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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殓这一行,打从老祖宗那辈起,便立着三条至死都不能破的死规矩:一不梳横死人,二不梳穿红人,三不梳睁眼人。
若有谁倒了八辈子血霉,撞见一具把这三样全占齐了的尸首,哪怕东家捧来金山银山,也得立刻封棺、倒退三步、咬破舌尖血啐在门槛上,连夜卷铺盖逃命。
因为那根本不是死人,那是含着泼天血怨、专等一口活人阳气借尸还魂的“三煞修罗”。
我们何家祖上七代,做的是给前清王公贝勒缝皮补骨的“阴阳缝骨匠”。传到我爷爷手里,赶上了火葬推行,祖传的木箱子换成了不锈钢推车,手艺也就成了青石岭火葬场深更半夜的遗体整容师。
爷爷咽气前,把那把传了不知多少代的雷击枣木牛骨梳塞进我掌心。那把梳子通体油黑,被历代摸死人的手盘得滑腻如玉,梳齿之间隐隐透着一股子说不清是檀香还是陈年脑髓的气味。
爷爷拽着我的手腕,枯柴般的手指几乎嵌进我的肉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着我,喘着粗气说:“安子……记住喽。给死人理容,一梳断前尘,二梳晓恩怨……可那第三梳,你至死都不能往下落!”
我当时跪在病床前问他:“爷爷,要是落了第三梳,会怎么样?”
爷爷眼角的皮肉抽搐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吐出最后一口带痰的凉气:“落了第三梳,就是以活人的阳寿作引,替鬼开眼……阎王爷管不住的冤,得由你引着恶鬼,回阳世亲自去讨!”
这句话,我在心里烂了整整五年。
直到这年深秋的一个暴雨夜。
青石岭火葬场建在半山腰上,前些年老火葬场迁走,留下的这处老园区只用来停放一些死因复杂、打着官司或者无人认领的尸首。平日里除了我和门卫室那个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的老张头,连只野狗都嫌晦气不愿打这儿过。
夜里十一点半,天幕像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暴雷裹着冷雨,疯狂抽打着整容室那扇生满红锈的铁窗。
山里的变压器被雷劈了,屋里的白炽灯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走廊尽头应急灯那幽绿惨淡的光芒,幽幽映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照得两排深嵌在墙壁里的不锈钢冷柜像是一堵由铁棺材垒成的死人墙。
我正坐在工作台前,就着一盏黄铜防风油灯的微光,仔细擦拭着我的缝尸针和银制挑刀。
突然——
“轰!”
一声沉闷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猛地撕裂了暴雨的轰鸣。紧接着是刺目的远光灯柱,穿透暴雨,霸道狂妄地直射进整容室敞开的玻璃大门。
一辆通体漆黑、沾满泥浆的无牌迈巴赫,直接撞断了火葬场外生锈的铁栅栏,硬生生停在了停尸房的水泥台阶前。车门砰砰作响,四个身穿黑西装、神色凶煞的彪形大汉迅速下车,撑开四把黑伞。
车后座走下来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穿着昂贵的手工定制西装,指缝里夹着一根烧了半截的粗雪茄。只是那张原本应当英俊的脸上,此刻泛着一股纵欲过度的青灰色,眼眶深陷,眼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精与高级古龙水混杂的味道。但在这股香味底下,我闻到了一丝极淡极淡、却直冲脑门的尸臭。
本地最大矿业集团的独生子,赵家的大少爷——赵霆。在青石县,赵家就是土皇帝。白天归王法管,晚上归赵家管。
赵霆甚至连正眼都没瞧我一下,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雪茄,朝后备箱偏了偏头。那四个壮汉合力从车后座抬下了一口沉甸甸的黑漆樟木棺材。
棺木落地的一瞬间,整间停尸房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煤油灯的火苗猛烈地跳动了一下,泛起一层诡异的碧绿。
“啪!”
一个沉重结实的黑色帆布旅行包被赵霆狠狠甩在我的工作台上,拉链崩开,里面露出一叠叠绑着白纸封条的百元大钞,猩红刺目。
“一百万。”
赵霆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天亮六点前,把里面的人给我收拾干净。脸上的皮给我贴平整,头发弄顺溜,身上哪怕掉了一块肉,也得给我用胶泥补齐整了。六点零一分,推去后面的老炉子,烧成一把灰。”
我站在解剖台前,没有看那一包钱,只是冷冷抬起眼皮看着他:“赵公子,火化要有县医院开的死亡证明,公安局的销户盖章,还有直系家属的签字。这是规矩。”
“规矩?”
