他上面还有人。”我笑了一下,“霍振东,也在怕。”

“怕谁?”

“不知道。”我把酒杯放下,“但很快,就会知道。”

第23集 内讧(下)

隔天,孙副主任找到了我。

他约我在一家小茶馆见面,进门先看了看门外,才把帽子摘下来。

“姜穗同志,”他坐下,“我知道你手里有魏主任的证据。”

“孙副主任,”我给他倒了杯茶,“您来找我,是想自保?”

“我跟他不是一路人。”他压低声音,“魏主任的事,我劝过他,他不听。”

“那您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他看着我,“霍振东那个人,手眼通天。我要是早说,现在已经在江里了。”

“您现在说,就不怕了?”

“怕。”他苦笑了一下,“但魏主任进去了,霍振东要拿我顶罪。我不说,也是死。”

“孙副主任,”我看着他,“您想让我做什么?”

“霍振东的走私账本,在振东贸易的保险柜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保险柜的密码,还有他的船号。”

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您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他低下头,“我是帮我自己。”

当天晚上,姜苗不见了。

她带着孩子去省城的分店看店,到了关门的时候,人没回来。

我打她电话,没人接。打店里的电话,也没人接。

“周野!”我站起来。

“我去看看。”他拿起外套。

“一起去。”

店门口,卷帘门半开着,地上掉着姜苗的围巾,孩子的奶瓶摔在门口。

“苗苗!”我嗓子都劈了。

没人应,店里只有冰柜嗡嗡响。

周野蹲下,捡起围巾,看了一眼:“有人来过。”

“霍振东。”我咬着牙。

电话又响了。店里空,铃声撞在墙上,一声比一声急。

“姜穗女士,”霍振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妹妹和孩子,在我这儿。”

“霍振东!”我攥紧电话,“你动她们一下试试!”

“我不动她们。”他笑了一下,“我这个人,做生意,讲规矩。你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我把人还给你。”

“什么东西?”我盯着他。

“魏主任的账本,孙副主任给你的纸条,还有,你那个配方。”他笑了一下。

“我要是不交呢?”我攥紧电话。

“那你就等着收尸。”他挂了电话。

我放下电话,看着周野。

“陈哥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他把外套穿上,“省厅的人,已经在码头外面。”

“走。”我拿起包,“去码头。”

“姜穗,”周野拉住我,“这次,你别冲在前面。”

“我不冲。”我看着他,“我去跟霍振东谈。”

“谈什么?”

“谈一笔,他没法拒绝的生意。”我笑了一下,“他不是要账本吗?我给他。”

“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他,“账本是假的。真的,我已经让赵记者送走了。”

周野看着我,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

“孙副主任给我的时候。”我拉开门,“走,去接姜苗。”

振东贸易的码头,在城东。

仓库里亮着灯,霍振东坐在一把藤椅上,姜苗和孩子被绑在旁边。

“姜穗女士,”他看见我,笑了一下,“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霍先生,”我把包扔在地上,“东西我带来了。人呢?”

“先验货。”霍振东冲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你先放人。”我盯着他。

霍振东摆了摆手,姜苗被松开,抱着孩子跑过来。

我接住她,把她交给身后的周野。

“东西呢?”霍振东站起来。

“在这儿。”我把包踢过去。

霍振东打开包,看了一眼,笑了:“姜穗,你拿一本假账本,糊弄我?”

“霍先生,”我看着他,“您怎么知道是假的?”

“因为真的账本,在我手里。”他拿出一本账本,晃了晃,“孙副主任给你的,是我让他给的。”

我的笑僵了一下,手在包带上攥紧。

“你以为,你能收买我的人?”霍振东看着我,“姜穗,你还嫩了点。”

“霍先生,”我看着他,“您说,孙副主任是您的人?”

“是。”

“那您知不知道,”我笑了一下,“他给我的那张纸条上,写的不是保险柜密码?”

