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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金手指 > 丧尸堵门那天,我妈还在问谁吃香菜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13:28:02

丧尸把我家防盗门撞凹时,我妈还在问谁吃香菜。

我举着拖把顶门,喊她快躲。

她端着一盆拌菜过来,先往我嘴边递了一筷子。

“吃不吃?”

“妈,咱们家非得在临死前,解决我的挑食问题吗?”

门外那只手从门上破开的小通风窗伸进来,指甲刮着窗框,声音像拿铁勺往碗底抠最后一口饭。

我腿一软,差点没顶住。

我妈却没退,仍夹着那撮绿东西,叫我张嘴。

一股熟悉的、能把我半辈子好胃口掐灭的味,从鼻子底下钻过来。

香菜。

这世上竟然还有比被丧尸堵门,更让我不愿面对的事。

事情发生在早上。

我爸去菜市场取货,我妈在家拌菜,我刚起,头发压得像有人在上面睡过一夜,楼下忽然有人喊救命。

起先我还以为吵架。

直到一个穿拖鞋的男人,扑向替他扶车的邻居,低头咬了下去。

我隔窗看见,手里的杯子没端稳,水全倒进拖鞋里。

楼下的人尖叫着跑,电动车撞翻了小孩停在墙边的玩具车,车子滴滴响,沿街几个原本乱晃的人,齐齐转过头。

接着就全来了。

手机里的消息乱得看不完。

有人说路口也出了事,有人发一段抖得看不清的视频,里头那个人,撞上墙又爬起,脸朝着不该朝的方向,仍往有声音的地方跑。

群里有人打出丧尸两个字。

我盯着,竟一时很想回,别开玩笑。

楼梯间马上响起了拍门声。

我们家在二楼,老楼,防盗门上带一扇小通风窗,夏天常开着玻璃,只隔纱网。

我刚把防盗门带上,第一下便撞来。小窗的纱网让它掏破,我伸手去扣玻璃,没合上,指头差点夹住,外面又砰地一下。

于是有了现在这一幕。

我顶着门,脚上的拖鞋还湿。

我妈端着香菜,像只是在客人已经到桌、还没调好最后一盆凉菜的那个中午。

“真能躲。”她说。

我看她一眼。

“你先吃,别往外跑。”

她朝自己胸前指一下,我才发现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把小镜子,粉色塑料边,是她平时照嘴角有没有沾油用的。

她刚才照过。

现在没看镜,低着眼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

可那只从纱窗伸进来的手,明明离她更近,竟一直朝我抓。另一张变形的脸贴在门缝,鼻子抽着,像只认我身上那一点活人的味。

我妈将那撮香菜往嘴里塞了一口,含糊地说,你看。

她把手伸近门边。

我吓得叫她别动,她立刻缩回,却还是抬眼盯住外头。

那东西只往我这边挤。

我妈今天五十三,叫余桂枝,在菜市场卖熟食。

前两天搬一袋土豆,她腰还扭了一下,晚上躺着叫我给她拿靠垫。

此刻她手抖得筷子都在碰盆。

我没法当她全不怕。

“你怎么知道?”

“刚才给隔壁送菜,门一开,那个穿黄衣服的就在楼梯口。我以为没了,腿都不会走。它过来,闻了闻,又走了。”

“然后呢?”

“我跟着看它,才发现自己胳膊上全是香菜味。看别处,一会儿味就淡,看手,又有。”

她皱着眉,像自己也觉得这话太怪。

“我不知道。你先吃一口试试。”

门又撞了一下。

拖把杆滑开半寸,我赶紧用肩膀抵住,疼得眼前一黑。

嘴边那撮东西,忽然没那么可怕了。

我一口咬下去,想装作没嚼就咽,我妈却紧紧盯着我,说吃进去,别含着吐。

我咬牙嚼了两下。

冲。

特别冲。

第三下撞来前,门外那张脸,忽然停了。

它贴着门缝抽两下鼻子,头往我妈那边转,又往我这边转,像两份放到嘴边的肉,突然全变成了它不认识的草。

我没敢动。

它在门外晃了一阵,手慢慢往下落。

楼下还有那辆没停的玩具车,它听见,忽然转身,下楼去了。

我仍顶着门。

肩膀疼,腿也疼,半天才敢喘一口气。

我妈看着我,盆抱在胸前,嘴张着,也没马上说话。

过了一阵,她小声问,真吃了?

我点头。

“好吃不?”

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

楼下传来一声特别响的碰撞,我俩同时一抖,她那一点强装出来的轻松,先撑不住,眼睛红了。

“你爸还没回来。”她说。

***

我先转了门锁,又拖来鞋柜,顶在已经歪掉的门后。

柜脚刮地,我跟我妈都僵住,等了几秒,楼梯间没再响,才一点一点将它挪到位。

香菜味仍在。

不是嘴里的。

我抬胳膊闻一下,腋下那件刚睡起来的旧背心,竟比菜盆还冲。

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因为这种味,觉得活着真好。

我妈说锅里还炖着东西,得关火。

我立刻让她别去。

她瞪我,说不关等会儿家先烧了。

我想也是,赶紧自己进厨房。

没走两步,胳膊上那股草味,开始往下退。

我停在门边。

客厅里的我妈,被厨房那半面墙挡着,已经看不见我。

楼梯上响起很轻的一声。

刚才走下去那东西,似乎又转了回来。

我赶紧探头。

我妈一抬眼,香菜味又扑上来,那声拖着脚的动静,停在了拐弯处。

我俩谁都没说话。

她看我,眼睛一点点睁大,我也慢慢明白。

她得看得见。

不是吃下去,便能让我一辈子当个会走路的香菜团。

我把厨房门彻底敞开,让她往侧边站,能从门口看见我,自己过去关火。

拧掉火,盖好锅盖,没几步路,走得我后背一层汗。我小时候偷吃熟食,总在这儿等她转身,如今头一回,巴不得她把我看得死死的。

走回去,她忽然说,你后背也有味。

我嗯一声。

“那不用一直对着脸。”

我抬头看她,她竟先松一口气,说不然你爸那张脸,半天盯着谁受得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也笑,笑到半截,将手机拿起来,又拨我爸。

前两回没人接,第三回,通了。

里头很吵,有人敲铁皮,我爸声音挤得像贴在手机背后。

“桂枝,别过来!菜市后库这儿,门堵了!”

我抢着问,是哪间。

他说原来存调料那间,靠东边卸货门,赶紧让你妈待家里,外头——

声音忽然断了。

我重新拨,只有长长的一段等待。

我妈端着盆,站在原处,脸白得难看。

她说你爸为什么去那间,平常不往后头去。

我说先别想这个,他还说得出话。

她点头,隔一会儿,又把那盆菜往我这边递。

“你再吃点。”

“刚吃了。”

“别不够。”

我也怕不够。

又硬吃一口,吃得鼻子都皱起来,过一会儿,发现刚才咽下去那一点,跟这次多塞的一大团,没什么区别。

她看见我,味在,转开一阵便退,重新看又有。

普通眨一下眼,倒不至于立刻招来什么。

我让她闭眼歇一会儿,她才闭着,自己便说味淡了,赶紧睁开。

我们不能就这么出去。

转个弯,进道门,谁被挡住,谁就会先变回一块原来的肉。

我拿起手机,开摄像,让自己站到厨房门后,只把屏幕朝她。

“这样呢?”

她在屏幕里看着我。

没用。

香菜味照样退。

我立刻探出身,她一看见我,又有了。

我妈皱着眉,看看手机,又看看围裙里的小镜子。

她拿出来,先朝自己照,换个角度,忽然将镜面朝走廊斜过去。

“你去那边,别走远。”

我站到门侧那一点她直看不见、镜里却能露出肩背的位置。

她在镜里看我。

胳膊上的草味没退。

我回头看她,镜子里她那双眼睛,也正看过来。

我抬头,她也正从镜里找我。

我抬一下胳膊,她也跟着抬镜,味仍在。

“妈。”我说,“你这回是真看出花来了。”

她没笑,手一握紧镜柄,朝卧室走。

我赶紧跟上,边走边问去干什么。

她把床边一面能拿起来的方镜抽出,塞给我,又往塑料盒里装菜,扣盖,动作快得像有人在门外催订单。

“找你爸。”

“我去。你留这儿。”

她抬头看我。

我也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说了跟没说一样。

她不在,我吃下去那两嘴,只能让人知道这块肉生前口味很难猜。

楼上忽然有人拍门。

不是撞,是三下急敲,后头带一句熟得我头皮一紧的声音。

“孟声!开门,我知道你在!”

魏准。

我以前那个,欠了员工工钱还说年轻人不要只盯钱的健身房老板。

他这回说的更响。

“我看见你家刚才开门了,你们有办法,是不是?”

***

我没立刻开。

从小通风窗往外看,魏准正趴在外头,头发乱着,一只脚没穿鞋,后面没有跟别的人。

我问他楼梯上有什么。

他朝下看,声音压低,说那个东西下去了,赶紧,别等它再上来。

我妈端着菜站在我旁边。

他一眼看见,先愣一下。

“余姐,什么时候了,你还顾这口?”