赵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低沉地笑了起来。他一步跨上前,一把揪住我的领口,浓浓的烟臭味喷在我的鼻尖上,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暴戾与癫狂:“在青石县,老子的话就是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老老实实拿钱干活,明早你揣着一百万滚出青石县;要是敢多放一个屁……”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我的心窝子,狞笑道:“这后山坑多得是,老子不介意让这炉子里多添一副骨头。”
说完,他松开手,用手帕厌恶地擦了擦掌心,带着打手退到门外,坐回了车里。车窗半降,猩红的烟头在漆黑的暴雨中一明一灭,像是一只窥伺着死人的狼眼。
瘸腿老张头这时候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摸了过来,浑身抖得像筛糠,死死拽着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安子!不能接……万万不能接啊!刚才他们抬棺材下车的时候,我隔着门缝瞧见了……那棺材底下,往下滴的不是水,是黑血啊!那是遭了大孽的凶煞!听叔一句劝,钱不要了,咱们从后墙翻过去跑吧!”
我轻轻拍了拍老张干瘪的手背,低声道:“张叔,你先回门卫室,把门反锁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千万别出来。”
老张见劝不住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连滚带爬地钻回了风雨里。
停尸房厚重的铁门被我反手插上了铁栓。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轰隆声。
我端着煤油灯,走到了那口黑漆樟木棺材前。
还没掀开棺盖,一股浓烈的腐臭与浓郁的檀香味便直冲天灵盖。棺木四周钉着整整齐齐的十二根七寸枣木长钉,这是道门里用来封死尸气、不让死人魂魄离体的“锁魂钉”。
我抄起铁起子,咬着牙,一根一根将长钉撬起。随着“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沉重的棺盖被我推开了一道缝隙。
我举起煤油灯,朝棺内望去。仅仅是一眼,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倒流!
棺材里躺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套大红色的真丝苏绣嫁衣,那红色艳得仿佛刚刚从活人血管里抽出来的浓血,在惨绿色的应急灯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妖异光泽。她的身材极为娇小瘦弱,双手僵硬地交叠在小腹前。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脸——右侧的太阳穴深深凹陷进去了一大块,暗紫色的颅骨碎裂外翻,干涸发黑的血污糊满了半边脸庞。而她那张没有受伤的左半边脸上,皮肤惨白如纸,嘴角却以一种极度诡异、极度扭曲的弧度高高扬起,挂着一抹僵硬可怖的冷笑。
更让我心脏几乎骤停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原本该闭上的眸子,此刻瞪得极大,黑漆漆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爆裂出来,瞳孔散大,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水泥天花板!
红衣!横死!睁眼!三煞齐聚,阴煞索命!
但真正让我双腿发软、险些跌倒在地的,不是这具凶煞女尸的模样。
而是那张脸。
哪怕糊满了黑血与泥浆,哪怕颅骨塌陷、面目全非,我也绝不可能认错。那是林雪。
五年前,我青梅竹马、曾海誓山盟非我不嫁,却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清晨留下一张字条不辞而别、传言嫁给了省城煤老板的初恋——林雪!
2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里的铜灯。
五年前,我们刚从卫校毕业。我留在这阴森的火葬场拿手术刀整容,她进了县医院做护士。我们曾在火葬场后山那片野梅林里抱头痛哭,我说我这双手摸死人,晦气,配不上她;她却咬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抹在我的手心里,哭着骂我混蛋,她说何安你记着,就算你一辈子跟死人打交道,你也是这世上心肠最干净的人。
可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推开出租屋的门,屋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张字条:“何安,我累了。我想过人上人的日子,你给不了我。别找我了,就当我死了。”
一个月后,整个青石县都在疯传,县医院那个漂亮得像画一样的林护士,上了赵氏矿业大少爷赵霆的豪车,成了赵公子的金丝雀。
那五年里,我发了疯一样喝酒,整夜整夜在停尸房里拿刀划烂自己的手背,我恨她的虚荣,恨她的无情,恨她把我们七年的感情当成踏进豪门的垫脚石。
可我做梦也想不到,整整五年过去,她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居然是以这副模样!以这样一种惨绝人寰、死无葬身之地的方式,躺在冰冷的棺材里,穿着别人的红嫁衣,死不瞑目地看着我!
“小雪……”
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她冰冷僵硬的面颊。皮肉冷得像冰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存,甚至比普通的尸体还要冷上三分。
在触碰到她脸颊的刹那,我的胸口猛地泛起一阵尖锐的绞痛,原本充斥在心头的惊惧与恐慌,在一瞬间被滔天的狂怒与悲恸撕得粉碎。
赵霆!是赵霆杀了她!什么狗屁车祸,什么突发疾病!如果真是意外横死,赵家为什么不大操大办,反而要深更半夜用铁钉封棺,花一百万封我的口,急着要把她烧成灰烬?!