霍振东的笑,僵在脸上。

“是什么?”

“是您的船号,和您明天出货的时间。”我看着他,“现在,省厅的人,应该已经在您的船上了。”

霍振东攥着椅背的手,松了。

仓库外面,警笛声响了。

霍振东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藤椅上。

“姜穗!”他指着我,“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我上面还有人!”

“霍振东,”我看着他,“你背后的人,是谁?”

霍振东没说话,被陈哥带人按在地上。

周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姜苗和孩子,没事吧?”

“没事。”我看着他,“就是吓着了。”

“姜穗,”周野看着我,“你刚才说,账本是假的,真的让赵记者送走了。是真的?”

“假的。”我笑了一下,“我诈他的。”

“你……”

“但孙副主任的纸条,是真的。”我看着他,“船号是真的,出货时间也是真的。”

周野看着我,没说话,把外套披在我肩上。

“周野,”我看着他,“你战友的仇,报了。”

“嗯。”他看着我,“还差一个。”

“谁?”

“霍振东上面的人。”他抬起头,“他刚才说,他上面还有人。”

我把姜苗往怀里带了带。

仓库外面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天亮了,仓库门口的雪,踩上去咯吱响。

第24集 上面的人(上)

霍振东的账本,我看了整整一夜。

账本上,除了船号、货号、日期,还有一个名字:沈敬山。

“沈敬山是谁?”第二天,我把账本推给赵记者。

赵记者的脸白了,把账本合上。

“省外贸委的老主任。”他压低声音,“退下来好几年了,但省里的关系,一半在他手里。”

“霍振东上面的人,就是他?”我盯着他。

“是他。”赵记者点头,“魏主任、何副局长、刘老板,都是他提拔起来的。”

“那这篇报道,能发吗?”

赵记者没说话,把账本合上。

“发不了。”他苦笑了一下,“我们总编,昨天把我叫去,说这篇稿子,先放一放。”

“放一放?”

“沈老打过招呼。”他看着我,“姜穗,这个人,不是魏主任,也不是霍振东。你动不了他。”

当天下午,省城的分店,被贴了封条。

理由是“消防不合格”。

第二天,周野被省厅叫去谈话,说他三年前的那件事,还有“疑点”。

第三天,姜苗抱着孩子,从店里出来,被两个男人拦住,抢了包。包里有孩子的出生证明。

“姐,”她哭着给我打电话,“他们说要带孩子去做亲子鉴定。”

我攥着电话,手指发白。

周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脸上有一道新伤,袖子也撕了。

“他们动手了?”我站起来。

“没有。”他坐下,“我自己摔的。”

“周野。”

“姜穗,”他看着我,“省厅让我停职,配合调查。”

“因为三年前那件事?”

“嗯。”他低下头,“他们说,我当年见死不救。”

我没接话。

“姜穗,”他抬起头,“你还信我吗?”

“信。”我说,“但光我信没用。”

周野没接话,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周野,”我看着他,“这一次,换我护你。”

他愣了一下,笑了。

我也笑了,心里却沉了一下。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旅馆里,看着桌上的账本。

赵记者来了,陈哥也来了。

“姜穗,”陈哥坐下,“省厅那边,有人压着。我最多再撑三天。”

“三天?”我看着他。

“三天后,我可能也要被调走。”他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去北京。”我说。

“北京?”赵记者愣了一下。

“省里没人敢动沈敬山,北京呢?”我看着他,“你在北京,有没有认识的人?”

赵记者沉默了一会儿:“我有个师兄,在中央纪委。”

“联系他。”我把账本推过去,“三天,够不够?”

“够。”赵记者把账本收起来,“但你得撑过这三天。”

“三天。”我重复了一遍,看着窗外。

“姜穗,”陈哥站起来,“你要是撑不住,就撤。”

“撤?”我笑了一下,“我撤了,姜苗怎么办?周野怎么办?”