我说你先别喊。

魏准点头,自己把嘴捂住,隔半秒,又从手后头问能不能让他进去。他话说得急,额上全是汗,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响得我浑身难受。

我叫他把钥匙攥紧。

他这才低头看,终于不响了。

鞋柜被我挪开一半,我妈将筷子递过窗,叫他吃。

魏准看着那一撮,像看我们是不是让吓疯了。

我说吃了才好跟。

他看看我,又看看楼下,张嘴将香菜卷进去,咽得极快,差点呛住。我妈抬眼看他,他原先那股汗味,慢慢让一种冲得叫人心酸的菜味盖住。

他自己也闻见,抬起胳膊,脸上那点惊恐,忽然变了。

“是你这菜?”他问。

我妈没答,先叫我把包拿好。

魏准已经往门里挤,一把想接她那只盒。

“我拿,姐你歇着。这东西得多做点,下面肯定有人要。”

我挡住他的手。

“先出去。”

他手停在半空,看我一眼。

过去我给他带课,晚上十点还得留下来收器械。他看见便说小孟踏实,转头有人要多分两节课,又嫌我不爱表现,不肯替店里多拉客户。

我知道他这会儿在等什么。

等我跟以前一样,先往他脸上看一眼,确定没真生气,再把手收回去。

我没收。

他终于转身,让开门口。

我们出去,我将里门轻轻带好。母亲在中间,左手拎菜盒,右手握小镜,方镜在我包里,背包带有一点硌肩,我宁愿它再沉点,也不敢在这里取下来调。

楼梯间一股乱七八糟的味。

我妈朝我看一下,又往魏准那边扫,他的脚步慢下来,终于学会别甩那串钥匙。

走到一楼拐角,我们看见了那件黄衣服。

它蹲在楼梯口,低头往什么东西上抠,背一拱一拱。我胃里发冷,往下迈的脚,停在半空。

我妈伸手攥住我的手腕。

她手不大,指头却抓得很紧,半天才松。

我们谁都没去碰它。

等它顺着门外一声响站起来,我才扶住扶手,带着两个人,一步一步往下挪。

魏准跟在后头。

他刚到转弯处,想往墙后缩,我妈看不见,他身上的味便退一点。他自己吓得立刻往前站,险些撞到我。

“别藏。”我压着声音说。

他咬牙,终于站到能让她看见的位置。

门外阳光很亮。

我没有想象中那种冲出来就能跑的畅快,只觉得头皮露在太阳下,连发根都发紧。

小区门口停着几辆乱倒的车,电动车的轮子还转,楼边花坛让人踩缺了一角。吴姨家的窗开着,窗帘一下一下往外飘。

她在里面看见我们,眼睛忽然睁大。

“桂枝!”

我妈赶紧抬手,让她别喊。

吴姨今年六十一,住一楼,跟我妈吵过好几回。

起因有时候是她家晾被子遮了我们窗,有时候是我妈说她做酱豆放太咸。两人谁都不服谁,吵完,照样将另一家借去的凳子拿回来,擦得干干净净。

眼下她站在窗里,脸白,手上捏着半块生姜。

也不知道原来要干什么。

她的门开了一道缝,外头卡着一只手。

我妈看见,立刻要过去,我先将她拦一下,自己拿过菜盒,靠近吴姨那扇没有防盗栏的小窗。

“姨,吃这个。”

吴姨低头一看,脸都变了。

“不放香菜的,有没有?”

我差点在这时候骂出声。

我妈已经过来,一手稳住镜子,眼睛看着她,另一只手伸过去,将那撮菜递到她嘴边。

“吴玉珍。”她叫全名。

吴姨立刻不问了。

她咬下去,腮帮鼓一下,硬生生咽了。

我闻见那股新起来的草味,门外那只本来还往里挤的手,慢慢停了。

我妈盯着吴姨,不敢回头。

吴姨盯着我妈,眼里那点难以置信,渐渐变成别的东西。

她低头看半块姜,忽然将它往自己围裙兜一塞,张嘴,竟差点哭。

“我炉子关了。”她说。

“知道。”我妈答,“出来。”

***

吴姨没敢从那道门出来。

她踩着窗内的小凳,先将一条腿伸出,另一条却提不上来,着急得只叫桂枝。

我伸手扶住她胳膊,她怕我承不住,反而往回坐,窗台磕到腰,疼得脸都皱了。

我叫她先别急,自己站稳,等她借着手臂挪过来,再将她慢慢接下。

脚一落地,她先握住我胳膊。

“长这么大了。”

我这会儿实在没空接她这句。

魏准在另一边催。

我妈看他一眼,又转回来看吴姨,叫他别总站到墙后。他不耐烦,压着嗓子说自己知道,刚说完,便停了。

小区门口,一辆小中巴歪在路边。

车门关着,里面有个人,用一件亮色外套挡在挡风玻璃上,自己缩在底下。

外头两个东西,正往车门上拍。

我认得那辆车。

附近做短途接送的,车身黄白,平时一群阿姨坐它去早市,回来车里总多两袋葱。我妈坐过几回,回来夸过司机开得稳,买菜也会挑,不像我只认得装进保鲜盒的。

驾驶座那人这时悄悄露出一点眼睛,见我们站着,像也不懂为什么没被追。

她将外套慢慢放低。

其中一个东西立刻转头,朝玻璃上扑。

我心里一下凉了。

它看见她动了。

我妈也停住,刚才那一点吃菜便能往外走的踏实,没撑到小区门口,便让那声扑响敲裂。

我低声叫她先站在阴影里,别靠近。

她点头,握小镜的手发白,先看镜里自己,再看我和吴姨,像怕漏掉任何一个人。

魏准忽然说有车就好,车能开出去。

他没等我接,先朝那边走。

他走得快,过了花坛,母亲被树枝挡了一下,看不全他,香菜味退了。他立刻又缩回,脸色难看,朝我妈招手,叫她一起过去。

我说等等。

他低声骂,等着那两个东西把司机拖出来?

车里那人却先看见我们了。

她侧过身,隔着玻璃,用手指朝后门比,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车头旁那两个东西。

我想了一阵,才看明白。

她能开后门,但前头不能动。

我让母亲看看那扇后门,自己沿车尾看过去,停着一辆清洁小推车,跟车尾之间有一道能过去的空。

吴姨忽然拉我。

“别敲。”

我顺她手指看,车后玻璃贴着一角没撕净的膜,里面那人已经往后望,瞧得见,不用再拿手招那两个东西。

我点头,朝玻璃举了一下菜盒。

她看着,竟在这种时候,露出一点很茫然的表情。

后门开了很小一道。

我将菜盒往里递一点,叫她先别出,吃一口。

她盯着我,又看我妈,迟疑得很短,便用自己的手捏了一点,放进嘴里。

香菜汁沾到唇边,她甚至顾不上擦。

“你们到底——”

“小点声。”

我妈挪到能从后门看她的位置。

她身上的味,也变了。

那人叫庄夏,二十八。

她站在车厢后头,额上汗一层层下,等了一会儿,才将那句没说完的话咽回去。

我告诉她,看得见就有用,别忽然躲到椅背下面。

她朝前头瞥一眼,立刻懂了。

“但它们看人。”

我嗯一声。

我们在后门这儿停太久,车头那只终于转过来。

它眼睛浑,脸上没有一点人的神气,鼻子先抽,像在找味,找不着,目光却仍朝门边扫。

庄夏立刻不动了。

我也没动。

母亲看着我们,胸口起伏得厉害,吴姨悄悄贴住她身旁,没再问自己能不能吐。

外头一辆倒着的电动车,轮子忽然停了,架子跟着啪地一下。

那东西转身过去。

庄夏抬手,将后门轻轻合了一点,又给我指车边的小道。

“现在别发动车。前头车堵着,后头也有人。”

我问有没有钥匙。

她拍拍裤袋,自己拿着。

我妈隔着门问她去不去菜市场。

庄夏愣一下,说那边刚乱,怎么还去。

我说我爸在后库。

她朝我妈看,又看车前那两个迟迟不肯离开的东西,过了一阵,说有条小路,车去不了,人能。

“我陪你们。”

魏准立刻问,那车呢。

庄夏从后门下来,将门掩好,回头看着他。

“我的。”

她停一下,又道。

“先放这儿。”