就在我颤抖着翻动她的衣领、准备替她清理血污时,我的指尖忽然碰到了她大红嫁衣内衬衣襟深处的一道凸起。
那里,竟然用极细的红线密密缝着一个暗袋。
我红着眼撕开暗袋,里面滑出了一张早已发黄变脆的白布条。布条上,密密麻麻全是发黑干涸的指甲血迹,那是林雪生前用血写下的绝笔:
【何安,赵霆那个畜生看上了我,他威胁我若不从,就挑断你握手术刀的手筋,还要买通人让你爷爷死在牢里……我斗不过赵家,我走了,你才能活下去。留给你的绝情字条是赵霆逼我写的,别当真,别恨我……我从来没嫌弃过你摸死人的手。何安,哪怕烂在泥潭里,小雪的心也是干净的。】
轰!
我的脑海中如遭雷击,五脏六腑几乎在这一瞬间被生生撕碎!
五年!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以为的爱慕虚荣、我以为的弃我而去,竟然是这个单薄脆弱的女孩,用自己一生的血肉地狱,换来了我和爷爷的周全!
而我……竟然恨了她整整五年!
我死死咬着牙关,眼眶生生裂开,口腔里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我何安窝囊了一辈子,在这死人堆里苟且偷生。但今天,老天爷把她送回到了我的解剖台上。如果我就这么把她推进炉子里烧了,我何安枉为人子,更不配做她的男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剧烈颤抖的四肢,反手从怀里摸出三根无烟引魂香,就着煤油灯点燃,插在解剖台正前方的香炉里。
“小雪,我知道你走得屈。”我看着她圆睁的眸子,声音嘶哑而低沉,“进了我的门,你就安心躺着。何家的手艺,先替你合眼,再替你讨命。”
说罢,我转身走到洗手池前,用刺骨的冰水将双手洗了整整三遍,换上白大褂,戴上橡胶手套。随后,我从工具箱的最底层,取出了那把通体漆黑、刻满暗纹的雷击木牛骨梳,以及一盒用骨粉、白蜡与朱砂调配而成的特制整容油膏。
祖训有言:一梳断前尘。
给死人梳头,第一梳是从前额发际线,一路顺到后颈大椎穴。这一梳下去,是替亡魂斩断阳间一切牵挂羁绊,让她安心踏上黄泉路。
我一手托住林雪冰凉沉重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攥住骨梳,轻轻落在了她沾满干涸血迹的额前发丝上。
“一梳……断前尘。”
我喉头哽咽,手腕用力,顺着她的黑发缓缓向后梳去。粗硬的骨梳齿划过干枯打结的发丝,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声响。
就在梳齿划过她头顶百会穴的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插在香炉里的三根引魂香,原本笔直向上的白烟,突然毫无征兆地贴着桌面横向倒伏!紧接着,整间停尸房内的温度骤降!
那不是深秋的寒冷,而是一种仿佛能瞬间将骨髓冻裂的九幽极寒!
解剖台的不锈钢台面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白森森的冰霜。四周原本整整齐齐嵌在墙上的几十具不锈钢冷柜抽屉,突然同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震颤!
“咚!”
像是有几十具冻硬的尸体,在铁抽屉里同时翻了个身!狂风从破碎的铁窗外灌了进来,煤油灯疯狂摇曳,火苗竟由黄转碧,泛出惨淡至极的幽绿光芒!
我握着骨梳的手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我咬紧牙关,硬生生顶着那股阴寒透骨的压迫感,将第一梳顺顺当当梳到了底!
第一梳成了。冷柜的震颤渐渐平息,空气中的白霜未退,但林雪那张原本惨白僵硬的脸上,狰狞的死相似乎微不可察地缓和了一丝。
我不敢有丝毫停顿,立刻调正气息,手腕微沉,将骨梳再次抬起,重新搭上了她的发顶。
二梳晓恩怨。
这一梳,是让亡者口含灵犀,将生前未尽的冤屈与凶手的因果,尽数借由骨梳反哺给缝骨匠。在古代,这是仵作替无名尸伸冤通灵的秘术。
“二梳……晓恩怨!”
我屏住呼吸,手中的骨梳再次发力,自上而下狠狠划落!
“咔!”
梳齿行至中途,整栋停尸房的电线管道里突然爆出一团刺目的火花!桌上那台原本用来给死人放往生咒的老式录音机,竟然在没有通电、没有磁带的情况下,电门“啪”的一声自动按了下去!
喇叭里传出刺耳欲聋的电流盲音:“沙沙……滋滋滋……”
盲音响了整整五秒,突然,电流声被撕裂,一阵女人凄厉、绝望、伴随着剧烈咳嗽的哭喊声,在空旷死寂的停尸房里炸响:
“赵霆!你放开我!求求你……放过我……孩子是你的啊!”
“赵霆!你们赵家的矿塌了压死人,为什么要拿我和肚子里的孩子垫背?!你们这群畜生!你们赵家会遭报应的!断子绝孙的报应!!”
“啊——!!”