陈哥没说话。

“三天后,我去给沈敬山拜寿。”我把账本合上,“他八十大寿,总得有人送份大礼。”

隔天,沈家的请柬来了。

沈敬山八十大寿,省城宾馆,摆一百桌。

“鸿门宴。”周野看着请柬。

“嗯。”我把请柬放在桌上,“但也是机会。”

“什么机会?”

“沈敬山八十大寿,省里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我看着他,“他要脸。”

“你要在他的寿宴上,揭他的底?”周野皱眉。

“不。”我笑了一下,“我要在他的寿宴上,让他自己把底交出来。”

寿宴那天,省城宾馆门口,停满了车。

我穿着红大衣,周野穿着西装,赵记者拎着相机,陈哥带着两个人,站在门口。

“姜穗,”周野拉住我,“里面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我看着他,“但姜苗和孩子,还在他们手里。”

“你确定,沈敬山会来?”

“他八十大寿,他不来,谁替他收礼?”我笑了一下,“走。”

我们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一下。

主位上,坐着一个头发雪白的老头,穿着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红花。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姜穗同志,你来了。”

第25集 大反击(下)

“沈老,”我走过去,站在主桌前,“您八十大寿,我来给您送份礼。”

“哦?”沈敬山笑了一下,“什么礼?”

“一份账本。”我把账本拿出来,放在桌上,“霍振东的账本。”

满屋子的人,都变了脸色。

“姜穗同志,”沈敬山看着账本,脸上的笑没变,“今天是我生日,不谈公事。”

“沈老,”我看着他,“我也不想谈公事。但您的人,抓了我妹妹和孩子。”

“你妹妹?”沈敬山皱了一下眉,“我不认识你妹妹。”

“您不认识她,您认识霍振东。”我看着他,“霍振东认识我妹妹。”

沈敬山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姜穗,”他放下茶杯,“你年轻,不懂事。今天这杯酒,你喝了,咱们就当没见过。”

“我要是不喝呢?”

“不喝?”他笑了一下,“那你就走不出这个门。”

他话音一落,宴会厅的门口,站过来四个男人。

“沈老,”我看着他,“您回头。”

沈敬山回过头,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宴会厅的门开了,赵记者举着相机,站在门口。他身后,是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还有陈哥。

“沈敬山,”领头的男人亮出证件,“中央纪委的,请你配合调查。”

沈敬山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桌上。

“你们……”他站起来,指着我,“姜穗,你以为,你赢了?”

“沈老,”我看着他,“您八十大寿,我不跟您吵。”

“姜穗,”沈敬山被架着,还在挣,“你等着。”

中央纪委的人把沈敬山带走了。宴会厅里,一百桌客人,没一个人敢动。

周野走过来,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

“姜苗和孩子呢?”

“陈哥的人,已经去接了。”他看着我,“你刚才,真敢。”

“我不敢。”我笑了一下,“我腿都在抖。”

“看不出来。”周野看着我。

“那是我装得好。”我把腰挺直。

姜苗和孩子,是陈哥的人从城郊一间平房里接出来的。

孩子受了凉,姜苗抱着他,在我旅馆的床上坐了一夜。第二天,陈哥把她们送回了县城。

寿宴之后的第三天,省城下了场雨。沈敬山被带走以后,他手下那些人,散得比雨还快。

周野的停职,还没撤。省厅的说法是:案子没结,他的事,再等等。

“等就等。”我把一碗热汤推过去,“反正你也跑不了。”

他笑了一下,低头喝汤。我知道,这事没完。

沈敬山倒了,可他身后还站着人。三年前周野战友的案子,钱广发的船,都不是沈敬山一个人压下来的。

那半个月,省城的店解了封,我守着它,等省里的消息,也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东西。

半个月后,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进了店,把一只牛皮纸袋子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

“谁送的?”周野追出去。门外只有雪,没有人。

袋子里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沈敬山和一个穿军装的老头,站在北京的一座四合院门口。