***

庄夏带我们走车后那条小道。

路窄,一边晾着还没收的床单,另一边堆了几个裂开口的泡沫箱,叶子落满地。我以前从这儿走过,走得快,手机里回着消息,连这道墙究竟多长都没记过。

今天记住了。

一步步,长得像走不完。

我让庄夏先别离我们太远。

她没逞能,停在我妈左前,回头等。魏准抢到右边,半张脸总往我妈那儿凑,像谁先挤进她眼里,谁就能多活一点。

吴姨在我妈旁边,手里那半块姜还没拿出来,隔一阵便摸摸口袋,像怕自己紧张得全忘了。

走到床单那儿,魏准先掀。

布抖得哗一声,里头一个倚墙的人猛地抬头。

我心里一紧,拽他胳膊,他竟反手将我往前推了一下。

从前器械搬不动,他也这么说,小孟你力气大,搭把手。

这次没有话。

那一下,已经替他说完了。

我没往前冲,脚底稳住,抓着他手腕一拽,把自己从那片布底下退开。

墙边那张脸已经对向我们。

我妈眼睛也跟着往前,床单却卡在魏准胳膊上,一半遮住我。我胳膊上先前浓得发苦的草味,慢慢退下去。

那东西的鼻子抽了一下。

庄夏伸手攥住布边,向另一侧一收。

我妈终于看见我。

我立刻不动,魏准也僵着,手腕还在我掌里。

一小阵草味又浮上来。

那张脸贴着墙边,嘴动了两下,没有再往前挤,目光仍盯着刚才那一块动过的床单。

我妈先朝我伸手,我轻轻摇头。

别再招它。

等楼外远一点传来一串急跑声,它忽然朝那边去,拖着脚,步子比看上去快。

我们才贴着另一边,慢慢过去。

过了拐角,我将魏准的手一甩。

他立刻说自己刚才没站稳。

我看着他,没接。

他又朝我妈讲,余姐,我是真吓着了,不是故意的。

我妈没回他,先看我胳膊。

上头被他的指甲刮了条浅红,不破,倒像小时候在院里掰玉米,让叶子划到的那一下。

她看完,才对魏准说,走后头。

他脸僵了一下。

“我在后头,你不就看不见?”

“那就别推人。”

她答得不高,手却一直握着菜盒,没松。

我们停在一家早关了门的理发店外。

门玻璃能照出一串人,我妈无意中从上头看一眼,先叫了庄夏,说这儿好,站这儿都看见。

我抬头,玻璃里的人挤在一起,一个不少,连我妈自己那件花围裙,也清清楚楚。

我将包里的方镜拿出来,交给庄夏。

她握住边,先斜一点,又斜回来。

母亲看着镜里的人,我绕到她背后,绕到方镜能照出的地方,味没退。

吴姨低头闻自己袖口,居然在这时候问我妈,拌了蒜没有。

我妈说没有。

她说那还行,不然一会儿你家老孟又嫌。

我妈抬起头。

脸上的那点神情,突然软了一下,随后又绷住,催我们往前走。

我把菜盒从她手里接过,免得她抱太久。

庄夏拿方镜,在侧前一点,边走边看母亲的眼睛有没有跟上镜面。吴姨也抬手替她挡一下太阳,不让一片亮光直打到她脸上。

路口终于能看见菜市场的棚顶。

里面比这边还乱,入口那排卖水果的伞倒了两把,一筐橘子滚到路边,来回给人踩,黄黄烂成一地。

我妈盯着那边,脚忽然快起来。

我叫她慢一点。

她嘴上嗯,步子没慢。

我干脆跟到她身边,把自己胳膊递过去。

她抓住,指头用力得像拧毛巾。

“你爸会不会不在那儿了?”

我没说肯定在。

我们都没再打通那部手机。

我只让她看我,说先去后头,他刚才说的那间,得先看看。

魏准在旁边忽然说,他知道市场西门有一家卖大镜子,先去取,带那么一面小的,能顶什么用。

庄夏朝他看一眼。

“后库在东边。”

他将后头那句收回去,没再说。

我却记住了。

这人已经在想,一面更大的镜子,能让谁站到谁前面。

***

东门外那排铺子,我小时候常来。

卖豆腐的门口总有一块湿地,隔壁刀具店一年四季挂着红布,门把手上一层磨出来的亮。我从前觉得这些东西哪里都有,没什么好看,如今走到跟前,却先想,门里有没有活人。

没人出来。

远处有喊声,像从另一排棚后传来,我们分不清是求救还是互相叫,谁都不敢顺着声音大喊回去。

庄夏停一下,指给我看。

卸货门在东侧巷里,半边卷帘垂着,底下塞了几只塑料周转筐。里面有人动,筐边轻轻响了一下。

我妈马上要过去。

我先握住她胳膊,叫她站在能看见门的位置,自己往前走两步。

“爸?”

没立刻回。

我将声音压得更低,又叫一遍。

里面一只筐慢慢拉开。

一张脸露出来,额头一片红,手上也红得吓人。我妈倒抽一口气,腿软得往下一蹲,我立刻扶住。

那张脸先骂了。

“叫你们别来,你们还真来!”

我从来没这么想听我爸骂我。

孟庆年,五十五,平时从市场扛东西回家,还没放下便先嫌我们谁鞋挡门,谁没给水壶灌满。

他骂完,抬手抹一下额头,手掌上的红,又在脸上蹭出一道。

母亲立刻说你别动,哪里伤的。

“没咬。搬肉箱漏的,蹭一手,刚擦汗忘了。”

我没隔着一眼便信,也没在这里同他争。

他将袖子卷起,脸凑到明处,额头没破,只在手背上擦了一点皮,是顶箱时蹭的。我妈盯着看了一遍,眼泪才掉下来。

我爸一见她哭,声音又大起来。

“哭什么,我还没——”

我赶紧叫他轻点。

卷帘后另一个人低声说,老孟,先让他们进来。

我爸回头叫人挪筐,随后竟先朝我妈看,又朝吴姨看,最后落到庄夏手里那面镜子上。

“你们这是来找人,还是来照相?”

吴姨马上接,老孟,你别嫌,没它今天都走不到这儿。

她一张嘴,香菜味更浓,我爸的脸色越发古怪。

我们没让母亲钻到最后。

庄夏将镜子角度稳住,让她看着我,我先把门下能卡脚的筐拉开一点,自己过去,给里面的人空出位置。

母亲跟着,进来先看我,再看后头两个。

魏准不肯落最后,伸手去扒门,差点碰掉庄夏的镜子,被她一胳膊挡住。

吴姨就在门边,自己抓筐沿,慢慢挪进来,没催谁先接她。

后库里闷。

地上垫着木板,墙角堆调料和没拆的纸箱,几瓶倒掉的酱油,味全散了。我爸擦脸的毛巾随手丢在箱边,看不出原来什么色。

另有四个人。

市场管理员罗继平,四十八,我认识,往年老为我妈那辆小推车停不正跟她吵。

送货工段文,三十五,林水,四十二。

还有一个穿配送外套的年轻女人,关雪,二十六,脚踝肿着,裤腿卷到一半。

我们进来的五个,加上库里的五个,正好十人。

我爸跟我对了一眼,先问我们这一路怎么走过来的。

母亲没解释太久,直接从我手里拿菜盒,叫他吃。

他习惯性说先不吃,外头全那样了,谁还有胃口。

我妈看着他,嘴唇抿得很紧。

他忽然就不说了。

也没像平时那样,追问这回到底又放没放蒜,拿她递来的筷子,吃了一口。

我站在旁边,看他衣领那块红印,心里始终绷着。

一股新的香菜味慢慢起来。

我妈吸了吸鼻子,自己也闻见了。

她伸手,替我爸擦了一下脸,擦到半截,才发现手里只是个空盖子,根本不能擦。

她盯着那盖,终于哭出一声。

我爸先骂一句你啊,随后伸手,将她连那只盖子一起抱住。

我没看太久。

关雪在旁边,将那条肿腿往里面收一点,像不想让我们此刻先看见。

罗继平低声问,你们真能走?

我抬头。

他朝门边看,声音越压越低。

“我们试过一次。前门过不去,后面装货巷也进了几个。她脚这样,跑也跑不起来。”

我妈从我爸肩上抬头。

那盒菜被他托着,里头还有大半。

她先望关雪的腿,再看罗继平,抬手朝菜盒点了一下。

“你们几个,吃不吃香菜?”

***

罗继平起先以为我妈在劝大家先吃饭。

他说等会儿,先打电话,北边旧中学开了临时接应点,刚有人回了,说主路在清,市场这边别乱跑,有车过来会通知。

我妈没将菜收回。

我爸看她一眼,又朝我看,那股味已经叫他自己都忍不住低头闻袖子。

“真管用?”他问。

我点头,把小区那段讲了。

没讲我们能在外头随便走。

庄夏指指门,叫他们别因为闻着像菜,就当自己成了墙边那筐叶子。她挡风玻璃上那两个,刚才还会跟着人动。

罗继平听完,先接筷子,吃了。

段文和林水也各尝一口,表情一个比一个古怪。到了关雪,她靠墙坐着,将发软的塑料袋卷在脚踝旁,腾出手,捏了最小的一根。

她一口咽下去,抬头看我妈,没先问香不香,问能不能麻烦她看看自己。

母亲看过去。

她身上那股被闷汗压住的味,忽然起了一阵草香。

关雪怔了一下,肩膀慢慢垮下,终于不像刚才那样,一听谁说出去,便先将肿腿藏住。

她低头,看自己那条裤腿。

“早上还想着,今天要是早点收,能回去睡个午觉。”

她说完自己先笑,笑得嘴角一点都没松。

我爸把脸擦干净,终于开始问我妈到底怎么回事。

母亲让他别问,自己也不知道,外头还有没有别人这样也不知道。

魏准却从旁边接话,说现在有本事就好,有她这一口菜,咱们能组织起来。

我听见组织两个字,头皮便紧。

他看了关雪一眼,指我。

“小孟力气大,把她背上。我拿镜子,余姐居中,其他人跟紧。到了中学,咱们得单独找一间屋子。”

罗继平问,什么屋子。

“总不能谁来都给用吧,得有个说法。厨子也要吃饭,谁能白忙?”