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录音机里传来沉闷的重击声、骨头碎裂声,以及男人暴虐的咒骂与狂笑:
“臭婊子!当年三十六个矿工死在地底下,厉鬼日夜索命,害得我赵家矿脉衰败!大师说了,只有怀着赵家骨血的九世阴女,穿红衣、生葬在主矿脉下,才能镇住地底下的凶煞,保我赵家三十年泼天富贵!老子养了你五年,今天就是你报恩的时候!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啪!”
录音机内部的齿轮承受不住剧烈的阴气,在一声脆响中彻底冒烟烧毁。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抽搐,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孩子!她怀了孕!赵霆这个丧心病狂的魔鬼,圈养了她整整五年,不仅是为了泄欲,更是为了等她怀上赵家骨肉,拿她母子两副活人性命,去填地底下的血坑恶煞!
泪水混合着狂怒的冷汗,从我的眼眶里决堤般涌出。
“小雪……小雪啊!!”
我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悲鸣,颤抖着伸出双手,去擦拭她脸上的污血。在清理她后脑勺那团杂乱的血发时,我的手指突然摸到了一处异常坚硬冰冷的异物。
那绝不是碎裂的骨头。
我立刻抄起手术剪,将她脑后的头发大片剪开,用酒精棉球死死擦去凝固的血块。当那片头皮露出来的一瞬间,我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在林雪后脑的大椎穴正上方,整整齐齐地钉着一根粗如小指、长达三寸的黑铁钢钉!那钢钉通体生锈,上面密密麻麻用朱砂刻满了诡异恶毒的符咒,几乎整根没入了她的颅骨,只留下一小截暗红色的圆头露在头皮外面!
“镇魂钉!!”
我何家的祖传古籍《阴阳缝尸录》里清清楚楚写着:凡含冤惨死之横鬼,若恐其化煞报复,当于气绝之时,以黑狗血淬炼七寸棺材钉,自其天灵或后颈狠狠贯入,钉散其三魂七魄,使其永世不得超生、口不能言、冤不能鸣!
赵霆……不仅要林雪的命,还要让她永生永世被钉在这具皮囊里受无间地狱之苦!!
“畜生……畜生!!”
我双眼赤红,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我的理智焚烧殆尽。我没有丝毫犹豫,从工具包里翻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重型拔齿钳,狠狠夹住了那截露在外面的钢钉圆头!
“小雪,忍着点……何安带你回家!!”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双臂肌肉暴起,青筋如毒蛇般在皮下蠕动,喉咙里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死命往外一拔!
“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骨骼的声响骤然响起!伴随着钢钉被硬生生拔出,一股浓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血猛地从伤口处激喷而出,溅了我满头满脸!
那根三寸长的阴毒钢钉,带着淋漓的腐肉,被我狠狠砸在了地上!
3
就在钢钉离体的刹那,停尸房外突然传来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哗啦啦!!”
那是粗重铁链缠绕、锁死大门的声音!紧接着,浓烈刺鼻的柴油味,顺着门缝和通风管道疯狂地倒灌了进来!
“何安!你他妈的果然认出她了!!”
门外,赵霆那充满杀意与暴虐的叫骂声透过厚重的防盗铁门传了进来,伴随着几个打手疯狂泼洒柴油的哗哗声。
“妈的!老子刚才在车里看监控,你小子居然敢动那根钉子?!老子原本还想留你一条狗命,既然你这么舍不得这个贱人,今晚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就他妈的一起给老子在这儿火化了吧!!”
“赵总!油全泼好了!整整四桶高纯柴油,连后窗户也拿铁板焊死了,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门外传来打手狞恶的邀功声。
“点火!!”赵霆厉声咆哮。
“呼——!!”
透过门缝,一团狂暴炽热的烈焰瞬间冲天而起!火舌借着风势,疯狂舔舐着老旧停尸房的门窗,滚滚黑烟伴随着剧毒的焦糊味,疯狂涌进屋内!
老式的停尸房虽然主体是砖石结构,但内部为了保温,铺设了大量的塑料泡沫保温层和木质货架,一旦火势蔓延进来,不出三分钟,这里就会变成一座温度超过八百度的封闭炼狱!
我剧烈地咳嗽着,冲向大门,疯狂用肩膀撞击着铁门,但厚重的防盗门被从外面缠了七八道粗铁链,任凭我撞得肩膀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也纹丝不动!
“哈哈哈哈哈!咳咳……烧!给老子狠狠地烧!!”
赵霆隔着门疯狂大笑:“何安,要怪就怪你手太贱!林雪那个贱人死前一直喊着你的名字,正好,老子今天送你下去跟她做伴!!”
浓烟越来越浓,空气中的氧气急速消耗。高温炙烤下,墙壁上的白霜瞬间化作水汽,水磨石地面滚烫无比。
然而,就在这漫天大火的包围中,停尸房正中央的解剖台周围,温度不仅没有上升,反而诡异地越来越冷!