老头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笑得像个退休的老干部。

照片背面只写了一句话:姜穗,这才刚开始。

我伸手去摸那行字,指腹刚碰到,脑子里就响起一阵杂音,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拧收音机的旋钮。

画面浮上来。四合院,葡萄架,穿军装的老头背对着我,正给一盆花浇水。

我松开手。鼻子里一阵热,血滴在照片上,正好落在老头脸上。

“周野。”我朝门口喊了一声。

他从门口进来,看见我手上的血,脸沉下来。

“沈敬山上面,还有人。”我把照片递给他,“这一个,在北京。”

周野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说话。

“我去。”他说。

“你的停职还没撤。”

“撤不撤,我都是周野。”他站起来,去拿外套。

我没拦他。有些账,得两个人一起算。

那天夜里,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问我在省城好不好,我说好,吃得饱,睡得着。

我没告诉她,我要去北京。

天没亮,我和周野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又摸了摸那张照片。

“北京,”我在心里说,“我来了。”

第26集 北京(上)

北京的冬天,比省城冷。

来北京之前,我把账本、录音带、照片,各留了一份。一份给赵记者,一份给陈哥,一份缝在我棉袄的夹层里。

周野问我,用得着这么小心吗?

我说,用得着。照片上那个老头,能让一个人在京城消失得无声无息。

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出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风从站台那头灌过来,刮得人脸生疼。

赵记者穿着一件旧棉袄,站在站台口,冻得直跺脚。

“你们可算来了。”他接过我的包,“再晚两天,顾家的寿宴就过了。”

“寿宴?”我看着他。

“顾振邦八十大寿。”赵记者压低声音,“省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去。”

“他请我们了?”

“没请。”赵记者摇头,“但顾家的门,不是只有请帖才能进。”

“顾振邦?”我看着他。

“退役将军,当过某部的顾问。”赵记者把声音压得更低,“沈敬山见了他,得叫一声老首长。”

“顾建军呢?”我看着他。

“他儿子,振邦集团的老板。”赵记者看着我,“霍振东的船,有一半挂在他名下。”

车经过天安门的时候,我往外看了一眼。广场上人不多,旗子在风里飘。

“姜穗,”赵记者回过头,“你怕吗?”

“怕。”我说,“但更怕在县城里等死。”

我们上了一辆出租车。北京的街,比省城宽,灯也比省城亮。

“姜穗,”赵记者坐在前排,回过头,“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

“啥事?”

“顾振邦这个人,不好惹。”他看着我,“他手里有兵,有枪,还有一帮老部下。你进去,可能出不来。”

“那你还带我来?”

“我不带你来,你也会来。”他苦笑了一下,“你这个人,我拦不住。”

我把脸转向窗外。雪落在玻璃上,化了。

帽儿胡同的尽头,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门口站着两个穿军大衣的警卫。

胡同很窄,两边都是灰墙。墙头上压着雪,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蹲着。

警卫搜了我们的身,把周野腰后的东西收走了。

“对不住。”其中一个警卫说,“顾老的规矩。”

“姜穗女士?”其中一个走过来,“顾老请您进去。”

我和周野对了一眼,都把话咽了回去。

“走吧。”我把围巾紧了紧,“来都来了。”

院子里铺着青砖,墙根下堆着雪。正房门口挂着两块匾,一块写着“铁骨丹心”,另一块写着“戎马一生”。

墙根下摆着几盆梅花,开得正好。风从房檐下刮过去,落了几瓣在石桌上。

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头,正蹲在石榴树底下,给树根培土。

他听见脚步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姜穗同志,”他笑了一下,“你比照片上好看。”

“顾老。”我看着他。

“坐。”他指了指石桌旁的凳子,“周野也坐。”

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

顾老提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汤是琥珀色的。

“姜穗同志,”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你一个女人,能把生意做到省城,不容易。”

“顾老过奖。”

“我不是夸你。”他看着我,“我是在提醒你,有些生意,不是你能做的。”

“哪些生意?”我看着他。

“你说呢?”他笑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杯。

我端起茶杯,没喝。茶很烫,烫得我手心发疼。

顾老看着我,没再说话,只是转着手里的茶杯。

周野站在我旁边,没动。

顾老把水壶放在石桌上,拿起毛巾擦了擦手。他看了周野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录音机,又松开了。

“小周,”顾老看着他,“你在我这儿,演了三年,累不累?”