我妈望着他,眼睛慢慢眯了一点。

她站在一只翻倒的酱油桶旁,发梢上粘着一小块不知哪儿蹭的白灰,手里还捏着递过筷子以后没来得及收的盒盖。

“魏老板。”她说,“你先把我儿子的工钱结了,再替我谈这顿。”

库里静了一瞬。

我没想到她在这会儿提,忍不住朝她看。

魏准脸上那点兴致停了,笑一下,说余姐别拿以前的事跟现在搅在一块,我的钱也不全在手上,前头店里——

“那就别先管我手上的。”她说。

我爸低下头,将那条脏毛巾卷好,塞进自己兜里。

像突然觉得,眼下还是先把这个擦干净,别的事不需要他接。

罗继平伸手,把庄夏托着的方镜接过一角,问她手酸不酸,自己能拿。

庄夏没跟魏准争,顺手交过去,先蹲下,看关雪那条腿能不能挪。

我过去,问她平时什么样疼。

她说早上在门边摔一下,脚一落地便疼,自己不敢踩。

我没让她硬试,给她找条稳的矮凳,将小腿先放平,再把旁边的麻袋挪开,让她不必一直缩在箱角。

我在健身房带人见过扭脚,知道不是嘴上说忍一忍便能跑。

也不敢在这儿替她掰来掰去。

罗继平的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先应几声,脸色越听越沉,挂了说主路又堵,车一时进不来。中学那边叫人先别开大门,沿街接到哪儿算哪儿,不是将这片忘了。

我看向庄夏。

她说小中巴还在原处,车后有路,前头那辆倒的货三轮得先挪。要是不动那么大声,绕回去能试。

我爸立刻说先等。

母亲抬头。

他朝她手里那点东西指一下,声音压着,却还是那种买菜买贵了、回来忍不住要说两句的腔。

“一盒拌菜,一面镜子,你就敢领人往外走?”

我妈没立刻答。

他接着道,你平时下雨都要等车停门口,今天倒是什么都不怕了。

我看她下巴慢慢绷紧,想打断,关雪先在旁边吸了口气,脚不小心碰到箱角。

母亲马上转头,问是不是压到。

父亲那句还没说完的话,就这么留在了半空。

过一阵,她才回头看他。

“孟庆年,你刚才在电话里,叫我别来。”

他嘴动了一下。

“我听见了。”

她把盖子从他手里拿回来,扣好菜盒。

“我还是来了。你能不能先让我喝口水?”

***

我把自己带的水递过去。

她喝得很急,第一口呛到,咳了一声,满库的人都僵了,父亲的手已经抬起来,半天,轻轻落到她背上。

她缓过去,先瞪他一眼,才将瓶递回我。

嘴角湿着,我想拿纸,她已经用手背擦了,擦完,额上那点白灰又糊到一边。

我看着,忽然很想回家。

不是回哪间能躲的房子,是回刚起床,鞋里只有一杯倒翻的水,我爸还能因为油壶空了骂人的那个早上。

门外响起拖东西的声。

我们全停住。

有人朝卸货巷走,鞋底拖得长,过了一会儿,停在卷帘旁。我妈握住我的手,眼睛盯门缝,嘴唇一点点没了颜色。

外头那张脸没有低下来。

它停一阵,又走开了。

十个人呼出的气,像直到那时才敢碰到一起。

罗继平把方镜举起来,叫我妈看看。

人多,站法跟刚才不一样,最里面的林水只能露出半边肩,关雪又坐得低,几个人一挪,镜子里便会有谁掉到边外。

我们没先开门。

庄夏把旁边那只窄铁架推开一点,让关雪能坐到中间,罗继平挪自己的位置,终于将那一串人,都放进镜里。

母亲看着,眼神慢慢稳下来。

我爸原先还想让她留下。

等自己站到卷帘旁,叫那股香菜味重新罩住,嘴里的话终于少了一点。

他朝我看,说小孟,背着人别硬扛,不行换我。

我说知道。

他叫我儿子时,平时总喊全名,一真紧张,倒会跟外头人似的,喊一声小孟。

关雪不肯立刻让我背。

她说自己重,不能一路压我,我说先到门口,走不动再换。她看我一会儿,终于把手搭到我肩上,身子往前一倾,又赶紧收,怕碰我胳膊上那道抓红。

我告诉她没破,是人指甲,不是外头的。

她嗯一声,没再问,先将自己外套拉链拉好,别垂下来挂着我。

林水在旁边说,他和段文平时搬货,有推车,能不能先放人坐着,别全靠一个人的腰。

我抬头。

那车藏在几只空箱底下,矮平台,四个轮,板上原来压了两袋没拆的豆。段文把东西卸下,推了一小截,轮子响一下。

大家立刻停。

他低头看,后轮卡着一根塑料绳。

取出来,再推,声音小了很多。

我们垫了折过的麻袋,让关雪坐稳,两边有手能抓,前后都有人扶着。

不是坐进去便再不用管。

她的脚得放好,拐弯时腿不能碰门框,我站在一边托着,林水慢慢推,段文看前头。

这一小段试过,她自己朝我妈抬手,说行,我不藏。

母亲点头,眼睛始终跟着镜里那一角。

魏准在门边终于不再讲话。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暗下又亮,像仍在等另一个不用跟我们慢慢挪的办法。

我没有去猜他给谁发了什么。

我把菜盒装到自己包里,上头留一点空,别让盖子给挤开,拉链合到一半,我又伸手碰一下罗继平托着的镜框。

镜在罗继平手里,稳着。

小的还在母亲围裙。

卷帘抬高一点。

段文先往外看,等那双拖着的脚真过了巷口,我们才出。

我站最前,庄夏在侧边指路,罗继平举镜,母亲跟在镜子能照到的那一串人中间,我爸扶推车另一侧,吴姨紧跟着。

关雪坐着,没将自己裹成看不见的一团,只攥住板边,脸白,眼睛却很清醒。

外头已经不是刚才。

市场大厅里,一块挂着的塑料价牌掉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远处几个东西立刻转过来。

我们全停。

等它们过去,才沿着卖干货那排,缓缓往外挪。

我妈在后头小声叫我名字。

我回头,看她眼睛红,没催。

她说慢点。

我点头。

到拐弯处,突然有个白影从摊后冲出来。

不是丧尸,是个还活着的男人,手里攥着两袋东西,一边跑一边喊让开。

我来不及问,先抬手挡住推车。

他肩膀撞到段文,袋子破了一只,几颗干枣噼里啪啦滚到地上。

跟着他来的,才是那几个张着嘴的东西。

跑的人没停,直往亮着的那道出口冲。

魏准忽然也动了。

他一把推开罗继平的胳膊,抢过那面镜子,声音尖得全变了。

“先看我!你看着我!”

***

镜面晃得一片白。

我妈眼睛刺了一下,下意识躲开,关雪那边的推车已经让撞歪,前轮压进一道浅槽,林水两只手攥着,没敢松。

那几张张着的嘴,转了过来。

我闻见草味在退。

“放下来!”我朝魏准说。

他不放,胳膊举得更高,另一只手竟去抓我妈的肩,想把她脸转向自己。

“余姐,你别看别的,你先——”

我没等他说完。

一手拽开他的腕子,肩抵过去,将他从我妈身前挤开。镜子撞到旁边木柱,外框咔了一下,好在没碎,仍死死攥在他手里。

我妈没追着那面晃的镜看。

她先朝关雪那头挪半步,吴姨伸手,从她围裙里抽出粉色小镜,镜面朝着低处,自己抬高一点。

“桂枝,这儿!”

我妈低头。

小镜里是关雪蜷着的肩,还有林水紧攥车沿那两只手。那股刚露出来的汗味,慢慢又被草味压住。

关雪没叫,咬着牙,将自己另一只脚收稳,眼睛盯着我妈。

我只来得及扫一眼。

离我们最近那东西,已经跨过地上的干枣,朝还在动的魏准来。我抄起旁边一只空塑料筐,推到它脚前,它往前跨,脚尖在筐边一绊,身体重重撞向案台。

筐裂了。

我也让那一下带得往后一踉跄,手腕酸得发麻。

没空看第二眼,先抓住魏准那只举镜的手,往下一压。

“给我!”