“滋滋……”
那盏摇摇欲坠的防风煤油灯,在浓烟中彻底熄灭了。屋子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门窗缝隙透进来的暗红色火光,在地面上投射出摇曳不定的血色阴影。
我捂着口鼻,背靠着滚烫的墙壁滑坐在地,肺部像被刀割一样剧痛。
要死了吗?五年不见,重逢便是在这火海里化为灰烬?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赵霆这样的恶魔还活在人间享尽荣华富贵,而林雪受尽折磨,死后还要尸骨无存!
就在我绝望喘息之际,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极轻、极微弱的叹息:
“何安……”
我浑身猛地一僵,猛地抬起头。在摇曳的血色火光中,解剖台上的那张白布……空了!
空空如也!原本躺在上面的女尸,不见了!
下一秒,一股浓郁刺鼻的冷香夹杂着血腥味,从我的身后缓缓贴了上来。
一双冰冷、僵硬、没有丝毫温度的手臂,从我的脖颈后方轻轻环绕了过来,抱住了我的胸膛。那双手冰凉得像是一块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玄冰,贴在我被烈火炙烤得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一颗沉重冰凉的头颅,缓缓搁在了我的右肩上。冰冷发丝垂落在我的脸颊上,带起一阵阵刺骨的森寒。
我僵硬地转过头。
在我身旁的穿衣镜里,借着门外的火光,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林雪就站在我的身后。
她身上那件大红色的嫁衣已经变成了深沉如墨的猩红,后脑处汩汩流淌着黑血,染红了半边衣襟。她的脖子以一种极其诡异的九十度角歪斜着,双眼不再是死人的呆滞散大,而是化作了两个深不见底、不断往下流淌着两行血泪的血窟窿!
她那张被砸烂的右脸上,皮肉在黑雾中扭曲蠕动,嘴角那抹僵硬的冷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戚与依恋。
“小……小雪……”我颤抖着开口,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我没有害怕。哪怕她是鬼,哪怕她化成了这世间最凶戾的恶煞,她也是我的林雪。
冰凉的唇瓣贴在我的耳廓上,伴随着一阵透骨的阴风,林雪的声音在我脑海深处凄厉地回荡:
“何安……我好疼啊……他们砸碎了我的骨头……他们把我活活埋在地底下……何安……梳完它……”
“梳完第三下……带我……杀出去!!”
祖训在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落了第三梳,就是以活人的阳寿作引,替鬼开眼……阎王爷管不住的冤,得由你引着恶鬼,回阳世亲自去讨!】
三梳……起阴煞!
自古以来,但凡给死人梳了第三下的整容师,没有一个能得善终。那是与恶鬼结下血契,以活人之躯背负滔天煞气,轻则折寿三十年,重则当场被恶鬼吸干阳元,爆体而亡!
可那又如何?!
规矩是活人定的,公道是老天给的!可若这老天瞎了眼,若这人间没了公道——那这公道,我何安就借恶鬼的刀,亲自来讨!!
“好!!”
我仰天狂啸,一手抹去脸上的血泪,另一只手在滚烫的地面上一撑,悍然站起身来!
我一把扯开身上被熏黑的白大褂,露出胸膛,反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把通体幽黑的雷击枣木牛骨梳!
狂暴的烈火已经烧穿了整容室的木梁,“轰隆”一声,一根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房梁带着漫天火星狠狠砸落在我身前两步处!
火星四溅,浓烟滚滚!
我迎着那漫天大火,面对着悬浮在血光中的红衣厉鬼,一步踏出,浑身骨节发出“噼啪”爆响!我咬破自己的中指指尖,将滚烫纯阳的本命心头血,狠狠抹在了牛骨梳那冰冷的梳齿之上!
黑色的牛骨梳在吸收了活人阳血的瞬间,爆发出极其刺目的暗红色血光!
我双手握住梳柄,在滔天的火海中,将骨梳高高举起,对准林雪那满头如瀑布般狂舞的怨血黑发,用尽毕生力气,悍然一拉到底!!
“天地无极,阴阳借法!”
“何家第七代缝骨人何安,今日起梳——”
“三梳……起!!阴!!煞!!”
4
“咔嚓!!!!”
一声犹如平地惊雷般的巨响,瞬间在封闭的整容室内轰然炸裂!
那把传了整整七代、历经百年阴气淬炼的雷击枣木牛骨梳,在梳完第三下的那一刹那,竟承受不住那股狂暴暴虐到极致的滔天怨气,“啪”地一声脆响,自中段应声崩断!
上半截梳齿当场震碎成漫天漆黑的骨粉,被我一口吸入肺腑;下半截断梳则带着淋漓鲜血,死死嵌在我的指掌肉中!
与此同时,一股以林雪为中心、冰冷暴烈到了极致的九幽罡风,如同十二级台风一般,呈环形疯狂爆发开来!