周野的脸白了,站在那儿没动。

第27集 核爆(中)

“顾老,”周野开口,“您说什么,我不明白。”

“不明白?”顾老放下水壶,“三年前,你战友死在城西码头,你申请退伍,进了运输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我?”

周野的下颌绷紧了,没动。

“你查了三年,查到什么了?”顾老笑了一下,“查到我儿子头上,还是查到我头上?”

“顾老,”我站起来,“您今天请我们来,是想摊牌?”

“摊牌?”顾老看着我,“姜穗,你手里那点东西,扳不倒我。”

“那您为什么还要请我们来?”

“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机会。”顾老坐下,“把东西交出来,我让你们活着离开北京。”

“顾老,”我看着他,“您觉得,我会信?”

“你不信。”顾老端起茶杯,“但你妹妹、你妈、你弟弟,都在我手里。”

我没接话,指尖在围巾上慢慢收紧。

“顾老,”周野往前走了一步,“你动他们一下试试。”

“小周,”顾老看着他,“你是个好兵。可惜,站错了队。”

他话音一落,院子两边,站出来六个警卫。

周野一步跨到我前面,旧伤扯得他皱了下眉。

“姜穗,”他低声说,“等会儿,我拦着他们,你往后门跑。”

“我不跑。”我抓住他的手。

“姜穗!”他压低声音。

“周野,”我看着他,“你答应过我,不一个人扛。”

“这次不一样。”

“哪次都一样。”我抓住他的手,“要跑,一起跑。”

顾老看着我们,笑了一下:“一对亡命鸳鸯。”

就在这时,四合院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赵记者举着相机,冲进来。他身后,是陈哥,还有四个穿便装的男人。

“顾振邦,”领头的男人亮出证件,“中央军委纪委的,请你配合调查。”

顾老的脸沉了下来,手里的水壶往地上一放。

“你们……”他站起来,“谁让你们进来的?”

“我让的。”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回过头,看见门口的人,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肩上扛着星。

“爸,”他看着顾老,“收手吧。”

顾老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顾建军,”他指着中年男人,“你……你出卖我?”

“不是出卖。”顾建军看着他,“是止损。”

院子里乱了。六个警卫被按在地上。顾老被两个人架住。

“姜穗!”顾老转过头,看着我,“你以为,你赢了?我上面还有人!”

“顾老,”我看着他,“您上头,还有人?”

顾老没说话,被带走了。

周野站在我旁边,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周野,”我看着他,“你等了三年的事,今天完了。”

“嗯。”他看着顾老被押上车,眼睛红了,没说别的。

顾建军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姜穗同志,”他伸出手,“谢谢你。”

“谢我?”我看着他。

“没有你,我爸不会走到今天。”他苦笑了一下,“我劝过他,他不听。”

“顾建军,”我看着他,“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他低下头,“所以,我来投案。”

顾建军被带走以后,院子里只剩下一地碎雪。

风一吹,周野袖口上的血冻成了一层硬壳。

“姜穗,”他看着我,“你早就知道,顾建军会反水?”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顾家父子,不是一条心。”

“你怎么看出来的?”

“顾老让他收手,他犹豫了。”我看着他,“一个犹豫的人,不会陪着老子一起死。”

周野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去看院子里的雪。

“走吧。”我替他拉了拉外套,“回省城。”

“姜穗,”周野开口,“刚才在院子里,你往我身后躲了半步。”

“我那是怕你冲上去。”我看着他。

“我没冲。”他笑了一下,“胳膊抬不起来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

“笑啥?”我瞪他。

“笑你。”他低下头,“明明腿都在抖,还嘴硬。”

我抬手打了他一下:“谁腿抖了?”