他终于松了。

我握住外框,递到罗继平手里,自己挡到推车边。段文立刻会意,跟我一起把卡槽的轮子抬出一点,林水顺势往后拉。

庄夏已经推开干货铺旁那道玻璃门。

里面一排铁架,没人。

她让我们先进去,自己顶住门。我爸扶我妈、吴姨扶关雪那边,先过了。

我护着推车退到门边。

魏准跟在我背后,快进门时又想挤,我直接用胳膊挡一下,他撞到门框,疼得脸抽起来,却没敢喊。

等我们也进来,庄夏才从门边退开,合上门,将旁边那根横杆放回卡座,我们跟着退到货架后,没在玻璃前继续晃。

外头拍了几下。

我每听一下,手背便跟着一紧。

我妈在架子边坐不下,眼睛来来回回找人。罗继平举着方镜,吴姨举着小的,我们挤在她还能看见的地方,谁也没急着变个姿势。

过了很久,那几下拍门声,终于让出口那边一阵别的响动带走。

我才敢松气。

手腕已经有一点抬不起来,刚才挤人又撑筐,那一股酸一直从掌心往上爬。我甩一下,又停住,怕自己让母亲看见,反而先把她吓垮。

她还是看见了。

目光落下来,嘴张一下,我先给她看手指,还能动。

她点头,没有立刻骂我。

倒比骂更叫我难受。

魏准站在最靠里的那排架子旁,终于喘匀。

他先说不是故意,后面那几个已经来了,大家都要跑,他拿镜子不是为了自己,他是怕——

“你抓她肩干什么?”我问。

他停住。

“她不是给你转着用的摄像头。”

这话一出,我自己也顿了一下。

刚才这一路,我是不是也越来越只会叫她看这里,看那里,别闭眼,别回头。

我朝母亲看。

她站在两个货架中间,一只手扶着我爸,眼里全是红血丝,发梢那一点灰还没擦,哪有半点刚才在家端菜、还敢问好吃不好吃的样子。

我走过去,让她先坐。

父亲把一只结实木箱挪来,她坐下,眼睛仍抬着,像怕自己一放下,我们便全不见了。

我说这门先挡着,歇一会儿。

她摇头,说外头还有。

我没有去跟她争这会儿味会不会退。

只在她面前蹲下,让她看我,别再把脖子来回拧。

“我去拿车。”

母亲手指一下抓紧我。

“你不在我眼前。”

我点头。

她看着我,眼里那点怕,跟我第一次听见楼下叫救命时,几乎一样。

庄夏从旁边走来。

“我带路。钥匙在我这儿,车我熟。”

我爸立刻站起来,想说自己去,手一抬,却先捂住腰,刚才托推车那一下,早给他累着了。

我让他坐回去。

“你看着她。看着吴姨。别让她们追出来。”

罗继平把方镜放稳,抬眼看看我,又看魏准,忽然说,等会儿那边再来电话,他会把刚才抢镜、推人的事一并讲。

魏准的嘴终于闭上。

我没再等他给个说法。

庄夏已经将外套的拉链拉好,走到靠街另一侧那扇窄门前。

***

窄门后是一段卸货过道。

庄夏先将门掀开一点,等外头没动,再侧身出去。我跟着,背包在门框上刮一下,声音不大,仍吓得后背一紧。

身上的香菜味,一点一点退了。

我头一回,没立刻往母亲眼前躲。

庄夏停在墙边,抬手示意我等等。

过道尽头有人,背朝着我们,脖子歪着,正朝市场出口那一阵乱声听。我们慢慢往另一边走,脚底踩到什么,我低头看,是一枚被踩扁的啤酒盖。

我抬脚,换了个地方落下。

它没回头。

过了这一段,我腿肚子才开始发抖。

在健身房带人练时,我常说再做一组,最后两下别糊弄。轮到自己,连走过这道墙,我都想跟谁说一句,够了吧,今天已经做很多了。

没人答我。

庄夏就在前头,身子压低,走到每个转弯处,先停一下。

我只好跟。

我们绕过理发店。

那块刚才照出五个人的玻璃,现在只照着我俩,脸都不大好看。里面空着,电剪还拖在柜边,地上碎发没扫。

我看见母亲平日来剪发时坐的那张椅子,忽然不敢多看,将眼睛收回去。

庄夏问是不是怕。

我嗯一声。

她说自己也怕,别跑,刚才跑那个人,把半个大厅都带过来了。

她带我从停着的两辆车中间穿过去。

一边后视镜折着,晃出一小片街。我伸手想扶,看到自己手腕没什么力,又收回,用另一只手稳住车身边缘,慢慢过。

右手能抓,不能猛拧。

我在心里记一下,免得真到要用力时,才想起这只手已经不大听话。

小区门口比先前安静。

那辆玩具车终于不响了,翻在墙边,一只轮还歪着,像末日开始时,最吵的那个人也忽然累了。

小中巴仍在那里。

前头倒着一辆送货三轮,斜斜挡住车头出去那一点路。庄夏看了一阵,低声说,只要能把它先挪开,车能从这边慢慢倒出来,沿东侧绕。

我往四周看。

先前拍门那两个东西,一个不见,另一个还在车前,蹲着,头贴近车轮。

离我们要过去的位置太近。

我问能不能等它走。

庄夏没马上答,蹲到车尾旁,透过玻璃朝里看,确认车厢还是空的。她回来,指自己那件刚拿下来的亮色外套。

“它刚才盯这个动。”

我懂了,又不太愿懂。

我们可以让它先朝另一边看,可谁去动那一块,谁也得跟着离得近。

庄夏正要伸手,我先接过来。

她看我手腕,没松。

我用左手抓住衣角,给她看,没碰右边。

“车你开。刚才那条缝,你还得指我。”

我没将衣服当成一张能骗过所有鼻子的符。

它在近处看得见,会跟动,我身上那一点活味,在这里也没有谁替我罩着。我只能先借停着的车,挡住自己,再将那块亮色,从车另一侧露出一小角。

很慢。

一开始没用。

那东西仍蹲着,我心跳得发紧,手掌里汗一层层往外冒,想再抖大一点,又不敢。

它终于抬了头。

眼睛朝衣角转,肩膀跟着动,我立刻将那一小角收回,自己贴着车往后退。

它站了起来。

拖鞋擦地,那种叫人牙根发酸的声音,朝我这边挪。

我没再举衣服。

庄夏已经绕到小中巴那头,用眼神叫我过去。我踩着刚才看过、没有瓶盖碎玻璃的那一点路,往另一侧绕。

它在停着的车前拐弯。

我看不见它,反倒更怕,鼻子里连自己出汗的味都觉得特别响。

一抬头,却见它的影子先落到墙上,离我不到几步。

我慢慢缩进两车之间。

手腕不小心磕到后视镜,疼得我牙一咬,没叫。

那东西停在外头。

它低头闻,朝我这边,嘴慢慢张开。

我手里那件亮外套,已经湿了一片。

庄夏忽然在另一头,轻轻拖了一下三轮车。

金属擦地,一声短响。

它猛地转头,朝那边去。

我没等第二声,扶着车沿退出来,绕到小中巴后侧。

庄夏已经从驾驶座那边,极快地缩回车后,跟我在同一片阴影里碰上。

她呼吸全乱了。

我也差不多,过了好一阵,才把那件外套还过去。

她看见袖口上被我捏出来的一团褶,竟先用手捋一下,捋完,自己也愣住。我将衣服又接过来,搭到左臂,免得她推车时挂住。

“习惯了。”她小声说。

我想说没事,嘴张着,只有气出来。

我们一起往那辆还挡路的三轮看。

外头那东西,正在声音消失的地方打转。

还没结束。

***

那辆三轮没整个翻过来。

车头歪着,前轮卡在沟边,后厢斜靠路栏,几只空筐扣在车边。我们刚才隔车看,只见一片乱,以为全倒死了。

走近才看清,能挪。

可挪的时候,一定会响。

庄夏先将那几只空筐拿远,手掌试着推了一点,前头轮子往沟沿蹭,没出来。

她回头看我,指了一下能用力的地方。

我用左手,肩也靠过去。

她说别急,等。

我们一齐使劲,车身晃,前轮终于上来一点,又落回去。

金属磕地。

远处那东西猛地转头。

我心口一炸,肩膀还没收回,庄夏已经低声叫,再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哪儿又有一点劲,低头咬紧牙,同她往侧边推。车轮终于从沟沿越出,整辆车缓缓往后挪开,擦着路栏,发出一声难听的长响。