“轰!!”
原本在整容室内肆虐狂暴、高达两米的熊熊柴油烈火,在这股恐怖阴风扫过的瞬间,竟然连半秒钟都没有撑住,瞬间被生生压灭!
不仅是熄灭。在那股阴煞罡风的席卷下,所有燃烧的木炭、滚烫的铁门、甚至地面上流淌的柴油,都在一瞬间被冻结成了一层厚达两寸、泛着惨绿色磷光的刺骨坚冰!
整座被烈火包围的停尸房,在这一秒之内,化作了一座冰封的修罗冰狱!
“砰!砰!砰!砰!砰!”
停尸房四周墙壁上的六十具不锈钢冷柜抽屉,在同一时间被一股无形的可怖力量齐齐扯飞,重重砸在地上!几十具赤身裸体、面目各异的陈年尸首,在惨绿色的鬼火映照下,竟然同时僵硬地坐直了身子,齐刷刷地转动干枯的脖颈,将黑洞洞的眼眶,投向了大门的方向!
“桀桀桀桀……”
虚空中,响起了千百道孤魂野鬼凄厉尖锐的狂笑与哭嚎!
门外的笑声戛然而止。
赵霆和四个打手正得意洋洋地看着大火,猛然间,原本火光冲天的停尸房瞬间变成了一座向外疯狂喷涌森冷绿气的冰窖,甚至连门缝里流淌出来的柴油都结了冰!
“赵……赵总……火……火怎么灭了?!”一个打手吓得手里的铁棍“当啷”掉在地上,声音颤抖如筛糠。
赵霆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一股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的寒意让他浑身发毛:“慌什么!装神弄鬼!进去看看!何安那小子肯定用了灭火器!进去把他的脑袋给我砍下来!!”
两个壮汉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抄起手里的钢刀和铁链,猛地砸开防盗门上的粗铁锁。
“咣当!”
被冻得脆弱如薄冰的防盗铁门,被一脚踹得四分五裂。浓重的绿雾夹杂着刺鼻的尸臭与血腥味,从破碎的门口疯狂涌出。
两个打手端着强光手电,战战兢兢地迈进了门口。手电筒的光柱在浓雾里乱晃,下一秒,光柱定格在了停尸房的正中央。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我浑身浴血,胸膛起伏,双眼赤红如血,手中死死攥着那半截断裂的骨梳。
而在我的身侧……
一个身穿猩红嫁衣的身影,双脚离地三寸,悬浮在半空之中。
她的满头黑发无风自动,暴涨数丈,宛如无数条狂乱扭动的黑蛇,在整间屋子里肆意蔓延盘旋!而她的脸……已经没有了半点人类的模样。那张右脸彻底化作了一片翻滚的黑雾血海,左眼眶里淌着两道血泉,嘴唇微张,露出了里面两排尖锐如犬牙般的阴煞白齿!
“鬼……鬼啊啊啊啊啊!!”
最前面的壮汉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手里的钢刀脱手而飞,转身就想往外跑。
但已经太迟了。
悬浮在半空的林雪,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度空灵、极度怨毒的尖啸:“留下来……陪我吧!!”
“呼——!!”
漫天狂乱的漆黑发丝瞬间如暴雨般暴射而出!只听“噗嗤”两声闷响,那比钢丝还要锋利阴冷的黑发,瞬间洞穿了两个打手的琵琶骨,将他们两百多斤的身躯像挑灯笼一样硬生生挑飞到了半空中!
“啊啊啊啊!!赵总救我!救我啊!!”打手在空中疯狂挣扎踢蹬,鲜血顺着发丝淋漓而下。
林雪眼中血光暴涨,凌空轻轻一拧手腕——
“咔嚓!咔嚓!”
两声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响起,两人的脖颈瞬间被黑发拧成了一百八十度,四肢抽搐了两下,眼珠暴突,当场气绝身亡!黑发一甩,两具尸体被像垃圾一样狠狠砸进了墙壁里那两口空荡荡的不锈钢冷柜中,“砰”的一声,冷柜抽屉重重合拢,将血腥彻底封死!
门外剩下的另外两个打手,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黄白之物顺着裤腿流了一地,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疯狂磕头求饶:“大仙饶命!奶奶饶命啊!刚才在山上真不是我们要害你的,全都是赵总逼我们干的!我们只是收钱抬棺材的下人啊!!”
“没用的东西!!”
赵霆彻底被吓疯了,但在极度的恐惧之下,这个作恶多端的恶少爆发出了一种困兽犹存的狂犬之态。他猛地从西装内衬里掏出了一把黑漆漆的自制转轮手枪,对准了从停尸房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红衣林雪,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刺耳的枪声在暴雨中连响四记!子弹裹着火光,精准地穿透了林雪的胸膛与头颅。
但没有血花飞溅,甚至没有一丝停顿。子弹穿透过去的伤口,在眨眼之间便被翻滚的阴煞黑雾迅速填补修复。
林雪缓缓抬起头,那张恐怖怨毒的厉鬼面孔,在赵霆惊骇欲绝的瞳孔中急速放大:“赵霆……你开枪打死我的时候……也是这么瞄准的吗?”