他笑着躲开,胳膊上的血又渗出来。

“别笑了。”我拉住他的胳膊,“先去医院。”

“不急。”他看着我,“先回省城。”

第28集 核爆(下)

顾振邦的案子,查了半年。

顾建军主动交代,牵出了沈敬山、霍振东、魏主任、何副局长、刘老板,一条线上的蚂蚱,全被判了。

钱广发在监狱里,又加了一条“故意杀人”。

周野的战友,被追认为烈士。

那天,我和周野去陵园,给他战友扫墓。

“周野,”我站在碑前,“你战友的仇,今天总算清了。”

“嗯。”他把一束白花放在碑前,“报了。”

“那你以后,还跟着我?”

“跟着。”他看着我,“你走哪儿,我跟哪儿。”

“我要是不走了呢?”

“那我也不走了。”他笑了一下,“陪你。”

我没说话,喉咙里堵得厉害。

“姜穗。”他把白花摆正。

“嗯?”我抬起头。

“我们结婚吧。”

“你求过婚了。”我看着他。

“再求一次。”他握住我的手,把我腕上的银镯子转了半圈,“这次,当着战友的面。”

我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他把镯子摘下来,又重新戴回我腕上,手有点抖。

“你抖啥?”我看着他。

“我怕你反悔。”他低着头,把镯子扣好。

“行。”我把手伸过去,“结婚。”

案子结了的那个晚上,周野来找我。

“姜穗,”他站在门口,“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啥事?”我把水杯放在他手边。

“你第一次摸我打火机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原来的姜穗。”他看着我,“你救你妈那天,说‘我做了个梦’,我就知道了。”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看着他。

“从一开始。”他坐下,“你一个县城姑娘,知道省城的路,知道钱广发的船,知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在等。”他看着我,“等你告诉我。”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接话。

“姜穗,”他看着我,“你利用过我,对吧?”

“对。”我说,“从一开始,我就把你算进我的棋里。”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我自愿的。”

“你不怕我?”

“怕。”他看着我,“我怕你不跟我说实话。”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周野,”我说,“我死过一次。”

“我知道。”

“1999年,城西仓库,那场火。”我看着他,“我死在里面。”

“我知道。”他伸出手,把我脸上的眼泪擦掉,“这一次,我陪你。”

“你不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不问。”他看着我,“你回来了,就够了。”

我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抱着我,拍着我的背。

“姜穗。”他把我抱紧了些。

我把脸埋在他肩上。

“下辈子,别一个人扛。”

“下辈子,”我抬起头,看着他,“我还找你。”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吻了我。

窗外,雪还在下。我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婚礼那天,县城下了场小雪。

姜苗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帮我招呼客人。我妈坐在主桌,笑得合不拢嘴。赵记者、陈哥来了,顾建军托人送了一对暖瓶。

周野穿着新西装,胳膊上的疤露在袖口外面。

“姜穗,”他站在我旁边,低声说,“我今天,有点紧张。”

“你打仗都不紧张,结个婚紧张啥?”

“打仗是拼命。”他看着我,“结婚,是跟你过一辈子。”

我低下头,喜服的下摆跟着抖了一下。

我拽了拽他的袖子:“周野。”

“嗯?”他低头。

“五毛钱的账,今天该清了吧?”

“我知道。”他从兜里摸出五毛钱,放在我手心里,“今天还。”

“利息呢?”

“利息……”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脸一热,抬手打了他一下。

“周野!”

他笑着躲开,顺手把我拉进怀里。

婚礼结束,我站在门口,看着满院的红纸屑。

1988年的冬天,雪下得不大,但很干净。

我摸了摸口袋,打火机的铁壳还是温的。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很久。

周野走过来,把我肩上的雪花拍掉。

我抬头看他。

“你看啥呢?”