那东西过来了。

不是刚才慢慢找味的样子,像一听到这声,便忽然想起腿还可以快一点。

我没再扶车,跟着庄夏往小中巴去。她先开驾驶门,钥匙碰一下锁边,手抖得没对上,我站在另一侧,能听见自己呼吸在耳朵里挤。

门终于开了。

她钻进去,朝我打手势,叫我从旁边上。

我推开车门,右手下意识去抓扶手,一疼,力气便没接上。

身子往下一坠,膝盖磕到踏步。

我赶紧换左手,抓住门边,往里撑。后头一只手已经探到门口,带着那种一靠近便叫人想吐的味,我抓起还在胳膊上的亮外套,朝它脸上一甩。

只挡住一下。

它没倒,手仍在抓,我趁那一点乱,将脚收进车里,门拉回来。

砰。

那一下真响。

我背贴着门,半天没敢动。

外头手掌拍上玻璃,贴得那张脸都变了,鼻子在玻璃外抽动,像终于找到我们藏在哪儿。

香菜已经没了。

我的汗味,庄夏的汗味,全在这点车厢里,热得叫人发慌。

庄夏没有先往前冲。

她看了两侧,慢慢倒车,从刚才空出来的位置,退出那道被三轮卡住的口。

那东西跟着车跑,手在玻璃上刮,转弯时又让路边一个筐挡了脚。

我不敢以为它就走不了。

只往前看,等庄夏终于将车头调正,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她那件外套。

袖口让扯开一道。

她没顾外套。

车往东侧那条较宽的路走,不走我们钻出来的小巷。前头有几辆车停得乱,能过的地方不宽,她一点点打方向,没去按喇叭,也没指望发动机的声音能藏住。

我扶着门边,从另一侧看路。

有两次我叫停,她就停,等一个人形的东西从远一点过,再往前走。

我的膝盖疼得发木。

低头看,裤子没破,里头大概已经青了。手腕更酸,我将它放到腿上,不敢再甩,另一只手把那件外套折一折,免得挂到门。

庄夏忽然问,后面还跟着没。

我从镜里看,贴门那只已经不在车旁,远处还有影,分不清是不是它。

我把看见的说了。

她点头,没说那就安全。

那几分钟,我一直觉得母亲还在看我。

不是那股味真的回来。

只是她在杂铺里,眼睛红着抓我手的样子,一直在我脑子里没退。我以前嫌她管得太多,出去吃什么,回来几点,练得满头汗还穿不穿外套,都能问半天。

今天出了门,那些声音倒忽然安静下来。

我才知道,要靠自己往前走时,安静也能叫人怕。

庄夏将车停到市场东侧那排铺子前,没有贴着玻璃门。

她先看周围,叫我别急着开门。后头跟来的声音停了停,有几个东西从路另一边,朝车这儿转。

我看见杂铺架子后,露出一角花围裙。

母亲没冲出来。

她只往门边挪,眼睛从架子缝里看我。

我胳膊上,忽然又起了一股熟悉的草味。

我低头,闻了一下,鼻子差点酸得发痛。

车隔着玻璃,她看得见。

我看她抬手,先指自己眼睛,再指我,一点没舍得笑,像笑了就会看漏。

我举起左手,给她看。

拿到了。

母亲慢慢点头,脸忽然一垮,我爸在后头,赶紧托住她肩。

她没倒,只是腿软,站不住那一小会儿。

我坐在车里,头一回没急着喊她别怕。

我也得先把自己的气,喘匀。

***

庄夏把车侧门打开时,我先看了一眼车厢。

十九座的短途车,平时载早市客,这会儿空着,比我在外面盯那一团人时,想象里宽得多。

十个人,放得下。

可从那道玻璃门,到车门之间,仍是外头的路。

我下去,站在母亲看得见的地方,朝罗继平示意。

他把方镜托好,先看庄夏,等她指准车门的位置,才将杂铺门的横杆慢慢取开。

玻璃门一动,路边那两个东西,头跟着偏。

我没再叫人快跑。

我爸和段文先扶住关雪,林水将推车慢慢移到门边。

她腿落地一下,疼得脸一白,又立刻把气咽住。

母亲看着她。

吴姨托小镜,站在能照见低处的位置,罗继平拿大的,给母亲留着后头那一串人。两面镜,一个照低,一个照后,我妈不用再将脖子拧到脸都发白。

她却还是习惯性伸手,想去接关雪。

我爸轻轻挡了一下。

“我扶着。”

关雪的手搭上我爸胳膊,段文在另一边托,她借着两个人,挪过门槛。

我守车门,庄夏在里面,将能挡腿的那一点东西挪开,给她空出上车的位置。

不是一人把她从头抱到尾。

我受伤的手够不上,她便等一下,段文换手,庄夏接住她,终于让她稳稳坐到靠过道的座位。

她坐好,才慢慢吐一口气。

抬头第一眼,仍找我妈。

母亲已经过来,从车门那边看见她,草味稳着,吴姨站在下头,手里小镜依旧没放。

我让吴姨先上。

她看一眼踏步,又朝我膝盖看,像知道我刚才磕到,却没在这会儿问,自己扶住门边,一步一步上去。

魏准过来了。

他没推人,脸绷着,眼睛先往驾驶座旁那排看,随即叫我。

“小孟,前面那个位子,给我留着。”

我看他一眼。

后头这么多空位,他的语气却仍像开会,先说自己坐哪儿,别人自然该照着办。

“后面空着。”我说。

他看着我,没动。

我也没动,手扶着车门,让林水先把折好的麻袋拿进去,给关雪垫好脚。

魏准终于侧身让开。

不是我忽然比他有了多少钱,也不是我这会儿才知道怎么将话说重。只是他站在这儿,谁都听得见,却没人再忙着替他先腾出一个座位。

罗继平最后才上。

方镜一直在他手上,母亲坐到中间一排,能从镜里看到后头,也能直接看到前头。父亲坐她旁边,吴姨隔过道坐,手中小镜终于放到腿上,像一块随时还要举起来的救命牌。

庄夏将侧门关严,回驾驶座。

我过去,坐到她后面一点的位置。

她看我手腕,递来一瓶水,叫我别再替人拎东西。

我点头,换左手拧。

盖没动。

她刚要伸手,我爸已经探过来,拿过去拧开,递回我,脸上没一点要嘲我的意思。

我捧着那瓶水,喝得有点急。

他轻轻拍了一下我后背。

“慢点。”

车动了。

母亲眼睛还睁着,看罗继平的镜,又看我爸,余光还要顾我。过了一阵,她脖子忽然往下一垂,自己惊醒,立刻抬起头。

我看见,心里一紧,正要叫,庄夏先说车窗都关了,前头这一段能走,让她先歇一下。

外头有东西跟车。

我知道。

草味退了,活味会回来,车声也会招它们来;可隔着关严的门,我们已经不用像在楼梯上那样,谁一瞬间被闻见,便得用肩膀去顶。

我把座位旁那块遮阳布拉下,挡住母亲一直想往外望的那一边。

她看我。

我把自己的左手递过去。

她握住,指头在我掌心里轻轻摩一下。

没像小时候那样,叫我别乱跑。

只问,刚才怕不怕。

我嗯了一声。

“特别怕。”

她点头,眼睛终于合上了一会儿。

魏准在后面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

罗继平转头看他一眼,他便又不说了。

车里有几个人在慢慢喘气,关雪将自己的外套折好,放到一边,脚还疼,嘴角却松了一点。

林水低头摸着自己那只脏手,忽然说这味怎么淡了。

段文立刻让他小声点,余姐睡着呢。

我看了一眼母亲。

她没真睡熟,眼皮还在动,像梦里也怕有什么东西忽然不见。

我没有去问她一醒能不能再看十个、二十个。

我把那瓶水放到身边,抬起头,跟庄夏一起,往前面的路看。

***

去旧中学,原先只要拐两条街。

今天走到第一条,庄夏便把车停了。

前头一辆公交斜在路边,车头蹭住围栏,旁边一排护栏东倒西歪,有人在穿反光背心,招手让车先别往前。

更远一点,有喊声,有玻璃碎的声,几个东西在声音之间来回转,像整条路都是不知道先去啃哪一口的嘴。

罗继平接起电话,赶紧告诉那边我们已经到路口。

他说在一辆黄白小中巴里,十个人,都是活人,有个人脚走不了。

那边叫他别下车,跟着前面手势,能过时会带过去。

他答好。

放下手机,一直拧着的眉头,总算松开一点。

我妈却醒了。

她先不知自己在哪儿,抬眼四处找,我爸握一下她手,说车上,没事。她看见我坐在前头,才慢慢把气喘下去。

我把水递给她。

这次她没喝急,瓶口在嘴边停一停,手背上的筋都是紧的。

前头穿背心的人走来。

他隔窗问我们情况,庄夏把车窗只降一点,跟他讲车从市场那头过来,后边还有几个东西,别从那条近路绕。

那人点头,给同伴打手势,又转身去公交边。

我这才看见,司机还在车里。

前门旁挤了一块变形的东西,压着一侧脚,司机侧坐着,脸白,手一直扶座边。车头玻璃上搭着一块遮布,外头有人替他挡住那一点太显眼的晃动,遮布下面却仍有两只手,在朝活人的味探。

他不能随便往里缩。

腿让卡着,身子一动,便疼得停住。

我问能不能帮什么。

穿背心的人回头,说先在车里,他们的工具到了,在稳车,弄妥就能把那点压住的东西移开,人得慢慢出来。

他讲得快,嘴唇有一点发干,额头上汗一直往下滚。

旁边两个人一边挡,一边顾车里,刚退开一点,前头那只便凑上去闻,逼得他们又挡回来。

母亲坐在后排,看了很久。

她没说这些人怎么救得这么慢,也没叫我立刻下去。

只是朝我包点了一下。

“菜还在不在?”