赵霆只觉得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彻骨奇寒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想抬手再扣扳机,却骇然发现自己的两条胳膊不知何时已经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青灰色尸斑,肌肉萎缩干枯,无论大脑如何下达指令,手指连一毫米都无法动弹!
“你……你别过来……我有钱!我赵家有的是钱!!”赵霆涕泪横流,双腿一软瘫坐在泥泞的暴雨中,疯狂用脚后跟蹬着地面往后倒退,“我给你立庙!我给你配阴婚!我把赵家一半的矿山都烧给你!你放过我……放过我啊!!”
我一步一步从冰封的停尸房里走了出来,手中的半截断骨梳,死死指着赵霆那张扭曲惨白的脸。
“赵霆,你还记得五年前,被你们赵家矿山活埋的三十六个矿工吗?”我的声音在漫天暴雨与鬼火中回荡,沙哑得如同地狱阎罗,“你还记得被你逼得跳楼的那个拆迁户老汉吗?你还记得死在你床上的那个无辜女学生吗?”
“何安!你个缝尸体的贱种!你凭什么审我?!老子是赵家大少爷!老子就算死了也是阴司贵客!你凭什么——”
“凭这天底下还有报应四个字!”
我厉声打断他的咆哮。
林雪的身影在暴雨中骤然化作一团席卷天地的猩红血旋风,狠狠撞进了赵霆的胸膛!
“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至极、绝望至极的惨叫声划破夜空。在那团翻滚的血光中,赵霆并没有立刻死去。
无数双惨白发青的枯手,从暴雨中的泥地里疯狂破土而出,死死抓住了赵霆的脚踝、手腕、皮肉!那些是当年所有死在赵家矿难里的冤魂!他们将赵霆整个人像条死狗一样,一寸一寸,拖拽着穿过了长长的火葬场走廊,一路拖向了最深处那座锈迹斑斑的老式燃油火化炉!
火化炉的厚重铁门“轰”的一声自动大敞开来。炉膛内部,没有火焰,只有翻滚沸腾的万丈冤魂与极度酷烈的阴煞鬼火!
“不要……不要推进去!我好烫!好冷!饶了我啊啊啊!!”赵霆十根手指死死抠着火化炉前的铁轨道,指甲全部崩裂翻卷,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了十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林雪站在炉门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她眼角的两行血泪渐渐止住,那只惨白如霜的手,缓缓按在了赵霆满是冷汗与血污的头顶上。
就像当年,赵霆用铁锤狠狠将三寸钢钉砸进她的后脑一样。
林雪修长惨白的食指,泛起一道令人胆寒的乌光,对着赵霆的天灵盖,猛地按了下去!
“噗嗤!”
一声闷响。赵霆浑身剧烈抽搐了几下,双眼瞳孔在一瞬间彻底涣散爆裂,鼻孔与耳膜中汩汩渗出浓黑的死血。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他整个人便被林雪一脚踹进了那座深不见底的铁炉之中!
“砰!”
重达千斤的炉门轰然合拢,将人间一切罪恶与肮脏,彻底锁死在九幽冥火之内。
5
暴雨,不知在何时悄悄停了。
狂风止息,浓云散去。东方天际的尽头,泛起了一抹极其纯净、极其温柔的鱼肚白。
山林深处,传来了破晓的第一声雄鸡长鸣:
“喔——喔——喔——”
金色的晨曦,如同神佛拨开层层阴霾的手掌,穿透破败的窗棂,丝丝缕缕地洒进了满目疮痍的停尸房内。那刺鼻的焦糊味、阴冷的血腥味,在阳光普照的一瞬间,渐渐消融退散。整容室内那滔天的暴虐煞气,如同冰雪逢阳,无声无息地冰消瓦解。
悬浮在半空中的狰狞厉鬼,周身翻滚的浓烈黑雾开始丝丝缕缕地剥落、飘散。
那件浸透了黑血的猩红嫁衣,在晨光的照耀下,颜色渐渐褪去,化作了一身洗得发白、干干净净的纯白短袖衬衫,下身是一条洗得微旧的牛仔裤。
她那张塌陷扭曲、糊满黑血与烂肉的右脸,在金色的晨曦中,寸寸愈合、重塑。青紫的死斑褪尽,惨白的皮肤重新焕发出生前那温润细腻的象牙色。
最终,站在我面前的,不再是索命的红衣凶煞。
而是那个二十二岁、扎着高马尾、眼角眉梢都带着青涩与纯真的女孩。那个曾在大学梧桐树下,踩着单车后座,搂着我的腰大声唱着跑调流行歌的林雪。
她静静地站在那面落满灰尘与裂纹的穿衣镜前,微微侧着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看着满身是血、站在她身后的我。
她的眼神清澈得像山涧里初融的雪水,没有一丝怨恨,没有一丝戾气,只有无尽的眷恋与温柔。
“何安。”
她轻轻开口,声音如同当年在老校区梧桐树下的微风拂过耳畔:“你答应过我的……我的头发乱了,你得帮我梳整齐。”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血肉模糊的脸颊无声滚落。我颤抖着抬起那只早已被阴气侵蚀得泛青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仅剩的半截断裂牛骨梳。