“看一个老朋友。”我把打火机收起来,“走吧,回家。”

他拉起我的手,往家走。

雪落在我们中间,我想起1999年那场火。

这一次,回家的路上,有人牵着我的手。

第29集 余波(上)

开春的时候,姜苗的离婚官司,开庭了。

赵家请了律师,要孩子的抚养权。赵母坐在原告席上,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法官同志,”赵母抹着眼泪,“孩子是我们赵家的种,不能跟着她一个离婚女人受苦。”

姜苗坐在被告席上,抱着孩子,手一直在抖。

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周野坐在我旁边。

“别怕。”我小声说。

“姐,”姜苗回过头,看着我,“我能赢吗?”

“能。”我看着她,“你把孩子抱好。”

姜苗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声音有点抖:“姐,我怕。”

“怕啥?”

“怕他们把孩子抢走。”

“他们抢不走。”我握住她的手,“今天来的,不止我们。”

她用力点了点头。

赵家的律师拿出一沓照片,说姜苗没有收入,没有房子,养不起孩子。

姜苗的律师站起来,把一沓材料递上去。

“法官同志,”他说,“这是我的当事人姜苗女士,在过去一年里的收入证明。她现在是一家小吃店的老板,月收入三百块。”

赵家的律师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小吃店?”赵母站起来,“她哪来的钱开小吃店?”

“我借的。”我站起来,“法官同志,我是姜苗的姐姐,姜穗。她的店,是我借的钱开的,借条在这儿。”

赵母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法官同志,”姜苗抱着孩子,站起来,“我没别的要求,我只要我的孩子。”

“赵建国打我,打我孩子。”她撩起袖子,胳膊上有一道疤,“这是他拿烟头烫的。”

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冷气。

赵母的脸白了,扶着桌子坐下。

法官敲了敲法槌,法庭里静下来。

“本院判决,孩子由被告姜苗抚养。原告赵家,每月支付抚养费二十元。”

姜苗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哭了。

我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姐,”她抱着我,“我赢了。”

“嗯。”我拍着她的背,“你赢了。”

“姐,”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想请你吃饭。”

“你请我?”

“我请。”她擦了擦眼泪,“用我自己的钱。”

我眼眶一热,又笑了。

从法院出来,赵母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们。

“姜穗,”她咬着牙,“你别得意。”

“赵婶,”我看着她,“您儿子打苗苗的时候,您怎么不得意?”

赵母没说话,转身走了。

姜苗抱着孩子,站在太阳底下,笑了。

“姐,”她说,“我想把店名改了。”

“改啥?”我看着她。

“苗苗小吃。”她看着我,“我自己起的。”

“行。”我笑了一下,“比我起的强。”

“姐,”姜苗说,“我想学你。”

“学我?”我看着她。

“学你,不认命。”她抱着孩子,眼睛亮亮的。

“学我干啥?”我笑了一下,“学我,累。”

“我不怕累。”她看着我,“我怕像以前那样,任人欺负。”

我没接话,心口那根弦,被她拨了一下。

“走吧,”我拉着她,“回家,给你庆祝。”

“庆祝啥?”

“庆祝姜苗同志,从今天起,正式当家做主。”

她抱着孩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天的太阳,很好。

姜苗抱着孩子,走在我旁边,一路都在笑。

我看着她,觉得这个春天,比往年都暖和。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挽得更紧。

那天晚上,周野从省城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省厅想让我回去。”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恢复职务,去刑警队。”

“你想去吗?”我看着他。

“想。”他看着我,“但我得先问你。”

“问我啥?”我看着他。

“你愿不愿意,跟我去省城?”

我拿起文件,没接话。

“姜穗,”他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舍不得县城。可省城更大,你的店,得往大处开。”

“周野,”我看着他,“你这是要带我走?”