我点头。

她又问,筷子呢。

我把包拉开,盒盖没挤开,袋里有一双从家顺手带的筷子,包在纸里。走到这里,我才想起自己原本还揣着回家拿饭的手机,凌晨那条明天上不上课的消息,到这会儿,竟还没回。

魏准在后面动了一下。

他没开口,只把自己那只光着的脚,慢慢往椅子底下收。我看见他另一条裤腿也抖,抖得跟我先前藏在车后时一模一样。

我没因为看见这个,便忘了他刚才将我往床单底下推。

可我也没冲过去,把他从座上拖下来。

母亲将筷子拿好,问前头那人能不能过来听一句。

我叫住他,跟他讲了香菜的事。

他先看我,再看我妈,没马上说信或不信。

我把胳膊给他闻了一下,母亲看着我,那股浓得出奇的味还在。他眉头一紧,像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答。

庄夏在旁边说,我们一路这么过来的,但管不了声和看见人动,不能叫人吃了就往外跑。

我补一句,她也不可能看一条街,只顾得眼前。

那人听完,转头看司机,又回来看我妈。

他问,需要他怎么做。

母亲先问他吃不吃。

他答吃。

没挑最小的一根,也没说要不要调料,拿过筷子,咽了那一口。我妈看住他,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自己胸前那块反光布,眼神忽然全变了。

那一点气味,已经从他身上起了。

我妈没笑。

“先别乱动。”她说。

他点头,叫来同伴,把我们的话极快讲一遍。同伴试了一口,自己也闻,随即转头看那两只仍在玻璃下乱探的手。

他们没有把工具放下。

反倒比方才更利落一点,商量把遮布稳住,让车里的人,先露出能让母亲看见的那一点位置。

我妈准备下车。

父亲一下抓住她。

她回头,没跟他吵,先把小镜从吴姨手里接来,放到他掌里,指了指刚才两个人站的方向。

“你拿着。别晃。”

我跟着下去,父亲拿小镜站到她另一侧。

母亲看我手腕,叫我别拿重的,我说知道,自己只托菜盒,稳稳的,别晃到她夹不起那一口。

司机的那一点脸,从遮布边露出来。

他看见我们,嘴唇一动,像想说对不住,要麻烦人。他刚开口,腿那边又一疼,后半句只剩一口压不住的气。

母亲看着他,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先别说话。”

她叫我递过去。

我沿车侧靠近,头顶是撑住的遮布,旁边有人替我顾着那两个东西;我不敢突然伸手,等司机看见,才把那撮小小的绿,送到他够得着的地方。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竟有一点茫然。

“能帮着出去。”我说。

他嘴唇一抖,低下头,咬了。

***

他咽得很慢。

喉结往下一动,自己先吸一口气,像怕刚才没咽进去,我又叫他重来。

母亲站在车侧,透过遮布留下的那一道空,看着他。

司机的袖子是湿的,脸上也湿,原先闷在这里的活人汗味,慢慢让一股很轻的草味盖住。

那两只还在探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我没觉得它们就变瞎了。

它们仍站在那儿,一听工具碰了一下车身,头便转过来。穿背心的人也没将遮布撤掉,叫司机先别急,按刚才说的,一点点来。

我退到母亲旁边。

她看司机,余光里能带住我,还能看见那两个正干活的人,手却越握越紧,筷子尖在菜盒边轻轻磕了一下。

父亲抬起小镜,给她照车里低处。

司机让遮布挡着的手,从镜里露出来,她看见了,肩膀才稍稍放松。

我第一次真觉得这两面旧镜子,不是她一个人得举到脖子断,旁边人谁伸一下手,都能将她看不全的那一块,慢慢送到眼前。

她忽然问我,自己是不是脸很白。

我说有一点。

她想伸手摸,刚抬,又放下,嘴唇抿紧,眼睛仍看那一角。

我没有再叫她必须撑住,先问能不能歇一口气,换个位置再看。

她摇头,压着声说,都到这儿了,先让他出来。

旁边那个人已经把工具摆到该放的位置。

我看不懂细处,只听见他同同伴说已经稳,另一个便低头,慢慢将压着的东西移开。

他疼得脸扭一下,手攥紧座沿。

我们都停,等他缓过去,再继续。

那几下声音仍招来了别的东西。

远处一张低垂的脸,从护栏后抬起,朝这边挪。我心里一紧,穿背心的人也看见,同伴抬手示意另侧的人顾住,他自己仍在车边,没撒手。

有人用挡板护住我们这一侧,又将伸过来的手隔开。

动作都不大,却没有谁能替谁把那一份省掉。

小中巴里,段文看见,站了起来。

我爸一回头,朝他抬手,叫先别冲。段文停住,手还握着车座,林水在旁边帮他拉好门,没让开合声又添一层。

他们不是不愿下去。

只是这里已经挤着工具和人,出来未必帮得上,先坐稳,也是此刻能做的事。

司机那只被压的脚,终于松出来了。

他想抬,抬到半截,又疼得往后缩,嘴里嘶的一声。我吓得握紧菜盒,反倒让盒边硌到手心,汤汁溅了一滴出来。

母亲瞥一眼,没让自己跟着转头。

她叫司机慢点。

声音哑得不像她。

两个人扶住他。

先从那一点卡住的地方挪开,再往门边,脚不着急落地。父亲的小镜跟着往下,我怕他手酸,想接,父亲摇头,仍握着。

他平时拎两袋菜,回家就说自己年纪到了,眼下却将那面粉色小镜,举得特别稳。

司机到门边时,鼻子里那口气终于有一点散。

他手搭到来接他的那个人肩上,身子一倾,出了那辆一直将他卡住的车。

他的两只脚真被扶到了外头,身子靠稳,人也离开那一点再挤一下便要命的口。

我看着,才敢吐一口气。

我们往小中巴退。

母亲要跟,脚底一软,我立刻侧身去托,右手一疼,差点又松,父亲已经伸过来,接住她另一边。

她没晕,自己说没事,等一会儿。

我没让她立刻证明没事,先扶着站,等她那阵发黑缓过去。

司机在前头,也在等。

没有人催她快点看。

穿背心的人说先上车,他同伴顾着。

司机被扶上去,坐到关雪前面那排,腿安置好,胸口还在一下一下起伏。关雪把身旁那瓶没开过的水递给他,他道谢,拧了一下,没拧开,自己笑得有点难堪。

吴姨伸手拿过来,拧开,又塞回去。

“先喝。”她说。

我妈在车门边,看见这一幕,嘴唇忽然动一下。

像终于想笑。

她先前在家问好吃不好吃时,脸上那一点逞强,早已不见,此刻却又有一点别的东西,慢慢从疲惫里冒上来。

我没问。

将菜盒扣好,塞回包,换左手扶她上去。

车里十一个。

司机算进来了。

我坐下,先将人数在脑子里过一遍,过到母亲,忽然不想再数,只想她能坐稳,眼睛闭一会儿。

父亲把小镜递回吴姨,双手扶住她的肩,让她靠过来。

她嫌热,先推一下,没推开,自己也就不推了。

前头穿背心的人,朝庄夏打手势。

那条堵着的路,终于让出能慢慢过车的一点口。

他沿车边跟了一小段,叫庄夏前头再往左,别碰那块倒着的护栏。

庄夏点头,手握方向盘,眼睛很亮。

车一点点过去。

我从窗里往后看,那辆歪着的公交,终于不再有人,被单独留在里面。

***

车越过那道护栏时,我一直回头。

穿背心的人抬手,让我们别停,前面有人接。他的同伴将那块遮布收好,又同另一边的人一起往后退,没还站在路中间,等一个陌生人道完谢。

我隔窗朝他们举手。

其中一个看见了,也举一下,随即转开,去顾后头那辆慢慢跟过来的车。

庄夏没将车开得很快。

路上有碎东西,有人临时用推车挡出一段通道,一转弯,前头又是人。她握着方向盘,肩膀绷得很直,过一个窄口,便先听那边的人怎么指。

我以前坐接送车,总嫌司机这儿停那儿等。

今天她每一次停,我都往旁边多看一眼,巴不得这个人再慢一点,把大家都放稳。

旧中学的门真开着。

不是手机屏幕里一行可能已经换过的消息,是有人在门口站,有水,有能把伤员接下去的地方,围墙里还有人正将一堆桌子挪到雨棚下。

有人喊车往左。

庄夏打着方向,车头慢慢朝里,轮子终于越过门口那一点不太平的地。

我看着校名牌上掉了一角的漆,鼻子忽然很酸。

小时候经过学校,巴不得它今天也关门。

这回,真怕它不开。

车停以后,谁都没马上下。

吴姨手里捏着那块小镜,刚要站起,又坐回去,像腿不知道这回能不能信。关雪还靠在窗边,膝上那件外套,已经让她来来回回折了好几遍。

司机低头看自己的脚,手指仍紧攥瓶身。

我爸先转头看母亲。

她眼睛已经闭上,脸侧着,贴在他肩膀上,一点没醒。

外头有人敲了下车身,声音不重,问有不能自己下车的吗。

庄夏立刻答,两位腿脚伤,先顾他们。

人过来,关雪被接住,那名司机也有人扶,林水把垫脚的麻袋拿下,段文提着水跟上。我看他们的脚真落到校内那片地面,忽然才敢松开一直抓着的座沿。

我妈还睡。

我爸想叫她,嘴张一下,又停住,朝我看。

我低声问门口那人,能不能等一会儿,她累得狠。

那人看见她的样子,点头,叫我们别急,水杯在外头,伤的手等会儿先去看。

他甚至没先问我妈,能看多远,能管多少人。

我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这样一句,心里松得像有人把缠着的东西,终于解开一扣。

母亲后来是自己醒的。

她眼睛一睁,先抬手,像要抓镜子,抓了个空,整个人一紧。我爸握住她,指给她看门外。

“到了。”