我拖着沉重如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身后。她没有重量,也没有呼吸。
我轻轻抬起手,将颤抖的骨梳,搭在了她乌黑顺滑的长发上。
这一次,没有“一梳断前尘”的悲凉,没有“二梳晓恩怨”的愤怒,更没有“三梳起阴煞”的疯狂。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一个手艺粗笨的男人,在为他心爱的姑娘,梳理远行的发丝。
“一梳……”
我哽咽着,手腕极轻、极温柔地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梳:“去那没有恶人、没有病痛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林雪看着镜子里的我,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眼眶里含着晶莹纯净的泪花:“嗯。”
“二梳……”
骨梳划过发尾,我吸了吸鼻子,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要是下辈子……还遇得上,别走那么快。等等我,我一定早点攒够钱,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好。”她轻声应着,声音已经变得有些缥缈透明。
晨光越来越盛,朝阳彻底跃出了山头。璀璨金黄的阳光完全穿透了玻璃,洒满了整间屋子。
林雪的身影在阳光的沐浴下,化作了无数颗细小闪烁的金色光点,如同夏夜林间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她转过身,张开透明的双臂,最后一次轻轻抱了抱我。
一股比三月春风还要温暖柔和的清香,钻入我的怀抱,随后彻底消散在晨光熹微的空气里。
天地之间,只留下她留在这人间的最后一句话,如同梵音,轻轻落在我心头:
“何安……你今天梳的头发,真好看。”
6
上午八点整。
十几辆闪烁着蓝红警灯的警车撕裂了山道的寂静,呼啸着冲进了青石岭火葬场。
全副武装的刑警、防暴警察冲进大门,封锁现场。
在这间被焚烧熏黑、却又诡异结满寒霜的废墟深处,警方发现了赵氏集团多起恶性故意杀人案的铁证。在火化炉的深处,提取到了赵霆的骨灰与生前遗留的录音笔,彻底揭开了盘踞在青石县十数年之久、涉及活人生桩借运、塌矿杀人灭口的惊天黑幕。
主犯赵氏矿业董事长在当天上午被省厅特警抓捕归案,数罪并罚,数日后依法判处死刑。
而对于火葬场那一夜发生的所有不可思议的超自然现象——比如逆向熄灭的大火、冰封的水泥地、离奇暴毙的持枪暴徒,官方最终以“化工厂柴油添加剂引发的特殊冷爆闪燃反应及致幻气体中毒”定性结案。
办案的刑警队长录完口供,递给我一根烟。
“何师傅,你命真大。”老刑警看着我身上被浓烟熏黑的衣服和包扎好的肩膀,吐出一口青烟,心有余悸地叹道,“整座房子都快被柴油点成火球了,你能从那里面活着爬出来,真是祖坟冒青烟,老天爷保佑。”
我接过烟,就着他的打火机点燃,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我抬头看着头顶万里无云的碧蓝晴空,看着秋日温暖灿烂的阳光洒满漫山遍野苍翠的松柏。
“是啊。”
我低声喃喃自语,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有人保佑着呢。”
我谢绝了刑警开车送我回县城的好意,独自一人,背着那个装满修容工具的旧木箱子,踏上了下山的盘山公路。
清晨的山风很凉,吹散了身上最后一点属于停尸房的腐朽气息。
我把手插进棉衣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了一件坚硬温润的事物。
那把断裂的半截雷击枣木牛骨梳,静静地躺在我的口袋深处。原本漆黑如墨的梳齿,在阳光的折射下,不知何时褪去了所有的暴戾与阴森,变得通透澄澈,泛着如玉石般温润的琥珀色光泽。
而在那半截断梳的梳柄上,不知何时,竟紧紧缠绕着一根极细、极柔韧的红绳。红绳中央,死死系着一缕乌黑如墨的发丝。
阳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像是一只冰凉却温柔的小手,穿越了生与死的鸿沟,穿透了阴与阳的界限,长长久久地,扣在我的掌心之中。
我掐灭了烟头,裹紧身上的棉衣,迎着初升的朝阳,大步向山下走去。
人间路远,风雪已过。大梦初醒,天光大亮。
往后的路,我知道,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