“不是让你跟我走。”他笑了一下,“是我想跟你走。”

第30集 余波(下)

1989年的春天,我们把县城的店交给了姜苗,去了省城。

周野回了刑警队,我把省城的店重新开了起来,招牌还是那四个字:穗子服装。

省城的店,开在火车站旁边。第一天开业,我卖了三百块钱。

周野下了班,穿着警服来接我,站在店门口,惹得一群姑娘回头看。

“你站远点。”我推他。

“为啥?”

“你往这儿一站,我生意都做不成了。”

“那正好。”他笑了一下,“我养你。”

“我不用你养。”我瞪他,“我自己能挣。”

姜苗的“苗苗小吃”,开在县一中门口。她手艺好,人又勤快,生意红火。

秋天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周野知道的那天,正在厨房做饭。他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你说啥?”他看着我。

“我说,你要当爹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耳朵贴在我肚子上。

“你干啥?”我推他。

“想都别想。”他头也没抬。

“才两个月,听啥?”我拍了他一下。

“听我闺女。”他笑了一下。

“你咋知道是闺女?”我瞪他。

“我猜的。”他抬起头,笑得像个孩子。

冬天的时候,孩子出生了,是个闺女。

周野抱着她,站在产房门口,手都在抖。

“随你。”他看着我。

“这么小,能看出啥?”

“能看出来。”他低头看着孩子,“脾气随你,一出生就哭得比别人响。”

我低头看闺女,她正攥着我的手指,我一下就笑了。

1999年,腊月二十三。

省城的雪下得很大,路上没几个人。

我站在城西的一座超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超市的名字,叫“穗子超市”。地址,就是当年那个仓库。

超市门口,摆着两排年货。姜苗带着孩子,从县城赶来过年。

“姐,”她把一箱苹果放在地上,“今年生意咋样?”

“还行。”我看着她,“你呢?”

“苗苗小吃,开了两家分店了。”她笑了一下,“姐,我现在也是老板了。”

“出息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野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年货。

“姜穗,”他喊我,“走了,回家包饺子。”

“来了。”我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姐夫,”姜苗喊他,“你今年还给我姐买银镯子吗?”

“买。”周野笑了一下,“每年买一对。”

“为啥?”

“因为每年都得重新求一次婚。”他看着我,“我怕她反悔。”

我抬手推了他一把:“谁反悔了?”

他笑着躲开。

“姐,”姜苗在旁边笑,“你们俩,够了啊。”

“你闭嘴。”我瞪她。

她笑着,把孩子往周野怀里一塞:“姐夫,抱孩子。”

周野手忙脚乱地接住,孩子被逗得咯咯笑。

“你看你,连孩子都不会抱。”我伸手把孩子接过来。

“我会。”他不服气,“我就是怕摔着她。”

“怕摔着,还抢着抱?”

“那不是想抱吗。”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姜苗看着我们,也笑了。

雪落在我们身上,谁也没觉得冷。

“走吧,”周野说,“回家。”

我点点头,拉着他往前走。

雪还在下。

超市的玻璃门上,倒映着我们的影子。

我摸了摸口袋,那只旧打火机,还在。

我没有把它扔掉,只是攥在手心里。

有些东西,留着,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一辈子,是怎么来的。

“姜穗,”周野看着我,“你又走神了。”

“没有。”我笑了一下,“我在想,今年的饺子,包啥馅的。”

“酸菜猪肉。”他拉着我往前走。

“行。”我跟着他,走进雪里。

“姜穗,”他停下脚步,“你后悔吗?”

“后悔啥?”

“后悔回来。”他看着我,“回到1987年。”

我没接话,看着超市门口的人来人往。

“你要是不回来,就不用吃这么多苦。”

“周野,”我看着他,“我要是不回来,就遇不见你。”

他挑了一下眉,笑了。

身后,超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这一次,火没有烧起来。这一次,我有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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