她看了半天,才像听懂。

车外没有隔着一层玻璃,往里抓的手,只有两个搬桌子的人,一边抬一边争往哪边放,其中一个说那边有太阳,另一个说太阳过会儿不就走了。

声音很普通。

普通得叫我妈也愣住。

我把包接好,扶她下车。

她第一脚踩到地,竟又回头看一眼,数我们。

数到我,停一下,问手还疼不疼。

我说疼。

她嗯了一声,没逼我说没事。

“那先看。”

看伤的地方有几张并起来的课桌。

我坐下,手放过去,才发现自己胳膊上除了那道人指甲刮的红,还蹭了好几处灰,膝盖也青一块。接待的人问怎么弄的,我从头讲了两句,讲到三轮那儿,忽然有些接不上。

不是忘了。

是那些当时来不及怕的东西,一坐下来,竟都找回来了。

她没催我讲成一段顺的。

让我慢一点,把手放松,哪里疼,说哪里。

我照做,发现自己连放松都得先想一会儿。她检查过,先处理能处理的,叫我别再拿重东西,后面还得进一步看看。

我点头。

手被托好,膝上贴了点东西,我看着自己,才终于相信,这两处疼,不用马上再拿去顶下一扇门。

魏准在门口等了一阵。

他拿着手机,朝我招手,那种习惯性的、让人赶紧过去听话的姿势,又冒了一点。

我没起。

罗继平已经同接应的人讲过抢镜推人,那边叫魏准到旁边,把自己那段也说清楚。

他朝我望,说小孟你也说一句。

“我看见了。”我答。

他嘴角僵住。

我没替他说成没站稳,也没当着一院人喊他该给谁陪命。我把看见的讲了,余下的让他们接着问,自己坐回去,等手那边弄好。

原来的工钱,没有因为我们刚一起逃出来,便自动结清。

我也不想拿母亲救过他这件事,去换一句他将来有空会给。

庄夏后来过来,拿我捏坏的那件外套给我看。

袖子裂着,线一根根拖在外头。

我说赔你。

她看看我手,没跟我推半天客气,只说记着,等能补的时候帮我补,别现在抓针。

我笑,刚笑一下,肩膀便酸得发紧。

她也笑,笑完坐到旁边台阶上,头往墙上一靠,眼睛闭了。

父亲端来三杯水。

自己一杯,母亲一杯,我一杯,手里没法再多拿,吴姨便替庄夏也端了一杯,放到她脚边,没叫醒。

母亲坐在屋檐下,脚上的鞋沾满灰,围裙还没解。

我坐过去,想帮她将带子松开,她却先抓住我左手,轻轻拍两下。

一下比一下慢。

拍到后头,眼睛又合上了。

***

开饭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雨棚下面支了长桌,一头堆馒头,另一头摆着两大盆土豆烧豆角,旁边咸菜切得细,一人舀一点。有人嫌馒头小,盛菜的大叔先瞪他,过一会儿,又往他碗里添半勺。

队伍往前挪,挪得比平时慢。

谁也没因为自己刚从外头回来,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吃这顿饭。

我站到桌边,想端三个盘子,右手一抬,立刻让身后伸来的那只手按住。

我爸。

“端你自己的。”

他说完,又试着叠盘,叠到两个便发现汤汁要流,自己也犯愁。旁边有人看见,递个托盘,让他放上面,他哦了一声,赶紧道谢。

母亲已经醒,坐在靠墙的那头,身上盖着一件不知谁拿来的薄外套,围裙总算解下,叠在腿边。

我爸端着托盘过去,特意绕开人多的那一边。

平时在家,母亲叫他拿两只碗,他能只拿一只,说另一只你不正好经过。这回倒全拿了,还记得给她找一双筷子,不要那双头有点不齐的。

我没拿这话笑他。

我也想赶紧坐。

馒头掰开,里头热气一下冒出来。

我先咬一大口,嚼到半截,才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正经吃东西。香菜那两口不算,水也不算,胃像等了一整天,直到这口白面进去,才想起要朝我讨点别的。

我低头吃菜,土豆煮得软,刚一碰便散,豆角断成一截一截,汤汁不多,却很下饭。

我爸吃得比我还快。

母亲看我们一阵,自己也拿起馒头。

她没先伸手去替谁擦嘴,没问要不要多添一点,手指攥着那一小块热,低头咬,咬完又咬。

吃到半个,才停下来,朝远处那一大盆看。

我以为她还要,刚想站,她便把我按下去。

“不是叫你。你吃你的。”

旁边桌有人解开一捆新洗的香菜,准备给愿意的人,自己拌着吃。

我妈望着,眼睛竟亮了一点。

我看她半天,差点笑出声。

“你今天还没吃够?”

她回头,像我问得特别没道理。

“上午那几口,我都不知道什么味。你爱吃的时候,会数自己吃了几口?”

我爸已经将碗递过去,帮她讨来一点。

新鲜的叶子,根上还挂着水,没有上午盒里那种拌匀的颜色。母亲撕了一小截,自己往菜里拌,筷子动得比先前稳,脸上也有了一点热气。

那只一路抱过来的塑料盒,此刻还扣在我包里。

我没有拿出来,问她能不能赶在下一场之前再拌满。

就让它先待着。

庄夏坐在斜对面,头发重新扎过,外套没再穿,只搭在腿上。

她吃得很安静,低头看了两回手机,第三回,终于将电话拨出去。那边一接,她先叫妈,随后便不太说得出话。

我没有抬头去听。

把自己面前那一点咸菜,往父亲盘里拨了一半,他看我一眼,倒也没问今天怎么忽然这么孝顺,夹起来便吃。

罗继平在远处同人说事,手里的电话时响时停。段文去给关雪和那名司机送吃的,林水提一壶水跟着,走到半道,那壶盖没盖稳,两个人停下,低着头弄了好一阵。

吴姨坐在另一边,刚啃了两口馒头,忽然摸出那半块姜。

她看着姜,自己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旁边人问怎么了,她摇头,半天才说,早上本来想烧个鱼。

那人听了,也没急着接什么。

只将盘里的土豆拨给她一点。

食堂外头,广播还在响。

有地方缺人,有地方路没通,有人举着手机来回走,希望刚才没接的那一通,这回能有人应。围墙外仍不是一个能随便出去的夜晚,门边值守的人没有因为大家吃上饭,便把手上的事全放下。

我听着那些声音,起先每一下都要抬头。

后来慢慢知道,里面不全是在叫我。

母亲也抬了一回头。

她看见我,先问是不是哪里又疼。

我说还是那儿,没多。

她点点头,筷子没停,夹起一点香菜,放进自己嘴里,嚼得很认真。

我低头,把她刚才顺手放到我盘边的一小撮,慢慢拨到另一边。

她看见了。

我也知道她看见了,手顿一下,抬头同她对上。

早上被门撞得发懵时,她能拿一筷子逼我张嘴,眼下却只把自己的碗往我面前送一点。

“给我。别扔。”

我把那撮夹过去。

她接了,夹到自己碗里,嚼得比刚才还香。我松口气,重新咬一大口馒头,鼻子里仍有那一点冲,却终于不必用它,去猜谁离我还有几步。

我爸吃完,站起来,要去添点。

我妈叫他替自己也盛半碗,父亲问半碗哪够,她说先这些,他便拿了两个碗,朝那边走。

我以为她会一直看着。

她却低下头,又夹起一块土豆。

没过一会儿,前头传来勺子碰锅的响。

我爸伸错了手,拿起盛菜的大勺,朝旁边一只汤桶比,似乎觉得这东西太宽,怎么伸都不大合适。

我妈抬头,看见了,隔着长桌,忽然喊他的全名。

“孟庆年!汤勺在你左边!”

他一抖,手赶紧往回收,旁边盛饭的大叔笑得拿勺指给他看。

我低着头,笑得肩膀疼,又不敢让她看见。

我爸换了勺,终于舀上,隔老远还在嘀咕,这边放那么多,谁知道哪个是哪个。

我妈嘴里嚼着馒头,没空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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